乌贼川市系列

作者：东川笃哉

第一卷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关于这座城市的正确位置，在此刻意不附上详细地图，真要说的话，各位可以想像为「千叶以东，神奈川以西」的地点。

这里曾是繁荣的渔港，乌贼捕获量在全国排行名列前茅。

当地耆老聊往事时会提到，每年乌贼会在港岸聚集好几次，数量多到宛如海面隆起一般，乌贼十只脚微微晃动，仿佛在向渔夫们招手。

正如字面所述「一网打尽」，成功捕捞的渔夫一夕致富，得以在视野辽阔的高台盖豪宅，衣食无虞享受余生。

这当然是昔日美好年代，景气特别好的时期发生的往事。

如今建筑物与人们都失去往昔光辉，好日子稍纵即逝。

最近这二十年来，乌贼从未群聚于港岸。

致富梦想已成往事，城镇难免失去当年的活力，逐渐成为东京上班族或工地辛勤劳工们下班落脚的卫星都市，原有的特色逐年淡薄。

居民的生活支柱，当然不只是港口、乌贼与致富的梦想。

流经市区正中央注入太平洋的这条一级河川，没人能忽略它的贡献。

往年捕捞的乌贼，大多以这条水路运往内陆各都市。

这条河川自古就是这座城镇的命脉，载满货物来往的船只亦是城市象征。

现在，市民的生活用水依然完全依赖这条河川，重要性未曾改变，即使颇为污浊不再美丽，市民依然引以为傲。

当年主要用来载运乌贼的这条河川名为「乌贼川」，没人抗拒使用这个名称，甚至几乎都觉得这个名称平易近人。

因此，河川流域往年当然也叫做「乌贼川镇」。

然而在三十年前，这里随着人口增加而升等为城市时，居民分成两派直言不讳讨论市名。

后来决议尊重原本具有渊源的传统地名，乌贼川镇顺利升格为城市。

就这样，这座城市现在名为「乌贼川市」。

近年来总是耳闻景气萧条的说法，然而这里的治安没有乱到如同市名「贼」这个字给人的联想。

第一卷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第一章 案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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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贼川市直到短短十年前都没有大学，高中毕业的年轻人匆忙通勤就读东京的大学，独居东京的年轻人当然也很多。

不能这样下去，否则市区会失去年轻活力——连任四届进入第十六年，当时迈入七十岁的市长，由衷担忧这座城市的未来，因此紧急决定设立大学。

既然认为「不能失去年轻活力」，自己应该率先退休，把机会让给后进才对。市长将这种中肯批判当成耳边风，再度连任一届市长，终于如愿以偿为乌贼川市争取到一所大学。

这就是现在的乌贼川市立大学，简称「乌贼川市大」。

由于没有理工学院，所以不能称为综合大学，不过设立至今共有法律、经济、文学等四所学院八个学系。

即使无法以学生素质为傲，还称得上是经营有方。

其中最抢眼的，是近年中央也逐渐瞩目的电影学系。

既然要设立新大学，就设立别处没有的新学系。这种随便又自暴自弃的构想被喻为歪打正着。

这个构想有多么随便又自暴自弃？

「在没有电影院的村镇举办电影节！」是最近流行的地方电影节常见的口号，乌贼川市大的电影学系，就是将这句话扩大解释之后成立的学系。乌贼川市本身就是没有电影院的城市，要前往最近的电影院，必须搭电车经过好几站再转搭民营电铁数站。至少不是电影爱好者想居住的城市，这种城市居然设立电影学系，堪称奇迹。

即使如此，这个学系依然非常热门，无论是第一年、第二年与后续数年，报名人数都超过招生人数。

即使电影号称夕阳产业，规模不再足以称为产业，依然紧抓着年轻人的心。

实际上，开设电影与影像文化专业课程的四年制大学很罕见，所以有些奇特的学生千里迢迢从九州或北海道前来就读。

学系开设至今送出许多毕业生，好几人活跃于影视媒体而且成就相当优越。

既然是电影学系，在电影世界活跃的毕业生当然不少。

甚至有一名疑似乌贼川市大的毕业生，拍摄许多情色电影之后成为年轻巨匠，不过这应该和大学无关，是当事人品味的问题。

就读乌贼川市大电影学系的户村流平，和诸多同伴一样，想在将来成为名匠泰斗而进入这所大学。

他半认真认定自己将成为小津安二郎或黑泽明第二，误以为奥斯卡或金棕榈垂手可得，他在这方面堪称了不起的电影迷。

为求谨慎做个解释，这里提到的「金棕榈」不是法国甜点或植物名称，是坎城影展的首奖，一般人绝对不会认为垂手可得。

然而光阴似箭，流平如今是三年级。

流平果然和众多同伴一样，感觉到己身才华的极限。即使如此也开始思考今后出路，希望能侥幸找到和电影稍微相关的工作，却没有进行具体的努力或行动，总之就是致力于消耗（浪费？）所剩无几的大学生活——过着这样的每一天。

他至今在大学生活确实学习到的道理只有一个：奥斯卡或金棕榈，只不过是和自己人生处于另一个世界的价值观。

即使是流平，想到自己只为此就缴交昂贵学费上学，终究对父母感到过意不去，所以在某天晚上，他以稍微郑重的心情打电话回家。

「我应该没机会成为电影导演，还是找普通工作就好。」

他如此吐露出真心话。

「看来你终于清醒了，谢天谢地，不枉费让你去上大学。」

母亲回应之后非常欣慰。

流平自此理解到，他自己是为了追逐梦想而就读这所大学，但双亲是为了让他放弃梦想才让他就读这间大学。这份过于令人感恩的顾虑，使得流平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这什么父母！

流平摔话筒挂掉电话，以持续火热的脑袋拟定后续战略。

他不愿意就这样厚脸皮让步，即使不得已得找个普通工作，至少也要实现梦想，从事大众媒体的工作，最好是和电影有关。

不过，和电影有关的工作没那么好找。

大部分的影视企业，规模出乎意料远低于知名度，很少招募人员，除非得过的奖或制作的作品能够证明能力，不然得以强大的门路才能入行，实际上学生们也倾向于完全放弃找这方面的工作。

不过，流平出乎意料在某个公司有门路。

那就是当地电视台IKA的相关企业，公司名称也叫做「IKA电影社」，是一间小小的电影制作公司。

就率直的流平看来，这家公司好歹标榜是电影公司，令他颇为满意。

当然不只是标榜，IKA电影社正如其名是制作电影的公司，这一点千真万确。

但是他们经手的电影，不是在普通戏院以成人票一千八百圆公开放映的电影，而是专门制作纪录片或教育影集的公司，堪称和华美的电影世界无缘。

但能在当地就职，而且肯定是影视相关的工作，所以这间公司自然很吸引流平。

何况流平挺进IKA电影社的过程中，有一位站在他这边的可靠援军，那就是任职于IKA电影社总务部门的茂吕耕作。

茂吕耕作是比流平大三届的学长，现年二十五岁，两人在两年前认识。当时还是乌贼川市大电影学系四年级的茂吕，拍摄一部纪实影片当成毕业作品，流平才一年级就参与影片制作，听到他的头衔可别吓一跳啊！

「助理导演兼助理照明兼助理摄影兼记录」

就是如此。

不知道该说正如其名还是正如字面所述，总之流平在茂吕拍片现场大显身手的往事，当时参与制作的人员至今依然津津乐道。

说实话，流平那时候乐意担任杂务等工作，是基于一年级新生的初生之犊心态，如今升上三年级的流平，就没有这种劳动意愿。

但是茂吕心中对流平的印象，依然维持在「为了自己的毕业作品不惜粉身碎骨效力的可爱学弟」，是一位各方面很照顾流平的学长。

像是会找流平一起聚餐、为流平的毕业作品提供建议、介绍珍贵罕见的电影……流平有时候会到茂吕住处喝两杯，一边看影片一边畅谈电影，偶尔也会留下来过夜。

流平由衷希望经由这位学长的引介找到工作。

流平毫不隐瞒向茂吕表达想进公司的意愿，茂吕刚开始怀疑流平是否认真，最后感受到他的热忱，保证会进行某种程度的安排，这是户村流平三年级秋季发生的事。

即使世间学子倾向于提早找工作，流平终究暗自担心这样是否偷跑过头，不过时机似乎意外恰到好处——过完新年的一月底，茂吕亲自打电话给流平。

「嗨，户村吧，好久没联络，毕业作品进度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是的，普普通通。」

他的毕业作品是和朋友们一起拍摄实验电影，顺带一提，流平的头衔是「导演兼照明兼摄影兼记录」。

简单来说，只是从一年级的头衔拿掉「助理」的字眼，作品本身则预定是一部前所未见、空前绝后、异想天开又支离破碎的失败作品。

「普普通通啊，总之慢慢努力不要急，毕竟还有一年多才毕业。啊，说到毕业，你学分不要紧吧？得在三年级达到一个标准，否则升上四年级来不及补救。」

「嗯，学分这部分当然没问题……」

流平拿到优等的科目一只手就数得完，绝对没办法引以为傲；不过说到毕业的必修学分，他在这方面万无一失。

「这样啊，那接下来这一年就轻松了，反正毕业作品姑且做出气势就行……呵，太好了。」

「不，问题在于是否找得到工作……」

「放心，没问题，我已经和部长提到你，而且部长交给我全权处理，总之应该不用担心。」

「咦，也就是说，难道，那个……」

流平内心的一丝期待，膨胀到如同不合时节的积雨云。讲得更正确一点，这是对于「某句话」的期待，是对于求职大学生来说最为悦耳、如同魔法的那句话。

流平热切期望能听到那句话。

或许是这份热忱透过电话线传给对方，学长果然轻易就说出「这句话」。

「嗯，就当成是内定吧。」

「真……真的吗！真的是内定吧？」

「算是暂时内定吧？」

进一步确认却成为降级的回应，流平反省自己不应该多问一次。

「没关系，没关系！只是暂时内定也好……谢谢学长！」

激动的流平维持接听电话的动作，朝电话机频频鞠躬。要是觉得这样的他滑稽好笑就笑吧，这时候的流平，即使对方是三岁儿童，肯定也会大声道谢鞠躬。

毕竟他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这个求职困难的时代，即使用掉明年整年也不一定能得到的「内定」两个字，居然能像这样轻松到手！流平觉得自己运气好到恐怖。

然后流平开始感谢——感谢神、感谢好心的学长，也感谢一年级当时像是笨蛋，无论杂务或幕后工作都精神抖擞自愿包办的自己。「感谢自己」这种行为，当然是他人生至今罕见的事例-

2 -

隔天，流平在大学一见到人就吹嘘自己几乎确定出路，大部分的朋友只做出「太好了」、「好羡慕」这种最平凡的回应，但也有人露骨提出「为什么决定去那种公司？」这种失礼至极的问题。

他们大概是难以接受流平早早决定进入中小企业的做法，应付这种意见的最佳方式就是无视，但某些人说出这种话可没办法无视。

绀野由纪就是其中之一。

绀野由纪是流平的女友，流平不记得曾经和她互许终生，却也不是基于玩玩的心态交往，流平径自认定毕业出社会之后依然会继续交往，两人就是这样的交情。

然而，她一听到流平确定出路，就立刻找流平出来。

「我们分手吧。」

并且扔下这颗炸弹。

这颗炸弹没有倒数装置，当场炸乱流平的心。

现在是正午休息时间，地点是校内咖啡厅一角，理所当然拥挤又嘈杂，难以形容是适合谈分手的状况。

「等……等一下，有话好说！」

内心受到打击的流平，说出某位首相遇刺之前的名言，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怎么说，为什么忽然提分手？

「我看错你了。」绀野由纪自顾自开始述说。「我原本以为你会更加力争上游，毕竟我觉得你有这种才华……不，就某方面来说，即使没有才华也无妨，我至少不认为你会轻言放弃，可是……我对这次的事情失望透顶，为什么要选那种公司！」

「你……你说的『那种公司』是指IKA电影社？」

「对！为什么决定去那种小公司？你没有进军东京的气概吗？」

流平终究对此无言以对，其实他毫无气概，何况「进军东京」不像是现今女孩会说的话。

「东京和乌贼川还不是差不多？」

「差很多！」她越说越大声，好恐怖。「你觉得这座城市有未来？」

「有吧？」

「有你的未来是吧，也对，但我讨厌这样，在这种充满乌贼腥味的城市，又能梦想什么样的将来？」

流平不认为这里有乌贼腥味，但还是尝试反驳。

「可是啊，就算梦想很重要，实际上为了讨生活，还是得……」

「我不想听这种现实话题！」

真是的……流平双手抱胸怅然若失。

既然不想听现实话题，到底该讨论哪种超现实的话题？

模仿奥森·威尔斯的声音讨论火星人进攻的话题？还是讨论在比佛利山庄盖豪宅，和葛萝莉亚·史璜生在日落大道共舞的话题？

不，一切都没有意义，现在的她失去冷静，似乎是擅自对流平抱持期待，并且擅自认定遭受背叛，伤脑筋。

流平无可奈何说不出话。

「你这个人差劲透顶，没骨气、骗子、懦夫、胆小鬼！」

流平只有凝视她反复变化的嘴角，没办法，让她骂个够吧。

「傻子、呆瓜、笨蛋！」

用到「笨蛋」这两个字还真是率直，总觉得好像变成小学生吵架了，看来她脑中的骂人辞汇早早见底，不久就会用到「丑八怪」或「疯子」吧？

流平抱持若干兴趣等待下一句话，随即……

「猪头、色狼、没技术！」

喂喂喂！这句话可不能当成没听到，流平终究无法继续沉默。

「慢着……这……这和技术没关系吧？」

「哎呀，对不起。」绀野由纪姑且在表面上道歉。

「不过，并不是没关系，这是很重要的事。」

并且立刻扔下第二颗炸弹。

「………」

流平被讲到这种程度就无地自容，只能举白旗投降。

就这样，流平得到工作，却失去女友做为代价。

不久之后，「户村流平××技术不好被女朋友嫌弃」的说法不知为何传遍校内，看来咖啡厅那件事经过部分夸饰传开了，谣言这种东西真是不负责任又恐怖。

总之，算了，在意也无济于事。流平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她就找个擅长聊梦想的男人，过着足以忘记现实的刺激生活吧，自己则是即使平凡，也要求得脚踏实地的稳定工作，如此而已。

由于分手方式如此震撼，流平内心对绀野由纪的爱情急速冷却，对于分手毫无依恋。他接受现实，并且认为这样就好-

3 -

然而，流平的情绪在意外的地方爆发。

事情发生在他和女友突然分手十天后的二月中。

流平和交情很好的五到八名（不记得了）朋友去喝酒，尽情畅饮日式白酒或琴酒（这也不记得了）之后，开始在居酒屋店内怪叫胡闹，还在路边和同样喝醉的上班族互殴，几乎单方面落败（完全不记得了）。

隔天流平醒来，发现自己奇迹似地躺在自家玄关。

他完全不晓得究竟是自己走回来，还是某人搀扶回来扔在这里，推测是后者。

原因在于流平全身痛得无法自己站立，他花费好长一段时间总算起身，前往厨房洗脸时，再度因为剧痛而扭曲表情。

眉心传来刺痛，肌肤触感很粗糙。

战战兢兢照镜子一看，眉心有块如同漆黑疙瘩的物体，他知道这是鲜血凝结而成的血痂。

脸颊与额头也有轻伤，到处脏得像是复盖一层尘土。

惨不忍睹到让他可怜起自己的脸。

流平担心自己闹出什么大事，不安地打电话给好友牧田裕二探听消息。

「我想知道我昨晚遭遇什么灾难。」

流平率直询问之后，牧田裕二立刻回答。

「昨晚你和素昧平生的上班族打架闹事，不记得了？你这家伙真让人无奈。」

依照牧田裕二的说法，昨晚对打的上班族，身手敏捷得令人误以为是拳击手，出手每一拳都很重。

「这样啊……」流平单手拿着话筒，径自大幅点头。「或许是我挨了他沉重的拳头才失忆。」

「不。」朋友断然否定。「是因为酒，你自顾自喝得乱七八糟，不准推托。」

「……这样啊。」

看来是自作自受。

「不提这个，你在打对方的时候，叫着那个家伙的名字。」

好友说出一件令他在意的事。

「那个家伙？」

「绀野由纪啊，你大喊『由纪～』挥拳的时候杀气腾腾，对方上班族看你这样也吓了一跳。」

流平还是不记得，但是大略可以想像这幅光景，应该是事实。

「后来你在车站前面的公车等候区，抱着时刻表站牌大喊『由纪～你这○○○的败类荡妇～！我要宰了你～』这样……」

「………」

不会吧，慢着，这绝对是假的，我不相信。

「然后在计程车上，你也对司机找碴……」

「明白了，够了，我不想知道。」

这已经足以让流平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

话说回来，表面上对分手的女友不以为意，内心却完全依依不舍，这种现实实在很丢脸，流平接下来这几天过得很沮丧。

茂吕耕作于此时向流平伸出援手，二月剩下一周的这一天，他主动打电话过来。

「听说你很沮丧？总之打起精神吧。对了，下周找一天来我家玩，有什么想看的影片就拿来吧，我们一起看。」

「这样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流平提议一部冷门电影「杀戮之馆」，约定在一周后的二月二十八日造访。

第一卷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第二章 案发第一天

- 1 -

接下来事不宜迟，为各位叙述案发当天的状况，不过必须先刻意说明一件事，就是关于这部作品的视点。

叙述案件的时候，一般都是以受害者、加害者或目击者的视点来叙述，这堪称推理作品的常理，但若想掌握现实案件的全貌，只以单一人物的视点无法充分描述完整，这也是事实。

无须强调，本次案件和户村流平有关，这部作品的主线，当然会以他的角度跟随案件进展，但光是这样略显不足。

为了弥补不足之处，要在这里准备另一个视点。

说穿了，就是警方视点。

从两种视点描述一个案件，并不是很稀奇的尝试，反而很常见。或许有人认为这样会有「幌子」或「假情报」介入的余地而提高警戒，但是本作品并非这种风格。各位读者肯定能经由两种视点俯瞰整个案件的过程与全貌，这才是主要目的。

既然这样，能够自由切换户村流平视点与警方视点的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似乎听得见读者们提出这个疑问。

这部故事的叙述者是谁？

这个问题有好几种答案，各位可以把叙述者当成本书折页嚣张挂名的「东川某人」，或是当成登场角色的某人，也可以当成推理世界常见的「上帝视点」，不过日本许多人是无神论者，或许很多人对这个词颇为陌生。

无论如何，叙述时的视点会经常转换，以电影术语来形容就是「旁跳」，或许有人会觉得烦，恳请见谅。

所以接下来轮到刑警们登场，刑警们不是凶手，他们在正统推理作品总是被迫饰演小丑，所以这么做是最底限的礼仪。

乌贼川市理所当然有乌贼川市警察署。

警察署是一栋三层楼水泥建筑，位于稍微远离乌贼川市市区的运河旁，和威严的外观不同，其实已经长年暴露于强烈海风而残破不堪。

改建计划屡次提议又遭驳回，现在依然处于观望状态。

远眺就看得出来，曾经是纯白的外墙成为黯淡的脏灰色，如今怎么刷洗都无法恢复原本的纯白。

要是走近一点，试着凑到墙壁前方观察，肯定能以肉眼看见如同蚯蚓的裂缝。这些裂缝逐年变大，警方大多知道这件事却刻意绝口不提，看来还不会处理。

要是再走近一点，接近到鼻尖快碰到壁面……大概会被当成可疑人物遭到临检，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毕竟附近都是警察。

比方说，请各位想像一名中年男性，看着流经警察署后方如同排水沟的运河水面吞云吐雾，粗线条外型加上壮硕体格，乍看很适合以劳力维生。说到劳力，会令人联想到黝黑肌肤在酷热阳光底下流汗的那种劳动工作，但他并不是乌贼渔船的渔夫。

他正是号称最能代表乌贼川市警察的人——砂川警部，兴趣是临检，至今未婚、没贷款、没前科（了不起！）。

接着，为了说明砂川警部眺望运河的原因，在此必须让另一名人物登场，就是砂川警部的部下——志木刑警，他从警察署一角现身，看到伫立在运河旁的砂川警部就快步走来。

「砂川警部，您又在这种地方打发时间！」

「哟，志木啊。」砂川警部语气悠闲，视线没有离开水面。「说我在打发时间就不对了，这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不能轻易中断。」

「您在看什么……难道排水沟水面有浮尸？」

「别胡说，要是有浮尸，署里的家伙现在早就乐翻天……不对，吓翻天了。来，你自己看，那边一个、这边一个，看，那边也有。」

志木专注凝视，努力想看出砂川警部手指的方向有什么东西，但是完全找不到。慢着，水面看起来飘着某种白色水珠状的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寒天吗？」

「你是笨蛋吗？那是水母，看得到吧？数数看，一二三四……今天真多。」

「请问……有水母会怎么样？」

「只要这条运河水面出现大量水母，几小时后就会下雨，这是我长年观察得出的经验法则，肯定没错。」

「慢着，原来您在预测天气！」

是的，砂川警部的特技是预测天气，只是不值得自豪。

「不行吗？很准的。」

「不，并不是准不准的问题……您不是气象预报员，是警官吧？」

「所以你找我这个警官到底有什么事？快讲明来意吧，我很忙。」

「看不出来您很忙……总之，不提这个……」志木刑警不再观察水面。「有一件比起预测天气稍微正经的任务要紧急出动，是渔夫之间的纠纷，您要去吗？」

「不太想去……」

「相较于用水母预测降雨，这才是警官该做的工作，好了，我们走吧。」

志木刑警拉着砂川警部离开运河河岸，警笛声不久之后响遍四周。漂浮在运河水面的水母，在观察者离开之后继续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持续增加。如果砂川警部的经验法则正确，乌贼川市今晚肯定会下大雨……-

2 -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三的夜晚，比平常还要冰冷。

空气寒冷沉重得像是冻结整座城市，海面不时吹来强风。乌贼川市往年冬季都很寒冷，但今年的低温日子特别多，即使是三月脚步声已近的这时期，依然感受不到春天的气息，这天晚上也肯定寒冷到即将低于冰点。

流平依照一周前的约定，造访茂吕耕作的公寓。

从乌贼川市中心走十五分钟，面对乌贼川市河岸走到底左转，从脚踏车专用道附设的河堤道路朝海面再走五分钟有一座幸町公园，旁边的区域就是……话是这么说，但各位读者不熟悉乌贼川市的地理，只会觉得这种说明如同生命契约的条款，如同无意义字词的罗列。

不过在这个故事，周边的复杂地理不太重要。

茂吕居住的公寓就在幸町公园旁边，各位只要记得这件事就好。

建筑物本身是钢筋水泥的双层楼破旧公寓，刻意写出「破旧」两个字对居民似乎没礼貌，但这是事实所以没办法。

杀风景的水泥箱型建筑物，屋龄已经超过二十五年，明显老化。

房东似乎也在等待屋子寿终正寝，补修工程聊胜于无，外观相当寒酸。

即使如此，这栋老旧公寓却叫做「白波庄」。就算建筑物老化，名字也不会老化，才会出现这种不平衡的现象，命名者或许没考量到这种事。

流平横越幸町公园进入白波庄，穿越昔日纯白的小小外门，眼前并排着四扇门，茂吕住在最靠近外门的四号房。

流平看着手表思考片刻。

「太早到不太好，迟到不在考虑范围……」

约定的时间是晚间七点，手表显示再十分钟就七点。

「要是太准时，有点像是故意调整时间。」

流平站在一楼四号房门口思考这种事，门上没挂门牌，但他造访过很多次，因此不可能搞错。

铁制的玄关门到处生锈，反复涂补的油漆反而凸显丑态。流平每次来都觉得这道门很像国中体育仓库的门，总之一看就知道这道门很坚固。

话说回来，这栋建筑物有一个别处无可取代的优点。

这里原本就很破旧，所以允许房客自由改造或改建，前提当然是不准弄坏建筑物，但房东实际上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茂吕将自己两房住家的其中一个房间改装到完全隔音，在墙壁设置投影萤幕，安装投影机、大型喇叭、扩大机，还为了播放重低音而增设名为「Super Woofer」的系统，身为一介上班族的他，打造出这座梦想中的家庭剧院。

总工程费至少超过百万圆，也就是说，茂吕耕作绝对不是因为穷而住在这间破旧公寓，是为了导入家庭剧院系统，特地选择这个能自由改造的空间，堪称是为了梦想不遗余力的人。

流平也可以说是基于这一点而尊敬这位学长。

至今流平数度在茂吕这间家庭剧院舒服欣赏影集，看完之后经常希望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像这样拥有专属家庭剧院。为此必须找到不错的工作，并且要让自己和茂吕的交情更好，这是流平最重要的课题。

流平胸怀明确的目标，按下四号房门铃。

熟悉的茂吕耕作立刻开门迎接。

现年二十五岁的他，长相散发沉稳的气息，本垒板的脸部轮廓配上微硬的头发，给人柔和感觉的细长双眼以良好视力自豪，鼻子稍微鹰勾鼻颇为有型，不过在春季会对花粉产生敏感反应。嘴唇不厚，周围总是有刮胡后的粗糙痕迹，茂吕胡子原本就浓，学生时代留着史蒂芬·史匹柏那样的胡子为人所知——即使这样形容，但各位没看过茂吕本人，只会觉得这种说明如同生命契约的条款，如同无意义字词的罗列，真希望能让各位看看照片……

简单来说，请各位想像成一名不帅也不丑，似乎随处可见的二十五岁男性。

「来啦，总之进来吧。」

茂吕身穿褐色长裤、薄毛衣与灰色保暖外衣，以轻便穿着迎接流平进房，他基本上只穿素色衣物。走进玄关，右侧墙壁挂着茂吕的大衣，同样是朴素的黑色款式。

「那么，打扰了。」

玄关后方是短短的走廊，厕所与浴室的门沿着走廊并排，换句话说不是同一间，卫浴是分开的。走廊右边是一间小厨房，走廊底部有两扇门，一间是起居室，另一间就是茂吕引以为傲的家庭剧院。

流平先被带到起居室，里头暖气温度调整得刚刚好，流平感觉自己被户外寒气逼得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

「外头很冷吧？」

「是的，挺冷的。」

「明天会下雨吗？」茂吕惯例聊着天气话题，俐落清理桌上的报纸杂志等杂物。「坐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泡茶。」

「啊，这样太劳烦学长了。」

流平说着形式上的客套话，不过茂吕像是早已准备般迅速打理，很快就端来热腾腾的玄米茶。

接下来的短暂时间，自然而然聊起就业话题。

「我想你或许误会了。」茂吕将细长双眼眯得更细。「你该不会觉得我们公司很受欢迎，竞争激烈门槛很高？」

「这……不是吗？」

「完～全不是。」茂吕大幅摇头。「老实说，公司长期缺乏人才，形容为电影相关企业听起来很气派，实际只是承包的下游企业，但是这工作并非任何人都做得来，而且工作很辛苦，很多人离职。」

「这……这样啊……」

流平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就是这样，所以如果只是想进公司，哎，我不会说任何人都进得来，但是门槛不高，问题在于进来之后能做到何种程度。」

「听学长这么说，我有点担心。」

「总之，你还有一年多才进公司，用不着想这么多。」

「意思是要我好好念书吧？」

「不，是要你好好玩。」

「………」

「因为我们公司经常要加班。」茂吕说完，像是很美味般饮用自己泡的玄米茶。

「今天加班、明天也加班……甚至会担心这样是否会违反劳基法。哎，说真的，能玩的时候就应该尽情玩乐，否则之后才后悔也于事无补。」

「………」

话中隐含太多玄机的建言，使得流平无言以对。他认为自己确实有一位好学长，并且有些垂头丧气。

「哈哈哈，不要明显失望成这样，这公司没那么差，总之担心什么事尽管找我，除了钱的问题，我都会陪你商量。不过你也是个怪胎，居然特地主动想来我们公司，哼哼，实际上我觉得你挺有胆量的。」

「这样啊……」

难怪这么轻易就内定，总之流平只能乐观认为总比没内定好，并且重新振作。

就业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流平与茂吕的对话，忽然变成电影爱好者的对话。

「话说回来，让我看看你说的那部影片吧，你放在背包？」

「那部影片？」

流平瞬间没能理解茂吕这个问题的意思。

「你不是在上次电话提到吗？你想看一部影片……就是片名类似『暗杀之森』的那部，叫什么名字？」

「暗杀之森」是义大利电影巨匠贝纳多·贝托鲁奇早期代表作「Il conformista」的日文译名，但流平想看的不是这部。

「不是『暗杀之森』，是『杀戮之馆』，我当然带来了。」

流平从自己背包取出一卷影带。

「杀戮之馆」是河内龙太郎这位导演重金执导的推理作品，河内龙太郎这位导演绝对不是巨匠，「杀戮之馆」也只是一部几乎被遗忘的电影。

说穿了就是执导的导演并非名人，这部电影也不是名作。

一周前以电话联络时，流平听到「有什么想看的电影？」这个问题，首先举出的就是这部作品，茂吕听完做出「为什么？」的反应，但没有特别反对。后来两人达成协议，由流平去影带出租店租「杀戮之馆」，在今天拿到茂吕的家庭剧院收看。

所以流平今天前来的途中，到影带出租店租了「杀戮之馆」。

顺带一提，这间影带出租店的店员叫做桑田一树，是流平的同学，同样自负是电影狂，他一看到流平想租「杀戮之馆」就说：

「劝你别租，只是浪费钱，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因为这部是难看烂作品的极致。真的，我不会说谎，而且实际上，我在这里打工满半年，你是第一个租这部作品的人，兴趣再怪也要有个限度。」

他如此猛烈批判。

早知道别和这种家伙打交道。客人正要收看作品，他却单方面灌输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是违反电影迷道义的行径。

加上这个原因，流平今晚反而赌气也想看这部电影。

「很长？」

茂吕在意片长。

「有点长，你看，标签印着两小时三十分。」

流平将录影带递给茂吕，茂吕接过来审视标签，标签确实注明片长为两小时三十分，而且印着「一九七七年关东映协制作」的文字。

「嗯，一九七七年度的作品啊……有种不好的预感。」

茂吕呢喃说着，流平隐约能体会他这份担忧，堪称电影迷的流平，多少明白推理电影的兴衰史。

昭和五十年代前后，日本电影界兴起重金制作推理电影的热潮，换算成西元就是七○年代后半。

据称带动热潮的是「砂之器」以及「犬神家一族」，不过独立制片公司领导品牌ATG起死回生的作品「本阵杀人事件」或许才是开端。

总之，松本清张或横沟正史的作品，当年接连改编成电影拿下亮眼票房，是一段现在无法想像的时代。

只要有热潮，当然有人抢搭便车想分杯羹，推理巨作风潮更是如此。

这阵热潮在诞生许多仿制电影与衍生电影之后结束，关东映协在一九七七年制作的「杀戮之馆」，正是该时代的作品之一。

流平自己也认为，这部作品的担心要素确实很多。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电影迷的心理很复杂，或许是一种想对恐怖事物一探究竟的心态。

这部电影如果好看就没事，若是差劲到毫无可取之处，就某方面也能成为话题。

「这应该也是仿制电影吧？我觉得没什么好期待的。」

茂吕在收看电影之前就早早失去兴趣。

流平慌了。

「学长，请别这么说，究竟只是仿制电影，还是出乎意料的隐藏名作，我们就是为了确认才租来看吧？所以就这么做吧，好吗？」

「我当然会看就是了，啊……」

茂吕像是忽然想到般，向流平开口。

「你先去洗澡吧，你还是一样平常只去澡堂？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去用浴室吧，等你洗完再看影片。」

「啊，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没什么好恭敬的，被迫住在没浴室的公寓过着贫穷生活的流平，来到茂吕家肯定会洗澡，这已经成为惯例。

像这样省去一笔澡堂费，是穷学生的生活作风，这方面应该是古今中外皆然。

茂吕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每次都不忘劝流平洗澡，流平一如往常自然乐意从命。

流平进入浴室洗澡，他泡在浴缸热水的这十五分钟，应该不需要特别描写-

3 -

接下来，虽然时间顺序稍微对调，不过就利用（？）流平洗澡的这段时间，叙述两名刑警后来的行动吧，这也是恰巧和洗澡相关的一段小插曲。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接到渔夫斗殴闹事的消息之后专程前往码头。抵达现场一看，小型纠纷已经成为「警察vs.渔夫」的状况，渔夫们袒护自己人，警察们既然接到报案赶过来就不能空手而返，这样的演变在这座城市很常见。

到最后，带头闹事者以及闹事原因都没查出来，一切不了了之，一个年轻人基于一点小事将一名警察推进海里，以妨碍公务罪被逮捕，事件就此结束。惊动整个警察署的后果，只有一人被逮捕以及一个警官成为落汤鸡，实在称不上圆满收场。

「怎样，你看吧，所以我才不想来，真是的……白跑一趟。」

砂川警部口中持续说着不满的话语。

另一方面，志木刑警身体不知为何不断滴着冷水。

「一一一一……一点都没错，不不不……不应该来的！」

「……」砂川警部愕然注视部下。「志……志木，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我我……我被推到海里……」

「唯一的受害人原来是你……」砂川警部向志木投以同情的目光。「怎么样，冬天的海里冷不冷？（当然冷）你居然能自己上岸，简直是超人。」

「没……没有任何人，来……来……来帮我……」

志木径自闹别扭发抖。

「因为你很不起眼……总之，既然逮捕闹事的人，真是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志木瞪大眼睛怒吼。

「明……明白了明白了！」志木异常的模样与气势，连砂川警部也不敢领教。

「我明白了，所以……对了，去洗澡吧，去车站前面的三温暖，怎么样！我……我开车载你去！」

「麻……麻烦您了……」志木绞尽临死前……更正，绞尽最后的力气低语。「求求您，快让我在没命之前洗澡。」

就这样，砂川警部让志木坐进侦防车副驾驶座之后发车，市民看到警笛声大响疾驰的侦防车停在三温暖前面，不知道做何感想。

总之，志木在即将冻死前被带进三温暖，总算得以「解冻」，稍微尝受到冷冻肉送进微波炉的心情，但志木应该不会当成宝贵的体验吧，不提这个……

「活着……真好……」

志木如今非常爱惜生命。

姑且恢复血色的志木出浴之后，开始烦恼衣服的问题，他不可能重新穿上泡过海水的西装，而且当然没有换洗衣物。砂川警部看到志木在置物柜前面无所适从，灵机一动提出建议。

「交给我吧。」砂川警部拍胸脯说：「我认识这间店的职员，跟他说一声应该能借点衣服穿，等我一下。」

砂川警部将志木留在置物柜间径自离开，不久之后回来的他提着纸袋，里头确实是衣服。

皮裤、卯钉皮带、红色上衣、深蓝色龙纹刺绣外套，志木穿上这套衣物，怎么看都是不务正业的青年。

「很适合很适合！」砂川警部随口称赞。

「请问……」志木当然不会高兴。「警部认识的是怎样的人？难道是黑道？」

「说什么傻话，是我以前照顾的飙车族，现在完全洗心革面在这里工作。」

「这个人即使洗心革面，穿着品味还是和以前一样。」

志木以镜子照着身后张牙舞爪的龙，表情有些无奈。这是刑警的打扮？即使是警匪连续剧的那位S恭兵，衣着也更加低调。

「别抱怨，有得穿就该谢天谢地。」砂川警部说着，以双手卷起旁边吸满海水的西装。「喂，这套西装可以扔掉吧？可以吧，我扔啰？」

说到「可以吧」的时候，他已经把西装扔进垃圾桶。

「警部……」

「什么事？」

「不可以连警察手册都扔掉。」

「笨蛋！早说啊！」

砂川警部连忙把手伸进垃圾桶，救回警察的证件-

4 -

流平出浴之后依照茂吕的吩咐，穿上他准备的整套枣红色运动服，接受无微不至款待的流平心情很好，刚开始的紧张感不知何时解除，心情轻松得像是待在自己家。

「那么，事不宜迟来看影片……」

「哎，等一下。」茂吕出言安抚。「我想看运动新闻，再等一下。」

起居室小电视播放的国营频道七点新闻即将结束，播报几则运动新闻之后是天气预报。

「学长看什么运动？足球？棒球？」

现在是二月底，流平想不到现在有哪些热门运动赛事。

随即电视主播开始报导：

「——接着是运动新闻，职棒今天开始进行开幕赛，在日南举行的广岛对近铁一战，广岛期待的新战力遭到强……强强……强烈炮……抱歉，广岛期待的新战力遭到强烈炮火攻击。」

原来是职棒开幕赛，现在确实是这个时期，话说回来，这主播播得好烂（应该说稿子写得很差）。

不提这个，学长居然在看广岛对近铁的比赛，兴趣真特别。

在这座乌贼川市，无论是广岛鲤鱼或近铁野牛球迷都是超少数派，说不定茂吕是屈居少数派才不得已隐瞒至今，即使如此……还是很意外。流平不禁歪过脑袋。

「接下来是奥运新闻……」

主播更换话题时，茂吕发出「嗯～」的声音伸懒腰。

「那么，准备去家庭剧院看影片吧。」

看来茂吕对今年奥运毫无兴趣，果然是广岛球迷，不，说不定是近铁，但流平觉得应该不可能。

至于流平自己，则是从来没让人知道他是阪神虎球迷，因此在这种场面，会基于武士的同情心（？）避免无谓追究。

奥运新闻转眼结束，回过神来一看，身穿深色西装的气象主播，站在电视画面的正中央。

「接下来是天气预报，发展中的低气压接近关东上空，预料关东部分地区明天清晨会降下雷阵雨……」

茂吕没看完就早早按下遥控器按键关掉电视，并且像是不经意回想般低语。

「知道水母的天气预测吗？很准喔。没啦，这不重要，我只是听渔夫们聊过这件事，走吧，去看影片。」

流平与茂吕离开起居室，一起进入隔壁的家庭剧院。

粗糙墙壁贴上厚实隔音材料的空间，原本应该有三坪大，如今则是窄小到只有两坪多一点，各种影音相关的机材，紧密设置在这个有限的空间。

柜子紧靠墙壁摆放，收藏的影带多到数不完。

至于房间中央，只有一张看影片用的三人沙发与一张小桌子。

这里真的是只用来看电影，极为奢侈的空间。

茂吕老家确实很富裕，但这个空间肯定诞生于他想拥有专属电影院的热情。

「不过啊，科技进步确实带来更多乐趣，却也有麻烦的一面，接下来是DVD的时代吧？这我不在意，但是这么一来，好不容易收藏至今的录影带就会落伍，就算这么说，也没办法把数量惊人的影带替换成DVD，伤脑筋……好啦，坐下吧。」

茂吕在萤幕前面恭敬低头，流平姑且鼓掌回应。

「那么，影片即将上映，手机请关机。」

茂吕以绅士语气如此提醒，但他的绅士态度到此为止。

「喂，真的要关机啊，听好了，手机敢响一声的话……」

「的话？」

「罚一千圆！」茂吕面不改色讲得毫不留情。「这是真的。」

「真严格，不过没问题，因为我没手机。」

「咦，为什么？这时代一般都会办支手机吧？」

「不，我原本就讨厌手机，莫名有种受到束缚的感觉，此外也包括一些我个人的原因。」

不提喜欢或讨厌，流平和绀野由纪交往时，多少体验过手机带来的便利性。但他趁着和女友分手，也和手机断绝往来，这是莫名不好意思告诉他人的小插曲，不过是事实。

「好，开始上映！」

茂吕将「杀戮之馆」的录影带放入机器，录放影机放在沙发后方墙边以免挡住视线，投影机立刻朝萤幕打光，开映时间刚好是晚间七点三十分。

茂吕关掉室内光源，四分之一世纪前的色彩终于在黑暗中苏醒，流平感受着真实电影院上映的感觉，落入影片的世界-

5 -

「幸町的高野公寓有一名年轻女性坠楼，附近警车请立刻赶往现场，重复一遍，幸町的高野公寓……」

时间是晚间九点四十五分。

警用无线电的碍耳声音响遍昏暗的车内，至今坐在副驾驶座安静得如同地藏的砂川警部，随即发出紧张的声音。

「什么，在幸町！所以就是在这附近……好！」砂川警部探出上半身，将右手伸向无线电。「当成没听到吧。」

然后他以右手食指将无线电切换为OFF，警用无线电只能沉默。

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志木刑警可不会沉默。

「哇！警部，您这是做什么，发生案件了，案件！无视的话没资格当警察吧！」

「你还想工作？真是学不到教训的家伙，这次你说不定会被扔进火里啊？」

「如果是渔夫闹事，我就不会去。」志木也觉得一天遭遇一场灾难就已经足够。「不过，或许是大案子。」

「放心，不会是大案子，反正不是意外坠楼就是跳楼自杀，这种案件交给县警就行。」

「啊，市警不应该讲这种话吧？如果反过来还有可能。」

「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日子，我不想加班也不想看到尸体，还是回家钻进暖桌喝杯热清酒……你说对吧？」

「不可以这样，我要开警笛了，可以吧？」

「这样会妨碍安宁。」

「这是社会正义。」

「随便你吧。」

其实志木一直在等这句话。

「那么，浩浩荡荡出发吧。」

接着，警笛声刺耳响起，扰乱乌贼川市的夜晚，行人转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通行车辆惊慌失措往左或往右改道。

志木全速驾车赶往幸町。

在响亮警笛声的效果之下，警车转眼就抵达高野公寓前面的路边，时间是晚间九点四十八分，如果没有闲聊肯定能更早抵达。

民众已经开始聚集在现场看热闹，两名制服员警拉出封锁线努力维持现场完整，不过还没看到其他警车。

「太棒了，警部，我们的车子率先抵达，真幸运！」

「我并不高兴，又不会得到什么奖品。反倒是你会不会太有干劲了？差点在海里溺水却精神百倍……你是特异体质？」

志木也觉得这番话颇有道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案发现场特有的热气振奋他的心情，要说他是为了享受这种感觉而当警察也不为过，志木可不能在这种时候累瘫。

两人下车了，志木刑警精神抖擞，砂川警部则是不甘情愿。

似乎还有几辆警车正逐渐接近现场，数个警笛声在不同位置此起彼落反复响起，这附近再过几分钟肯定停满警车。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向两名巡查，砂川警部随意举起右手，摆出不晓得是敬礼还是手臂体操的动作，巡查们立刻立正敬礼并拉开封锁线。

志木也随后跟上。

「啊，这位先生，普通人禁止进入，退后退后。」

封锁线像是平交道护栏迅速挡在他面前，被当成局外人的志木瞬间愕然，却立刻转换心态认为在所难免。

「那个……不好意思，虽然我穿这样好像小混混，但我也是刑警，请看。」

志木忍着难为情的心态，把警察手册当成古代印盒一样高举，巡查把眼睛睁得斗大，目不转睛凝视黑皮手册，连志木也看得出巡查脸上写着「不敢相信」四个字。

「啊，这家伙没问题。」砂川警部出面打圆场。「他穿成这样是有隐情的……那个，也就是说，他直到刚才都在进行潜入搜查。」

「咦，潜入搜查吗！」巡查发出感动的声音。「所谓的潜入搜查，就是那部警匪连续剧为人所知的那个吧？刑警变装进入黑道帮派卧底，非常刺激又帅气的那种任务……原来是这样，所以才打扮成这种退休飙车族的模样！」

「嗯。」砂川警部适度点头回应。

志木决定保持沉默，这套衣服真的是退休飙车族借的，但他难为情到说不出口。

巡查收起刚才的质疑目光，像是目睹耀眼事物般看向志木。

「肩负如此重大的任务，您辛苦了！」

「慢着，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志木只能姑且配合作戏。

「既然是潜入搜查，您果然是潜入黑道帮派吗？像是村川组或丸和会……」

「不。」志木老实回答。「是海中。」

尸体位于步道一角，盖着一块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白布，抬头一看，以漆黑夜空为背景屹立的高野公寓，如同从上方复盖的巨人。

砂川警部斜眼看着尸体所在处。

「鉴识人员没来，最好先别碰尸体，没办法，和第一目击者闲聊打发时间吧。」

「居然说闲聊……是侦讯吧？」志木如此更正。

「也可以这么说。」砂川警部似乎把这两个词当成同义。「小伙子，可以带第一目击者过来吗？」

被叫做小伙子的制服巡查，立刻带一名像是白领族的中年男性过来。遭遇这种场面的这名男性似乎有些激动，自我介绍的速度很快。

「高梨孝太郎，五十一岁，在物流公司担任劳务课长。」

「原来如此，那么麻烦你述说发现尸体的经过吧，当时大约几点？」

「我清楚确认过，当时我的手表显示九点四十二分。」

「喔……恕我冒昧。」砂川警部握住对方左手，把自己左手凑过去卷起袖子。

两个手腕的两支手表闪闪发亮。不，正确来说，只有对方的高级手表在发亮，警部的廉价数位手表，洋溢着相当老旧的气息。

无论如何，两支手表显示的时间几乎相同。

「嗯，现在是十点将近一分，看来几乎正确。」

「不，是完全正确，劳务管理的第一要项是严守时间，这是铁则，刑警先生的手表大约慢了十五秒。」

高梨孝太郎自豪挺胸，砂川警部心情似乎稍微受到影响。

「明白了，那么可以说明九点四十二分的状况吗？」

「小事一件。」劳务课长口若悬河述说。

「我独自走在这条人行道要回家，经过这栋公寓前面的时候，大约在我面前五公尺处，忽然有某个东西咚一声掉下来。我吓得半死，甚至以为某人从公寓阳台朝我扔沙包，但我战战兢兢接近一看，发现是一名年轻女性。我第一个念头觉得是自杀，在这时候确认时间是九点四十二分。」

「喔……」砂川警部发出像是感意外的声音。「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发现尸体，而是目睹死亡瞬间，这很稀奇。」

「是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至今心脏还跳得很激烈。」

「请放心。」砂川警部面不改色说：「不会有第二次……应该吧。」

「我想也是。」

志木不禁也在内心大喊「当然吧！」，这种体验不可能频繁发生。

觉得两人真的像是在闲聊的志木，插嘴提出正经的询问。

「你赶过来的时候，这名女性已经断气？」

「嗯，是的，毕竟血喷得到处都是，实在不像是还有呼吸……」

「知道她从几楼坠落吗？」

「不，我只看到女性摔落地面的瞬间，所以无法断言。」

「看过这名女性吗？」

「不，素昧平生。」

「明白了。」志木完成一连串询问之后，交棒给砂川警部。

砂川警部催促对方说下去。

「那么，你目击这名年轻女性死亡之后怎么做？」

「我第一个念头是报警，附近就有派出所，我觉得去那里比打一一○快，所以就这么做了。」

「原来如此，喂，志木，叫刚才的年轻巡查来确认。」

志木带着忙于整顿围观群众的巡查前来取代劳务课长。

「敝姓加藤，加藤信夫，任职于幸町派出所。」

「啊，这样啊。」

年轻巡查顺势自报姓名，似乎希望警部记下来，但巡查姓名不在砂川警部的兴趣范围，不只是当成耳边风，还另外提出好几个问题。加藤巡查以回答的方式，承认高梨孝太郎的证词毫无虚假。

「高梨先生在晚间九点四十三、四分左右，冲进我所在的派出所。如果命案发生在九点四十二分，从现场和派出所的距离推测，理所当然是这个时间，肯定没错。」

「喔，那么恕我冒昧……」

砂川警部没学乖，重复一次刚才的动作，巡查套着制服的手臂和警部手臂并排，确认彼此手表的时间，结果和刚才一样。

「嗯，十点七分，看来几乎正确。」

「不，在下的手表肯定正确，这是误差不到两秒的最新款式。」巡查同样自豪挺胸。「警部阁下的手表大约慢了十五秒。」

「这样啊……明白了。」短短十五秒令砂川警部难以自容。

「那你接获通报之后怎么做？」

「当然是立刻赶往现场努力维持原状。」

「然后我们在数分钟之后抵达？」

「是的，这段过程肯定没错。」

「话说回来，小伙子。」砂川警部询问加藤巡查。「我想你应该大略知道那名死亡女性的身份，你看过死者的脸吧？而且应该熟识附近的居民。」

「是的，我姑且看过尸体，可惜脸部有点……但我看体型与发型大略知道是谁，很像是住在这栋高野公寓四楼的女性。」

「喔，住在四楼的女性是谁？」

巡查挺直身体流利回答。

「就读乌贼川市大的女大学生，记得名字叫做绀野……绀野由纪。」

「嗯，女大学生啊……」

砂川警部再度看向躺在一旁的尸体。

总算抵达的法医与鉴识班正要勘验尸体。

「好，小伙子，你可以回岗位了。」

「是，打扰了。」加藤巡查立正敬礼之后离开，但是走一两步就如同改变主意，再度转身走到志木面前。

「什么事？」志木开口询问。

「那个，恕我冒昧……」加藤巡查一副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扭动身体。「请问您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啊？」

「我没听过『海中组』这个新兴帮派，是不是在下听错？难道是同音的海野组，或是野中组？但我对这种名称也没有头绪……我很在意这一点。」

「………」

话说回来，这个叫做加藤的巡查，似乎相当执着于潜入搜查。或许他也是被电视的警匪连续剧触发而进入警界，这么一来，刚才的小玩笑对他这种人来说，或许是一种罪过。

「不，我说啊……」

志木面对加藤巡查要说明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人物进入他的视界。

「……嗯？那是……」

是志木刑警高中同学的怀念身影，久违见到的同学，看来和以前几乎没有两样。昔日同窗位于黄色封锁线另一边，在围观群众之中凝视这里。

「那是……茂吕！是茂吕耕作吧？」

「咦？」身旁的加藤巡查抬头回问。「什么？」

「不，我不是对你说话。」

志木想以适度音量叫他，值勤时不能做得太过张扬，但稍微打个招呼应该无妨。

此时，黄色封锁线另一边的茂吕耕作，瞬间和这边的志木四目相对，然而……

「咦？」

不知为何，茂吕耕作的表情忽然在下一瞬间紧绷，难以确定是惊讶还是恐惧。两人一度相对的视线立刻错开，茂吕耕作的身影至此消失在围观群众之中。

老友意外的反应让志木难掩困惑，怎么回事？他不可能忘记我才对。

「请问……怎么了？」

身旁的加藤巡查担心询问。

「不，没事。」志木重振心情回应。「围观群众里有我认识的人，不过或许是我看错。」

「喂～」后方的呼唤声来自砂川警部。「志木，你在做什么，鉴识人员点头了，开始进行现场搜证吧～」

尸体是米色运动服加窄管长裤的轻便穿着，身材挺不错的。不过欠缺决定性的要素判断是否是美女，因为最重要的脸部受创严重，甚至惨不忍睹。

总之就任何人看来都是坠楼的尸体，志木擅自认为年轻女性坠楼死亡很可能是自杀，或许是被负心汉抛弃，或是早早对自己的未来悲观，抑或是……

志木进行各式各样的臆测，却完全被法医的说法推翻。经验老到的法医发表意见时，指出一个极为重大的事实。

「女性死亡时间推定在晚间九点四十五分前后，死者应该是从很高的位置摔落地面，脸部损伤与全身挫伤推测是坠楼造成。」

「当然可以认定这是死因吧？」

砂川警部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死因不是坠楼。

「不，没办法一概而论。」法医慎重回应。「除了坠楼造成的外伤，死者背后还有一个疑似刀伤的伤口，现阶段无法判断何者是致命伤。」

意外的事实，使得砂川警部不禁惊呼。

「医生，请等一下，您说有刀伤！这代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是事实所以无可奈何，总之至少可以认定不是自杀，毕竟没人能用刀刺自己的背。」

「那么……这是他杀？」

「不清楚，这应该由你们来判断。但姑且就我推测，遇害者应该是被某人从身后刺一刀再推下楼比较符合常理。」

「那么，凶器呢？」

「我想应该是小型利刃，而且不是厚实的刀，很可能是薄又锐利的刀。」

「推定死亡时间是晚间九点四十五分前后，这一点没错吧？」

「那当然。」法医特别加重语气。「尸体发现得早，没把误差控制在几分钟之内就不叫专业。」

依照劳务课长高梨孝太郎的证词，尸体是在晚间九点四十二分落地，误差真的只有几分钟，志木不禁佩服法医如此高明。

总之讲到这里就能确认，死者并非单纯的死者，应该称为「遇害者」。

问题在于遇害者的身份，她身上没有任何物品，也不可能以衣着判断，脸部完全损毁，加藤巡查从体型与发型推论出绀野由纪这个名字，但是真的正确吗？

总之警方请公寓管理员前来确认，管理员年事已高，语气却很肯定。

「很像四○三号房的绀野小姐，像是发型……和这套衣服，我记得之前看过……我想应该没错。」

看来遇害者的身份，果然是就读乌贼川市大的女大学生绀野由纪。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立刻前往绀野由纪居住的四○三号房，两人搭乘电梯前往四楼房门，玄关门没锁，进门发现空气是温的，房内开着灯，却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大声呼喊也只有空虚的沉默回应。

砂川警部先进入室内，志木随后跟上。

室内没有弄乱的迹象，电视、收音机、桌椅、铺着条纹床单的床都依然整洁，只有煤油暖炉持续为无人的室内加温，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没有令人联想到暴行的暴戾气息，只觉得洋溢着宁静又有些寂寥的空气。

唯一的异状，化为黄绿色地毯的水痕遗留在现场。

「喂！志木你看！」

「啊，这是……」

志木立刻蹲下触碰水痕，指尖像是沾到颜料染成鲜红，这是遗留没多久的血迹-

6 -

另一方面，时间顺序再度对调，晚间七点半在茂吕家庭剧院上映的电影，顺利播放到八点、九点，如今即将进入最高潮。

话说回来，应该没什么人知道「杀戮之馆」这部冷门的高成本电影，所以很想在这里为各位说明电影的详细内容。不过这部高成本电影的剧情值得写成长篇小说，很难以简洁文章叙述大纲，因此在此只述说流平的收看心得。

总之「杀戮之馆」是一部很多人死掉的电影，剧情是一群男女老少偶然聚集在一栋西式宅邸并接连遇害的连续杀人案，这种事在现实不可能发生，却经常出现在故事情节。

再笨也看得出来，这是以克莉丝蒂的著作《一个都不留》为范本。

这么说来，一九七○年代巨资制作推理电影的热潮，成为幕后支柱的作品群除了前述的「横沟电影」与「清张电影」，还有一个不能遗忘的是「克莉丝蒂电影」。

像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谋杀案」或「破镜谋杀案」，不知为何都以英格丽·褒曼、伊丽莎白·泰勒或洛琳·白考儿这些「风光一时」的巨星领衔主演，这种奇特的选角，使得这些作品得到「自掘坟墓之电影」这种别名。

抱持这个想法收看「杀戮之馆」就会发现，这部作品也是莫名找来许多巨星卡司，跟随热潮的制作理念也在此处表露无遗。

杀人次数共七次，死者共七人，凶手好忙。

大概是因为只杀一两人不足以在「凶手是谁？目的是什么？」这种既定推理情节制造高潮吧，不过居然杀了七人。

原来如此，片长两小时半也在所难免。流平收看时甚至略感无奈。

就像是依照这种作品的既定风格，剧情最后揭露凶手其实是第六名死者，电影就以这种出乎意料（不过看在老练的推理老手眼中实在平凡）的结局落幕。

侦探角色不是凶手，使得流平暗自松了口气（这种铺陈也挺多的）。

整体来说，不免令人感觉气氛营造过度，就电影或推理角度都是如此。即使流平抱持这种印象，却不是从头到尾都看得很无聊，甚至相反，他觉得很好看。

杀人场面都营造很用心，这一点很不错，有刺杀、绞杀、毒杀、坠楼，这种多采多姿的变化——如果以品味很差的方式譬喻——简直是「豪华杀人套餐」。

一般在杀人情节之间描述的人性面全部省略，这一点也符合流平的喜好。

这样当然感觉不到剧情深度，但节奏相对变得轻快，反而不会觉得枯燥，这部分做得很好。

实际上，流平以前就质疑，描述连续杀人案的推理作品，是否真的需要描述剧中角色的人性面。

推理作品总是伴随着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不过经常因为冗长说明这部分，最后导致无法理解而陷入消化不良的状态。

尤其是电影，犯下这个错误而失败的作品不胜枚举。

就流平所见，「杀戮之馆」成功回避这种失败。

连续上演杀人场面，只追求此等乐趣的作品。这是流平对「杀戮之馆」的印象。

不过，各人对同一部电影的印象大不相同，流平发现坐在身旁的茂吕收看时反复明显打呵欠，看来他的感性无法融入这部电影。

终于，电影顺利播放结束。

流平在沙发上伸个大懒腰说：「哎呀，这部电影……」他还没说完「挺好看的」这几个字，茂吕就开口打断。

「才十点，久违喝两杯吧？」

「喔，好啊，喝吧喝吧！」

其实流平至今好几次接受茂吕邀请前来看影片，而且从来没有不喝酒就返家。这天晚上也是，流平从一开始就认定看电影与喝酒是配套行程。

「好，那我去买酒与下酒菜。」

「啊……我去就好，是在便利商店买吧？」

「不，这附近的便利商店没卖酒，我要去一间认识的酒店买，你暂时在这里看杂志打发时间吧。」

「这样啊，那我留下来。」

家庭剧院一角是摆放杂志的书柜，而且都是电影杂志，包括《剧院旬报》、《电影艺术》、《戏剧》甚至《影像论坛》等等，电影青年们的课本一应俱全，数量多到光是翻阅就能用掉一整天。

「还有……」

「啊？」

「别碰机器类的东西啊。」

这是一如往常的警告，茂吕几乎不准任何人碰这间家庭剧院的机材，基于这个原则，他每次离开都不忘如此警告。

「我明白，没问题的。」

「那我出门了，立刻回来。」

听到流平这番话的茂吕，放心离开他的家庭剧院。

然而，嘴里说立刻回来的茂吕迟迟没回来。

刚才他说要去附近的酒店，有这么远吗？总不可能跑到外县市……

流平开始稍微担心的这时候，家庭剧院厚重的门忽然开启，开门的是茂吕，他提着「花冈酒店」的蓝字塑胶袋，袋口隐约看得见日本酒的细长瓶口。

「嗨，抱歉久等了。」茂吕看向录放影机。「真是的，居然用掉十五分钟，抱歉，刚才发生了一些事。」

录放影机内附的数位时钟，显示时间是十点十五分。

茂吕低头按下音响器材一角CD播放机的开关，喇叭响亮播放硬式摇滚乐。

流平对音乐不熟，但茂吕大多听史密斯飞船或藤绫子的歌曲，所以判断这是史密斯飞船，而且当然正确。

至今安静无声的室内一下子变成热闹，应该说喧闹。现在夜深了，流平有点担心邻居是否会前来抱怨。

「这么大声播放硬式摇滚乐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这里完全隔音，只用来看电影很浪费吧？这个房间可说是用来看电影、听摇滚，以及举办深夜宴会的空间。」

「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说就觉得没错，流平每次在自己的简陋公寓和朋友喝酒到这个时间，肯定会接到邻居的抱怨，不过在这间剧院就无须担心。

「没买什么好吃的，总之自己拿吧。」

茂吕说着接连从袋子取出酒与下酒菜：玻璃瓶清酒「清盛」两瓶、水果气泡酒两罐、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起司鳕鱼条、开心果，这场两人酒宴简直丰盛过头。

「先用气泡酒干杯，喂，讲几句话开头吧。」

「咦，我来讲？那么虽然老套，就祝彼此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好，祝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干杯！」

「干杯～」

流平发出开朗的吆喝声高举气泡酒罐，先不提万事如意，流平深信自己身体这阵子依然健康无比。

「话说回来，茂吕学长。」流平询问从刚才就在意的事。「你说发生了一些事，指的是什么事？刚才回来的时候说过这句话吧？」

「啊，你问这个啊，嗯，刚才稍微目击到案发现场。」

茂吕喝两口气泡酒之后，聊起这个话题。

「花冈酒店就在附近，这间店对街有一栋高野公寓。」

「这样啊……咦，高……」流平不由得回问。

「高野公寓。」

「啊，没错没错。」

流平心脏忽然跳得好快，其实他对高野公寓比自家附近的面包店还熟，语出惊人甩掉他的绀野由纪，就住在那栋高野公寓。

流平和她分手已经快一个月，她当然没有可爱到和男人分手就搬家，所以依然住在那里，流平在分手之后未曾进入她的公寓。

「那栋高野公寓怎么了？」

流平隐藏内心的动摇，面不改色催促茂平说下去。

「嗯，我刚才去花冈酒店买东西的时候，不经意从店门口看去，发现高野公寓前面聚集一群人。」

「这样啊。」

「而且附近还停了几辆警车。」

「警车？在抓小偷？」

「不，好像是跳楼自杀。」

「咦！该不会……」流平惊呼到一半忍住了，他差点脱口询问「该不会是绀野由纪吧」，不过问茂吕这种问题也没用，因为茂吕和绀野由纪应该互不相识。

「怎么了？」茂吕诧异看向流平。

「不，没事……哈哈哈，自杀其实没什么好稀奇的，哈哈哈……」

室内响起尴尬的笑声，流平心想，为不好笑的事情发笑是一件难事，各种臆测在他内心高速交错，该不会是绀野由纪跳楼自杀……不，不可能，肯定是别人，即使流平认为这种想法很离谱，但确实有些在意。

茂吕不在乎流平的想法径自说着。

「不，很稀奇喔。这附近居然有人自杀，而且是跳楼，酒店的花冈店长也吓了一跳，我后来同样压抑不住好奇心。」

「学长跑去看热闹？」

「哎，总之，没到看热闹的程度，你想想，看到人群聚集就会忍不住加入吧？就像是看到大排长龙就想跟着排。」

「哈哈，真是的，又不是拉面店，哈哈哈……所以学长看到什么？」

流平还是很在意，总之想知道死者是谁。

「不，后来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目击尸体……总之就是这样，才会花十五分钟买东西，简单来说，我只是想拿这件事当借口。咦，怎么了？看你脸色好差。」

「不，没事……啊。」流平内心闪过的念头脱口而出。「不然我也去看看那个自杀现场吧？」

「喂喂喂，你当真？」茂吕明显蹙眉。「免了免了，不要一副看热闹的心态……不对，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我说真的，不值得专程过去看，只会看到别人的脑袋与管制围观群众的警察。」

「不过，我想知道是谁死掉。」流平终于说出真心话。

「别想太多，反正不是无依无靠的老人家，就是被裁员的上班族，这种新闻最近很多。」

茂吕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大口将气泡酒一饮而尽。

「这样啊……嗯，或许如此。」

确实很有这种可能，不，肯定是这样，明天报纸角落将会印上「失业职员跳楼」一行小字，这种事很常见，真的不稀奇。流平以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并且不经意质疑自己到底为何受到打击。

分手女友住在高野公寓，高野公寓发生自杀案件，如此而已，完全没提到跳楼的就是她。反正只是某个不认识的人跳楼吧，肯定是这样。

假设——纯粹假设——是绀野由纪跳楼自杀，那又如何？我这个前男友不需要为此悲伤吧？

何况这种假设太荒唐了，绀野由纪哪是会自杀的人！

真要说的话，比起提分手的她，被甩的我更可能会自杀吧？我当然没有软弱到自杀，顶多只是喝闷酒之后在公车站闹事，并且在计程车上造成司机困扰……哈，挺软弱的。

流平心乱如麻，逐渐自暴自弃。

哎，不管了——这是流平最后的结论，光是思考就很愚蠢，因此他下定决心，不要为无意义的事坏了心情。

「喂，怎么了？从刚才就完全没喝，多喝点吧，开朗一点。」

流平听到这番话，像是回想起来般再度喝酒。

两人闲聊好一阵子，气泡酒不知何时见底。

茂吕见状立刻拿起清酒「清盛」的酒瓶。

「好，再来是日本酒……啊，糟糕。」

茂吕咂嘴摸着脑袋。

「怎么了？」

「我还没洗澡。」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流平接受茂吕建议，刚来就先去洗澡，但茂吕自己还没洗。

「伤脑筋，我今天原本想洗头发……喝太醉洗澡不太好，会睡着。」

「睡在浴缸？」

「我曾经差点溺水，是真的。记得也是因为喝醉酒，我当时呼呼大睡，水面就在鼻子下面一点点。」

好惊人的体验，但应该不会到淹死的程度。

「请去洗吧，不用在意我，我洗完有放掉浴缸的水，所以重放热水立刻能洗。」

「这样啊，唔～现在几点？」

「十点半。」流平以录放影机的数位时钟确认。

「十点半啊，放热水慢慢洗完就十一点多了，没办法，这样会让你等太久，我冲澡就好，抱歉感觉总是让你等。」

「别这么说，完全没问题。」

「那你尽管拿这里的东西吃喝吧，我尽量早点洗完，抱歉，不好意思。」

茂吕说着低头致意，再度打开家庭剧院的门离开。

「请慢洗。」

流平只朝茂吕身后送出这句话，他的背影和平常丝毫没有两样，十分钟之后，再晚也是十五分钟之后，就能继续和茂吕一边喝酒，一边天南地北闲聊，流平认为这是最为确实的未来-

7 -

然而经过十分钟、经过十五分钟，茂吕还是没回来。

另一方面，流平独自留在家庭剧院不受拘束，专注阅读着电影杂志，某位知名电影评论家在《剧院旬报》批评日本电影的连载专栏非常好看，他不由得看到着迷，从最新一期往前看，二月上旬、一月下旬、一月上旬……持续阅读到真的忘记时间，不，忘记的不只是时间。

流平猛然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清盛」不知何时剩下半瓶，不只如此，下酒菜也吃得差不多。看来因为过于放松，就擅自吃喝起来了，即使茂吕说「尽管拿这里的东西吃喝」，也可能被当成毫不客气的家伙。

流平瞬间心想「这下伤脑筋了」，不对，比起这件事……

他总算想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茂吕究竟想洗多久？现在差不多该现身才对，何况他留下我这个访客在这里等，还能悠闲洗这么久的澡，这种做法也很奇怪，流平一直认为茂吕这部分细心又贴心。

流平至此总算确认时间，发现居然是十一点，也就是说茂吕已经淋浴三十分钟，淋浴也能这么久？

流平心想，或许是发生某些状况。

嗯，很有可能，说不定他在浴室贫血跌倒，或者果然改变心意在浴缸放水泡澡，遭受睡魔袭击而睡在浴缸里……不，只是睡在浴缸还好，要是睡在水里就危险至极。这么说来，茂吕即使只喝一罐气泡酒，依然是以喝过酒的状态洗澡，不妙，肯定发生了某些状况。

流平终究担心起身，此时他双脚忽然站不稳，看来流平自己果然也喝得醉醺醺。流平爱喝酒，但是酒量不算好，他使劲踩稳蹒跚的双脚，打开家庭剧院厚重的门来到走廊。

剧院里听不到的水声忽然传入流平耳中，明显听得出是莲蓬头水流冲刷浴室瓷砖的声音，也就是说茂吕果然没发生状况，纯粹只是还在淋浴。

随着莲蓬头的水声，外头也传来机车催油门的响亮声音，这么晚还在修理机车？流平当下想说怎么有人在妨碍安宁，但现在没空在意这种事。

「茂吕学长。」

流平从走廊朝更衣间探头呼唤。更衣间放着洗衣机，剩余的半坪空间是木质地板，旁边有个小小的洗脸台。流平如今走进更衣间。

双层玻璃拉门的另一边就是浴室，流平朝浴室呼唤。

「茂吕学长。」

然而第二次呼唤也没回应，依然只有响起单调的水声，或许是水声影响听不到，流平这次拉开嗓门。

「茂吕学长～听得到吗～！」

但是随即响起夹带爆音的机车排气声，啊啊，有够吵。

总之就是没回应，绝对有问题，可能是在浴缸睡着或是贫血，总之是紧急状况。流平将手伸向隔离更衣间与浴室的玻璃门，轻轻一拉发现没有从内侧上锁，门像是滑动般平顺开启。

浴室里充斥着袅袅蒸气，视界极差，但依然不用太久就能察觉异常，这是一幅出乎预料的光景。

茂吕一副很拥挤的模样半扭身体，微微向下伏在浴室的瓷砖地面，挂在墙上的莲蓬头毫不间断流出热水，淋在倒地不起的茂吕身上与周围瓷砖导致水花四溅。

最出乎预料的是茂吕并非光着身体，而是穿着衣服，灰色保暖外衣吸满水变成近乎黑色。

刚才说声「不好意思」离开剧院的茂吕，维持着当时的衣着倒下，也就是说茂吕淋浴之后贫血？不，到头来这真的是贫血？

形容为贫血也很奇怪，莲蓬头热水从刚才就哗啦啦洒在茂吕脸部，他却毫无反应——流平瞬间满脑子混乱，到底发生什么事！

「茂吕学长！还……还好吗！」

流平慌张关掉水龙头抱起茂吕，随即受到一股背脊冻结的打击。

某些地方明显不对劲，茂吕全身无力，而且面无表情，身体依然有温度，但这真的是体温吗？或许只是不断淋热水而加温吧？

流平按住茂吕裸露的喉咙试图诊断，却按不到脉搏，奇怪，居然有这种荒唐事？流平万分焦虑，但事实摆在眼前。

「死……死了……为什么！」

流平惊慌失措环视四周，位于地板角落的排水口映入眼中，直到刚才冲洗茂吕身体的热水，成为一道水流全部流向那里。

流平大吃一惊，水流看起来混入某种红色液体，是什么？那是……血？那是血？

流平调查起茂吕依然穿着衣服的身体，将微微趴着的他翻过来仰躺，从头部依序审视脖子、胸口与腹部，腹部到右侧腹的外衣颜色显然不同，原本的灰色如今看起来是深红色，应该说是红黑色。

流平提心吊胆凑过去，试着触摸茂吕腰部右侧，指尖轻易染成朱红色。

流平感到一阵晕眩，使尽力气稍微将茂吕身体挪向旁边，把脸凑到右侧腹一看，该处外衣明显有条裂痕。

而且在观察时，响起某种坚硬物体接触瓷砖的讨厌声音。

流平弯着脖子观察外衣裂痕的下方，才发现一把刀子落在瓷砖地面，刚才大概是被茂吕身体压住所以没看见。

刀刃长约十二、三公分，薄而锋利的刀子。

现状清楚到过于清楚的程度。

茂吕就是被这把刀子从外衣上方刺穿右侧腹而死，当然是被杀的！这是命案！除此之外还有哪种可能？

受不了，这时候的流平一点都不冷静，和理性思考或谨慎行动完全无缘，只有血液不断直冲脑袋。

流平离开茂吕的尸体，恍惚离开浴室，后来，后来……

不，流平自己也不太清楚后来的事，他似乎在更衣间跌倒一次，但他甚至不知道这是贫血昏倒还是绊到东西跌倒。

如果是电影，大概像是画面忽然晃动失焦并且直接转黑，这是早期作品常见的手法，这么说来，最近都没看到这种手法。

总之，失魂落魄的流平好一阵子没逃走也没报警，白白浪费时间。

第一卷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第三章 案发第二天

- 1 -

天啊，真的是做了一个讨厌的梦，至今只有愉快阅读上野正彦的著作《生存着的尸体》那天晚上曾经梦见尸体，这是第二次，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对了，昨晚看了一部「杀戮什么」的连续杀人电影，肯定是这个原因……不过这次做的梦比上次真实许多，碰到尸体的触感也逼真到实在不像梦境，与其说做梦，感觉如同实际目睹到鲜明的影像。

浴室的尸体、流入排水口的血、地上的刀子，这场梦很有希区考克的风格。不过谈到「惊魂记」的那一幕，与其说是浴室应该更像是淋浴间，而且遇害的是美女，记得名字是珍妮·李，我见到的尸体至少不是美女。

这么说来，那究竟是谁的尸体？印象中是认识的人，那是……对，是茂吕学长，肯定没错，不过为什么是茂吕学长？他遇害会造成我的困扰……咦？

「啊……！」

不是梦，毫无脉络可循的思绪，到最后得迎接残酷的现实。

流平察觉自己躺在一块药味很重的板子上，睁开眼睛一看，不得了，眼前是平常绝对不会看见的光景——洗衣机的脚。

自己以何种状态躺在哪里？流平没花太多时间就得出答案，他躺在茂吕家更衣间的木质地板，仰躺在洗衣机旁边。

流平抬头坐起身体，全身紧绷得像是会啪叽作响，脖子尤其疼痛，或许是落枕。

「好痛……」

流平不禁皱眉按住脖子。

周围很阴暗，还是晚上？不，天亮了，隐约感觉得到朦胧光线，但是不太对劲。

流平至此察觉电灯没亮。昨晚他发现尸体而昏倒，因此完全没关灯，更衣间的灯却关着。不只是更衣间，浴室与走廊也一片漆黑，难道有人入内关灯？

流平试着按下墙上开关，毫无反应。

「是停电……」

流平回想起来，昨晚国营频道的天气预测提到会下雷雨，肯定是自己昏迷的时候打雷停电。

总之流平想知道时间，看向左手却只看见运动服袖口，没有手表。这么说来，昨晚洗澡取下手表之后，就一直放在牛仔裤口袋。

流平摇摇晃晃好不容易起身，取出洗衣机上方篮子里的自用牛仔裤摸索口袋，拿出来的廉价手表显示上午九点半；所以按照计算，他仰躺昏迷大约十个小时。浪费这么多时间着实令人惊讶，但事到如今也无法挽回，只能死心。

脑袋阵阵刺痛，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喝酒，还是昏倒时撞到地面，无论原因为何，全身都在痛是不争的事实。可以的话好想再睡一下，这次一定要在柔软的被窝里舒服伸展身体……但现在的流平无法实现这种愿望。

昨晚所见恶梦般的光景如果不是恶梦，他就不能呆呆站在这里，不过等一下——流平慎重起来——那幅光景真的是现实？流平内心涌现依然无法置信的心态，茂吕真的死了？

「上帝佛祖天神龙神……请保佑那是一场梦。」

向天神龙神许愿也没用，但要是沉默不语，心情似乎会更加退缩。流平以毫无意义的话语振作，缓缓看向半开拉门的另一头，希望里头没发生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只是一间和平的浴室，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浴室的光景和昨晚一样。

除了昨晚充斥在整间浴室的蒸气消失，以及尸体死亡时间增加数个小时，其他所有状况都一样。茂吕昨晚被某人杀害，后来一直弃置在这里，真可怜——不对，到头来最大的问题是流平昏迷整晚，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下去。

「总……总之要报警。」

流平从浴室来到走廊前往起居室，电话位于起居室，流平伸出右手要拿起话筒时，不经意在意某件事而收手。他在意的是指纹，要是话筒残留着凶手指纹将会如何？若流平没有多想就拿起话筒，可能会严重妨碍到今后的搜查。

何况流平出生至今没打过一一○报警，一般人应该都和他一样。但是流平原本就不喜欢打电话，老实说他有点畏缩不敢打一一○。

他心想，不如直接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白波庄距离派出所只有一分钟路程，相较于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直接报警肯定比较快。而且老实说，流平不想继续待在这个房间，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流平匆忙换衣服并戴上手表，将脱下的成套运动服扔进衣篮，然后走向玄关。

失去主人的黑色大衣，依然和昨天一样挂在玄关墙上。

铁门与铁锁。流平在只有坚固是可取之处的玄关门前焦急穿鞋，然后取出手帕包覆整个把手握住，这是考量到避免破坏可能留下的指纹，或许这种做法只是为自己求得慰借，但流平态度很认真。

流平转动门把用力推铁门，门发出轧轧声开启，然而在下一瞬间，流平目睹无法置信的光景而愕然。

一条锁链在流平眼前数十公分处拉得笔直，是门链锁。门当然没办法继续开启，玄关门从内侧完全上锁，是谁锁的？无人知晓。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流平的困惑。

就像是明明能穿越平交道栅栏却过不去，或是明明能通过自动剪票机却被挡下来……不对，没这么简单，这扇玄关门为什么从内侧上锁！想问也没人能问，使得流平更加困惑。

他脑中浮现「密室」两个字，现在要断定还太早，并不是只能从玄关才能前往户外，首先得检查这一点。

总之，流平保留当初想去报警的预定计划，再度关上只开一半的玄关门。

流平回到起居室环视室内，起居室的出入口只有一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这个房间在一楼，只要从这扇窗户走到外面阳台，之后就没有任何问题。那么刺杀茂吕的凶手，为何不是从玄关逃离，而是选择不自然的手段从阳台逃离？流平将这个基本问题置于一旁，立刻着手调查落地窗。

调查时间不用五秒。

窗锁是极为平凡的月牙锁，一眼就看得出来窗户完全紧闭无懈可击，窗户与窗框之间也没有不自然的缝隙。这么一来，即使凶手打开这扇窗逃离，也绝对不可能从户外关上月牙锁。依照状况推测，凶手实在不可能从这扇落地窗逃离，所以是从其他的窗户。

流平再度回到浴室，这里确实也有窗户，但这扇窗户是以采光与换气为主的下推窗，推到底也只有十公分宽，不用调查就知道不可能让一个人进出，流平静静关上这扇半开的窗户，以免外人看到浴室的光景。

流平移动到家庭剧院，但这里没有窗户，原本应该和起居室一样有扇落地窗，但现在藏在投影幕的另一边。而且不只是以投影幕复盖，茂吕为求完全隔音，在四面墙壁铺上隔音效果良好的隔热板，将窗户完全封死。虽然会造成防灾问题，但在防盗方面堪称顶级，换句话说绝对不可能从这里外出。

即使觉得白费工夫，流平还是到厨房看看，这里姑且有个小窗，但一样以月牙锁锁着，何况这扇窗外侧加装铝格栅，即使没上锁也不可能进出。

那么厕所……流平抱着这个念头打开厕所门，却只能立刻再度关上，这里和剧院一样没有窗户。

玄关、起居室、家庭剧院、浴室、厨房、厕所——这样不就没地方调查了？不，等一下……！

流平不经意想到某种可能性，忽然紧张起来，既然这个两房加上分离卫浴的空间完全从内部上锁——而且茂吕也确实在浴室遇刺身亡——不就代表凶手还躲在这个封闭空间？

理论上是如此。

就算理论上正确，在现实层面也是不可能的事，流平立刻打消这种念头。茂吕在昨晚遇害，如今则是将近上午十点，依照常理，命案凶手真的可能在案发半天依然待在现场吗？除非凶手非～常耐得住性子，否则不可能。

事实上，流平至今也继续在这个住家调查所有窗户、走遍所有房间，但到处都没有人影。这个空间堪称几乎没有缝隙适合藏人，顶多只有沙发后面、衣柜里面，或是……不，仅止于此，只有这两个地方能躲，不得不说这个住家不适合玩捉迷藏。

即使如此，以防万一流平还是确认过这两个地方——结果还是一样，别说杀人凶手，连只蟑螂都没看到。

这下子伤脑筋了，现在必须思考。流平莫名有种下定决心的感觉，一屁股坐在起居室沙发让思绪运转。

看来这是「密室」，如今如此宣言应该不为过——可惜到处都找不到人愿意听他的宣言，这部分很难受，流平只能独自烦恼、独自思考，反复自问自答。

问题在于是否应该报警。

照常理当然应该报警，流平也知道这是善良市民的义务，即使自己是否能挂名善良市民还有讨论空间，这终究是一项义务。

但是——

如果要饰演善良市民，时间也经过太久了，流平对此颇为担心。毕竟案发已经半天，即使如今分秒必争找警察过来，他们会怎么想？

警方肯定会怀疑流平，而且这是密室杀人，现场只有流平与茂吕。既然一人是遇害者，另一人难免自动被当成凶手，只能说这种状况对流平极为不利。即使如此，还是应该忠实履行善良市民的义务吗？

流平难以移除这份迷惘。

既然这样，干脆解开玄关门链锁离开这里？密室将在这一瞬间消失，这样警方也无法自动认定流平是凶手，流平原本就没有杀害茂吕的动机，或许出乎意料不会被列为嫌疑犯。

要是警方自行发现茂吕的尸体，将会调查人际关系列出嫌疑犯，可能以强硬手段逼供或以软性诉求进攻，无论如何都会找出凶手，这样流平就和这个案件毫无瓜葛。

这是流平的理想，但事情是否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应该不可能，流平变得悲观。

流平早已在这个房间留下藏也藏不完的痕迹，指纹当然不用说，浴室也肯定残留他的头发。科学搜证是警方的拿手绝活，只要认真调查迟早会找上流平，如果到时候才说「不好意思，我不愿意被卷入麻烦事才会逃走」，警方应该也不会接受，在最后列为嫌疑犯。

那么，该怎么做？

终于穷途末路的流平，决定先找朋友商量，或许是他脑中浮现「乐趣和他人分享会加倍，烦恼找他人倾诉会减半」这段格言吧（记得是「广播人生咨商」的名言）-

2 -

流平从背包取出手册审视，从为数不多的朋友挑选牧田裕二的电话号码，这么做是因为两人交情最好，而且流平对他冷静处理事情的个性有所期待。

流平笨拙按着电话号码，铃声响了好一阵子。只有在这种重要时候迟迟不接听，流平自暴自弃要让铃声响到接听为止，不过对方在这时候接听了。

「喂，哪位？」

具备特有张力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牧田裕二本人，总之流平松了口气，感觉受到朋友声音的激励。

「牧田吗？我是户村。」

「喔，流平啊，听声音挺慌张的，怎么回事？」

流平自认维持正常的语气，但似乎还是没能掩饰走投无路的心情。

「嗯，其实，那个，该怎么说……」流平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所处的立场。「其实，我好像卷入天大的事情了。」

「啊啊，应该吧。」

牧田裕二不经意的这句话，使得流平不禁差点发出「啊！」的声音，话筒几乎要脱手掉到地上。流平重新握好话筒，再度假装平静。

「你说应该吧……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状况？」

「嗯，我刚才听说了。」牧田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真的也麻烦啰。」

「这……这样啊……」流平就这么不明就里回应。「你听谁说的？」

「嗯，两个刑警刚才来找我。」

「刑……刑警！」

「咦，还没找你？」

流平让脑袋全力运转，思索牧田这番话的意思。「麻烦了」、「两个刑警」、「还没找你」，他大致明白自己身边似乎发生麻烦事，不过和当前茂吕在浴室变得冰冷的这件事肯定是两回事。即使再怎么样，茂吕耕作命案不可能已经成为公开搜查的案子，因为尸体还在这里——还在这个房间隔壁的浴室瓷砖地上，而且只有流平知道。

既然这样，那两个刑警在调查什么事？为什么会出现在牧田裕二面前？

脑中混乱的流平，决定暂时只回答对方的问题。

「警察还没来找我。他们不久之后就会来？」

「那当然，因为是你女友啊。」

流平心脏用力跳了一下。「我女友……」

「啊，抱歉抱歉。」牧田以轻佻语气道歉。「应该说前女友。」

是绀野由纪！流平至此明白，牧田口中的「麻烦事」不是和茂吕有关，而是和绀野由纪有关。即使流平再怎么迟钝，得知这一点也能推测出大概。

昨晚茂吕提到出门购物时遭遇高野公寓的坠楼案件，绀野由纪就住在高野公寓。而且到了今天，警方造访她身旁的人打听情报，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昨晚在高野公寓坠楼的死者，就是绀野由纪。

既然这样，难怪刑警会找她的朋友熟人打听情报，不只是找牧田裕二，理所当然也会找前男友流平问话。

「不过，你还真是多灾多难，刑警们似乎在怀疑你，话说她是在分手不久后就坠楼身亡，我是能理解你这个前男友遭到警方怀疑的理由。」

「等……等一下，我怎么会被怀疑……绀野由纪是他杀？不是自杀？」

「咦，你没看报纸？」

「呃，嗯……」

「她是被杀的，听说是背后遇刺，再从住处阳台被推落。这家伙下手真残忍，搞不懂有什么深仇大恨。」

「………」

「不过，即使你被甩掉情绪很差，也不可能是你吧？对吧？」

「………」

「原、原来是你下的手！」

「……怎……怎么可能。」

事情严重了，流平受到过度打击，满脑子一片空白。他是因为茂吕遇害而向牧田裕二求助，却进一步被怀疑和绀野由纪的死有关，别说「烦恼找他人倾诉会减半」，如今烦恼根本加倍。

流平心情黯然，甚至没力气回应。

「喂，流平，怎么了，不要紧吗？打起精神吧。」

「啊啊……也对，谢谢你……先这样了。」

「喂。」

「啊？」

「你不是有事才打电话找我吗？」

「啊啊……不，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人说说绀野的死，就这样啦。」

流平连忙扯谎，不等对方回应就放下话筒。到最后对于茂吕的事情只字未提，真是的，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打这通电话，流平径自咂嘴。

即使得知绀野由纪坠楼身亡的消息，这边的状况也毫无改变，反而恶化。

自己现阶段已经被质疑涉嫌绀野由纪的命案，要是现在位于浴室的茂吕尸体见光，也无法避免遭到怀疑，这是双重负担。即使流平个性再温吞，也无法在这种状况对自己的未来乐观，这样下去应该会被逮捕，而且他无从证明自身清白。

不由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怖。

流平接下来急遽采取的行动，使得接下来的剧情变得极为复杂——流平事后也后悔自己如此轻率，但这时候的他没能注意这种事。

流平匆忙擦掉话筒的指纹，此外包括沙发、桌子、门把、落地窗、灯光开关等，昨晚到今早可能碰过的物品，全部以手帕仔细擦拭，这当然不是能够百分百完全擦掉的东西，而且也没必要这么做。流平来这个住家玩过好几次，留下一些指纹也不成问题，但流平认为留太多不是好事，因为从指纹数量，就能轻易推测他是最后一个造访这间住家的人。

接着他前往家庭剧院，同样仔细擦掉指纹，并且把录放影机上的「杀戮之馆」影带收进自己背包。

完成这些程序之后，把桌上喝剩的日本酒、气泡酒空罐、吃剩的下酒菜等物品，装进花冈酒店的塑胶袋，没开的日本酒与下酒菜直接丢掉似乎很浪费，但流平还是不希望东西留在这里，所以同样放进塑胶袋，将袋口绑紧之后提在右手。

无须说明，流平终于下定决心逃离这间发生命案的住所。不，形容成「下定决心逃离」过于坚决又伟大，反倒形容成「溜走」比较贴切。

在这种状况逃离现场当然不值得嘉许，只会害自己的立场更加不利，这是极为不明智的一步棋。

然而，人要是极度陷入绝境，再怎么不明智的棋步也打得出来。

流平也隐约察觉到这件事，精神力却依然不足以战胜懦弱心态。

流平拿着自己的背包与打算扔掉的塑胶袋冲到屋外。

手表显示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3 -

流平正在全力逃跑，但是看在不明事由的路人眼里，只像是偷偷摸摸快步前进。

这也是当然的，要是明明没人追，却在大白天独自全力奔跑，反而很显眼。

假装平静避免他人起疑，却想尽快离开现场。流平抱持这种矛盾的情绪行走，但偶尔会用跑的。

流平走出公寓穿越旁边的幸町公园时，将手上塑胶袋扔进路边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好几个类似的塑胶袋，流平扔掉的证物立刻混淆进去难以分辨，真巧。

流平不经意一看，垃圾桶里的塑胶袋与宝特瓶之中，有一份折得工整的全新报纸，捡起来确认日期，正如推测是今天的早报。

牧田裕二说，报纸刊登了昨晚高野公寓的案件，而且不是叙述为单纯坠楼意外，是命案。

流平感受着心跳声，忐忑不安打开社会新闻版，迅速浏览版面各处，却没找到女大学生坠楼的报导。

不过，等一下，或许在当地新闻版。流平如此心想并打开该版……找到了！

【女大学生离奇坠楼丧生】

二十八日晚间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居住于幸町高野公寓四楼的女大学生绀野由纪（二十岁）从公寓坠楼。凑巧经过的上班族目击并通报派出所，警方立刻抵达现场，但绀野已经死亡。

依照警方调查，绀野除了坠楼造成的外伤，背后有疑似利刃刺杀的伤口，警方朝他杀方向继续搜查。

「果然是他杀。」

流平重新感到意外，依照茂吕昨天的说法，只像是单纯的坠楼意外或跳楼自杀，但事实并非如此。

「晚间九点四十五分……」

流平花了一段时间回忆当时在做什么，对了，昨晚的九点四十五分，还在和茂吕一起收看「杀戮之馆」，明明这么简单却好久才想到。

也就是说，电影即将进入高潮时，绀野由纪在不远处的高野公寓遭某人杀害。

流平感到不可思议，就像是距离她遇害的地点很远，甚至不像是同一晚在相同城市发生的事；但实际上高野公寓和白波庄只隔一座幸町公园，路程才一分钟。

流平现在看到报纸报导，也觉得欠缺真实感不值得信任，或许是因为比起绀野由纪的死，他更加亲身经历茂吕耕作的死。

要说不可思议，流平所处的立场更该形容为不可思议。昨晚流平在前女友绀野由纪死后不到一小时半，就在白波庄目击茂吕耕作的命案现场。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多灾多难的夜晚。

而且有件事很麻烦，流平没有绀野由纪命案的完美不在场证明，能够证明的茂吕耕作已经不在人世，他无法宣称自己清白。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不幸的人。

而且最大的不幸，在于警方正在寻找流平，但他无从否认这个现实。如果流平是警察，同样也会率先怀疑户村流平，他确信自己的立场就是如此不利。

因此流平做出结论。

总之要逃走，被警察抓到不会有好事，实际上他完全想不到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现在的流平只想得到「逃走」这步棋。

流平尽可能选人多的道路行进，擦身而过的行人，个个看起来都像是警方人员。实际上，高野公寓就在附近，所以周遭遇见警察的危险度很高，或许会忽然被制服员警逮捕。流平抱持这份不安情绪行走，心跳快得像是跑步的节奏。

流平忍不住冲进电话亭，要逃亡就需要他人协助，流平决定向某人求助。

这个「某人」是男性，年龄三十四岁，是流平姐姐的前夫。换句话说是流平的前姐夫，讲白就是毫无关系，职业则是私家侦探。

或许有读者认为流平在这种紧要关头却想找侦探求助很奇怪，觉得这家伙想法有问题。

「侦探？真荒唐，这是只存在于侦探小说或黑色电影世界的虚拟英雄。」

这确实是较为普遍的想法，而且实际上，住在中等规模都会区的人，走在街上也很少看到「侦探事务所」的招牌。即使便利商店、药局、年轻人聚集的速食店或大排长龙的拉面店随处可见，也几乎不曾看到「侦探」事务所。

日本没有「侦探」，也没有「侦探事务所」，除非到美国才可能亲眼目睹，有人贸然如此断定也不奇怪。

既然这样，请各位试着翻开电话簿。不，不是蓝色内页，是黄色内页的那种，别名似乎是商业电话簿。

从「Ta」行依序是「体育馆」、「大学」、再来是「防火材料」、「木工」……不对，从后面找应该快得多，「纸箱」、「暖气」、「隔热工程」，再来……看，有「侦探」了，此外当然也可以从「Ka」行找「征信社」，两者实际上相同，肯定是指向相同页数，那么接下来立刻浏览「征信·侦探」的页面。

顺带一提，流平这时候拿的是乌贼川区域电话簿，厚达八百多页的簿子里，「征信·侦探」居然占了十几页，这无疑证实即使是距离大都会区有点远的中小型都市，也有超过一百间的「侦探事务所」暨「征信社」。

实际的侦探人数当然比电话号码数量多，真是不得了，而且这只是乌贼川市与周边区域的人数，东京或大阪肯定更不是小数字。

不提实际状况，光从人数来看，就知道侦探在都市里的分量绝对不小，顾客应该也挺多的。

接下来唐突换个话题，或许有人认为侦探与葬仪社都不打广告，其实流平以前也这么认为。

但现实并非如此，侦探业界和其他业界一样，算是很注重宣传。

大型侦探社会自豪公开自家大楼照片宣传机动力与组织力，还聘请知名演员担任代言人，打造安心与信赖的形象，效果则是立竿见影，轻易就能想像公司电话接不完的样子。

不过流平正要依靠的这名侦探，不是这种大型侦探社的一员。「他」正如字面所述，是独自经营个人侦探事务所，所以无法期待和大公司一样进行广告战略，挺悲哀的。流平去过「他」的事务所好几次，地点位于综合大楼三楼，外观形象极差，机动力也不足以自豪，组织力更是零，毫无吸引顾客的要素。

所以「他」认为既然这样，至少要设计一句亮眼的标语。

类似「侦探夜不眠」之类的——这大概是源自美国的点子。

到最后，「他」刊登在电话簿的侦探事务所广告，只低调使用名片大的版面，内容如下：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WELCOME TROUBLE!

TEL××——×××——××××

「欢迎麻烦事」是已故电影评论家淀川长治挂在嘴边的话语，当成侦探事务所的标语也很不错。

其实想出这个标语的不是别人，正是流平，鹈饲杜夫侦探和流平的交情就像这样深厚。此外刚才就提到，他是流平的「前姐夫」，总之流平目前能依赖的人，真的只有这名人物。

找到号码的流平把电话簿放在旁边，立刻拨打电话。

聆听话筒传来的铃声时，又是期待又是不安而难以镇静。

标语确实宣称「欢迎麻烦事」，但鹈饲杜夫侦探真的会欢迎流平面临的大麻烦吗——流平在内心打一个小小的问号。

对方于铃响数声之后接听。

「您好，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带点鼻音的这个熟悉声音，肯定是侦探本人，流平首先松了口气。

「是我，我是流平，好久没联络了。」

「啊啊啊啊……啊啊。」

奇妙的声音传入流平耳中，听起来像是一接电话就下巴脱臼。

「那个，是我，户村流平，记得吗？」

「啊啊，是是是，哎呀～上次受您照顾了。」

「呃……」流平不禁愣住。「上次是……哪次？」

「非常抱歉！」

对方忽然强硬道歉，摸不着头绪的流平不禁欲言又止，鹈饲则是单方面开口。

「其实我刚好有访客，是的，我想这件事得稍做说明。是，不好意思，我看看，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我再回电给您……咦！您再打过来？这样啊，那我等您的电话。」

「请……请问～」

「那我等您十五分钟之后打电话过来……是，好的，恕我挂电话了。」

然后电话单方面被挂断。

到底是怎么回事？流平不明就里放回话筒，思考片刻才终于「啊啊，原来如此」想到原因，他判断鹈饲想表达的重点在于「有访客」。

那么访客是谁？应该是警察。之前打电话给牧田裕二时，他也提到「刑警刚才来访」的话题，所以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警方应该在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侦讯，刑警们的目标当然是流平。看来警方正在认真搜索流平，但鹈饲侦探当然不知道绀野由纪的死是否和流平有何关系。

所以鹈饲侦探肯定是灵机一动，假装这通电话是外人打来，避免刑警们起疑。

话说回来，鹈饲侦探似乎再三强调「十五分钟之后等您的电话」，这当然应该解释成刑警们十五分钟之后就会离开，要流平再打电话过去。

流平待在电话亭等了十五分钟，他害怕心想，或许一走出电话亭就会遭到盘问，所以他毫无意义翻阅电话簿打发时间，幸好没人在电话亭前面排队。刚好十五分钟之后，流平再度拨打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电话号码，并且在等待时做好准备，如果不是鹈饲本人接就立刻挂电话，铃响三声之后，对方接听了。

「您好，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是我，户村。」

「喔喔，很好很好。」电话另一头的鹈饲满意地说：「你挺敏锐的，老实说我很担心你会不会回电，刚才我那番话听在你耳里应该莫名其妙吧。」

「算是吧，我稍微吓了一跳。话说刚才是什么状况？你提到有访客，果然是警察吗？」

电话另一头响起「咻～」的口哨声，侦探心情似乎很好。

「这也完全正确，你居然知道。他们在你打电话前没多久过来，共有两人，对方说在调查昨晚女大学生绀野由纪的坠楼案件，要打听你的住址。不过我当然不知道你住哪里，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然后我刚好在那时候打电话过去？」

「就是这么回事，我差点脱口说出你的名字，吓出一身冷汗。话说警方似乎怀疑你和绀野由纪的坠楼案件有关，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实际上怎么样？你涉嫌吗？」

「不，没那回事，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她的前男友。」

「这样啊，不过警方又透露了一些线索。」

「一些线索……什么线索？」

「听说你曾经喝醉酒，在车站前面大喊『我要宰了那个女人～！』之类的，这件事属实吧？」

「连……连这件事都传到警方耳里……」

到底是谁讲的？这个多嘴的家伙！

「毕竟是在公共场合大喊，目击者是以百人为单位，你胡闹最好看一下场合。」

「………」

流平忽然感到极度无力，好不容易才握住话筒。

「总……总之，我和她的坠楼意外无关，那应该是自杀……不对，报纸写这是命案，所以或许是他杀，总之凶手不是我。」

「我想也是，那么事情就简单了，既然你没做任何亏心事，就没必要躲藏逃窜，直接去警局不就好了？这样确实难免有些麻烦，但总比持续被冤枉来得好，怎么样？不然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我不能这么做。」

「是在意什么事吗？」

「其实发生天大的事情了……该怎么说，我被一件麻烦事波及，用电话没办法说清楚。」

「这样啊，看来你也背负不少烦恼，那要过来吗？还是我去找你？」

其实流平最希望对方来接他，却觉得这样太依赖别人，所以流平不禁逞强起来。

「我过去。」

「那我等你。」鹈饲轻松说完之后，语气变得严肃。「大楼入口可能有人监视，你从后巷走安全梯上来，那边应该没问题。」

「咦，咦，那个……」

「就这样了，晚点见。」

通话结束，看来流平必须以「应该没问题」的方式造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流平深刻反省自己果然不该无谓逞强-

4 -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综合大楼位于车站后站，沿着狭窄道路往东北方走，穿越一条更窄的小巷就能抵达，而且周围林立着相同的综合大楼。大楼外墙是酒吧或俱乐部的亮丽霓虹灯，以抢眼到不行的灯光相互强调自我，侦探事务所就是设立在这样的闹区外围。

难以判断位于这样的地段是好是坏，标榜「安心与信赖」的大型侦探社，应该不会把办公室设在这种地方，不过标榜「欢迎麻烦事」的鹈饲侦探，或许很适合把办公室设在这里。

流平搭计程车到车站后站，走路穿越闹区。

途中，一名打蝴蝶结的精瘦男性推荐「早晨服务」，流平视若无睹。流平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早晨服务，却因而察觉自己没吃早餐。但那个人推荐的应该不是面包加咖啡的早餐，视若无睹是对的。流平决定先赶路，之后再询问真相。

流平依照鹈饲的吩咐，从后巷走到综合大楼，谨慎注意四周，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一个箭步冲上安全梯，但阶梯很不凑巧是螺旋式，流平一鼓作气冲到三楼，打开锈蚀铁门进入大楼内部时，已经气喘吁吁两眼昏花，令他体会到要是平常运动不足，就会反映在这种紧急状况。

冰冷阴暗的走廊在眼前延伸，听说这栋大楼一半是空房，到了晚上会很吵杂。但现在是白天所以静悄悄的，流平来到走廊中段的某扇门前。

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而且旁边果然有「WELCOME TROUBLE」这行字，而且只有这样，实在寒酸。

从这一点就清楚知道，这个侦探不太热中于工作。

流平按下门铃，门很快就微微开启，鹈饲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

鹈饲是非常适合成为侦探的人，体型中等，长相也没有显眼或可取之处，表情缺乏喜怒哀乐等变化，改变眼镜、发型或胡子就能让他看起来善良或恐怖，他站在讲台会像老师，坐在公园长椅会像失业上班族，由于他职业是侦探，所以当然也非常擅长伪装成刑警，要是移除所有饰品，穿一套老旧西装走在街上，大概几乎不会引人注目，反过来说，当他穿上最流行的衣着……或许会像个英俊小哥。

他曾经发下豪语表示「不起眼是侦探最强大的武器」，但依照流平的见解，他其实是想抢眼也没有能抢眼的要素。

「嗨，来得真快，没人发现吧？」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

流平说着，迅速进入事务所，室内暖气强得过头，流平解除至今的紧张而安心，加上室内如此暖和，使他立刻放松力气，一屁股坐在身旁的椅子。

「嗯，看来你很累，总之得听你慢慢说，我泡杯咖啡给你吧。警察刚来过，应该暂时不会再来……啊，饿吗？」

流平猛烈快速点头。

端上桌的咖啡浓如墨汁又很苦，附上的法国面包干如厚纸，实在不是能吃的东西——但是墨汁与厚纸都在几分钟后收入流平的肚子里，现在的他肯定连泥水与厚纸板都能美味享用，记得某人讲过一句名言：空腹是最好的厨师。

「那我就洗耳恭听吧，记得你提到被某件事波及，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这样，总之请听我说。」

流平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记忆所及毫不保留，连对话也尽可能忠实重现，配合肢体动作详细说明，简直像是独自重现事件原貌。

鹈饲侦探坐在扶手椅，前面是一张杂乱堆放文具与资料的桌子，他似乎颇为专注聆听，未曾在中途打断或提问。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

鹈饲听完流平陈述之后进行整理。

「你在昨晚七点造访茂吕耕作的公寓，白波庄一楼的四号房。洗完澡之后，从晚间七点半和茂吕耕作一起在家庭剧院看电影，电影是河内龙太郎导演的『杀戮之馆』，影片播完刚好是晚间十点。」

「嗯，是的。」

「影片播完之后，茂吕耕作到酒店购物，途中在高野公寓的坠楼案件现场看热闹，在十五分钟之后，也就是晚间十点十五分回来，你和茂吕直到十点半都一起喝气泡酒，也聊到坠楼案件。后来茂吕耕作独自去洗澡，你独自留在家庭剧院专注喝酒看杂志，到了晚间十一点，你在意茂吕洗太久而前往浴室，发现茂吕遇刺身亡，你目击这一幕受到打击昏倒，到这里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是的。」

「再来是今天，你在上午九点半清醒，再度确认尸体之后想前往派出所，却发现玄关门从内侧以门链上锁。而且除了玄关，你查过能够出入的窗户，但都从内侧上锁，你打电话给牧田裕二想求救，却得知绀野由纪的死讯而受到打击；因此清理现场遗留的物品与指纹之后逃离，在途中的幸町公园扔掉昨晚吃喝的酒与小菜，并且打电话给我，如今位于这里。没错吧？」

「大致就是这样，感觉有点像是国文测验。」

「国文测验？」

「我觉得好像『把这部故事整理成三百字之内的大纲』这样。」

「你出乎意料悠闲喔，也丝毫没有危机意识，简直置身事外。」

「我实际上真的是局外人啊。」流平讲得有点闹别扭。「因为和我毫无关系。」

「但警方应该不这么认为。不提这个，这是很有趣的案件，真的很有趣。」

「因为是密室？」

「不只是密室，而且现在只有你与我知道这间密室，警方还完全不知情，我觉得这样的状况很有趣，让我跃跃欲试。」

「这样啊，鹈饲先生处理过密室杀人？」

「………」

「没有吧？」看来侦探只是以嘴巴聊密室。「没问题吗？」

「没问题，交给我吧。本公司规模虽小，却秉持『欢迎麻烦事』的宗旨，回应顾客们的期待至今。」

「那是我想的标语。」

「啊，是吗？哎，无妨吧？」鹈饲搔着脑袋说：「总之，方便问几个问题吗？」

「请问。」

「知道谁可能记恨绀野由纪吗？你当然不算在内。」

后面那句话令流平相当在意。

「我并没有记恨她。」

「那你在车站前面吵闹是怎么回事？当时你抱着公车站牌大喊『那个混帐女人～』这样……」

「哇，请别再提那件事了。」流平慌张打断。「而且我应该没骂她『混帐』。」

「也可能有骂吧？」

「………」

「看吧，不讲话了。」

「混帐～」

「看吧，果然，你现在就骂『混帐～』了，心里肯定在想『这个混帐侦探』吧，看来你出乎意料在某方面很急躁。」

「激怒别人再说人急躁，这是诱导询问。」

「所以你承认自己记恨绀野由纪吧？」

「……明白了，我姑且承认，但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所以除了你，还有谁可能记恨？」

「这我不清楚，不过我在想，她或许可能在甩掉我之后就和其他人交往吧？这么一来，她和另一个男人起纠纷也不奇怪……这能成为行凶动机吧？」

「前提是她有别的男人，这推测没有根据，有更具体的嫌疑人吗？」

「想不到。」

「看来警方迅速锁定你也在所难免，我明白了。那么茂吕耕作呢？是否有人和他结仇？」

「这个嘛，我想不出来，应该说完全无法想像，事实上他不像会和他人结仇。」

「有女友吗？」

「是指茂吕先生？」

「是啊，问你有没有女友也没用，何况没有。」

为什么要刻意用这种讲法？流平内心受创。

「……我想茂吕先生没有女友。」接着流平像是做个小小的报复补充这句：「和鹈饲先生一样。」

「………」

「啊……」

用看的就知道鹈饲侦探明显受创，这种说法用在失婚单身汉似乎太残忍了，流平稍做反省，接下来必须让侦探尽量维持好心情工作，不应该胡乱伤害彼此-

5 -

后来鹈饲侦探迅速起身表示「想看现场」，所谓的现场当然是白波庄四号房，这对流平来说是天大的提议。

明明刚逃离那里，为什么又得回去？流平当然采取消极态度，如果侦探无论如何都想看现场，流平希望自己只需要说明地点，由侦探一个人去就好，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然而鹈饲别说让步，甚至以「惯例」为由继续坚持。

「侦探理所当然想看现场，在这种状况，饰演华生的角色会乐意陪同『见习』，没错吧？」

「我的角色是华生？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委托人。」

「别讲歪理了，总之你也来。」

讲歪理的是谁？流平依然露出不满的表情。

「何况你想想，自古不是有句格言吗？」

这次侦探拿出「格言」为借口。

「什么格言？啊，我知道了，『现场搜证百回不嫌少』？」

「不，不是那句。」鹈饲随口说：「是『凶手会回到现场』。」

「我说啊，鹈饲先生……」流平深吸一口气。「我说过我不是凶手吧！为什么我非得回到现场！」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鹈饲安抚着激动的委托人。「但你想确认真相吧？两人一起观察，或许会发现新的线索。何况警方出动之后，拜托任何人也没办法目睹现场，所以不能放过这少有的机会。」

「既然专程前往现场，你应该有解决方法吧？」

「当然，我有方法解决，前往现场就是为了确认。」

「鹈饲先生，你该不会像个小孩子，只是想亲身体验实际的命案现场吧？」

「怎……怎么可能……我哪会这么想？」

「有点可疑。从刚才的对话判断，你好像没处理过密室杀人案。」

「当然没有，没经历过是理所当然吧？」

「所以想要亲身体验？」

「就说不是了！这不能开玩笑啊，真是的，哼，亲身体验一点都不重要。」

鹈饲烦躁的模样表露无遗。

「何况我们就算不亲身体验，也累积不少『密室』经验吧？即使没跳脱虚拟经验的范畴，先人们创造的『密室』也远比现实案件高明又独创，甚至富含更多启示。」

「说穿了就是侦探小说？」

「对，我至今看过的诸多侦探小说，以及书中密室杀人的内容，成为我的经验在我脑中呢喃，要我把这个密室看得单纯一点，不需要想得太复杂。这个案件在侦探小说的忠实书迷看来都是单纯至极，我已经有方法解开这个密室之谜，是基于确认的意义才想亲眼看看现场，仅止于此，绝对不是看热闹或走马看花！」

「这样啊……请问是什么方法？」

「现在还不能说，要先到现场亲眼看过。」

流平听他这么说就非得协助才行，毕竟再怎么说，侦探应该都很聪明。所以流平被鹈饲说服一同前往现场，委托人重回现场也是常见的状况。

流平搭乘鹈饲的雷诺LUTECIA一起出发，鹈饲明明收入不稳定，却只有车子是法国车，流平搞不懂他的价值观与人生规划。

「没什么，虽说是雷诺，但如你所见是大众车，和CIVIC或COROLLA没两样，价格也很实惠。」

「既然这样，开CIVIC或COROLLA不就好了？何况也比较不显眼。」

「这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侦探。」鹈饲当成世间常识断言。「侦探哪能开国产大众车？开什么玩笑，侦探的车等同于名片，即使不在事务所花钱也要砸钱买车，这是侦探这一行的荣耀。」

原来如此，这里的「荣耀」似乎可以替换成「面子」。

上车之后，鹈饲递给流平一顶老旧的棒球帽与淡褐色墨镜，意思是要他多少遮一下脸。然而流平戴上之后，映在后照镜的脸却变得像是「这正是逃亡中的通缉犯！」使他内心颇为复杂，甚至觉得会造成反效果。不过比起毫不掩饰走在街上，感觉还是让人安心一些，流平只好妥协。

「啊啊，很合适很合适。」

鹈饲看着前方这么说，不知道是在称赞，还是当成置身事外这么想，无论如何，流平与鹈饲侦探两人看起来肯定很可疑，路过的巡查或许会拦下来临检……流平认为并非没有这种危险。

车子停在幸町公园附近的路边，两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并肩行走，鹈饲在穿越公园的路上询问。

「你逃走时扔塑胶袋的垃圾桶是哪个？」

「啊，垃圾桶？」流平没想到侦探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惊讶地说：「看，就是那边那个。」

流平指着大约在公园中央的生锈铁笼，和几小时前见到的样子几乎相同，里面扔了塑胶袋、宝特瓶、空罐、旧报纸与其他垃圾，也就是普通的垃圾桶。

鹈饲快步走过去窥视，简直整张脸都钻到里面。

「——记得是印有花冈酒店四个字的塑胶袋吧，唔～没看到，难道是哪个眼尖的家伙拿走了？」

「那个……鹈饲先生，你在做什么？」流平战战兢兢询问侦探，他依然专注在垃圾桶找东西。

「我可不是在翻垃圾。」鹈饲抬起头。

「但你看起来只像在翻垃圾。」

「真是的，看来你这家伙很粗心。」

流平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没有底。「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我正在努力找回你粗心扔掉的证物。」

「证物？」

「对，不过看来没了，真遗憾，总之应该不是落入警方手里。」

「你说的证物是什么？」

「仔细想想吧，你昨晚和茂吕耕作喝酒，我明白你想隐瞒这件事，营造出你昨晚不在茂吕耕作住处的状况。但即便如此，你把花冈酒店的塑胶袋、酒瓶与下酒菜等东西全部处理掉，这种做法太过火了，是草率的误解。茂吕耕作昨晚前往花冈酒店买酒与下酒菜回家，这是不争的事实，对吧？只要警方开始搜证，酒店店长或店员肯定会作证，这么一来，茂吕耕作家里没有酒或下酒菜反而不自然，对吧？你却全部装进袋子扔到这个垃圾桶，所以我才要找找看，现在看来都没了，肯定是游民捡走吧，毕竟没喝完的日本酒与没开封的下酒菜是他们的上好猎物，哎，这也没办法。」

「………」

听鹈饲侦探说完就觉得没错，流平企图湮灭自己待过现场的证据，这种行径其实是反效果，他事到如今才后悔自己如此冒失。

同时流平也觉得，光是听到这番话就能注意到这种细节，鹈饲杜夫的侦探实力或许意外高明，向这个人求救是对的。

后来流平与鹈饲进入目的地白波庄，周围完全看不出异状，脚踏车停车场有脚踏车、报纸篮有报纸、晒衣场有晒衣竿，理所当然至极；不过浴室有离奇死亡的男性尸体，这一点应该没人想像得到。

「玄关上锁？」

「不，我只有关着。」

「这样啊，那我就擅自进入吧，你也一起来。」

流平当然也不想一个人在外面等，流平与鹈饲确认周围没人看见，眨眼之间就进入四号房。

鹈饲从西装口袋取出两双白手套，将一双递给流平，戴手套是考量到避免无谓留下指纹，鹈饲以戴手套的手转动门把旋钮从内侧上锁。

「这样就行，总之当成茂吕耕作周末外出不在家，这样比较安全。」

「所以任何人来访都不用管吧？」

「当然。」鹈饲用力点头。「那么事不宜迟勘验尸体……呃啊！」

「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鹈饲环视上下左右。「你逃离的时候，就这样放着室内的灯都没关？玄关、走廊、浴室的灯都亮着，不知道该说你冒失、粗心还是浪费电……」

鹈饲打从心底无奈说着，流平当然提出反驳。

「慢着，请等一下，这是因为停电。我逃走的时候正在停电，灯都没亮，我才会不小心直接离开。」

「无论如何，无法否认你注意力不够。」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总之现在先检验尸体吧。」

流平带鹈饲前往浴室。

更衣间、洗衣机、衣篮、玻璃门，一切维持早上看见的样子，空气也依然冰冷。

「这就是你过夜的更衣间吧？」

「是的？」

「没感冒？」

「勉强没有……尸体在拉门后面。」

鹈饲毫不畏惧窥视瓷砖浴室，流平也在后方观望。昨晚以别扭姿势倒地的茂吕依然冰冷沉睡，即使流平不想看见第二次，但其实包括昨晚、今早与现在，他是第三次看见这具尸体。

原本期待看第三次应该能稍微习惯，却没有这回事。这幅光景看几次都令流平哑口无言不敢置信，看久了同样会喉咙干渴膝盖颤抖，想冷静观察眼前的现实需要非常强韧的精神，很遗憾现在的流平并非如此。

相较于流平，鹈饲比他心平气和得多，也可能是没有认知到事情多么严重，总之鹈饲彻底进行冷静又制式化的观察，动作看起来丝毫不怕尸体。

「嗯，原来如此，确实如你所说，是隔着衣服朝右侧腹刺杀，凶器是……嗯，这把吧，确实锋利，而且很小一把，刀刃算是很薄，握柄设计得很大，原来如此……」

侦探自言自语一长串之后，轻声说：

「很合适。」

「『合适』是什么意思？」

流平顺势询问。

「那么，再来去看看那间家庭剧院吧，是这个方向？」

然而流平的问题，如同路边蒲公英被轻易忽略。

抱怨也没用，流平只好跟着进入家庭剧院。

这里当然也和昨晚完全相同，除了流平将吃剩的酒菜清理掉，这里维持着昨晚的原样。

鹈饲一进房，就受到纯白的投影幕与并排的机材等豪华设备震慑，不过首度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大致都是这种感想。

「哇，了不起，简直是真正的电影院，没想到正统到这种程度，好壮观。」

鹈饲的感想正是典型。

「话说回来，这房间简直像是刚打扫过，一尘不染而且到处亮晶晶，看来茂吕耕作做事非常一丝不苟。咦，这是什么？」

鹈饲蹲下去，从地毯捡起某个东西，是类似小贝壳的物体，流平感兴趣认为可能是某种碎片，不过……

「什么嘛，只是开心果壳。」

「『什么嘛』？」鹈饲对流平这番话产生强烈反应。「『什么嘛』是什么意思？你这一瞬间因为我而逃离危机，真希望你至少道声谢。」

流平半信半疑，觉得他讲得好夸张。

「逃离危机是什么意思？」

「这个开心果壳，当然可以推定是你们昨晚酒宴留下的东西，也就是茂吕耕作从花冈酒店买来的，对吧？」

「是的。」

「既然这样，这东西不是茂吕耕作就是你吃的。」

「那当然。」

「也就是说，这个壳肯定有茂吕耕作或你的指纹。」

「啊，对喔！」

「如果有你的指纹——机率是二分之一——并且被警方发现，你的立场将会更不利，这东西证明你昨晚来过这间家庭剧院。」

流平认为鹈饲说得没错，或许是千钧一发。

鹈饲把捡起来的开心果壳收入西装口袋，转身面对流平提出一个要求。

「可以去隔壁起居室敲敲墙壁吗？我想估计这面墙壁的厚度。」

流平依照吩咐，离开家庭剧院前往隔壁起居室，朝着家庭剧院相邻的墙壁敲几下，认为鹈饲会有所反应而在原地等候，然而毫无反应，因此他再度握拳敲两下就回到家庭剧院。

「怎么了？」

「你真的有敲这面墙？没有敲错？」

「我确实敲了，没声音？」

「完全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这样啊……」鹈饲露出佩服的表情。「看来隔音工程做得很完善，同样很合适。」

「合适是什么意思？」

「……这么一来，就是起居室或厨房。」侦探径自低语抚摸下巴。

「………」

啊啊，流平的问题再度如同校园角落饲养的小白兔完全被忽略，不，小白兔的待遇或许会更好一点。

流平抱持挫败的心情，再度跟着侦探前往起居室。

来到起居室的鹈饲，以一副神经质的样子环视四周，还趴到地上像是在闻沙发或周边味道般移动。流平明白他在寻找凶手遗留的物品，也从表情看出他迟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鹈饲继续趴着，进一步将观察范围扩及到厨房地面，但似乎依然徒劳无功。

数分钟后，鹈饲以清爽的表情起身，轻拍长裤膝盖。

「不行，找不到，大概不在这里，难道在玄关？」

流平不死心，第三次询问正在纳闷的侦探。

「请说明一下吧，究竟什么东西『合适』，又『找不到』什么东西？」

这次鹈饲间不容发就回答流平。

「凶器与空间『合适』，但『找不到』血迹。」

「什么意思？」

「好，我来说明吧，你听过之后，就不会说我只是基于好奇想来命案现场。」-

6 -

鹈饲坐在起居室沙发，如同忘记自己正在私闯民宅，悠然进行说明。

「问题在于从玄关内侧锁上的门链，对吧？」

「是的。」流平简短回应。「所以？」

「总之你想想看，门链这种锁，是否能以某种方式从外侧取下？不，不可能，喇叭锁只要有钥匙就能开，行家即使没有钥匙，光靠一根铁丝也能轻易开关，但是门链锁就不可能。」

「是的，换句话说，这是完美的密室……」

「不不不，不是这样，过于完美反而是漏洞。」

「意思是？」

「换句话说，凶手用尽各种手段都不可能从外侧以门链上锁，反过来想就是上锁的人在室内，不然还有哪种可能？」

「也就是说，锁上门链的是……咦？」

「没错。」鹈饲满意露出笑容。

「难道是……我？」

「你是笨蛋吗？」鹈饲随口骂以前的小舅子是笨蛋。「为什么是你？即使你当时喝醉，至少也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吧？」

「是的……那个，鹈饲先生，别这么激动，尽量冷静一点，再怎么样，你骂我笨蛋也太过分了。」

「我当然知道，都是你讲得这么憨直，我才会忍不住发火……不提这个，我猜你很少看侦探小说吧？」

「侦探小说？我确实没在看，不只是侦探小说，我生性几乎都不看书。」

「你生性如此，居然能当上大学生……」

鹈饲无奈叹了口气。

「总之，大学是另一回事。」

实际上，流平知道的推理作品只有电影，即使他至今看过「横沟电影」、「清张电影」或「克莉丝蒂电影」，老实说几乎都没看过原作。流平喜欢推理作品，却不包括小说，他感兴趣的只有电影这方面。

「侦探小说怎么了？」

「侦探小说有一种相当常见的老掉牙手法，我原本不想特别说明，但是没办法，就告诉你这个没看侦探小说的人吧，锁门链的人，当然是遇害的茂吕耕作。」

「茂吕先生？他是遇害者啊？」

「是遇害者也无妨，因为没有其他人了，换句话说，这是『内出血密室』。」

「『内出血密室』是什么？」

「问我为什么……唔～」鹈饲面带困惑双手抱胸。「居然问这么初步的问题，哎，好吧，毕竟侦探有义务说明。话说回来，既然你是电影迷，应该看过『人性的证明』吧？」

「当然，不过这是我出生之前的电影。」

「………」

鹈饲哑口无言，眼神游移好一阵子，在流平眼中，他似乎不经意垂头丧气。

「怎么了？」

「不，没事……出生之前？」鹈饲难掩动摇。「是这样吗？对喔，毕竟是四分之一世纪前的电影，唔～这样啊，原来二十一世纪是这种时代，真恐怖。」

流平认为，前后两个世纪只是时间长流的一个区隔点，所以对此毫无感觉，但鹈饲似乎特别感慨，总之二十一世纪的考察先放到一旁。

「『人性的证明』怎么了？」

「那部电影有一个场面，是一个年轻黑人在公园遇刺，蹒跚走向大楼顶楼的瞭望餐厅……对吧？」

「嗯，我记得，后来他倒在电梯里死亡，留下一段神秘的讯息……」

「对，一点都没错。」鹈饲声音再度变大。「这段剧情不算是『内出血密室』，总之你就当成这里发生了类似的事。换句话说，在背部或腰部被细长刀子刺入的状况，如果刀子留在身上，反而会发挥栓塞效果减少出血，所以即使受到致命伤，还是可以短暂行走，当然也可以进行某些动作。」

「哇……」

「要造成这种现象，必须具备几项条件，最重要的条件在于凶器形式，刀刃厚的菜刀不适合，最理想的是薄而锋利的刀或锥子，造成的伤口较小，能够减少出血，却能刺得很深造成致命伤。如果凶器是刀子，小型刀比大型刀好，要是握柄够大，刺到底就能发挥止血的功用，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合适』。」

流平终于得知意思，也能点头同意。

「没错，尸体旁边的那把凶器，简直是为了打造内出血密室而设计，而且伤口位置也很好，即使刀子再小，要是直接朝心脏插下去，遇害者也无法移动半步。刺脖子或腹部会造成大量出血，同样不适合。刺手或脚则是无法致死，因此必须是刺杀侧腹或后背，才可能成为内出血密室，遇害者右侧腹的伤就符合这一点，而且凶手隔着衣服刺杀，少量的出血只会被衣服吸收，不会滴落。」

鹈饲起劲地继续说着。

「茂吕耕作遇害的过程应该是这样。」

鹈饲早早就着手分析密室之谜。「昨晚十点半，茂吕耕作将你留在家庭剧院，独自前往浴室，他打开水龙头正要脱衣服时，持刀的凶手X忽然出现，不知道是按门铃进来还是早就入侵，这种事如今不重要，总之他和持刀的X对峙，拼命抵抗也没有效果，右侧腹受了致命伤，但他还是持续抵抗，好不容易将X赶出玄关。其实不用特别驱赶，X也可能自行逃走，无论如何，X至此离开现场，行凶的刀子则是依然插在茂吕耕作的右侧腹，茂吕耕作接下来的行动，则是亲手挂上玄关门链，避免X再度回来确实要他的命。」

「原来如此。」流平点头回应。「可是尸体在浴室啊？」

「没错，茂吕耕作上锁之后恍惚回到浴室，并且自己拔出刀子，反而造成大量出血而丧命。另一方面，你直到案发三十分钟后的晚间十一点，才终于发现茂吕耕作的尸体，你想想，这么一来玄关门链就会从内侧锁上，茂吕耕作的尸体则是倒在浴室，而且室内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流平大力点头，对鹈饲的推理颇为佩服，而且颇为放心，但他并非完全没有疑问。「遇刺的茂吕先生，为什么没来向我求救，而是跑去浴室？要是来找我，我就可以帮忙叫救护车了。」

「我推测这是下意识的行动。」鹈饲耐心继续说明。「受重伤的茂吕耕作，当时应该陷入无法理性思考事情的状态，那他是以何种心态行动？很简单，他是在准备淋浴时遇刺，所以遇刺之后依然想淋浴。换句话说，他这时候的行动准则，是他遇刺之前想到浴室淋浴的念头，虽然这种行动毫无意义，但是处于这种极限状况，他思绪混乱也在所难免。」

流平只能认同这样的说明很中肯。

「以上就是内出血密室的可能性。总之案件疑点就此厘清，再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死者究竟被谁刺杀。行凶地点最可能在起居室或厨房，不过这样得质疑一件事，当时你在隔壁的家庭剧院，要是起居室进行杀人行为，你是否可能完全没察觉。」

「所以才要进行敲墙壁的实验？」

「没错，经过实验得知，这间起居室和家庭剧院相邻，却完全是独立空间，即使在起居室举办剑道比赛，待在家庭剧院的人也完全不受影响，感觉不到声音或震动，这样要在起居室行凶完全不成问题。」

「所以才去调查起居室？」

「对，我觉得即使是内出血，应该至少会流一两滴血，却完全找不到，调查范围扩大到厨房也没有。总之有可能是我看漏，或是内出血真的完美到连一滴血都没流，这么一来就无可奈何。」

「也就是说，凶手在起居室或厨房刺杀茂吕先生之后从玄关逃离，身上插着刀子的茂吕先生挂上玄关门链，密室自此完成，后来茂吕先生倒在浴室身亡……话说回来，鹈饲先生。」

「什么事？」

「你认为警方会接受这种假设？会因而承认我的清白？」

「不，世间没这么好过，警方应该不会接受。即使警察承认『内出血密室论』的可能性，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你的嫌疑依然最大。」

「既然这样，好不容易想到的『内出血密室论』也没意义吧？」

「唔，没意义是什么意思？」鹈饲闹别扭噘嘴，滔滔不绝继续说下去。「到头来，是因为你坚称这是密室、是谜团、是不可能的犯罪场面，我才会传授一个有力的假设给你。如果我的假设没意义，那么坦白说，你把这个密室当成问题根本没意义。」

「你的意思是说，密室不是大问题？」

「不。」鹈饲微微歪过脑袋。「老实说我不清楚，但我至少能断言，要证明你的清白，比解决密室之谜困难许多。」-

7 -

两人的对话暂时中断，就像是等待这一瞬间已久，外面忽然劈啪作响，流平很快就知道这是机车引擎空转的声音，他听过这个偶尔夹杂脱序爆音的噪音。

「啊，那个声音……」

「机车引擎声怎么了？」

「和我昨晚听到的声音一样。记得昨晚十一点，我走出家庭剧院在浴室发现尸体前后，外面也响起那个声音，我记得当时心想哪有人三更半夜检查机车引擎，所以有点火大。」

「嗯，也就是说那辆机车的车主，昨晚十一点之前在外头修车，有趣了。」

「对吧？如果鹈饲先生的『内出血密室论』正确，他可能目击凶手逃离现场。」

「有这个可能，好，事不宜迟去确认一下……不过得先做一件事。」

鹈饲侦探接下来的行动很奇妙，他前往洗脸台的镜子前面，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套化妆品画起脸。

「就像这样，用眉笔把眉毛打乱……眼角也要画点细纹……盖掉皮肤光泽，看起来粗糙一点……」

在流平注视之下，镜子里的鹈饲越来越老，最后再加上一副方框眼镜与鸭舌帽。（他连这种东西都能藏在口袋！）

「怎么样，看起来像中年刑警吧？这套造型姑且算是『七种刑警』的第四种。」

「很……很像，很像刑警！但我不知道是第几种。」

「好，那就侦讯吧，你只要不讲话就好。」

流平与鹈饲一起从四号房玄关走出，两人环视四周，没看到有人修车的身影，只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乎来自建筑物大门旁边的住户专用停车场，两人前去察看。

停车场有一辆看似故障的机车，以及一个陷入苦战的人。机车明显是旧车，但车主还很年轻，而且是女性，身穿帆布上衣与牛仔裤，脱掉的薄外套放在旁边的水泥地。即使如此似乎还是很热，她的额头微泛汗光，看起来心无旁骛，即使两名男性接近也迟迟没有发觉，就这么弯腰看着引擎部位。

「那个……打扰一下。」

女性听到鹈饲的询问总算抬头，她提高警觉迅速移动视线，大概是认为这两个人很可疑，这是当然的。

「你们是谁？」她态度毫不胆怯。「老伯，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竟然说我是老伯……不，对，我确实是老伯。」

鹈饲明明是自己伪装成中年男性，却在一瞬间忘我，特地下工夫的变装差点功亏一篑，鹈饲好不容易把持住，从西装内袋取出黑色皮革手册。

「我是这个身份。」

旁边的流平见状当然是吓出冷汗。鹈饲过于大胆拿出「伪造警察手册」，令他差点忍不住放声大叫，流平觉得这种做法再怎么样也过于勉强、乱来又鲁莽。

「啊啊，警察先生，是关于昨晚的女大学生坠楼命案吧？」

她出乎意料轻易受骗，甚至没确认手册封面的文字，上头明明清楚烫金印着「开运手册」。

「很高兴你这么机伶，我们就是在调查这个案件，敝姓中村。」

鹈饲悠然报出假名，将手册收入内袋，流平松了口气。

「我是二宫朱美，这位是？」

自称朱美的女性，理所当然将视线移向流平。

「啊，他叫做竹下，哈哈哈，还是只菜鸟。」

看来流平非得饰演菜鸟刑警，而且不知为何命名为竹下，流平不禁紧张，以生硬的动作行礼致意，之后就尽可能躲在鹈饲身后。

「这样啊……」朱美依然怀疑地看着流平。「原来真的有刑警会像那样戴帽子、戴墨镜又穿薄外套，我一直以为只有警匪影集会这样。」

「不，这种穿着很少见的。」

鹈饲配合她「哈哈哈」的夸张放声大笑，另一方面，流平则是不太高兴，明明是鹈饲自己要他打扮成这样的。

「所以想问什么？」

「请问你在昨晚十一点左右，是否在这附近修机车？有人证实在这段时间听到机车引擎声。」

「我确实在修车，而且现在还在修。」

「喔，引擎出问题？」

「天晓得，我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不过这样修理很有趣，所以无妨。总之我昨晚就在这里修车，然后呢？」

「我在想，你当时或许有看见可疑人物，顺便请教一下，你昨晚几点到几点待在这个停车场？」

「这个嘛……我看完九点的连续剧就过来，大概从晚上十点待到十一点半吧。」

「真努力，邻居没抱怨？」

「出乎意料没抱怨，何况我自认没有吵到人。」

「无妨，一样在这里？」

「大致一样。」

「大致是指？」

「正确来说，我当时在那边大门的灯光底下，我把机车停在门前，那里比较亮，所以方便修车吧？」

朱美以右手指向公寓外门门柱上的灯，她昨晚十点到十一点半都在那里修车，这段证词具备重大意义，鹈饲的表情也终究紧张起来。

「你当时在这扇门旁边吧？」

「对。」

「待在这里，一楼任何人进出都一目了然吧？」

从外门放眼望去，可以看见井然并排的四扇玄关门，距离最近的是重点四号房，再来依序是三、二、一号房。

「我并不是在监视公寓。」

「但如果有人从玄关进出，待在这里的你都会看见吧？」

「这……嗯，也对。」

「而且出入玄关的人，无论如何都要经过这扇门才能离开，对吧？」

「对，刑警先生，你想问什么？」

「那么，请仔细回想一下，昨晚十点到十一点半，你是否看到哪个人经过这扇门或进出玄关？」

「确实看过。」

「你看过！是谁？」

「茂吕先生。」

「茂吕先生？这位茂吕先生是谁？」

鹈饲装傻询问，流平忍住笑意躲在他身后聆听。

「住四号房的人，大约二十五岁，在影视公司上班。」

「这样啊，那这位茂吕先生几点经过这里？」

「我刚修车就看到他，所以他是在晚上十点出头离开，大约十五分钟后回来。」

「这样啊，你知道他为什么外出吗？」

鹈饲早就知道原因，却依然装傻继续询问。

「他去了酒店一趟。」

「你怎么知道？」

「茂吕先生自己说的，他出门的时候和我打招呼，说他要『去一趟酒店』。」

「这样啊，那他回来的时候怎么样？有向你打招呼吗？」

「他回来的时候没说话就经过我面前，右手应该提着酒店的袋子，不过太暗了，我没看清楚。」

「除了这位茂吕先生呢？是否还看到其他人？」

「这我就不记得了。」

「请仔细回想一下，比方说十点半左右，是否发生什么状况？」

鹈饲露骨打听情报。依照流平的证词，行凶时间是晚间十点半到十一点，不过鹈饲从当事人穿着衣服遇害，判断行凶时间是在入浴前，也就是比较接近十点半，而且在行凶时间前后，凶手当然会出入公寓。

「十点半……啊！」朱美像是忽然想到般抬头。「这么说来，我在十点半左右，好像听到一个很大的声音。」

「很大的声音？从哪里？」

「应该是四号房，我听到『咚』一声很沉重的声音——你看，那边有扇窗户吧？斜开的浴室窗户。」

从户外看，浴室的下推窗在玄关门旁边。

「感觉声音是从那里传来，我原本以为浴室发生什么事……但后来毫无动静，我就没继续在意。」

「确……确定是十点半左右吧？」

「当时我有看手表，所以肯定没错，正确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恕我暂时失陪。」

鹈饲点点头，一百八十度转身面向流平，将手放在流平肩上。

「喂，这是出乎意料的情报，晚间十点三十五分，应该可以认定这是行凶时间，她听到的肯定是茂吕耕作遇刺之后倒在浴室瓷砖的声音。」

「似乎是这样，所以只要鹈饲先生的『内出血密室论』正确，凶手肯定在这之后逃离四号房。」

「放心，当然正确。」

鹈饲意气风发充满自信，再度转身面向朱美提出最后的问题。

「那么，将近十点三十五分的时候，应该有人从四号房离开，你记得是谁吗？」

「不，完全没人。」

「没人……呃，真的？」推测落空的鹈饲立刻焦急起来。「没人进去或出来？」

「肯定没错，我一～直在这里，所以不可能搞错，只有茂吕先生在十点出头和十五分左右经过，除此之外没人经过，到十一点半一～直都没人经过。」

「慢着，可是……」

鹈饲束手无策双手抱胸，流平也跟着摆出相同姿势思考。行凶时间前后，似乎只有遇害者茂吕经过这扇外门，那么凶手来自哪里？又逃到哪里？

密室之谜不只没解开，反而更加离奇-

8 -

到这里，应该得让那两位刑警露个面才行。

不只是正统推理，小说读者们总是健忘、容易厌倦又无情，立场再怎么重要的登场角色，只要消失太久总是轻易被当成「前人」。为避免两位刑警留下可怜回忆，必须留一些篇幅给他们。

接下来几个场面已经由户村流平的视点叙述过，所以有所重复，请见谅。

关于两位刑警——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的行动，至今说明到他们在绀野由纪遇害现场发现血迹，接下来的过程请容我简略带过，毕竟先不提电视连续剧的状况，命案搜查工作实际上单调、无聊又需要耐心，写出来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举例来说，从死者书桌抽屉找出一本笔记本，大致浏览之后对死者的潦草字迹感到厌烦；接着姑且打开一旁的杂志剪贴簿，发现只是邮购型录的剪贴而失望；继续寻找蛛丝马迹时发现一张照片，心想「有进展了！」满心期待翻到正面一看，原来是笑开怀的腊肠狗照片……大致就是重复这种光景。

和翻找垃圾桶嘀咕「这能吃」、「这不能吃」的行径没什么两样。

搜查之后归类为「这能吃」的情报，就是隔天搜查行动的参考资料。

两名刑警当前的行动方针，是先找出绀野由纪分手的前男友进行侦讯。

分手的前男友名为户村流平。今年初，两人对男方毕业出路的意见相左而闹翻，还在大白天的咖啡厅进行一场壮烈口角，她在日记写下了这段过程，志木刑警认定这是非常有力的情报，甚至早早锁定户村涉有重嫌。

「犯罪的背后都有女人，警部您说对吧？」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所以女人遇害总是因为『男人』，没错吧？」

「是吗？总觉得你解释过度……」

无论如何，首要任务就是找出户村流平。

事不宜迟，两人一大早就造访户村所住的公寓，但是没人在家。总之，要找的人不一定在找的地方，刑警早已习惯这种状况。

住在附近的同校大学生表示户村昨晚没回来，要是回来肯定会听到电视、音响或喝醉酒大喊的高分贝声音，一下子就会知道。

看来户村的生活态度很差。志木立刻如此断定，并且更加怀疑他。

两人打听到户村有个朋友叫牧田裕二，立刻造访这个人的住处。这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牧田这个人看起来很聪明，很快就理解刑警们的来意，并且立刻让两人进屋调查。真的是不吝提供协助，志木暗自赞许他正是所谓的善良市民，是大家的借镜。

暗自赞许的志木，顺便向他询问户村的为人。他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态度，说出之前发生的一段小插曲。

「其实他前几天喝太多，从居酒屋回家的途中，在车站前面的公车等候区抱着站牌……不断大喊一些不方便在大庭广众说的话。」

「所以他说了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臭骂分手的女友绀野由纪，或许可以形容为日式脏话吧。」

「唔！」

志木刑警轻呼一声，看来自己的分析无误，户村流平很明显不只是态度恶劣，品行也很恶劣。而且从这段小插曲，可以解读出户村对绀野由纪抱持明确的怨恨，志木对户村的坏印象持续增加。

牧田裕二也提到私家侦探鹈饲杜夫的名字，这个人是户村的姐夫。

如果只是普通亲戚，这个情报就没什么亮点，但职业是「私家侦探」就不一样。志木明显嗅到可疑的味道，立刻开车前往造访。

砂川警部不知道是跟不上志木刑警的充沛活力，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干劲，感觉像是毫不插嘴，任凭志木放手去做。

两人在上午十点半左右造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把车子停在车站后站综合大楼旁的停车场。此时志木发现里面停着一辆格格不入的进口车（雷诺？），将这件事留在记忆一隅。

两人走到三楼，按下白色招牌的玄关门铃，侦探从门链上锁的门缝稍微露面，看得出他对于两名严肃男性的造访难掩惊讶之情。

「户村流平在这里吗？隐瞒对你没好处。」

侦探听到问题之后回应。

「流平他不在这里……请问两位是地下钱庄的人？」

将刑警误认为钱庄讨债弟兄着实失礼，但是反过来想，也可以解释成户村这种人向地下钱庄借钱也不奇怪，连他的亲戚鹈饲侦探也不禁承认这一点。

志木刑警内心对户村这个人的评价，终于变得毫无可取之处。

「我们不是地下钱庄，是这个身份。」

志木尽量以潇洒动作取出手册，侦探看过之后态度大变。

「什么嘛，原来是刑警，啧，枉费我刚才那么客气。」

「这样啊，你是这种态度啊……好大的胆子。」

原本应该相反才对，名为鹈饲的侦探颇为咄咄逼人，志木提高警戒。

两名刑警进入侦探事务所进行一连串的询问，途中有一位委托人打电话给侦探。

「您好，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一接电话就下巴脱臼？志木思考着这种事，却没进一步吐槽。最后两名刑警没问到足以成为线索的情报，侦探也表现得很自然，不像是藏匿当事人。

就这样，志木刑警的警戒没有奏效，户村流平的行踪掠过他们而去。

对于户村流平来说，这当然是很幸运的事。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在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无功而返，接着他们前去拜访名为桑田一树的男性，户村流平是绀野由纪的前男友，桑田一树则是她现任（应该说最后一任）男友。

这件事从她私人手册的行程表就一目了然，直到一月都经常出现户村的名字，后来却只有桑田的名字接连出现，怎么看都像是「移情别恋」。

这个人和本次的绀野由纪命案有何种关系？还是毫无关系？刑警们认为必须见桑田一面进行确认。

志木预先打电话联络，约在桑田打工的店里见面，他打工的地点是距离大学正门不远处的影带出租店「ATOM」，店门口放置一尊不晓得手冢制作公司是否授权的原子小金刚招揽客人。

两名刑警进入店内，发现只有一个人看店。

「你就是桑田一树吧？」

砂川警部立刻拿出警察手册询问。

看店的桑田一树只回答一声「对」，这名男性是高大健壮的运动员体格，但是脸没有晒得很黑，大概是这时代流行白皮肤吧，柔顺的头发微微染成褐色，看起来颇为有型。砂川警部似乎很快就提高戒心，他看到抢手型男总是先有所反感，志木很清楚砂川警部这项心理特征。

因此砂川警部毫不留情向桑田进行侦讯，桑田则是不为所动平淡回答。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两个月前。」

「契机呢？」「联谊时坐在一起。」

「顺利吗？」「普通吧。」

「她最近是否有异状？」「没发现。」

「最近有没有和她吵架？」「我们经常拌嘴。」

「即使只交往两个月，但女友遇害应该造成打击吧？」

只有这个问题影响到桑田的情绪。

「当然啊？不过工作比较能转移注意力，我到时会去参加她的葬礼。」

「认识户村流平吗？」

砂川警部为了观察对方反应，刻意唐突说出户村的名字。

「认识。」桑田若无其事回答。「我们是同校朋友，是我女友的前任男友。」

「你和户村流平居然是朋友，真意外……那么户村流平知道你们交往吗？」

「这个嘛，或许不知道，何况我没道理告诉他。」

「户村流平似乎对她怀恨在心，你认为呢？」

「被甩应该不可能开心就是了，但我不清楚，没办法断言他是否恨到下毒手。」

「最近见过他吗？」

「昨天就见过。」

「咦！」砂川警部也对此惊呼一声。「昨天几点？在哪里见到的？」

「他昨天有来这间店，记得是下午五点左右。」

「他来做什么？找你聊天？」

「不是的，刑警先生，他是以客人身份来这间店租片。」

「租片？哪部片？」

「叫做『杀戮之馆』的推理电影，刑警先生知道『杀戮之馆』吗？」

「嗯，知道，算是很早期的电影，而且很无聊，我在电影院看得无聊要死。」

「啊，我也有同感。」旁边的志木也加入话题。「我学生时代和朋友一起租回来看，记得当时批评得很惨。」

「我也忠告他别租，但他好像基于某个原因非租不可，后来还是租走了。」

「为什么非得看那部影片？」

「大概和别人约好一起看吧。」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就奇怪了。」

砂川警部忽然自言自语，像是沉入自己的思绪。

「户村流平昨晚没回自己的住处……但他昨晚在这间店租影片……那他到底拿着一部影片去哪里？」

桑田一听到就说出答案。

「应该是去找茂吕先生，茂吕耕作先生是我们大学校友，户村偶尔会拿影片到他家看。」

「呃，茂吕耕作！」

这次是志木放声惊呼。

茂吕耕作住在幸町五丁目名为白波庄的公寓，打听到这个消息的两名刑警，感觉越来越逼近事件核心——幸町五丁目就在绀野由纪命案发生的高野公寓附近，而且户村流平昨晚可能拿着一部影片前往该处。换个方式来说，户村流平可能位于案发现场附近，那就不像是纯粹的巧合。

「户村流平就在茂吕耕作的公寓，不，至少昨晚肯定在那里，这次应该没错……不提这个，喂，志木！」

砂川警部询问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志木刑警。

「你刚才一副听过茂吕的样子，你们认识？」

开车直奔白波庄的志木面向前方回应。

「我们是高中朋友。」

「你的老同学是嫌犯的学长啊，世界真小。」

「是的……」志木思索片刻继续说：「世界或许如您所说非常小，警部，其实昨晚发生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什么事？」

「那个人……也就是茂吕耕作，昨晚应该在命案现场附近。我在围观群众里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认为我没看错。」

「什么？所以茂吕耕作当时就在我们附近？喂喂喂，这是巧合？」

「这我不清楚，总之他就住在高野公寓附近，所以凑巧出现在现场也不奇怪，不过有件事不太对劲……」

「怎么了，什么事不太对劲？」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正要搭话的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该怎么说，就像是被某件事吓到，或是看见意外光景的表情，后来我来不及搭话，他就离开了……」

「嗯，被某件事吓到啊……那你心里有底吗？」

「不，完全没有。」

「你以前有没有欺负他？或是勒索他？他该不会因此至今还讨厌或害怕你吧？」

如今标榜正义的警察经历过为非作歹的年纪，这种例子比比皆是，砂川警部难免有所误会。

「没有，绝对没有，只有他……没事。」

「喔，所以你对他以外的人做过？比方说『勒索』或『去买面包』或『跳两下看看』这样？」

「请别问了，这是往事。」

志木轻易承认年少轻狂的部分罪过。「不过，这种事不构成至今还怕我的理由，毕竟彼此都长大了……唔，危险！」

一名年轻人忽然从人行道冲到他们车子前方，志木猛踩煞车，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脑袋如同喝水鸟前后晃动。

年轻人戴着棒球帽与墨镜，是赛车场常见的打扮，看他吓破胆愣在原地的样子，应该不是想自杀。

一名不起眼的西装中年男性，停在旁边的车子（是雷诺！）后方一个箭步冲出来，立刻将年轻人拉回人行道。

「啧，那小子瞎了眼睛走路吗？浑蛋，急着想被我撞死投胎？」

「………」

志木性情大变放声怪叫，砂川警部只有默默看着他。

「啊，不，刚才那是……」

「知道了，我清楚知道你曾经为非作歹。」砂川警部径自断定。「我知道了，所以志木，你别再生气，冷静看着前方开车吧，刑警开车撞到人会出问题。」

「是的，那当然。刚才只是因为警部挖我做过的坏事出来讲，我才有点激动。」

「所以在怪我？」砂川警部从副驾驶座狠狠投以锐利的视线。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这个话题暂时到这里，茂吕耕作昨晚看到什么吓了一跳？是否和绀野由纪命案有关？这种事只要见到茂吕耕作本人问清楚就好。」

「说得也是。」

志木也完全认同砂川警部这番话，再度专心开车。

然而不用说，两名刑警随后就体认到，他们永远无法直接从茂吕口中得知真相，因为他们抵达白波庄之后，在四号房浴室发现茂吕耕作的尸体-

9 -

户村流平与鹈饲杜夫两人，悠然向提供宝贵情报的二宫朱美道谢并离开白波庄，如果朱美悄悄跟在离去的两人身后，肯定会目睹奇妙的光景。

因为直到刚才自称「刑警」的两人，离开白波庄就忽然微微低头，脚步慌张又匆忙，而且频频张望四周。

与其说是刑警，很明显更像是通缉犯。

但他们会这样也在所难免，原本不惜冒险前往案发现场，提出「内出血密室论」这种煞有其事的假设，以为顺利解开密室之谜，二宫朱美却在这时候提供这种证词，流平不在话下，鹈饲也完全失去刚才充满自信的神情。

「鹈饲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证词没办法以内出血密室解释吧？」

快步走在人行道的流平批判侦探。

「晚点再想，总之先上车，这附近很危险，或许会在某处遇到警察。」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

「唔……」

鹈饲听到这种话当然不是滋味，但还是甘愿沉默不语，果然是因为理论被推翻觉得很丢脸吧。不过从现场那种状况来看，即使是老掉牙的理论，解释为内出血密室果然比较符合正统推理，这是基于本能的推论，而且鹈饲对自己的观点有自信。实际上，鹈饲「至今还无法相信」的心态依然浓缩挂在他怅然的脸上。

「再整理一次好好思考吧。」

鹈饲一坐进驾驶座，就向副驾驶座的流平如此提议，流平当然没异议，两人就这么在静止的车上讨论。

「你和茂吕耕作，从晚间七点半到十点一起收看『杀戮之馆』。」

「对。」

「推测凶手是在你们看电影的时候入侵四号房，玄关门大概没上锁。」

「请等一下，为什么可以断定我们看电影的时候有人入侵？」

「本来就是这样啊？刚才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二宫朱美。」

「对对对，依照二宫朱美的证词，她从晚间十点就一直在白波庄门口修机车，在十点多和前往花冈酒店购物的茂吕耕作打招呼，十五分钟后再度看见返家的茂吕耕作。除此之外没看到其他人，所以凶手只可能在晚间十点前入侵四号房吧？」

「是的……不过实际行凶时间是晚间十点半之后，依照二宫朱美的证词，很可能是十点三十五分，也就是说凶手十点前就成功入侵四号房，却等了三十多分钟才行凶？」

「应该是这样。」

「这凶手真有耐心。」

「或许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

「优柔寡断的凶手，会在半夜持刀跑到别人家里？」

「或许是优柔寡断又胆大包天的凶手。」

「这是怎样的凶手？我无法想像。」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优柔寡断又胆大包天，而且前所未见的罕见人种……」

「先别讨论这种事。」流平终究不想继续附和。「总之我明白了，就当成凶手在十点前入侵，而且当时玄关没上锁吧。」

「嗯，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如何逃走。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十五分从花冈酒店返家，你与二宫朱美都证实这一点，所以肯定没错。后来茂吕耕作与你暂时饮酒聊天一阵子，再离开家庭剧院准备洗澡，这时候是十点半左右，最后茂吕耕作在洗澡前遇刺身亡，从这一点可以推测茂吕耕作走出家庭剧院就遇刺，二宫朱美所说『浴室在晚间十点三十五分发出很大的声响』可以证实这一点，所以应该是在晚间十点半到三十五分之间行凶。」

「我也这么认为。」

「另一方面，还要处理玄关门链从内侧上锁的密室之谜，能够说明这种状况的理论，只有之前提到的『内出血密室论』。」

「换句话说，凶手逃走之后，遇害的茂吕先生忍痛自己上锁然后死亡。」

「对，这么一来，假设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三十五分死亡，凶手在这之前从玄关逃离。」

「可是二宫朱美说她没看到人影啊？」

「对。」

「不只如此，她说一直到晚间十一点半，都没有任何人出入外门。」

「真遗憾，『内出血密室论』被推翻了～」

「请不要这么轻易推翻自己的推论，明明刚才还说只有这种可能……」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二宫朱美的证词推翻了一切，你刚才也质疑十点前就入侵的凶手居然耐心等到十点半才行凶，我认为一点都没错，而且逃走时间也很奇怪……如果凶手要避开二宫朱美的耳目逃走，就非得在行凶的四号房等到十一点半以后，这种做法同样太有耐心，何况凶手为什么必须避人耳目到这种程度？凶手不希望长相被看到的话，明明有很多方式可以遮掩啊？」

「说得也是。」

「我们尽可能让步，假设凶手等到晚间十一点半之后，也就是二宫朱美修完机车离开门口才逃走，那么玄关的门链到底是谁锁的？茂吕耕作早就成为冰冷尸体，你则是直到隔天早上都没碰过门链，难道门链自己从内侧锁上？」

「应该不可能吧？」

「当然不可能。」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唯一的结论是……」

「结论是？」

「凶手就是你。」

「你当真？」流平怀着真的要打下去的念头，握拳等待答复。

「不，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轻松，因为这出推理戏码会在这一瞬间结束。」

可不能让他如此轻松，流平出拳打向鹈饲（不过力道很轻）。

密室之谜不只未解，还更加扑朔迷离，流平认为这样下去不会有头绪，终于拿出至今不知为何几乎没提及的重要事项当话题。

「话说鹈饲先生……」流平呼唤坐在驾驶座摸头的侦探。「你觉得昨晚绀野由纪遇害的案件，是否和茂吕先生遇刺的案件有关？」

鹈饲忽然抬头，以右手轻拍方向盘。

「对喔，还有这种可能，你至今吵着说密室的问题，害我不禁只注意这件事。或许你说的没错，问题不在密室，你身边两个重要人物在同一天晚上离奇死亡，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嗯，确实比密室严重，从这方面调查，或许出乎意料更容易解谜。」

「所以鹈饲先生认为两人的死有关？」

「一般都会这样认为吧，很难想像这是巧合。如果只是同一天晚上丧命就算了，但白波庄与高野公寓只隔一座幸町公园，路程不到一分钟。」

「所以是同一个凶手连续杀害两人？」

「有这个可能。」

「我不相信。」流平不得不反对。「茂吕先生与绀野由纪除了同样认识我，完全没有其他的交集，我想他们连面都没见过。那么杀害绀野由纪的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在同一天晚上杀害茂吕先生？我完全猜不出凶手的动机。」

「这部分我不清楚……但是，我不认为茂吕耕作与绀野由纪完全无关。」

「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也提过吗？茂吕耕作昨晚去花冈酒店买东西的时候，看见绀野由纪的命案现场。」

「他只是加入围观群众凑热闹而已。」

「或许如此，但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接点，说不定真凶就躲在围观群众里吧？进一步发挥想像力，或许茂吕耕作在围观群众里发现某种关键，比方说现场有某个不应该出现的人，或是不应该出现的物品。」

「基于这个原因，才会忽然成为凶手的目标？」

完全无关的人，凑巧目击重要的一瞬间，因而成为凶手的下手目标；这种进展在连续杀人案常见到泛滥，没智慧的侦探最容易朝这种方向推论，鹈饲也不例外。

「也可以这么推论，机率不大，却不是完全不可能，你不认为吗？」

「是啦，确实有可能……」

「好，事不宜迟开始调查吧。重点在于茂吕耕作在高野公寓前面看到什么，或者是没看到什么，我们先去花冈酒店打听情报。」

警察在高野公寓附近出没的机率很高，把车子停在花冈酒店门口，可能会违规停车被开单，因此两人决定用走的。

两人再度下车要走到花冈酒店，在这个时候……

「唔哇！」

一下车就想过马路的流平，差点被行驶经过的车辆撞到，鹈饲连忙将流平拉回人行道。紧急煞车的驾驶在车里如同凶神恶煞怒吼，不过副驾驶座的中年男性只讲几句话，驾驶就忽然安分下来，在下一瞬间若无其事开车离去。

「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会被撞死。」

流平说出真心话，刚才真的就各方面都是惊险一瞬间，但流平这时候还没察觉降临在身上的是何种危机，鹈饲当然也一样。

「喂，小心一点啊，你万一被车祸波及就等于当场出局，警方现在肯定正拼命寻找户村流平的下落。」

两人就这样踏出脚步，没察觉「拼命的警方」刚才就从眼前经过。不过换个方式来说，不知情比较幸福-

10 -

正如预料，一辆警车停在高野公寓前面，却没看见身穿制服的巡警。或许站在人行道吞云吐雾，乍看只是上班族的西装男性其实是刑警，但要是抱持这种想法，所有路人看起来都像刑警。

流平尽量避免注意四周，两人没有东张西望，直接进入花冈酒店。

店里微暗而且没有客人，几乎处于开店歇业状态，对两人来说刚刚好，对鹈饲尤其是求之不得。他事不宜迟将那本黑皮封面的「开运手册」递到店长面前，而且同样奏效，这本手册真的是走到哪里都开运。

「哎呀哎呀，两位辛苦了。」

店长恭敬鞠躬致意，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对手册低头，这就是所谓的公权力？流平尝到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们想打听几件事，方便吧？」

「是的是的，请尽管问。」

店长是花冈良二，现年五十三岁，脸色红润，就像是配合酒店店长的身份在白天就喝了小酒，气色看起来很好，不过有点福泰，是一名不适合激烈运动的典型中年男性，这就是流平对他的第一印象。

「距离这里一分钟的路程，有一间叫做白波庄的老公寓吧？那里住着一名叫做茂吕耕作的男性，你认识吗？他大约二十五岁，戴眼镜，应该偶尔会来这里买东西。」

「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他是本店的熟客。」

「他常来？」

「是的是的，他不到三天就会来一次。」

「这样啊？」

「是的是的。」

「老板，『是的』讲一次就好。」

「是……是的！」

花冈良二高八度回应，背脊挺得笔直，要是他得知刑警身份是假的，不晓得会生气到何种程度。鹈饲的所作所为总是倾向于过度又过火，流平有些担心。

「那么，他最近是什么时候来光顾？」

「是的，就在昨晚。」

「咦，你说什么？」鹈饲再度有点装模作样拉高音量。「你说昨晚？茂吕耕作昨晚来过这间店？大约几点？」

「我想想……」花冈首度不是以「是的」回应。「记得是对街公寓发生状况之后……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大概是晚间十点出头，收音机播放十点的音乐节目不久，他就来光顾了。」

「购物的时候和往常一样？」

「是的，和平常没什么变，买了酒、气泡酒与几样下酒菜……」

「用现金付帐？」

加入一些不重要的询问，是侦探特有的手法。

「是的，托您的福。」

「聊过什么话题吗？」

「没有聊很久，当时对街公寓发生状况，警车与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大圈，我们稍微对此聊了一下。」

「可以讲得具体一点吗？当时你们聊了什么？」

「是的，我想想……」花冈看向远方搜寻记忆。「记得刚开始是茂吕先生问到『那里好多人，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回答『听说是跳楼自杀』。」

「嗯，然后？」

「是的，然后……不，记得就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什么嘛，还真的只聊一下，后来就什么都没说？」

「是的，什么都没说，他说声『先走了，谢啦』就离开，只有这样。」

「这样啊，唔……」鹈饲轻哼一声，似乎想不到下一个问题。

「请问……」花冈良二以诧异的表情询问。「请问茂吕先生怎么了？记得在高野公寓遇害的是女大学生吧？」

「请别多问。」鹈饲断然回应。

其实这是假刑警最害怕的问题，就算这么说，要是示弱会更令人起疑，必须以强硬的态度瞒骗下去。侦探似乎精通这方面的诀窍，这种做法很高明，只是对心脏不太好。

「顺便补充一下，本次造访是搜查过程的重要机密，请勿贸然泄漏，明白吧？」

「这这……这是当然的，刑警先生。」

花冈良二面对公权力毫无招架之力，是假刑警最乐见的类型。

「话说回来，茂吕耕作离开这间店就直接回家吗？这你是否晓得？」

「不，就我所见，他离开之后直接走向围观的群众，总觉得他假装对跳楼自杀没兴趣却还是很好奇，我有点意外。」

「嗯嗯，原来如此，那他是否有和围观群众的某人见面或说话？」

「有，有说话。」

「什么？他和谁说话？」

「我只有远远看到，不过应该是『高丽轩』的老板，『高丽轩』是开在旁边的拉面店。」

「拉面店啊……嗯……」

大幅影响到命案调查的关键人物如果是这种人，未免也太平凡了，鹈饲这句话隐约透露这种心态。

总之，在追查茂吕耕作昨晚行动的过程中，即使对方是拉面店或是榻榻米店也不能抱怨，两名假刑警向花冈酒店店长道谢之后离开。「高丽轩」的华丽招牌挂在同一条路直走第三间，从店名推测应该是主打韩式拉面，现身的店长看起来就正经八百，年纪大概三十出头，流平擅自想像他是脱离上班族生活之后开拉面店直到现在。

「松永文雄，三十三岁，两年前从公司离职，开了现在这间店。」

店长一板一眼自我介绍，流平的推测正确得恐怖，令他遗憾没有奖品或奖金。

「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了，要请你回答几个问题。」

「是的，请说。」

松永文雄的「是的」听起来很俐落，而且当然只说一次。

「刚才听那边花冈酒店的店长说，昨晚高野公寓发生状况的时候，你也是现场围观的群众之一。」

「对，我确实在场，当时正好要打烊，记得我在晚上十点过去看了十分钟左右，所以怎么了？」

「当时是否和哪个认识的人交谈？」

「当时看热闹的人们，我认识好几个，不过只和一个人说过话。」

「喔，这个人是谁？」暗藏期待的鹈饲随口询问。

「茂吕先生，本店的熟客。」

「很好。」正如期待的答复，令鹈饲放松表情。「我想打听一下茂吕这个人……你们当时聊过什么？」

「没聊什么，记得他说『死了吗？好可怜……』，我则是回答『好像是』。」

「嗯，然后？」

「就这样。」

「就这样……只聊这些？」逐渐膨胀的期待心情瞬间萎缩。

「啊，对了，后来发生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忽然间，萎缩的期待心情再度膨胀。

「什么奇怪的事？」

「不，就算您问我是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记得茂吕先生当时脸色忽然大变，看起来像是受到极度惊吓，或是看到某种天大的东西。」

「咦，真……真的吗！」

鹈饲与流平单方面的期待，在这一瞬间转换成确信，茂吕耕作昨晚果然在高野公寓前面看见某种东西。

「所……所以他为什么吓到？他看到什么东西吓了一跳？请告诉我，拜托。」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这部分请尽量回想一下，他看见某个出乎意料的人物？还是发现稀奇的东西？我想知道这件事。」

「这个嘛，就算您这么问……」

「拜托一下啦！」

「那个……刑警先生。」

松永文雄忽然朝鹈饲投以诧异的视线。

「是，有什么事？」

「刑警先生，您的语气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为什么忽然变客气？明明直到刚才都是高姿态……」

「咦！……啊，啊哇哇哇……」

鹈饲受到出乎意料的指摘大吃一惊，听他这么说就发现确实如此，鹈饲直到刚才都展现傲慢态度，巧妙饰演着「七种刑警的第四种」，但是一听到重要证词就忘记演戏恢复本性，人类只要过度开心就不会有好事。

鹈饲脸上失去从容的神情，冷汗相对浮上额头，就在面临天大危机的这时候……

「咦？」流平轻声惊叫。「那个警笛声是怎么回事？」

用不着专注聆听，响亮的警笛声从极近的地点传来，而且不是消防车的警笛声，鹈饲抓住这个机会恢复为刑警个性。

「嗯，看来这附近出了状况。喂，竹下刑警，我们也过去看看。」

「竹……竹下？」对喔，流平忘记自己现在是竹下刑警。「啊，好的，警部，就这么办吧。」

流平也配合作戏，基于各种意义，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两人在这种时候莫名有默契。

「那么店长，我们就问到这里，感谢你协助搜查，告辞。」

鹈饲随口道谢之后，侧目看向愣在原地的店长，带着流平离开高丽轩。

「啊～千钧一发。」鹈饲以手掌擦拭冷汗。「那个男的很敏锐，看来那里不是普通的拉面店。」

「只是普通的拉面店啦！」流平快步前进。「不过那个警笛声是怎么回事？」

「总之回车上吧。」鹈饲笔直看着前方回答。「唯一能确定的是附近有警车。」

流平抱持无奈的烦闷心情继续行走，警笛声越来越近。两人上车之后，总之必须先离开这里，因此漫无目标依照速限缓慢开车，其实他们很想猛踩油门逃走，但是担心这样反而会让警车起疑。

途中，正要经过白波庄前面的时候，鹈饲发出紧张的声音。

「看，果然没错。」鹈饲咂嘴轻拍方向盘。「浴室的尸体似乎被发现了，出乎意料地早，原本我以为能再撑一晚。」

流平听到这番话也看向车窗外，刚才向二宫朱美打听情报的停车场，如今停着数辆警车，红色警灯快速旋转，看得见身穿制服的警员以及像是便服刑警的男性，周围早早就有群众围成人墙看热闹。

鹈饲与流平的车，以蹑手蹑脚般的缓慢速度，静静从前方通过-

11 -

那么，倒在白波庄四号房浴室的离奇尸体，是基于何种过程被警方发现？接下来必须说明这件事。发现尸体当然是两名刑警的功劳……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严格来说是二宫朱美的功劳，过程如下所述。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两人，没有察觉刚才差点撞死他们遍寻不着的户村流平，顺利抵达白波庄，建筑名称和外观相差甚远，砂川警部立刻述说感想。

「什么嘛，这杂院真脏乱，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他说得毫不忌惮。

志木则是觉得他形容成杂院颇为中肯。

不提这个，开车抵达这里的两名刑警，当然把车子停在白波庄停车场的空位。一名年轻女性忙着修理故障的机车，但他们暂时不理会，笔直前往四号房。

两人按了好几次玄关门铃，当然没人回应，但是茂吕耕作很可能藏匿户村流平，只有这次不能因为没回应就放弃。

就算这么说，两人没有搜索票，现在也并非紧急状况，所以不能贸然闯入。无计可施的砂川警部，以像是打发时间的轻松态度找人侦讯，对象当然是凑巧在附近的女性——二宫朱美。

就刑警的立场，这种做法很正确；就朱美的立场，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自称「刑警」的两人组问话，难免觉得事有蹊跷。

她的表情与言行明显表露出质疑心态。

「你们真的是刑警？」

被如此询问的砂川警部说声「当然」并取出手册，原本以为这样就不会抱怨，但她出乎意料疑心病很重。

「这是真货？怪怪的，借我看一下。」

她说完一把抢过手册翻开检视。

「哎呀，刑警先生，你的字好潦草。」

「唔哇，别看啦！」

「哼，我又看不懂。」

二宫朱美毫不客气回应之后扔还手册。

「那么，刚才那两位刑警是你们的同事？为什么接连有刑警过来？这间公寓发生什么事？」

不用说，这两名刑警吓了一跳，刚开始以为其他警官以不同线索找到这间白波庄，但似乎并非如此，因此他们询问另外两人的特征。

「一个叫做中村，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身穿平凡西装，戴着老土眼镜与鸭舌帽，另一个是戴着棒球帽与墨镜的年轻男性。」

「戴着棒球帽与墨镜的刑警？哪个刑警会穿成这样？」

志木忘记自己昨天的穿着而如此低语，而且对棒球帽加墨镜的打扮有印象，但是这时候的志木没有深入思考。

「那么，他们问了你什么问题？」

二宫朱美含糊回答砂川警部。

「这个嘛，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他们说正在调查高野公寓坠楼命案，却经常聊到四号房的茂吕先生，问我昨晚十点半左右是否有人进出四号房……类似这种问题，但我不知道他们的用意。」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也不知道问这种问题的用意，但是比起询问细节，他们想先知道另一件事，志木开口询问。

「知道四号房的茂吕耕作先生在哪里吗？刚才按门铃没有回应，但我们希望至少知道他出门还是在家。」

「哎呀，这种事很简单，进去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

砂川警部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摇头看向旁边，所以才拿外行人没办法——微驼的背部如此叹息。

「这种事说来简单……」志木刑警板着脸解释。「但是以我们刑警的立场，没有搜索票就不能擅自闯入别人家，世间对这种事很计较，你应该明白吧？」

「既然这样，我帮你们进去看看？」

「咦！这……不，可是……警部，不行吧？」

「唔～是啊……门应该有上锁。」

两人即使出言否定，却明显暗自抱持期待，察觉到他们内心纠葛的朱美继续说道。

「哎呀，上锁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备用钥匙。」

「……咦，备用钥匙？」「你怎么有钥匙？」

年轻女性在诧异的两名刑警面前挺胸。

「因为我是这里的房东，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咦，这里的房东！」砂川警部如此复诵。「你是房东？」

「对，还是应该形容为『脏乱杂院的屋主』？」

「………」

自称有钱人家大小姐的她，斜眼看着语塞的两名刑警后返家一趟，拎着一串钥匙回来，证明她确实是房东。接着她立刻前往四号房按三、四次门铃，确定无人回应之后握住门把，却在这时候惊呼一声。

「咦，什么嘛，根本没上锁啊，好蠢。」

门把轻易可以转动，朱美毫不犹豫打开大门朝室内大喊。

「茂吕先生～我是房东二宫～！我要进去啰～可以吧～打扰了～！」

她一边喊一边脱鞋入内，她自称大小姐，举止却毫无高贵典雅的气息。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对她的大胆行径有点不敢领教，但还是心怀感谢默默在门口等待。一阵子之后，在室内房间绕一圈的朱美再度回到走廊，以双手向前比个叉。

「没人，看来果然不在……啊，等一下，浴室门开着。」

拉门后面是凄惨无比的光景，但要朱美这时候预测这种事实在残忍，两名刑警当然也没感觉到任何危险，只是静待她的反应。

聪明的读者们肯定预料到接下来的进展，实际上也没有背叛各位的预料。

朱美离开刑警们目光的几秒后，裂帛般的尖叫声忽然响起，甚至传到门口。砂川警部与志木瞬间转头相视，接着争先恐后冲进室内，穿越走廊进入更衣间一看，直到刚才神采奕奕的二宫朱美蹲着发抖，并且默默指向浴室，刑警们顺着移动目光，发现瓷砖地板躺着一具二十多岁的男性尸体。

「这到底……」过度惊愕的事态令志木哑口无言。

砂川警部则是冷静询问失魂落魄的朱美。

「这位就是茂吕耕作先生？」

「没……没错……」朱美光是沙哑回答就已经没有力气了。

数分钟后，警车与围观群众将白波庄周边挤得闹哄哄，志木率直心想，虽然分别是白天与晚上，不过昨天与今天都看见类似的光景。

抱持这种想法的志木刑警从公寓眺望马路时，一辆雷诺汽车从他视线一隅缓缓行驶而过，但他当然丝毫没注意。

总归来说，两名刑警拼命寻找户村流平的下落，却总是错失良机。

按照惯例，刑警们在鉴识工作结束前不得留在现场，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在好奇心唆使之下进入家庭剧院。

「不得了，这房间真夸张。」砂川警部踏入这个特殊空间就立刻赞叹。「专属电影院啊，原来如此，桑田一树说的没错，户村流平偶尔会到茂吕耕作家看电影。」

「似乎如此。」志木看着墙边柜子并排的影带标签点头回应。「而且户村昨晚也带一卷影带前来，和茂吕耕作一起在这个房间看电影……警部，可以这样推论吧？」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的哪里好笑吗？」志木露出诧异的表情。「而且您似乎是假装在笑。」

「呼哈……我不是假装在笑，只是因为好笑而笑。哼哼，志木刑警，你太天真了！」

「您的意思是？」

「户村流平昨晚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电影，只不过是瞎掰的障眼法，是户村造假的不在场证明。」

「造假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要造假？」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杀害绀野由纪！」

砂川警部的声音在狭窄空间漂亮形成回音，砂川警部不太好听的声音变得稍微悦耳，不得不说这里的音响效果非常好。

「是为了杀害绀野由纪！」

砂川警部愉快地再讲一次，心情变得更好。

「原来如此，我明白警部的想法了，换句话说，户村昨晚决定在高野公寓杀害抛弃他的绀野由纪，但要是只有行凶，自己很明显会成为嫌犯，最好是制造假的不在场证明摆脱嫌疑，因此户村请身边的人当共犯，这个人就是茂吕耕作。」

「一点都没错，户村前往影带出租店『ATOM』，当着桑田一树的面租『杀戮之馆』，让人觉得他当晚就要和茂吕耕作一起看，实际上却非如此。户村昨晚九点四十二分于高野公寓杀害绀野由纪，等到我们循线找到他，他大概想对我们说：『刑警先生，我不是凶手，因为我当时在学长茂吕先生家和他一起看电影，觉得我说谎请去问茂吕先生』这样。」

「茂吕耕作当然预先和户村串供，例如『刑警先生，我当时确实和户村学弟一起看电影，他不可能是凶手』之类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连茂吕耕作都要杀？」

「这种事大致推测得到，应该是户村流平的犯罪计划受挫，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是攸关人命的问题，到了紧要关头总是会相互猜忌。」

「也就是共犯决裂？」

「嗯，这部分应该没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共犯茂吕耕作忽然反悔，宣称要向警方说出所有真相……」

「也可能是主谋户村流平无法全盘相信茂吕。」

「没错，说不定茂吕耕作抓到户村流平最大把柄之后，忽然从共犯转为恐吓威胁，总之有各种可能。无论如何，共犯可不是嘴里说说这么简单，这层关系一旦瓦解，接下来拼个你死我活也不奇怪。」

「说得也是，不过请等一下，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们刚才在车上聊到，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多，特地来到高野公寓附近。」

「啊，你提过凑巧目击到他。」

「是的，假设茂吕是户村流平的共犯，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十点出现在高野公寓前面？他知道警方已经接获报案抵达现场吧？」

「这没什么好讶异的，不是有人说过『凶手会回到现场』吗？户村流平犯下杀人案之后，当然会在意现场状况。但是实际上，他不愿意自己再度回到现场，所以委托共犯茂吕耕作假装看热闹前去观察，应该就是这样吧？嗯，或许茂吕耕作目睹现场的混乱与员警人数之后，才察觉事情的严重性，怕得一回到白波庄就反悔要解除共犯关系……」

「原来如此，所以户村杀害这个不可靠的共犯逃亡？」

「以这种方式解释，一切都说得通吧？」

不，志木认为这样没有说明一切，昨晚茂吕耕作在现场附近，瞬间露出像是惊愕又像是恐惧的表情，那一幕一直烙印在志木脑海，那张表情究竟代表何种意义？志木觉得那不只是「察觉事情的严重性」的程度，必须是受到更强烈的冲击，表情才会产生那种变化。

但是志木有所顾虑，不想提出这个质疑，毕竟砂川警部的推论颇为合理，而且志木的这份质疑，只不过是基于他自己的直觉。

无论如何，户村流平毫无疑问就是凶手，既然这样就不用在意其他事，多嘴只会坏了砂川警部的心情，对志木来说也不太妙。

「这么一来，户村流平终于成为杀害绀野由纪与茂吕耕作的连续杀人犯，而且在同一天晚上接连杀害一男一女，所以是心狠手辣的杀人魔，必须尽快逮捕，否则可能再度有人牺牲。」

「也对，但问题在于户村逃到哪里……啊！」

「警部，怎么了？」

「我差点忘了，二宫朱美刚才不就提到吗？有两个男性自称刑警，向她打听四号房的各种情报。」

「啊啊，确实没错，记得一个是身穿平凡西装，戴着老土眼镜与鸭舌帽的四十岁男性，另一个是戴棒球帽与墨镜的年轻男性。」

「对，重点在那个戴棒球帽与墨镜的年轻男性，志木，你忘了吗？有个年轻人刚才在我们前面经过，他就戴着棒球帽与墨镜。」

「咦，不会吧……」志木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抬起头。「您是说我刚才差点撞到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这么说来，记得和他在一起的，就是身穿平凡西装的中年人，当时只有看一眼，而且只是迎头碰上所以没特别注意，但应该没错。」

「听您这么说，就觉得那两人是假刑警，但他们假扮成刑警来现场有何意义？」

「没什么，很简单，这也是『凶手会回到现场』，肯定是因为他们成功逃亡却有所挂念回到现场，可能是要清除遗留物品或指纹。」

「说到清除，凶手或许是想解决不利的目击者或证人。」

「嗯，很有可能，杀人犯会不惜继续杀人，掩盖先前的杀人罪行，那两个家伙肯定是凶手。」

「所以其中一人是户村流平？」

「对，依照年龄，那个不自然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绝对是变装的户村流平。」

「和他在一起的四十多岁中年男性是谁？」

「穿西装的四十岁男性，只有这些情报无法判断对方身份。可恶，早知如此，当时应该多观察那两人的长相。」

「说得也是，啊，不过警部，我记得那两人搭的车，因为那辆车很稀奇，记得是雷诺，雷诺LUTECIA的中型车款……嗯，请等我一下，那辆车，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喂，志木，怎么了？」砂川警部搭着志木的肩担心询问。「电池没电？」

志木瞪了砂川警部一眼，又不是玩具兵。

「不，不是那样，我在想那两人坐的车，那辆车确实是雷诺，但我好像在不久之前，在某处看过同样的车，我想想……」

志木思考许久之后，终于轻敲手心。

「知道了！我想起来了，是鹈饲杜夫，他事务所大楼旁边的停车场有一辆进口车，那辆车就是雷诺。警部，这不是巧合，这座城市不可能有好几辆那种车。」

户村流平与神秘中年男性一起以雷诺代步在街上闲晃，另一方面，户村前姐夫鹈饲杜夫的事务所停车场也有一辆雷诺，没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反而不自然。

「好，我懂了。」砂川警部反复点头。「和户村流平共同行动的中年男性是鹈饲杜夫，不，等一下，记得那个家伙年纪是三十出头……」

「是变装，光是脸部上妆就可以老个十岁，他还以眼镜与鸭舌帽刻意营造中年气息，那个人肯定是鹈饲。」

「嗯，原来如此，那个家伙刚才明明在我们面前假装一无所知，实际上却和户村共同行动，简直胡闹。」

「一点都没错。」志木一副非常遗憾的样子。「既然这样，早知道刚才应该直接撞上去。」

「不，这样不太妙吧？」

「我会控制在不出人命的程度。」

「那就好……下次见到要记得撞啊。」

无人旁听的轻松气氛，使得对话逐渐偏激，这番话当然有一半是开玩笑，但或许一半是当真的。在这个时候，就像是这段轻率对话遭到责备，家庭剧院的门用力开启，一名身穿制服的巡查入内，仔细一看，是昨晚也共事的加藤巡查。

加藤巡查以如同三角板测量过的角度敬礼，用清晰的口吻回报。

「砂川警部，鉴识班完成搜证，请前往现场。」

「收到，辛苦了。」

砂川警部的敬礼总是随便又难看，这是他的特征。

「话说加藤巡查。」

「有！」

「你没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吧……没事，没听到就好，那就去和尸体见面吧。」-

12 -

总算被警方发现的茂吕耕作尸体，其状况如今无须在这里赘述。

昨晚户村流平目睹之后吓到昏倒的恐怖光景，原封不动位于刑警们面前，死亡时间当然超过半天，法医在这方面做出精确的判断。

「死亡时间推测是昨晚九点半到十一点半的两小时之间，解剖或许能估算得更加精确，但大致是这个时段没错。」

「死因呢？」砂川警部提问。

「右侧腹有细长刀刃的刺伤，此外没有其他外伤，所以这是致命伤，直接的死因很可能是出血休克致死。」

「警部，这是遗留在现场的刀子。」

志木刑警拿出装在塑胶袋的一把刀给砂川警部看，刀刃看起来薄而锐利，如同印证法医的推测。

「可以认定这是凶器吧？」

砂川警部为求谨慎如此询问。

「似乎和伤口一致。」

法医秉持慎重态度如此回答，避免进一步明讲，似乎是暗示法医的工作不包括确认凶器。砂川警部试着从另一个角度询问。

「医生，这把扁平的刀子，是否和昨天遇害的绀野由纪背上伤口一致？这部分您看得出来吗？」

「我没办法断言。」法医以此为开场白继续说：「不过这名男性侧腹的伤口，确实和昨晚女性背上的伤口类似，可能是相同凶器造成。」

法医慎重回避核心的话语，几乎印证了砂川警部构思的案件全貌。

户村流平手握一把刀，在高野公寓与白波庄浴室进行两次凶行，感觉这幅光景历历在目的志木不禁打颤。

话说这种行凶手法很大胆，凶手如同炫耀般将凶器留在现场没逃走，难道完全不想销毁凶器？志木再度默默审视遗留在现场的染血刀子。

这把刀九成九是凶器，要是留有户村流平的指纹就能成为物证。不过现今的杀人犯不会在凶器留下指纹，即使想追查来源，这把刀平凡得随处可见，志木刑警认为很难期待从凶器找出凶手。

说到指纹，不只是浴室，包括起居室、厨房与家庭剧院，警方在各处采集指纹。但是在这里发现户村流平的指纹也无法成为线索，户村是茂吕的学弟，室内有他的指纹也不奇怪，做这种事没有用。

「要期待物证，不如期待目击者。」砂川警部自言自语般说着。「户村流平昨晚造访这个住处，这只是从推理角度可以成立，毕竟影带出租店的桑田一树说过那种话，今天也有人目击到疑似户村与鹈饲杜夫的两名男性，假扮刑警在公寓附近出没。」

「是的，就是我们差点撞……更正，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两个人。」

「嗯，所以只要有人目击户村流平昨晚造访茂吕耕作的住处，就可以成为证据，尤其是昨晚九点半到十一点，最好有人在这段时间看见户村离开现场。」

「有人在这段时间目击吗？」

「天晓得，总之期待刚才那位大小姐吧，她似乎还知道一些事。」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再度在起居室沙发和二宫朱美相对，朱美如今恢复血色，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打击振作起来，两人立刻询问她昨晚的行动，如愿得到「在门口修机车」的回应。

刑警们认定她正是目击者，当然士气大振。

「我们想知道昨晚是否有人进出这间四号房，时间大概是……」

「晚间十点半左右吧？」

「唔……嗯，大概是这个时段。」被抢话的砂川警部稍显动摇。「晚间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也可以形容成晚间十点半前后……你怎么知道我们想问什么？」

「刚才那两个刑警……咦，那是冒牌刑警？……他们问过相同的问题。」

「这样啊，那你怎么回答？」

「我只看到茂吕先生，茂吕先生晚间十点出门，大约十五分钟之后返家，除了他就没看见别人。」

「什么，所以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十五分之前确实还活着？」

「对，我可以保证。」

「那么，推定死亡时间就可以缩小到晚间十点十五分到十一点半，这是很有用的情报。此外有看到或听到什么状况吗？」

「十点三十五分，我听到四号房浴室发出很大的声音，类似有人倒地。」

「什么，十点三十五分在浴室……嗯～所以这就是茂吕耕作丧命的时间。」

「那两个假刑警也说过同样的话。请问一下，他们真的是假刑警？」

砂川警部正在专心思考，由志木代为回答。

「他们完全是冒牌刑警，或许是杀害茂吕先生的凶手，你当时很危险。」

「为什么危险？」

「换句话说，他们应该在寻找目击者。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找凶手，而是相反，他们这两个凶手可能想先找到目击者处理掉，借以摆脱嫌疑。但你只有听到声音没看见凶手，对吧？」

「对，我没看见。」

「所以你活下来了。要是你看见凶手，并且在他们面前作证，你现在……」

「我现在？」

「或许已经这样了。」

志木做出双手掐自己脖子的动作，代表「你可能已经像这样被他们灭口」。只是二宫朱美似乎没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她朝着志木毫无心机地捧腹大笑。

「真的？但他们看起来不像那么坏啊？」

如果处于压倒性不利立场的户村流平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满怀感激，但她这句宝贵的意见，不足以推翻志木刑警「户村流平是心狠手辣连续杀人犯」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

「人不可貌相。」

志木出言反驳朱美的意见。

「哎呀，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二宫朱美讲得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刑警先生，你以前是不良少年吧？对吧？学生时代应该做过不少坏事，对吧，对吧？我说中了吧？」

很遗憾完全说中，因此志木刑警不知所措-

13 -

无论如何，如今刑警们的目标只有户村流平一个人，无论尸体是一具或两具，时间是上午或下午都一样。

不过案情有一项很大的进展，就是几乎可以确定鹈饲杜夫站在户村流平那边。上午造访侦探事务所试探的时候，那个侦探表现得置身事外，但是果然有涉案。两名刑警对此都是心有不甘，不过事实上，如今要找到户村流平也简单得多。

刑警们决定动用他们的老招数暨最终武器——埋伏，地点当然不是户村流平家，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他们会回来吗？」

志木半信半疑，但砂川警部颇有自信。

「肯定会回来。总之你想想，先不提户村流平，但鹈饲杜夫肯定没想到警方在找他。他在我们造访事务所的时候没有漏口风，假扮刑警的时候用假名又变装，而且不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他的变装，所以鹈饲杜夫肯定认为自己还很安全，理所当然会回到自己的事务所，我们绝对不能看漏。」

两人将车子停在人行道旁，直接在车上等。事务所所在的综合大楼，从白天就只有屈指可数的人进出，生意似乎不兴隆，等到傍晚较多人进出，分租的酒馆应该会营业。

到了太阳西沉又经过数小时的晚间八点，一辆进口车从刑警们的车子旁边经过，就这么停放在停车场。

「警部，是雷诺，肯定是鹈饲杜夫！」

只有一名男性下车，是鹈饲杜夫无误。两名刑警确认之后同时冲到车外，在鹈饲从停车场走向综合大楼入口时，从两侧包夹架住他。

鹈饲悠然应对，看起来没受到太大的打击。

「嗨，刑警先生，晚安。」

「晚……晚安……」

砂川警部被鹈饲的笑容引得打招呼回应，真有礼貌。「不，问候就免了，我们有事找你。」

「什么事？」

「你明明知道，别装傻，就是户村流平的事。」

「哎呀，两位还没找到？嗯～看来他出乎意料难应付。」

「少胡说，我们知道你在包庇，说吧，户村现在在哪里？你把他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的状况，我上午也说过吧？」

「确实说过，那我问你，你下午为什么和户村流平一起出现在白波庄？啊？」

「那个人应该不是我，是很像我的某人。」

「不，就是你。」砂川警部强硬断言。「我们亲眼看见，所以肯定没错。」

「看见我？咦，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你和一个年轻人一起出现在幸町公园附近，那个年轻人下车时差点被车撞吧？他就是户村流平。」

「为、为什么……」鹈饲终究还是感到讶异。

「下午差点撞到他的驾驶，就是这里的志木刑警，我也在车上，当时你与户村流平就在我们面前，一人穿着平凡西装，正是你现在的穿着，另一人戴着棒球帽与墨镜，车子是停车场那辆雷诺，这样的两人假扮成刑警，在白波庄向名为二宫朱美的女性打听情报，你要怎么解释上述状况？」

「不，可是……」

「不然也可以让你戴上眼镜与鸭舌帽去见二宫朱美一面。」

「唔～」鹈饲有所动摇却依然顽强。「缄默权在这种时候也管用吗？」

「如果你坚持装蒜就没办法，和我们去署里一趟吧。」

「我不想招惹麻烦事。」

「你的招牌可不是这么写。」

「我正觉得该收掉那块招牌……」但鹈饲说到一半忽然变安分，似乎是认命了。「明白了，我走，无论是警局或监狱，去哪里我都奉陪，不过刑警先生……」

「什么事？」

「这样只会浪费时间。」

「没关系。」砂川警部挺起胸膛。「我们时间多得是。」

这是警察的强项-

14 -

那么，接下来得请最后一位重要人物登场，这名人物堪称在这个故事扮演最重要的角色，身份却极为特别。这个人是男性，但年龄不详、居无定所、没有固定职业，简单来说，从他的生活形态，可以把他归类为游民或纸箱屋居民。

户村流平即使正遭到警方追捕，原本依然是平凡学生，当然不可能和游民有所交集，带他去找游民的人是鹈饲杜夫。

警方已经发现白波庄的茂吕命案，如今随便找个藏身处一样很危险，如此判断的鹈饲硬是说服流平，将他带来这里。

这当然是鹈饲落入警方手中几小时前的事。

鹈饲认为「桥下的纸箱屋」反而是「安全的藏身处」，实际上真是如此吗？流平印象中认为游民经常会被警方盯上，这样反而可能更加危险。

「放心。」鹈饲按着胸口如此主张。「在警方的观念里，大学生的逃亡管道就是同学、家人、亲戚、男女朋友或是老同学，所以这种地方反而是盲点。放心，警察不会把大学生和游民联想在一起，就像是西瓜与纳豆、味噌与冰淇淋那样。」

流平听不懂这种譬喻，却还是大致认同。我们不能挖苦他居然认同这种说法，毕竟流平成为绀野由纪命案的嫌疑犯，茂吕耕作的尸体又被警方发现，如今他的立场如同风中残烛，不，应该说在台风眼中央勉强燃烧的火苗。

即使他对鹈饲言听计从，也不能以此责备。

鹈饲带流平来到横跨乌贼川的西幸桥，西幸桥是横跨乌贼川的数座桥梁之一，和其他桥梁一样，桥下成为游民们的绝佳住所。

鹈饲安排流平来到桥墩，这里有两栋相邻的纸箱屋（其实纸箱屋不能以「栋」为单位），鹈饲带领流平造访其中一栋。

鹈饲称呼屋内的居民为金藏，这名男性简直是亲身实践名字含义的榜样。

幸好纸箱屋出乎意料宽敞，金藏本人也意外整洁（但实际程度可想而知），但他肯定很穷，就像是一辈子只能在梦里打造藏金之处，这一点也能套用在流平身上。

待在屋里非常不自在，即使难免没椅子，但墙壁是纸板实在不方便，身体根本没办法靠墙，流平只得别扭蜷缩在屋子中央。

另一方面，鹈饲悠闲得像是待在自己家，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觉得可疑的流平，在金藏走到屋外时询问侦探。

「那个叫做金藏的人，是我所信任的搭档。」鹈饲如此回答。「总之，我至今不定期请他当助手办事，他乍看邋遢其实很聪明，而且口风很紧，非常适合让人避风头，至少比起我的事务所或你的公寓，这里绝对安全得多……喂～金藏～！」

鹈饲呼唤着屋外的金藏，留胡须的晒黑脸孔进屋。

「大哥，什么事？」

「这是他的『住宿费』，拿去吧。」鹈饲说完递给金藏几张纸钞。「听好了，绝对不能把这个人交给警方，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找到这里。」

「大哥，交给我吧，既然是大哥的客人，我绝对不会乱来。」

金藏握拳轻敲胸膛，然后面向流平。

「原来如此，警察在追捕小哥啊，真可怜……」

流平得知自己被当成怜悯对象而备受打击，警方确实在追捕他，但应该没有悲惨到被无家可归的游民同情。

「警察在追捕我，但我没有做坏事，这个问题总是有办法解决。」

所谓的「有办法」究竟是何种办法？这部分流平自己也不清楚，何况他为什么要到处逃窜？追根究柢思考就发现没什么明确理由，一切的开端在于茂吕耕作与绀野由纪的死，自己被密室之类的状况波及，因为过于慌张而从命案现场逃离。流平再度后悔当时果然不应该那么做。

然而事到如今，流平没勇气改变态度向警方投案。

「小哥，肚子饿吗？我这里有吃的。」

金藏或许是在关心，但流平只担心金藏究竟想拿什么东西给他吃。

「我没食欲。」流平冷漠回绝。

「不用客气啦。」金藏继续邀请。

「对，不用客气。」鹈饲也出声附和。「实际上，金藏拿回来的东西都很好吃，只是不知道他拿回来的东西出自哪里，这一点比较诡异。」

「………」

这是普通学生无法适应的社会。

「既然不饿，要不要喝点酒？」金藏似乎放弃劝流平吃东西。「我弄到好货喔，还有下酒菜，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喝一杯吧，比起自己喝，我们也喜欢找人一起喝，小哥你能喝吧？」

「喝酒？」

流平提高警觉，要是喝到奇怪的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曾经听说有人觉得只要是酒精都好，结果拿甲醇来喝造成悲剧，然而……

「来，你看，是清酒『清盛』喔，还没拆封，所以放心吧。」

忽然出现在流平眼前的，正是清酒「清盛」的玻璃瓶，由于不久之前才见过，使得流平愣在原地，但是令他惊讶的不只这个。

金藏接着取出一个塑胶袋，从里头拿出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起司鳕鱼条、开心果——有些拆封，有些未拆封，都是昨天酒宴见过的东西！

流平连忙确认塑胶袋的蓝色文字，或许该说正如预料吧，上头印着「花冈酒店」四个字，这是怎么回事——流平歪过脑袋。

「哈哈哈，还以为是什么……」鹈饲从旁打趣说：「原来是花冈酒店的塑胶袋，居然在意外的地方发现这东西。」

流平与鹈饲的想法相同，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性。

今天早上，流平企图逃离茂吕住处时，将酒与下酒菜收进花冈酒店的塑胶袋，扔在幸町公园的垃圾桶，自己扔掉的东西，入夜之后以这种形式再度出现在面前。

「喂，金藏，我来猜猜你从哪里捡来这些酒与下酒菜吧？」

鹈饲说完之后，金藏没有等他说出答案。

「这不是捡来的。」他这么说。「是搬到旁边的家伙送的，就像是乔迁荞麦面那样。」

鹈饲推测落空，似乎有点乱了步调。

「所以是那位邻居从公园捡来的吧？」

「好像是……哼哼，世界真小。」鹈饲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总之知道这一点就放心了，既然是来历清楚的食物，你应该也不用怕，可以放心吃喝。就算还是担心，只要挑没拆封的来吃就好。」

鹈饲说着用力打开开心果包装袋，递到流平面前。

「说得也是。」

流平重振精神拿出两三颗开心果，并且拿起金藏倒入纸杯的酒。

「那么，为这奇妙的巧合干杯吧。」

「干杯……不过小哥，你说『巧合』是什么意思？」

金藏诧异的表情，让流平觉得很好笑。

「大哥也喝一杯吧，来。」

「不，我要开车，所以不用了。」

「咦！」流平惊呼一声。「鹈饲先生，你要回去？」

「当然要回去，警察又没在追捕我。」

这个时候的鹈饲，还没想到自己早就被搜查人员锁定。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流平像是缠着爸妈不放的孩子，抱住鹈饲的腰。「你……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这……这样很过分吧！」

「不准说这种傻话，这么脏……更正，这么小的屋子哪能睡三个人？我要回事务所，一个人从各方面整理并思考今天的事。关于密室之谜以及茂吕耕作那副表情的意义，如果能独自冷静下来思考，或许会有新发现。」

流平听到这番话也无从反驳。

「啊啊，说到新发现……」鹈饲做个补充。「我刚才说金藏很聪明，一点都不夸张，你就把那个密室之谜说给他听吧，他或许能提供有趣的想法。」

「密室是指什么事？」

金藏诧异询问。

「这你就问他吧，那我告辞了，你也小心别感冒，明天早上见。」

鹈饲留下这番话就离开了-

15 -

鹈饲几近毫无防备回到事务所，中了两名刑警的埋伏不得已投降，如今他坐在警车后座经过西幸桥。

今晚会在拘留所过夜？还是没机会睡觉，直接进行侦讯？无论如何只能确定一件事，就是鹈饲今晚没空「独自冷静下来思考」，至于「明天早上见」的约定，现阶段已经不可能实现。

流平当然不知道鹈饲坐在警车里，正从他的头顶经过。

时间是晚间八点十五分左右。

金藏与流平已经喝得醉醺醺。

对饮片刻，逐渐放松心情之后，流平在意起鹈饲刚才留下的那番话。鹈饲以「聪明」形容金藏，也提到要是把密室之谜说给他听，他或许能提供有趣的想法。

流平当然半信半疑，现代童话里打扮成游民的名侦探或许受欢迎，但现实上不可能。如果眼前这位邋遢的大叔正是如此，堪称令人笑掉大牙。

流平如此心想，却还是决定说明本次事件，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流平即使是一根稻草——但他不是将金藏形容为稻草——都想抓，另一个原因是没有电视或收音机的夜晚漫长到吓人，流平无聊到难以忍受。

流平向金藏大略说明事件的来龙去脉，特别强调密室有两道封锁线，分别是玄关门链以及案发当晚位于现场附近的女性（二宫朱美）证词，凶手如何离开室内，又如何避开朱美的目光？这种事几近不可能。

流平说完整件事之后，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俯视金藏，流平没道理为此自豪，但是不知何时，他越讲越觉得自己像是猜谜节目的主持人，但流平当然没发现。

金藏一听完，就拍了拍他盘腿的膝盖。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这种密室很简单，连屁都不如。」

「连……屁都不如？」

脱离正常生活数年，用字遣词或许会和世间有所出入，即使如此，「连屁都不如」这种说法也太过时了。

「你真的知道？那个，话说在前面，别主张『内出血密室论』啊，鹈饲先生就是执着这一点才失败。」

「哼哼，不是那种论点。」

金藏露出从容的笑，从这句话就知道他至少不是想讲「内出血密室论」，看来他真的不是普通游民。

「简单来说，白波庄四号房的玄关上了门链，窗户也上了月牙锁，既然这样就不可能让任何人进出。」

「是的。」

「在外门旁边修理机车的朱美小妹，也证实没人能进出。」

「是的，所以我才说这是密室。」

「真是不可思议。」

「一点都没错，搞不懂凶手如何出入现场……」

「不不不。」游民摸着满是胡渣的下巴摇头。「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鹈饲大哥或你这种聪明人，居然没察觉这种事。」

「这种事是……什么事？」

「凶手不在现场。」金藏把自己纸杯的酒一饮而尽继续说：「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吧？既然完全没有空间让人进出，就代表凶手肯定没有踏入现场半步，单纯推论就是这么回事。」

「话是这么说，但这样就没办法解开谜团，茂吕先生确实是被刀子刺杀，所以肯定有人犯案。」

「那当然，不过就算尸体在浴室，也不代表凶手也在浴室吧？凶手或许在浴室外面。」

「浴室外面？」

流平瞬间以为「浴室外面」指的是更衣间或走廊，但依照对话似乎不是如此，流平紧张等待金藏说下去。

「凶手是从浴室外面，刺杀浴室里的遇害者。」

「呃！从外面……你说的外面是屋外？」

「对，浴室应该有对外窗吧？」

「确实有，但是没办法大幅打开，那是斜开的下推窗，就算完全打开，普通人也不可能钻得进去……」

「不过啊，小哥，没必要钻进去吧？只要够让刀子进去就够——与其说刀子，不如说长枪比较接近。」

「长枪！对……对喔，我听懂金藏先生的说法了！」

「小哥，你真迟钝，我光是听你说完就立刻有底啰。」酒意助兴的金藏洋洋得意。「凶手把刀子绑在长棍前方作成长枪，从窗外刺杀浴室里的人，这样只要稍微打开浴室窗户就够，而且凶手以长枪漂亮刺中对方侧腹，接下来不用说明也懂吧？」

「凶手从长枪拆下刀子，然后从窗户缝隙扔进浴室？」

「就是这么回事，这样就完成密室吧？简单简单。」

金藏拍手示意事件解决，再度将纸杯的酒一饮而尽。

「原来如此，不过事情这么简单吗？我觉得长枪突刺很可能落空。」

「不成问题。」金藏如同预料到这个问题般果断回应。「假设突刺落空，凶手也不算是犯下致命的失败，就遇害者的角度，不可能看见拿长枪从缝隙攻击的犯人真面目。何况遇害者在浴室里，凶手在户外，不可能抓得到凶手，凶手失败时只要全力逃走就好，这么一来，逃离现场的机率很高吧？嘿嘿，这计划设计得挺不错的。」

「原来如此，确实没错。」

实际上，流平只能佩服金藏的缜密推理，至少相较于鹈饲的「内出血密室论」，这种理论令人认同的部分比较多。

但要实行金藏推理的手法，还要面临最后一关，必须解决这一关才能进行长枪手法……不过流平刻意不征询金藏对这方面的意见，他想自己花一个晚上思考。

「哎呀，我好惊讶，完全对金藏先生的推理能力甘拜下风，光是稍微听我叙述就解开密室之谜……天啊，真的帮了大忙，明天我立刻告诉鹈饲先生这个推论，顺利的话或许能解决案件。」

总之流平对金藏赞不绝口，结束这个话题。

「这样啊，有帮上忙啊，那就好那就好。来，小哥喝吧，还有下酒菜也别客气尽管吃，反正是别人送的。」

「好的，谢谢。」

流平感受着似曾相识的感觉，将手伸进开心果袋。

昨天也进行过类似的酒宴，对象是茂吕耕作，这位学长已不在人世，然而流平现在和昨晚一样喝酒吃开心果，简直不可思议。不，或许不只如此，不只……

醉意颇浓的流平脑中，昨天与今天的光景如同双重失焦影像逐渐重叠，到了明天，所有焦点是否会聚集合一？还是……？

总之，流平如同走钢索的漫长一天就此结束。

第一卷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第四章 案发第三天

- 1 -

流平早晨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褐色纸板。

他花费好一段时间思考自己眼前到底是什么东西，眨了眨惺忪睡眼，才总算想到昨晚是在纸箱屋过夜。

眼前的纸板不是别的，正是这间屋子的屋顶。流平昨晚没察觉，但这里的屋顶很低，持续注视会感觉极度压迫，如同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头上，纸箱屋果然和自由开放的露营帐篷似是而非。

流平试着在狭窄空间起身，这里的「屋主」金藏（话说还没请教他的全名）躺在脚边，他还在睡，或许正在梦中享受美食，那么硬是将他拉回现实会被记恨，流平慎重坐起上半身。

全身紧绷到啪叽作响，这么说来，昨晚也是这种感觉，当时是躺在更衣间的木地板，今天早上则是躺在直接铺在地面的厚纸板，从紧绷程度来看，木地板比较舒适。

然而，在这里不需要清醒就面对尸体，或许今天这样比较好。

不，等一下……

流平以脚趾轻推脚边的游民，腰部受到刺激的金藏酥痒扭身做出反应。太好了，他没死。

总之，要连续两天在尸体旁边清醒也不简单。

但是先不提今早，接下来才是问题。例如明天早上，最好别在拘留所的水泥地面清醒……可惜依照现状，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流平来到户外看手表，时间是上午八点半，想用河水洗脸的他看向乌贼川河面，发现河水不太干净而作罢。

流平饿了，却没有闲情雅致在阳光洒落的河岸享受早午餐，他坐在比较高的草丛里藏身，继续进行昨晚未完成的思考。

昨天晚上，金藏滔滔不绝的推理令流平深感佩服，认为凶手或许把刀子当成长枪使用，但这种推理并非没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假设凶手持长枪从浴室窗户刺杀茂吕，在外门旁边修机车的二宫朱美，肯定将凶手行径完全看在眼里。

流平没对金藏详述浴室窗户位置，所以他可能误会了。这扇窗就在玄关门旁，所以能在外门近距离看见四号房房门的二宫朱美，肯定也将浴室窗户纳入眼帘，有可疑人物肯定会察觉。何况依照金藏的推理，凶手当时拿长枪，所以更加明显。

这就是最后一道关卡。依照二宫朱美的证词，她只看见往返于花冈酒店的茂吕耕作，完全没有其他人的身影，鹈饲的「内出血密室论」就是因此被推翻，金藏的「长枪密室论」显然也能以相同理由推翻。

然而，流平有所坚持。

「内出血密室论」与「长枪密室论」。

这两种推论都被二宫朱美的证词轻易推翻，二宫朱美的证词就是如此重要，但是反过来说，只有她的证词妨碍这两种论点解开密室之谜，这也是事实。

到这个地步，她这番证词的可信度忽然变得重要。

鹈饲与流平至今都把二宫朱美视为善意的第三者，但是只要像这样相信她，就无法解开密室之谜。

或许有必要质疑她的证词。

质疑二宫朱美的证词，就可以解开密室之谜。鹈饲执着的「内出血密室论」得以成立，金藏的「长枪密室论」亦然，比起受她的证词影响而思考第三种假设，质疑证词更加实际。

二宫朱美在说谎。

那她为何要说谎？流平不晓得明确的理由，但至少推测得到两种可能，第一种状况在于真凶是二宫朱美亲近的人，她袒护凶手才会谎称没看见任何人。

第二种状况，则是二宫朱美本人正是真凶——这个假设也出乎意料无法否定。

流平越想越感到坐立不安。

他认为依照顺序，应该先将金藏的推理告诉鹈饲再讨论对策。

流平起身回到纸箱屋，金藏还在呼呼大睡，看来睡得比刚才还熟，流平不想刻意吵醒他，因此默默关上房门（其实只是一块夹板），流平认为今后应该有机会回报他收留一晚的恩情，直接离开这里。

流平跑上河岸堤防，若无其事在步道行走一阵子之后来到大马路，拦下一辆路过的计程车搭乘，目的地当然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平常应该只要五分钟的路程，流平却花二十五分钟才总算抵达综合大楼。

刚才不幸遇到早晨的尖峰时间，司机亲切说两次「用走的比较快」，但是和时间快慢无关，流平不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所以无可奈何。

流平和昨天一样，从综合大楼后面的螺旋阶梯冲上楼，推开沉重的铁门钻进去，气喘吁吁两眼昏花的感觉和昨天完全一样，三楼走廊也是阴暗宁静，令流平误以为昨天光景重演。他直接走到「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招牌前面按门铃，里头没人回应，流平擅自解释为鹈饲肯定还在睡。

试着握住门把缓缓施力，门把顺畅转动，以为内侧上了门链，却也没有。

不太对劲——流平应该提高警觉才对，但这时候的他只觉得鹈饲忘记锁门。

「真是的，身为侦探却没锁门就睡觉……要是杀手盯上怎么办？」

但现实世界的侦探不会被杀手盯上，应该吧。

室内沁凉无比，流平至此还是没预料到侦探不在这里，仔细想想，这个逃亡者有够迟钝。流平穿过办公桌与沙发并排的事务所兼会客室前往深处卧室，那里有一张鹈饲平常当成床铺的报废沙发，走进卧室一看，里头确实有沙发，却没有侦探的身影。

事到如今，流平总算觉得事有蹊跷。鹈饲不在，室内空气冰冷至极，房间却没上锁，如今自己位于房内，而且就只有他独自待在三楼的这个房间……

看来这种状况应该形容为「瓮中之鳖」。流平察觉到这件事时，胜负早已底定。

流平转身一看，后面站着两名可疑男性，正确来说，这两人怎么看都不是可疑打扮，但在流平眼中确实是如此。流平意外镇静俯视两人，他比这两人都高一个头。

「你们是谁？」

这声冷静的询问，反而使这两人露出困惑神情，比较年轻的一人连忙将右手伸进胸口内袋，照例取出黑皮手册。

「我们是这个身份，你是户村流平吧？」

流平走向两人，仔细打量递到面前的手册。

「………」

是真货，不是「开运手册」。

「………」

「先生……这位先生？」年轻刑警对流平过度专注审视手册的样子感到奇怪。

「用不着看到这种程度，我们不是你们这种拿假手册张扬的假刑警，请放心。」

「这……这样啊……」

流平忽然感觉全身无力，想到从昨天早上开始的逃亡之旅历经一整天结束，就某方面来说像是松了口气，实际上还以为逃了一整周，真是不可思议。这样应该够了，没办法了，流平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中年刑警向前一步向流平宣告。

「我们昨晚就拘留鹈饲杜夫，希望你也和我们走一趟，毕竟你身边两名人物接连离奇死亡，不觉得你有义务说明吗？你当然可以行使各种权利，但我们更希望你协助办案……我们也很忙，没办法一直陪你玩捉迷藏。」

中年刑警的语气，隐约有种厌烦的情绪。

流平在侦讯室和两名刑警面对面进行侦讯，两名刑警里的中年人是砂川警部，年轻人是志木刑警，流平很快就记住他们的名字，并且在他们的询问之下，说出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

包括流平体验的密室之谜、鹈饲杜夫执着的「内出血密室论」、金藏主张的「长枪密室论」，甚至是流平独自以此推理的「二宫朱美凶手论」，流平全部亲口向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述说。

两名刑警看到流平毫无抵抗，当然有所大意。

他们大概认定流平会轻易招供，使得案情水落石出，然而连流平也看得出来，两名刑警的表情随着供述越来越复杂，密室难题取代招供摆在眼前，他们会这样也在所难免。先不提两名刑警是否相信，光是他们愿意认真聆听，对流平就是一种救赎。

流平花不少时间讲完整段过程，接着投以询问的视线。名为志木的年轻刑警说：

「难以置信。」

另一方面，砂川警部只静静说出一句话。

「抱歉，麻烦从头再说一次。」

流平下定决心，无论重复多少次都要让对方接受-

2 -

应该能用「总算」这两个字吧，案发第三天，追与被追的两方共四人进行的两条支线，终于在这一瞬间合而为一，直觉敏锐的各位读者肯定感觉得到，诸多复述的这个故事也即将做个了断，直觉迟钝的读者也能从仅存的页数推测：

「接下来总不可能又有人遇害……」

事实上正是如此，结局将近。

解决案件的材料几乎到齐，两名刑警原本认定户村流平招供之后就能结案，这样的进展让他们期望落空，但是忽然当面得知的密室杀人情境，令两名刑警颇感兴趣。

原本没什么干劲的砂川警部，如今双眼莫名闪亮，这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本书开头提到他是「最能代表乌贼川市警察的人」绝非夸张，他似乎已经得到重大线索。

那么事不宜迟，立刻由砂川警部亲口揭开案件全貌……我个人很想这么做，不过很遗憾，为此必须再经过一段缓冲。

那么，这时候就返回初衷，从砂川警部站在运河旁的这一幕开始。

时间是下午三点，户村流平侦讯告一段落的休息时间。天气是晴天，风很柔和，水面大约只有两三只水母。

砂川警部把运河旁边的啤酒箱当成椅子坐，看起来很像是中年刑警晒太阳，但是并非如此。砂川警部正专注在手册写字，不是警察手册，而是堪称杂记簿的自用手册，写了又想、想了又写，不满意就整页撕掉，他持续进行这样的行径。

「警部，砂川警部！」跑过来的照例是志木刑警。「现在没空在这种地方数水母了，走吧，赶快继续侦讯……」

「别说傻话！」砂川警部语气粗鲁，像是对他这番话感到遗憾。「现在这么忙，我哪有空数水母……」

「咦，您不是在数？」

「……早就数完了，这阵子都会放晴，放心吧。」

「我没在担心天气。不提这个，警部，专心办案吧。」

「不用你提醒，我正在从各方面思考。」砂川警部将手册收进西装口袋继续说：「喂，志木，你对户村流平那番话有什么看法？『早上醒来发现浴室有尸体、玄关上门链、窗户上月牙锁、室内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不是凶手』，你相信他这种类似侦探小说密室的证词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相信。凶手就是户村，案发当晚只有他和茂吕耕作在一起，杀害绀野由纪的人恐怕也是他，何况要是没做亏心事，他就不会逃了。」

「他说『密室吓到我』、『我觉得警察不会相信』，这种心情可以理解吧？」

「是这样吗……密室肯定是他随口编出来的。」

「如果是编出来的，我觉得稍微突兀过头。凶手说谎总是为了自保，但他招供的密室情境，只会排除他不是凶手的可能性。换句话说，户村的证词只让他处境更加不利，真是不可思议。」

「只是因为他很笨吧？」

「或许意外是个老实人。」

「警部，您相信他？」志木无奈睁大眼睛。「到头来，绀野由纪与茂吕耕作的命案只间隔几十分钟，地点也相距不到一分钟的路程。而且依照法医判断，凶器应该是同一把，很难把这两个案件当成各自独立，要是将两个命案串联在一起，有嫌疑的就是户村流平，别无其他可能，警部，您说对吧？」

「是没错，不过……」

砂川警部的表情和话语相反，看得出他在推测户村流平以外的嫌犯。

「户村说『二宫朱美很可疑』，你认为怎么样？」

「哈哈哈，把刀子当成长枪的那种奇特手法？这玩笑开大了。」

「但是，我认为有可能从浴室窗外行刺。」

「不，警部，这不是能不能行刺的问题，何况凶手——就算凶手是二宫朱美——要怎么预料茂吕耕作是在十点半之后洗澡？必须预先知道遇害者几点几分出现在浴室，否则这种犯案手法不可能成立，毕竟凶器不可能立刻准备妥当，而且二宫朱美为什么要做得这么拐弯抹角？警部也看到了，她是白波庄的房东，这女孩会擅自拿备用钥匙闯入房客家，她为什么非得刻意用长枪设计密室命案？要是打造出密室，拥有备用钥匙的房东立场反而不利，所以这说法太离谱了。」

「哎，应该吧。」

「所以凶手果然是户村吧？」

「不，这很难说。」砂川警部语带玄机转移话题。「其实，我有点在意他所说的某个细节，只是微不足道……应该说微妙，总之这部分令我在意，如果事情和我推测的一样，这件事会变得相当有趣……」

「呃……警部，您说得真含糊，简单来说，警部认为户村流平不是凶手？」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无罪，还无法断定他确实清白。」

「是这样吗？但是就我看来，他和墨汁一样毫无清白可言。」

「好，那就来做个了断吧。」

「这种事有可能吗？」砂川警部态度过于干脆，志木难掩疑惑。「警部，就算要做个了断，也不能用猜拳之类的方式决定吧？」

「那当然。」砂川警部从啤酒箱起身。「我有自己的做法。志木，无论是会议室或会客室都好，总之准备一间有电视与录放影机的房间，还要影带，户村拿来的背包里有影带吧？」

「从『ATOM』租的『杀戮之馆』吧，要拿来做什么？」

「拿来一起看。」

「看『杀戮之馆』？」志木露出诧异的表情。「警部不是在影带出租店说过吗？看那种无聊电影只是浪费时间。」

「是啊，我想再确认那部电影多么无聊。」

志木当然听不懂，而且也只能按照吩咐行事-

3 -

侦讯室立刻设置砂川警部想要的设备，至今进行无数次侦讯的室内一角，如今由一台电视与录放影机当成自己家霸占，这幅光景颇为奇特。

「警部抱歉，我想订会议室，但那里现在是防盗讲习会场……将就用这里吧。」

「无妨。」砂川警部坐在铁管椅边缘看着志木忙碌。「哎，这间侦讯室反而更合适，怎么样，不觉得这个空间很像某处吗？」

志木停止配线动作询问。

「您的意思是？」

「就是茂吕耕作的家庭剧院啊，这间侦讯室完全隔音，还有电视与录放影机，所以是简易家庭剧院。」

「原来如此，是要重现案发当晚啊，不过这和办案有什么关系……警部，反正您还想卖关子吧？」

「对，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果然……好了，这样应该就能看。」

志木刑警确认录放影机线路插好，缓缓打开电源按下播放键。

女性私处特写忽然占据整个画面，如同临死母猪的叫声在狭窄空间回荡，影像带来的冲击以及震耳欲聋的音量，足以让砂川警部的屁股从椅子滑落。

「喔，恕我失礼。」志木立刻停止播放。看来是违禁影带，肯定是从非法商店扣押的。

「为什么会留在录放影机里？」

「不清楚。」志木耸肩回应。「毕竟很多警察尽忠职守，总之这也无妨吧？乌贼川市警察九成是男人，所以也会发生这种事。」

志木说出不算理由的理由，取出无关的影带放在电视旁边，改拿「杀戮之馆」放入机器，在录放影机即将自动播放时按暂停。

「警部，这样就准备好了。」

「嗯，那么叫户村流平过来。」

「是。」志木走到门口忽然停步转身。「警部，也要找那个侦探过来吗？」

「好吧。」砂川警部不甘情愿点头。「姑且叫他过来。」

户村流平与「那个侦探」鹈饲杜夫，两人先后来到侦讯室。较晚进来的户村一看到鹈饲就快步走过去，进行短暂的感动重逢。不过两人只有分开一天，刚开始因为重逢而喜形于色的两人，后来也开始进行现实的对话。

「我好不容易坚守完全缄默权，你怎么被抓了？」

鹈饲表达着不满，实际上，志木与砂川警部至今再怎么威胁或劝说，鹈饲也坚持没说出户村流平的去向。

他不只没说，还在用餐时间接连提出「让我吃猪排饭」、「这餐想吃寿司」这种棘手要求，使得刑警们头痛不已，这算是侦探的后勤支援方式。

然而户村到最后轻易被抓，这份努力化为乌有，鹈饲对此大为不满。

另一方面，户村则是一开口就停不住。

「今天早上我到鹈饲先生的事务所，就遇到这两位刑警先生，我一直以为鹈饲先生就在那里……」

「真蠢，好歹打电话确认我在不在吧？」

「我的做法确实很冒失，可是……」户村无力低下头，却立刻出言反击。「我才想问鹈饲先生，为什么比我先被抓？」

「唔唔，简单来说……」

侦探欲言又止，看来他不太好意思说出「因为进口车太显眼」，砂川警部只是默默扬起嘴角，笑嘻嘻看着这一幕。

「不……不提这个，我和你为什么被叫来这里？」

「啊？天晓得。」户村夸张地歪过脑袋。

砂川警部走到他们面前，回答两人的疑问。

「接下来要让你们看个东西，放心，只是为求谨慎想让你们看一下……就是那部『杀戮之馆』，我看看，这是河内龙太郎执导，一九七七年关东映协的作品，片长两小时三十分。」

砂川警部看着影带外盒标签照本宣科。

「户村，你坚称和茂吕耕作一起收看的是这部电影，没错吧？」

「『坚称』是什么意思！」户村面有愠色。「当然没错，我在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和茂吕先生一起看『杀戮之馆』，时间我也记得清清楚楚，是从晚间七点半开始看，看完刚好是晚间十点。」

所以户村流平在侦讯时，始终主张他和晚间九点四十二分的绀野由纪命案完全无关，志木或砂川警部询问他是否能证明，他就立刻做出「不，这就……」的结巴反应，这样的过程反复好几次。

砂川警部如今也不想在这里重复相同的过程，只有劝两人坐下。

「总之坐吧，并且一起看电影，你仔细看，这间侦讯室简直就是白波庄四号房的家庭剧院吧？播放的电影也和那天完全一样，你就抱持着二月二十八号晚上的心情看电影就好。」

户村与鹈饲神情诧异，默默听话坐在椅子上。「好，志木，开始播吧。」砂川警部看着自己的手表确认时间。「现在刚好是下午四点，片长两小时半，所以预定在六点半播完，总之放轻松欣赏吧。」

志木按下录放影机的播放键让电影开演，画面出现关东映协的斗大标志，沉郁的杀戮剧情揭开序幕。

经过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阴暗的侦讯室充斥着四分之一世纪前的影音，志木脑中浮现当年深夜和朋友们一起看这部电影时的强烈枯燥心情，主要登场角色多到双手数不完，而且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因此剧情进展缓慢，台词冗长到无谓的程度……再看十分钟，睡魔就会如同每天早上送达的报纸般确实前来，这是值勤中的志木最在意的事。

为什么要刻意做这种事？警部究竟在想什么？

志木再度对砂川警部的无意义行动感到纳闷。

又经过二十分钟。

好不容易把持精神没入睡的志木，不经意斜眼偷看邻座户村的表情，瞬间映入志木眼帘的，是户村恍惚般微微张嘴的表情，志木感到困惑。

这个人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电影？是因为太枯燥而惊讶？不对，他肯定是第二次看「杀戮之馆」，前天才看过一次，不可能目瞪口呆到这种程度。

「……请……请暂停！」

忽然间，一个强硬的声音响遍侦讯室，声音来自户村，志木立刻以手边遥控器暂停播放，作好准备随时等户村招供。砂川警部则是依然悠闲，以从容语气询问：

「怎么了？电影还没结束啊，甚至不到一半。」

「呃，不……我……我知道还没结束，虽然知道……」

户村流平语塞沉默片刻，但他很快抬起头，以右手指着暂停的画面沙哑控诉。

「可是……可是我不懂！这……这部电影到底是什么！」

「你问这种问题，我也不晓得如何回答，这是你背包里的影片，河内龙太郎执导的『杀戮之馆』，志木，没错吧？」

忽然被征询意见的志木也慌张点头回应。

「当然没错，这确实是『杀戮之馆』。」

「怎么可能……」

户村情绪极度波动，就旁人看来也明显不知所措，他像是求救般转向邻座侦探。

「鹈饲先生，这部电影确实是『杀戮之馆』？是真正的『杀戮之馆』？」

不用说，侦探当然也目瞪口呆，鹈饲诧异地看着户村双眼回答。

「你在说什么？这当然是『杀戮之馆』……喂，你该不会想说前天晚上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的电影不是『杀戮之馆』吧！」

「不。」户村用力摇头。「不是这样，我和茂吕先生看的电影，确实是『杀戮之馆』。」

「什么嘛，那不就没问题了？」

鹈饲像是扫兴般说着，户村紧接着高喊。

「可是，我看的不是这部电影，是更好看的『杀戮之馆』！」-

4 -

一瞬间，整间侦讯室安静得如同冻结，看来只有砂川警部正确理解到流平这番话的意思。志木刑警与鹈饲无法判断发生什么事，暂时哑口无言，但现场最惊讶又混乱的莫过于流平自己，自己对同一部电影的印象为何差这么多？这是他至今从未体验的事态。

宁静的室内，只有暂停的影片异常耀眼。

「哈哈，别胡说了。」片刻之后，志木刑警轻声一笑。「世上的『杀戮之馆』，怎么可能分成难看与好看两种？」

当然不可能。

「是重制？」鹈饲终于展现像样的推测。「难道说，你看的『杀戮之馆』是重制作品？」

流平是学电影的人，当然明白鹈饲的意思。

在电影界，誉为名作的作品或是可能热门的题材，别说两次，甚至可能反复制作成电影，例如「无法松的一生」与「缅甸的竖琴」，分别由稻垣浩导演、市川昆导演执导过两次，若是导演相同就无分优劣，但如果由不同导演重制，即使是同名同内容的作品，也可能出现明显差异。

然而，这次的状况并非如此——

「不可能。」志木刑警代替流平发言。「关东映协一九七七年制作的『杀戮之馆』不可能有两种，既然他前天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的电影是『杀戮之馆』，肯定和我们现在看的『杀戮之馆』相同。」

「是的，确实是同一部电影。」户村点头说：「不过是不同的电影，啊啊，为什么会这样……我没办法相信，这应该是剪辑，剪辑方式不一样！」

「剪辑？」志木刑警诧异复诵。

但流平没有进一步多说，抱头在椅子上僵住，目瞪口呆的志木与鹈饲，以视线向砂川警部求救。

砂川警部进行说明。

「我听一个电影专家说过一段往事，这是真实案例，或许稍微加油添醋过，但还是很有趣，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是一部电影的秘辛。

以前有一部电影，观众的评价有好有坏……应该说批评的人比较多，不过是一部大手笔作品，导演投入的热忱非比寻常，而且想报名国外影展，可惜片长太长，很难直接让国外人士接受。

只是在日本电影院上映还好，但国外的影界人士行程紧凑，欣赏影片的时间有限，所以作品短一点较能受到青睐，导演不得已挥泪剪辑这部呕心沥血的作品。换句话说就是剪掉不重要的片段，这令导演心如刀割。

不过，日本影评家看过国外参展的剪辑版本之后暗自心想，比起冗长乏味的原始版本，这个版本节奏轻快而且好看得多，但是导演忍痛动刀的这项决定，不能对外大肆宣扬。」

没人插话，砂川警部继续说下去。

「听起来挺有趣吧？同一部电影剪辑前后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这种事有点令人难以置信，过度剪辑的版本评价反而好，挺讽刺的。

话说回来，户村，你在侦讯过程中提到你对『杀戮之馆』的印象，这部分让我觉得不对劲。记得你说『挺好看的』、『接连出现杀人场面，节奏明快』，我才会感到诧异，因为我年轻时也看过『杀戮之馆』，当时的感想和你的感想相差甚远。

哎，这种事不无可能，毕竟每个人对同一部电影的评价各有不同，不过影带出租店的店员——你也认识的青年桑田一树，也和我抱持相同意见。不只如此，在场的志木刑警也在学生时代和朋友看过而且大肆批评，包含我在内，所有人的意见几乎一致。简单来说，『杀戮之馆』这部电影太长了，而且不知为何，只有你认为这部众人公认冗长的『杀戮之馆』好看。

这只是因为你的电影喜好和大家不一样？或许吧，但也可能是你看的电影其实和大家不同，不是原始版本，而是重新剪辑的『杀戮之馆』，我就是想确认这件事，才会像这样找大家一起看『杀戮之馆』。」

「果然如此。」流平挤出声音说：「我前天晚上和茂吕先生看的『杀戮之馆』重新剪辑过，换句话说是浓缩版本。」

「对，现在你在这里看到一半的，是『杀戮之馆』的原始版本，你看的浓缩版本，应该比原始版本短三十分钟。」

砂川警部关闭暂停的影片，从录放影机取出影带给户村看，旁边的志木刑警问：

「可是警部，外行人擅自把一部电影剪短三十分钟，剧情会变得支离破碎很不自然吧？」

「或许如此……这部分得征询专家意见，户村，怎么样？片长两小时半的电影，剪掉三十分钟会突兀吗？」

「不，应该没大碍。」流平果断回答。「三十分钟不算长，实际上，电视播放的影集大致都会剪掉三十分钟，把两小时的作品浓缩到一小时半，所以由熟练的人来剪片不会造成大问题，可是……」

流平接着提出询问。

「这卷影带确实是我从桑田一树的出租店租来的，为什么会经过剪辑？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对，这就是问题。」砂川警部慎重回应。「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你只有两人，但桑田一树没有嫌疑，因为他不可能预料到你前天会去租『杀戮之馆』，既然无法预料，也不可能预先准备剪辑过的影带，所以不会是他。这么一来，能够准备剪辑影带的只有一人，就是预先知道你会在二月二十八号租『杀戮之馆』的人，也是如你刚才所说，惯于自行剪辑影带的人。」

「………」

流平脑中也清楚浮现这个人的身影，虽然难以接受，却是牢不可破的现实，怎么可能，不应该是这样，但是除了他别无人选。

砂川警部的声音响遍宁静的空间。

「就是茂吕耕作。」

「怎么可能！」流平如此抗议，内心的声音却是「果然！」。

「不，这是事实，既然是他操作录放影机，他肯定也能将户村拿来的真正影带，掉包成自己的浓缩版影带，只有他做得到这件事，何况他肯定能以自己任职的电影公司器材剪接影带，而且他也拥有剪辑技术。」

流平无法否定，不，甚至认为肯定是茂吕做的。茂吕有才华，要是他将冗长乏味的「杀戮之馆」剪掉多余场景制作成浓缩版，肯定比原版还好看，流平看的就是这个版本。

「不过，到底是为什么？茂吕先生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的恶作剧？」

「为了混淆时间。让你收看浓缩版电影，就可以打乱你对时间的感觉，这就是他的目的，但茂吕耕作这么做当然不是恶作剧，是制作不在场证明的巧妙手法，户村，你完全中了他的陷阱。」

「不……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要制作不在场证明？」

砂川警部揭发事件核心。

「当然是为了杀害绀野由纪。对，茂吕耕作正是杀害绀野由纪的真凶。」-

5 -

砂川警部对愕然的流平进行说明。

「你可能无法相信，但这是事实，我如此确信。你当然会有所质疑，这也在所难免，前天晚上一起看影片看到晚间十点的茂吕耕作，为什么会是九点四十二分绀野由纪命案的凶手？照理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只要使用刚才说明的『杀戮之馆』浓缩版就有可能。接下来我照时间顺序说明，听清楚了。

首先，你一星期前和茂吕耕作约好，二月二十八号晚上一起在家庭剧院看『杀戮之馆』，茂吕利用这个星期制作『杀戮之馆』的浓缩版，只要运用他自己的剪接技术与公司的器材，这肯定不是难事，这是事件的第一阶段。

二月二十八号晚间七点，你在影带出租店租了真正的『杀戮之馆』影带，造访茂吕耕作的住处，暂时闲聊就业话题之后，茂吕缓缓向你说出一件重要的事，知道是什么事吗？」

「重要的事？」流平歪过脑袋。「不知道，是什么事？」

「就是洗澡，这是他犯罪计划里非常重要的部分，茂吕耕作慎重但佯装若无其事建议你去洗澡，你毫不质疑就去洗澡，并且在洗完之后，穿上茂吕提供的整套运动服，对吧？其实在这个时候，茂吕的犯罪计划就完成第二阶段，懂吗？重点不在洗澡，在于让你拿下手表洗澡，这才是重点。户村，你洗完澡换上舒适衣着之后，肯定不会刻意再戴上手表，没错吧？」

「这么说来……当时我把手表和脱掉的牛仔裤与上衣一起放进洗衣篮。」

「嗯，一般都会这么做。后来你洗完澡首先看到什么？是电视，国营频道的七点新闻即将结束，这也不是偶然，是茂吕的缜密计算，七点新闻快结束，就代表时间快到七点半，而且电视时间比任何钟表都值得信任，毕竟电视新闻和能够擅自调整时间的钟表不一样，你当然认定这个时候是晚间将近七点半，这是计划的第三阶段。

接下来，你和茂吕前往家庭剧院，你不用看钟表也知道当时是七点半，并且把真正的『杀戮之馆』影带拿给茂吕，将影带放入机器播放的是茂吕——不过实际上，茂吕悄悄把你给的影带塞入影带柜，把预先准备的『杀戮之馆』浓缩版放入机器。听好啰，接下来比较复杂，原版『杀戮之馆』的片长如标签所示是两小时半，但如果我的计算正确，浓缩版的片长应该是两小时整，这三十分钟的差异，足以让茂吕耕作伪造不在场证明。总之茂吕顺利掉包影带，并且将录放影机内附的数位时钟调到八点整才开始播映影片，这一切都是让你把两小时误认为两小时半的策略。此外，你要是播映的时候使用手机，很可能会发现真实时间，所以当然绝对不能让你这么做。他在这方面也没忘记严加告诫，完全没起疑的你，就这样认定影片从七点半播映，在两小时半之后的十点结束，至此是第四阶段。

电影播完之后，茂吕亲自操作录放影机取出影带，这卷影带是浓缩版，被你看到会不太妙，所以茂吕将影带塞进柜子的大量影带之中，改为拿出刚才藏进去的真正影带放在机器上。按照你的认知，这时候是晚间十点，取下手表的你，在茂吕引导之下看向录放影机内附的时钟，上头显示十点，所以你认为毫无问题，但是这一点大错特错，实际上这时候只是九点三十分。怎么样？既然是九点三十分，距离绀野由纪遇害的九点四十二分还有十几分钟吧？就算考量到白波庄与高野公寓的距离，用这段时间犯案也绰绰有余，不过茂吕必须找个借口，把你留在白波庄并且独自出门，所以他使用『买酒与下酒菜』这个最有道理的借口离开住处，重复一遍，这时候是晚间九点半，就订为第五阶段吧。

此时终于要正式行凶了，茂吕提高警觉避人耳目前往高野公寓，成功入侵绀野由纪的住处，我不知道他用了哪种方式，或许是之前约好吧。总之茂吕持刀刺杀她，在晚间九点四十二分，从公寓阳台将尸体扔下楼之后逃走，刻意将死者从阳台扔下楼的原因，应该用不着多加说明，茂吕希望正确行凶时间能为他人所知，才方便提出不在场证明，到这里是第六阶段。

行凶结束的茂吕，至此还要进行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尽快回到白波庄。实际上，他在九点四十二分犯案之后，紧接着在九点四十五分就回到白波庄住处，家庭剧院时钟显示十点十五分的时候，茂吕气喘吁吁出现在你面前，你知道他赶路的意义吗？喂，志木，你知道意义吗？这是本次案件最令我们感兴趣的地方。」

「嗯，我想……」志木刑警以含糊语气述说想法。「杀人凶手想尽快离开现场，这是理所当然……」

「不是这种老掉牙的理由，茂吕肯定是全速赶回白波庄，因为要是他拖拖拉拉，警车肯定会在这段时间大举抵达高野公寓，这种事显而易见。」

「这样啊……」志木刑警似乎依然摸不着头绪。「他这么害怕警车抵达？警察也不可能看过现场就立刻找到凶手，他贸然跑离现场反而令人起疑吧？」

「确实没错，但茂吕怕的不是警车。」

「这……我听不懂。」志木刑警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流平再度要求说明。

「很简单，警车发出的警笛声，会成为他行凶计划的大问题。茂吕以缩短三十分钟的电影与拨快三十分钟的时钟，扰乱家庭剧院里的时间，但要是户村你稍微听到警车的警笛声，一切将会功亏一篑。顺带一提，前天晚上最先抵达现场的警车，就是我与志木刑警的车，抵达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之后也陆续有警车抵达，你当时把拨快三十分钟的假时间当真，如果听到外头的警笛声，应该会认为这是十点十八分的声音，但你隔天肯定会看报纸，上头会记载正确行凶时间是晚间九点四十二分，既然行凶时间是九点四十二分，为什么警车十点十八分才抵达？你当然会感到疑问，而且只要你没有太涣散，肯定会察觉真相，这对茂吕非常不利。因此茂吕这时候只能采取一种做法，就是在警察抵达现场之前赶回白波庄，将你留在家庭剧院。家庭剧院内部完全隔音，听不到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如果还是担心，只要以立体声音响播放硬式摇滚乐，肯定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实际上茂吕也这么做，第七阶段至此结束。

接下来，没听到警笛声的你，就这么没察觉任何异状，和返家的茂吕喝酒聊天，酒宴的酒与下酒菜，当然是茂吕预先准备的东西，不是在酒宴前十五分钟外出时购买的。茂吕先把食物放在花冈酒店塑胶袋藏进厨房柜子，行凶之后以右手提着袋子，以一副刚买回来的模样现身，酒宴就这样开始了。茂吕在接下来这十五分钟，必须和你一起喝酒闲聊，警笛声很可能在家庭剧院外面持续响一阵子，所以茂吕不能让你离开剧院，加上不能默默喝酒，所以当然得聊天，而且得尽量用你感兴趣的话题把你留在剧院。不过这段交谈隐含着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从家庭剧院时钟来看，茂吕十点离开白波庄，在花冈酒店购物之后于十五分回来，这十五分钟不是普通的十五分钟，高野公寓的命案发生于九点四十二分，那么十点到十点十五分这段期间，高野公寓前面肯定满是警车、警察与围观群众，按照设定，茂吕在这段时间刚好在高野公寓附近购物，那么刚买完东西回来（实际上是刚杀人回来）的茂吕，要是完全没提到高野公寓周边戒备森严的状况会很不自然，因此茂吕必须佯装成刚才外出时遭遇坠楼案件，不觉得这场戏很奇妙吗？」

「咦，请等一下！」流平一头雾水询问：「换句话说，他当时说的是……还没发生的未来？」

「就是这样，茂吕自行想像十点到十点十五分的坠楼现场状况叙述给你听，依照实际时间，他对你说的是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的事，所以确实是在述说未来，这真的是一步险棋，所以他没办法详述过程，只能大略提及，当时他应该只说『很多警车』或『好多人围观』这种程度的心得吧？」

「确……确实没错。」

「这是第八阶段，快结束了。」

砂川警部越说越来劲。

「第八阶段结束时，剧院里的时钟是十点三十分，实际时间是十点，各位应该明白茂吕这时候非得怎么做吧？他这次必须真正出门到花冈酒店购物，让剧院里的户村与花冈酒店店长的证词一致，为此茂吕再度需要独自离开的借口，他在此时所说的借口是『洗澡』，即使不太自然，茂吕也硬是表示要洗澡，户村当然不会阻止。茂吕就这样独自离开剧院，表面上是去洗澡，实际上则是开着莲蓬头外出，他走出玄关时，凑巧看到正在修机车的二宫朱美，茂吕向她说『去一趟酒店』，经过她身旁前往花冈酒店购买酒与下酒菜，而且当然注意要买哪些东西，酒必须是两瓶玻璃瓶的『清盛』与两罐气泡酒，下酒菜是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起司鳕鱼条、开心果，接着茂吕故做自然，和店长聊到对街高野公寓命案的话题，接着进入围观群众，和高丽轩店长简单交谈，让他成为另一位证人。」

志木刑警随即提问。

「为什么需要另外找人聊天？和酒店老板聊天是理所当然，但应该不需要找高丽轩店长吧？」

「不，这是必要步骤，这么做是因为茂吕在第八阶段，和户村闲聊的十五分钟提到他『看热闹用掉一点时间，所以用跑的回来』，茂吕先前从命案现场赶回家，以免户村听到警笛声，并且用这个借口解释自己为何匆忙，不过既然讲出这种话，茂吕就真的必须加入围观群众的行列。换句话说，茂吕在第八阶段大致预料即将发生的事，所以这时候反而得依照自己叙述的内容来行动，照理应该反过来先采取行动才叙述，他则是依照叙述来行动，茂吕耕作必须找人证明自己确实在场围观，所以选择了高丽轩的店长。后来，茂吕和高丽轩店长聊完立刻返家，在门口再度遇见二宫朱美，这时候是十点十五分左右，茂吕悄悄回家之后先到浴室淋浴，以刚出浴的样子出现在户村面前，这么一来也能避免户村发现他流汗与喘气，这时候应该是十点十六、七分，你只会觉得茂吕洗澡有点久，当然不会认为茂吕外出，而是坚信他一直在浴室洗澡，这样第九阶段就结束，整个布局几近完成。」

砂川警部以沉稳的语气说出最后阶段做总结。

「第十阶段很简单，茂吕继续怂恿你喝到醉，控制在不会忘记今晚记忆的程度，等你睡着再把家庭剧院里的数位时钟调整回来，整个布局就此完成。」

砂川警部如同要解除场中紧绷的空气，补充以下这句话。

「……不过实际上，茂吕还没完成布局就死了。」-

6 -

令人惊愕的真相终于大白，不过这真的该称为真相吗？茂吕杀害绀野由纪应该毋庸置疑，茂吕为此玩弄不在场证明的手法也是事实，然而如此缜密严谨的布局，却在最终阶段因为凶手本人死亡而瓦解，真相只算是揭开一半。

流平怀疑自己处于窘境。

「你该不会认为，是我在布局过程杀害茂吕先生吧？你认为杀害绀野由纪的是茂吕先生，杀害茂吕先生的是我……」

「总之，我姑且想过这种可能性。」

砂川警部看向天色完全变暗的窗外回答。

「不过你没有杀害茂吕耕作的动机，到头来，我们之所以怀疑你，是认为你杀害绀野由纪，推测茂吕以共犯身份协助你，却因为内哄而同样被你杀害……但如果是茂吕杀害绀野由纪，就不太可能是你杀害茂吕，何况你主张命案现场是门链上锁的密室，若你正是杀害茂吕耕作的凶手，两种说法就自相矛盾，毕竟不可能有人刻意提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

砂川警部在这方面显然还没厘清真相，至今滔滔不绝揭发手法的流利语气消失到不见踪影。

「户村，毕竟我们至今满脑子认为凶手就是你，想不出其他杀害茂吕的嫌犯。」

志木刑警以一副嫌麻烦的态度询问砂川警部。

「那么，茂吕耕作命案又回到原点了？」

「就是这样。」

「所以警部，我们得先列出嫌犯名单吧？」

「嗯，有必要把至今没考虑的公司人员列进来。」

「他的异性关系呢？」

「当然也要调查，总之搜查工作从头开始。」

「不，警部先生，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某人像是等待砂川警部这句话很久般提出异议，这个人就是至今令人质疑为何需要在场的他。

「不用担心。」鹈饲侦探举手说道。「凶手是谁，我心里有底。」

「喔，也就是说……」砂川警部兴致盎然地说：「你要自首？」

这位警部先生讲话真伤人。

「不可以乱讲，我不是在胡闹或开玩笑。」

侦探强调自己很认真，但这句话显然没有影响两名刑警的心，志木刑警以瞧不起他的闲话家常语气说：

「警部，既然他这么说，真希望他告知真相，对吧？我们也能省去一番工夫。」

「说得也是。」砂川警部也附和。「那么，方便说出你心中的人选吗？」

室内瞬间一片寂静，流平也紧张等待侦探继续说下去，然而……

「不，现在还不能断言是谁。」

流平感到失望，并且再度后悔让这个侦探参与事件。鹈饲挂着侦探头衔，最后却只负责聆听砂川警部的高明推理，流平不禁同情这个私家侦探。

「不过警部，只要给我短短三十分钟，我就能安排两位前往这个案件真正的『最终阶段』，两位意下如何？」

慢着，现在不是同情的场合。

「鹈饲先生……麻烦过来一下。」

流平拼命做出安抚动作，把鹈饲叫到侦讯室一角。

「等一下，鹈饲先生，这样说大话没问题吗？要是后来出糗，我可不管啊？」

「唔，我说你啊，讲话客气一点。」鹈饲似乎无法压抑激动情绪。「你说谁『说大话』？谁『出糗』？就算你或那个警部不明白这个事件的真相，我也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你就抱持着坐上大话……不对，坐上大船的心情静待结果吧。」

流平很担心。即使暂时摆脱从天而降的灾难，这个事件似乎还会引发一番风波-

7 -

后来流平坐上的不是大船，是警车后座，坐在旁边的鹈饲探出上半身往前倾，不时做出「看，前面路口右转」或「这里左转」的指示。开车的是志木刑警，他大概是终于觉得烦了，粗鲁打方向盘让后座两人上半身大幅倾斜，然后压低声音开口。

「我说啊，我好歹也是警察，交给我带路就好，去西幸桥就行吧？用不着频频下令，我也知道在哪里。」

是的，正如志木刑警所说，警车在夜晚的乌贼川市一路朝着西幸桥奔驰，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转身向后。

「西幸桥有什么东西？还是河面有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

侦探经常卖关子，鹈饲侦探也不例外。

流平当然推测得到鹈饲的意图，西幸桥底下是金藏的纸箱屋，说到金藏就会想到「长枪密室论」，这和本次事件有何关连？流平对此深感兴趣又有所不安。

总之，鹈饲应该也有他的坚持吧，砂川警部当面流利解开不在场伪证，他这个侦探肯定不是滋味，既然这样，就要亲手解开最后谜团，挫挫刑警们的威风！鹈饲应该是抱持这种志气。

要说幼稚，确实很幼稚。

警车不久就抵达西幸桥，侦探指示把车停在堤防，车子停好之后，鹈饲向前座两名刑警提出请求。

「警部先生，我希望接下来由我和户村处理，可以吗？」

「不可以。」砂川警部并不是那么明理。

「啧……小气。」鹈饲也不是那么懂事。

「不能明显露出这么不满的表情吧？别忘了，你们还没完全摆脱嫌疑。」

「明白了。」鹈饲终于让步。「那么，刑警先生应该擅长跟踪，所以请两位跟在我们十公尺后方以免碍事，户村，我们走吧。」

鹈饲轻推流平的背，并且迅速下车。

「居然说我们碍事……警部，他们两人是怎样！」

「好了好了，别气成这样，就让他们放手一试吧。」

砂川警部安抚着愤怒的志木刑警，鹈饲以两人的对话当成背景音乐，迅速走下堤防与河岸，流平也紧跟在后。走到坡道底端转头一看，两名刑警依照吩咐，如影随形跟在十公尺后方，就某方面令人不太自在。

「我个人认为，让刑警先生他们陪在身旁比较安心。」

「我个人可不想这样。」

侦探完全不听劝，流平无奈打消念头继续跟着走。

月亮今晚没露面，市区灯光照亮夜空，却照不到地势较低的河岸。朦胧的黑暗笼罩周边，传入耳中的只有后方刑警们的脚步声，以及旁边乌贼川的潺潺水声，过桥车辆的声音偶尔从头上传来，令流平更加恐惧。

拨开高大杂草走到桥墩附近，总算看到丑陋的纸箱屋从黑暗中浮现，这里是金藏的住处，流平面对昨晚藏身的空间，有种难以镇定的复杂心情。

「鹈饲先生，请等一下。」流平慢半拍询问侦探的真正意图。「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找金藏先生有什么事？」

「总之先别问，安静一点。」

鹈饲没回答流平，笔直走向金藏住处。

纸箱屋和昨天一样，其中一面墙以夹板挡住，这是玄关门的代替品，鹈饲以右手抓住夹板。

「喂，金藏，你在吗？」

鹈饲移开夹板看向室内，流平也在鹈饲后方仔细窥视，里头当然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总之没有回应，也感觉不到有人在里面。

「啧，看来不在。」

「怎么办，等他回来？」

鹈饲不发一语，再度将夹板归位，沿着纸箱屋外围绕到后方。这里是另一间纸箱屋，里头的光线从纸箱缝隙与破洞透出来，看来有人。

「大门在哪里？啊啊，这里吧？」

鹈饲看向前方的蓝色塑胶布，从屋顶无力垂下的塑胶布只有勉强挡住入口，看起来实在简陋。鹈饲握拳轻敲塑胶布，似乎是在敲门，不过只响起波波的低沉声响，这样真的达到敲门的效果？流平如此思考时，塑胶布从内侧拨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

「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声音听起来沙哑，而且带点口音，却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在夜幕之中看不清楚他的脸，他是游民，所以外表当然邋遢，大致看得出来是老牌游民。

总之从他的长相与外表，可以确定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鹈饲缓缓对这名男性说：

「大叔，抱歉忽然打扰，你前天晚上是不是捅了一个人？至于地点，我想想……应该是在幸町公园那一带？」

鹈饲过于大胆的言行，令流平吓了一跳。

鹈饲不知道基于何种理论，劈头就问首度见面的人「是不是捅了人」，这问题也太夸张了，流平认为肯定会大打一场而提高警觉。但这名神秘男性在流平面前咧嘴一笑，像是看开般这么回答。

「哼，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看起来又不像条子……对，你说得没错，我前天晚上确实捅了一个年轻人。不过话说在前面，我不是杀人凶手，只是个寒酸的抢匪。」

眼前的男性承认自己是凶手，也没有逃跑的意思，不过他这番话听在流平耳里，只像是异国的话语。

「喂～刑警先生～这里这里～！」

「怎么了怎么了，现在到底是怎样？」

在鹈饲的呼唤之下，两名刑警从黑暗后方快步跑来。

游民毫不抵抗爬出屋子起身，体型有些驼背。

「到底是什么状况？」砂川警部询问鹈饲。

「为两位介绍，他就是刺杀茂吕耕作的当事人。」

鹈饲指着身旁的驼背男性。

「你说什么……」

砂川警部凝视男性频频打量，并且向侦探提出理所当然至极的询问：

「这个男的是谁？」

鹈饲夸张耸肩回答。

「这个嘛，就算你问他是谁……我也不晓得名字，职业如你所见，是游民。」

「什么？你要指控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是凶手？」

「没关系吧？反正我们和范·达因note不一样，名字或职业这种细节一点都不重要，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请两位问他本人吧，那么警部先生，我确实将杀害茂吕耕作的真凶交给你了。」

注：作家兼评论家，曾经提出著名的《推理小说二十法则》

侦探露出立功的表情如此说着。

看来整个案件在不明就里的状况告一段落，流平惊愕不已-

8 -

从纸箱屋现身的神秘男性，在刑警们面前老实认罪束手就擒，因此刑警们也没有理由继续拘留流平与鹈饲，两人立刻当场获释。

「不过，我们或许还会找你们打听情报，拜托别忽然不见人影啊。」

砂川警部不忘以这番话叮咛两人，志木刑警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总之先把忽然承认是凶手的游民押上车，警车就这样载着两名刑警与一名凶手离去。

流平眺望着车尾灯逐渐远离，总算感受到恶梦般的慌乱三天至此结束。

然而，恶梦结束不代表现实立刻上演，流平不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令他还没有案件水落石出的感觉。

两人搭计程车回到鹈饲侦探事务所，流平一回到事务所就要求鹈饲说明，为什么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游民要刺杀茂吕耕作？为什么鹈饲知道这件事？而且为什么那个游民毫无抵抗乖乖就范？

「没什么，原因很简单。」

鹈饲放松躺在事务所沙发开始说明，流平坐在正对面的椅子，两人前方的热咖啡冒着蒸气。侦探先喝一口咖啡，再将右手深入西装口袋摸索，片刻之后从口袋抽回右手，指尖捏着一个像是褐色贝壳的小东西。

「我想，你应该对这东西有印象……」

「开心果？」流平歪过脑袋。

「对，开心果壳，就是昨天和你一起到茂吕耕作住处时，在那间家庭剧院发现的东西，捡到这个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会成为关键。」

「什么关键？」

「总之你仔细想想，这个开心果壳为什么会在家庭剧院？是没有打扫干净，从一星期前就掉在地上的垃圾吗？」

「说这什么话？」流平出言否定。「这是前天的垃圾，是我和茂吕先生在剧院喝酒留下的，茂吕先生买的下酒菜有开心果，当时果壳掉到地上，被鹈饲先生捡到。」

「当然是这样。」鹈饲点头回应。「至于我从这个果壳得到的真相，就是前天晚上茂吕耕作佯装出门购物回来时，手中花冈酒店袋子的内容物。依照你的叙述，袋里有两瓶玻璃瓶的『清盛』、两罐气泡酒、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起司鳕鱼条与开心果，但你没有详细提到这十五分钟的酒宴，哪些下酒菜拆封或是没拆封，毕竟我也没问这个问题，不过至少开心果肯定有拆封，所以地上才会残留果壳，对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所以呢？」

「居然问我这种问题？」鹈饲语气像是在调侃流平的迟钝。「听好了，我们在这次事件，看过花冈酒店的袋子两次，第一次是你在前天晚上酒宴看到的袋子，你隔天逃走的时候想湮灭证据，所以整袋扔到幸町公园的垃圾桶；你扔掉之后立刻被人捡走，大概是附近游民干的好事，还记得我进行过这个推理吧？」

「是的，我记得。」

「不过，这个花冈酒店的袋子，在昨晚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当时我带你去找金藏，金藏在我们面前拿出花冈酒店的袋子，看起来明显是你扔进垃圾桶的东西因缘际会落入金藏手中。实际上，袋子里的东西同样是玻璃瓶『清盛』、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之类的东西，考量到金藏应该自己吃掉一些，袋里的东西稍微变少也没什么好奇怪，不过有件事实在不可思议，就是那个袋子里的开心果没拆封，当时是我亲手拆封，所以肯定没错。」

「啊啊……」

流平总算发现其中的矛盾，鹈饲当时确实在他面前拿出开心果包装打开，所以在这之前并未拆封。

「既然这样……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鹈饲试探般向流平说着。

「换句话说，金藏先生取出的花冈酒店袋子，不是我扔进幸町公园垃圾桶的袋子，两者不同。」

「一点都没错，但是为何会这样？这代表两个花冈酒店袋子的内容物完全一样。一般来说不可能有这种事，不过砂川警部已经揭开犯案手法，茂吕耕作在布局过程中，准备两个装有相同东西的花冈酒店袋子，听好了……」

鹈饲喝口咖啡继续说下去。

「其实很简单，『杀戮之馆』播完之后，茂吕耕作说『要去买酒与下酒菜』出门，实际上是去杀害绀野由纪。为了避免你发现，他预先准备花冈酒店的袋子，返家后提着这个袋子出现在你面前，你前天晚上看见的就是那个袋子。隔天扔进垃圾桶的也是那个袋子，不过金藏的袋子是另一个，那么另一个袋子是从哪里出现的？」

「金藏先生说，那是隔壁游民送他的。」

「对，是那个无名游民送的，那他如何得到那个袋子？」

「………」

「话说回来，砂川警部解开的犯罪计划，到最后应该是这样。听好了，茂吕耕作以洗澡为借口暂停和你喝酒，并且真的在十点多前往花冈酒店购物，完成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为了避免和你的证词不符，他当然会注意购买的品项，那就奇怪了，这时候的花冈酒店袋子到底跑去哪里？难道是在回家途中扔掉？不，不可能是这样，这个袋子只是用来伪造不在场证明，就算扔掉确实也无大碍。可是却无法在回家途中扔掉，因为茂吕耕作前往花冈酒店时，在白波庄外门遇见二宫朱美，并且提到要去酒店一趟，既然回程时很可能再度遇见二宫朱美，他就不可能扔掉花冈酒店的袋子空手返家。然而事实上，花冈酒店的袋子的确离开他的手，辗转经由无名游民落入金藏手中，这件事该如何解释？」

「我懂了，茂吕先生的袋子被无名游民抢走！」

「对，依照原本计划，茂吕耕作要到花冈酒店购买酒与下酒菜，稍微加入群众围观命案现场就回家，途中肯定会穿越幸町公园，因为这是最短的捷径。他却在这时候遇到意外状况，一个住在公园的游民，居然想抢他手中的花冈酒店袋子，这是二月二十八号的事情，我想你应该记得当天晚上特别冷，当一个冷到发抖的游民，看到年轻人提着装有日本酒的袋子从面前快步经过，游民就忍不住起了邪念……」

「所以游民刺杀茂吕先生，并且抢走袋子。」

「不，不是这样。」鹈饲出乎意料断然否定。「这样就是强盗杀人，我认为不是这种案件，这个游民甚至不是杀人凶手。」

不是杀人凶手。这么说来，那个被逮捕的游民也讲过相同的话。他说「话说在前面，我不是杀人凶手，只是个寒酸的抢匪」，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游民当然犯下抢劫罪，但我认为这符合正当防卫的原则。」

「正当防卫！」

「对，简单来说，游民找错对象抢东西了。游民应该只把自己的行径解释为抢劫，认定只是抢个装有日本酒与下酒菜的袋子，罪行不会严重到那里去，但是对茂吕耕作来说，这个袋子可不是普通的『装有日本酒与下酒菜的袋子』。我刚才也说过，他知道自己返家时，很可能在外门再度遇见二宫朱美，也知道要是空手回家很危险，所以他绝对不能交出这个『装有日本酒与下酒菜的袋子』。他的犯罪计划终于抵达最终阶段，这一步是最后关卡，绝对不能被一无所知的游民妨碍。我认为他为了保护袋子，不惜动用偏激的手段，也就是拿出手边的那把刀子。」

「是刺杀绀野由纪的刀子吧？」

「没错，茂吕耕作既然已经动刀杀人，应该不会犹豫再度动刀，实际上，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刺杀游民，只是想赶走这个忽然出现的碍事家伙，避免重要的袋子被抢走。这一幕看在游民眼里肯定吓一跳，无法想像对方只是东西被抢就拿刀乱挥。后来茂吕耕作与游民扭打成一团，一把刀子引发的打斗造成的结果，就是这把刀插入茂吕耕作的右侧腹。」

「原来如此。」这段讽刺的进展令流平感叹。「这么说来，记得刑警先生说，绀野由纪背上的伤口与茂吕耕作右侧腹的伤口，很可能是同一把凶器造成的，我也因此成为嫌犯。不过实际上，茂吕先生刺杀绀野由纪的这把刀，也害得他自己丧命。」

「对，刺杀茂吕耕作的无名游民拿着袋子逃走，至于茂吕耕作遇刺之后的行动，我应该不用说明了，毕竟你已经听过我的高明推理。」

「啊？」流平不太懂他的意思。「你所谓的高明推理是什么？」

「喂喂喂，还要我再说一次『内出血密室论』？」

「啊啊……这句话听起来好怀念，我完全忘了。」

「可不要悠哉忘掉啊，这正是最终解开本次密室的独一无二理论，不过我当然早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侦探说的没错，他当时一听到流平体验的密室，就立刻提出「内出血密室论」，即使后来因为二宫朱美的证词而一度受挫，和砂川警部解开的「时差手法」组合之后，依然再度具备说服力，不枉费鹈饲侦探如此坚持。

「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前往花冈酒店购物，他在幸町公园和游民扭打导致右侧腹遇刺的时间，推测应该是十点十分左右。后来他和『人性的证明』的黑人一样，以大衣遮住遇刺的右侧腹，并且用右手按住……接着不知道他意识是否清醒，总之他心无旁骛走回白波庄四号房，二宫朱美当然在旁边，依照二宫朱美的证词，他是在十点十五分返家，而且当然没有打招呼就经过，要是二宫朱美稍微细心观察，应该会发现他脚步有点不稳，但二宫朱美没察觉到这个细节，甚至在看到茂吕耕作右手按着右侧腹时，自行解释为『他肯定用右手提着酒店袋子』，实际上他右手没有提袋子，而是隔着大衣握住刀柄，就这样，总算返家的茂吕耕作自己用门链锁上玄关门，喔喔，密室完成！」

鹈饲满心感慨如此宣布。

「再来就简单了，茂吕耕作脱下大衣挂在玄关，摇摇晃晃进入浴室，拔出右侧腹的刀子，而且应该是在这一瞬间丧命，时间大约是十点十七、八分，后来你发现尸体，依照家庭剧院的时间是十一点出头，不过实际时间是十点三十分出头，不，正确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

「啊？」流平有所质疑。「为什么能这样断言？」

「什么嘛，你该理解了吧，二宫朱美不是说过吗？她说『十点三十五分，四号房浴室响起咚一声很沉重的声音』，我们贸然认定这是茂吕耕作的死亡时间，实际上却不是。」

「啊！我懂了……」

「对，这是你发现尸体之后昏倒在更衣间的声音，你在十点三十五分昏迷之后睡到隔天早上。」

「唔～」流平低声思索，同时也后悔自己如此窝囊。「所以鹈饲先生，要是我当时没昏倒而是立刻报警，就会当场发现自己的时间慢了三十分钟，也能立刻揭发茂吕耕作先生设的局，原来如此……把这个案件变复杂的就是我！」

「哎，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是不只如此，别忘了还有另一个巧合，或许该说是神的恶作剧……就是打雷。」

「打雷！」

「对，你昏睡当晚，白波庄周边有落雷，导致四周暂时停电，录放影机内附的数位时钟也因而重设，也就是砂川警部所说的第十阶段。茂吕耕作死亡之后，没人能进行第十阶段，但是落雷偶然代为完成，不然我们只要隔天看到晚三十分钟的时钟，早就察觉事件真相了，哎，因为各种巧合凑在一起，才造成这次的奇妙密室案件。」

接着鹈饲拿起凉透的咖啡，做出干杯动作。

「总之太好了，我们的密室终于开启……咦，这时间是谁打电话来？打错吗？」

桌上电话毫无前兆响起，鹈饲放下杯子起身，缓缓走向办公桌随便拿起话筒。

「喔，不得了……名警部亲自打电话找我？」鹈饲连语气都很随便，流平听出对方是砂川警部。「那个游民乖乖招供吗……这样啊，很好，他是否主张正当防卫……呃，问我为什么知道……警部先生，请不要说傻话，这种事我早就看透了，别这样，不用道歉。咦，表扬？……表扬我？哈哈哈，无聊，真无聊，我对这种事没兴趣……我只是致力于保护委托人的名誉，对，那么警部先生，改天有缘再相见吧，好的，再联络。」

鹈饲放回话筒。

「………」

「鹈饲先生。」流平当然在意对话内容。「砂川警部打来的？」

「对，案件依照我的推测顺利解决，总之堪称圆满落幕。」

「可是……刚才提到的表扬，是那种表扬吧？」

「对，名人颁发奖状与纪念品的那种表扬。」

「你拒绝了？」

「当然，拘泥于奖品或名声违反我的原则。」

「真可惜。」

「不，没什么好可惜的……我不是为此才协助警方……」

「但我觉得能拿就该拿。」

「………」

「鹈饲先生。」

「什么事？」

「你其实觉得拒绝很吃亏吧？」

「………」侦探沉默片刻，但似乎终于重新振作，也像是在强颜欢笑，首度发出豪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别开玩笑了，我是私家侦探，开心收下竞争对手的奖状成何体统？哎，真是的，奖品是最容易害人堕落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心态，但他不自然又过久的笑声，显然证明这不是真心话，或许这是隐约窥见「纵横市井的高傲侦探」肖像的瞬间……-

9 -

「……我刚才提到他可能会受到表扬。」

「是喔，那个侦探应该很高兴吧？」

「他说免了。」

「拒绝了？是喔……基于侦探的志气？」

「应该吧。」如此回答的砂川警部不忘提醒志木。「好了，专心看画面，这是很重要的工作。」

破案当晚过后的三月三号上午，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在白波庄四号房专注进行后续搜证，对象是家庭剧院墙边塞满整面柜子、数量惊人的影带。如果砂川警部的推理正确，这里肯定还残留着两小时浓缩版的「杀戮之馆」影带，理论上是如此，然而一旦要实际找出影带就很费力，两人无从判断茂吕耕作将该影带藏在柜子何处，要是贴着一目了然的标签就不是难事，但当然无法期待这种事，茂吕耕作甚至比较可能贴上毫无关连的标签做为障眼法。到最后，刑警们只能依序把每卷影带放入机器播放，志木认命心想「有志者事竟成」，努力重复着单调乏味的程序，这或许是最适合破案隔天进行的工作吧。

「警部，看到属下勤快工作的样子，您不会稍微想帮点忙吗？」

「不会……反正已经破案了。」

砂川警部只是坐在剧院正中央的椅子看志木干活，昨天将名警部风范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砂川警部，今天恢复为原本毫无干劲的平凡砂川警部，即使他会为了拆穿不在场证明而燃起执着之火，依然对这种平凡的后续搜证工作没兴趣。

「警部，虽说破案，但我还是有问题。」

「怎么啦，只要你问得出来，我就会回答，反正我很闲。」

「但我一点都不闲……」志木噘起嘴。「算了，不计较。我想问的是案发当晚，茂吕在案发现场附近和高丽轩店长交谈时看到我，因而出现异常反应，那到底是看到什么东西所做的反应？」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问题。既然现在已经揭穿他的手法，这就是自明之理，他当然是看到你的打扮吓一跳，不过茂吕耕作应该看不出你是刑警。」

「啊？意思是？」

「这是当然的吧？喂，志木，你仔细想想自己案发当天的穿着。」

「唔，这么说来，我当时穿得很特别。」

志木事到如今回想起当时打扮得像是不良少年出身的黑帮分子，感到不好意思。

「站在茂吕的立场就能明白，久违重逢的高中同学是那种打扮，他绝对不会认为你是刑警，那你在他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人？你在高中时代颇为逞凶斗狠，那么至少以茂吕的观点，会认为当年是不良少年的你长大之后真的加入帮派，这样的你和警察一起位于命案现场，茂吕会如何解释这一幕？答案很简单。」

「唔……」志木只想得到一种可能。「在茂吕眼中……我被当成命案嫌犯？」

「哎，他当然会这么认为吧，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如假包换的真凶茂吕大吃一惊，而且有件事很伤脑筋，茂吕基于某种隐情，不能在现场和你寒暄问候。如同我昨天所说，茂吕对户村流平叙述尚未发生的事情，并且必须依照叙述的内容行动，所以茂吕即使露出面露惊讶与动摇，最后还是决定当作没看到你，让你觉得他的反应不自然，如此而已。」

志木恍然大悟。以凶手是茂吕为前提，就能推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志木当时丝毫没想到凶手居然是茂吕，才会百思不得其解。

「话说回来，我还有一个地方不懂。」

「动机吧？茂吕耕作为何非得杀害绀野由纪，这是最后的问题，不过……」

砂川警部稍微伸个懒腰，像是嫌麻烦般发牢骚。

「事到如今，就算揭发动机又有什么意义？又不能把已经死掉的茂吕耕作定罪，所以我才会没什么干劲查这种事，而且老实说一点都不重要。」

「不，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志木注意着砂川警部的反应继续说：「茂吕耕作为什么非得制造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我不知道他布局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动机。」

「嗯，也对。」

砂川警部似乎也抱持相同疑问，志木得到自信继续说下去。

「一般来说，凶手知道自己容易产生嫌疑，才会用计制造不在场证明摆脱嫌疑。关于本次的绀野由纪命案，茂吕耕作到头来根本不会被怀疑，他们两人之间完全没有表面上的连结。即使如此，茂吕却使用缜密到异常的手法，巩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最后遭到妨碍反被刺杀，这部分我实在无法理解。凶手这么聪明，整个布局却有这种破绽……」

「嗯，也对。」双手抱胸的砂川警部，视线忽然被画面吸引。

「……唔，喂，志木！你看！这是什么影像！」

几乎以机械化动作反复将影带插入、播放并取出的志木，一时之间搞不懂砂川警部为何惊讶，他连忙看向电视，继昨天之后，画面再度出现没打马赛克的女性裸体……不，等一下，志木专注观察，发现场景似乎是浴室，袅袅雾气使得视界很模糊，背对画面站立的全裸背影……怎么看都是男的，是年轻男性。

「这卷录影带是怎样！」

「看来是用私人录影机偷拍的，不过居然是偷拍男人裸体……啊～！」

「就是说啊……啊～！」

两名刑警几乎同时大喊。

「这家伙不就是户村流平吗！」

两人后来接连发现偷拍户村流平的裸露影带，户村流平肯定只把茂吕耕作视为学长，但茂吕似乎不只是将户村视为学弟，这么一来，就必须思考这件事和本次案件的关系。

砂川警部深思之后，从这个冲击事实导出一项见解。

「也就是说……」砂川警部沉重开口。「我认为茂吕是代替户村流平杀害绀野由纪，你觉得如何？」

「代替？」

「并不是共犯的意思。你也听过户村流平被绀野由纪甩掉受到打击，在夜晚车站前面胡闹的事迹吧？」

「啊啊，牧田裕二那个学生提到的事情？」

「对，那场骚动发生在公共场合，目击者以百人为单位。既然这样，这件事也可能传入茂吕耕作耳中，对吧？」

「呃，所以茂吕是代替户村发泄当时的怨恨？」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即使绀野由纪主动提分手，户村当然没有恨到想杀掉她，不过回想起来，我们也曾经质疑户村对绀野由纪憎恨到想下毒手吧？茂吕也一样，他认为户村打从心底憎恨绀野由纪，因此决定代替户村行凶，这应该就是本次案件背后的动机。」

「原来如此，户村的憎恨就是自己的憎恨，茂吕耕作以扭曲的形式，表达这份扭曲的爱情。」

「就是这样，而且以这种方式推测，茂吕耕作之所以制造不在场证明，是基于完全不同的意义。」

「什么意义？」

「正如你刚才所说，茂吕没有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动机，换句话说，茂吕制造不在场证明并非为了自保，整个布局原本要保护的对象，是绀野由纪遇害之后最容易有嫌疑的人，也就是户村流平。」

「呃！」志木终究也忍不住惊呼。「所以这整个布局，是帮户村流平制造不在场证明？」

「对，茂吕为户村杀害绀野由纪，但要是户村因而成为嫌犯就得不偿失，因此茂吕拟定计划由他下毒手，并且为户村准备不在场证明。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一无所知的户村就能在警方面前光明正大证实『我在绀野由纪遇害的时候，正在和茂吕先生一起看影片』，整个布局就是要制造这个不在场证明……如何，这么想就全部说得通吧？天啊，说起来实在恐怖，但我们当然还不能认定这是真相……」

不久，两人找到浓缩版「杀戮之馆」的影带，再度证实砂川警部推测正确，推理内容正是事件真相。

不过关于行凶动机，两人没能找到进一步的证据，无人知道砂川警部的见解是否命中红心。

第一卷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终章

那么，本故事所有谜团至此全部解开，继续写下去可能只是画蛇添足，应该适可而止才对，即使认知到这一点，也要以一些篇幅叙述某些事情。

应该有人关心无名游民的后续进展。他当然被送上法庭，争论焦点在于他的杀人行径是否属于正当防卫。这个案子审理很久，后来法院折衷（但法官并没有这么说）认定被告是过度防卫，何况被告当时确实行抢，没被认定完全是正当防卫也情有可原，判处缓刑的游民当然没回到纸箱屋，如今待在拘留所。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两人，完全没因为破案立功而晋升或转调，依然和至今一样是人民公仆。要是看到乌贼川市警察署后方运河河岸，有个永无出头之日的西装男性观察水面在意天色，这个人肯定是闲得发慌的砂川警部。请注意，他脑中或许出乎意料正在破解不在场证明，最好避免向他搭话。

至于户村流平，只能说他这次霉运当头，让他静一静比较好。不过在此必须强调，好几次有人目击户村流平前往能够眺望海面的山丘墓园，在绀野由纪的坟前全神贯注合十默哀，这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是绀野由纪，第二受害者肯定是他。

鹈饲侦探再也没收到表扬邀请，即使感觉有些吃亏，乐观的他依然相信会有下一次机会，到时候先不提奖状，总之得收下奖金，为此必须再度有类似的难解案件自动找上门，如此心想的侦探修改至今的宣传战略。现在看到乌贼川市的电话簿广告，肯定会看见字体比至今更大的「WELCOME TROUBLE」，各位有兴趣可以打电话试试，不过这位侦探很挑剔，琐碎的麻烦事可能不会受理。

话说回来，用为悲剧舞台的白波庄拆除了，如今已经消失，怪手司机进行拆除工程时，发现只有一个房间异常坚固而目瞪口呆——房东二宫朱美后来经常拿这个话题来说笑。

怪手司机肯定不知道这个「装置」的用途。

第一卷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插图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一章 刑警们的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各位读者应该记得，关东某县有一座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也可能是曾经存在的乌贼川市。警方与部分市民历经三天奔波得知意外结局的那件密室命案，各位也不可能忘记。

既然这样，在那场案件大显身手的刑警双人组，就无须在此赘述，事不宜迟，立刻述说这部关于新命案的故事……不，慢着，这样反而对各位读者不够亲切。

一场命案有着类似食谱的烹调顺序，一具尸体必须经历一段过程才能登场，前述两名刑警在这段过程最开头的部分饰演重要角色，所以照理应该从这里说起，而且这段叙述会再度提及两名刑警的特异个性。

已经熟悉他们的读者，会大幅点头认为「既然是他们就有可能」；首度认识他们的读者，会无奈觉得「这样也叫做刑警」？这样很好。

这是在初春的三月十日，平凡无奇的非假日傍晚发生的事。

「我们是乌贼川市警察。」志木刑警说着，迅速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文件。「中山章二，你有伤害暨毁损嫌疑，这是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没有反应，志木的声音空虚回荡。

志木再度折起文件收回口袋，做个深呼吸之后，又把右手伸入口袋，一拿出文件就以更快的速度说：

「我们是乌贼川市警察，你是中山章二吧，你有伤害暨毁损嫌疑，这是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还是没反应。

没反应也在所难免，志木眼前并非嫌犯中山章二，只有侦防车脏脏的挡风玻璃，玻璃一角挂着乌贼川神社的交通安全护身符，这就是志木现在的「虚拟嫌犯」，坐在驾驶座的志木，从刚才就朝这个「虚拟嫌犯」反复练习拿出逮捕令的帅气动作与招牌台词，这种姑息的努力很像考试将近的考生临时抱佛脚，但当事人非常认真，即使旁人看来只像是胡闹也一样。

「警部，请问一下……」志木朝着坐在副驾驶座，无奈到微闭双眼的砂川警部询问：「依照警部的判断，哪种比较有效？」

「就算你问我哪种有效……」砂川警部惺忪张开单眼。「就我听来没有两样。」

「不，有一点点不同喔，一点点。」

「差异太小，根本听不出来，不提这个……」砂川警部忽然从副驾驶座坐直，瞪着晚辈进一步告诫：「志木，你这样反复预演，那张重要的逮捕令，还没正式使用就会被你玩烂，等到真正要逮捕嫌犯的时候，如果你拿出来的逮捕令皱得像是老旧地图就不像样了，对吧？」

简单来说，「像不像样」是砂川警部唯一重视的问题。

「逮捕嫌犯的基础是『形式』！」

「喔喔，不愧是警部！」

志木遵照砂川警部的偏颇建议，将逮捕令工整折好，小心翼翼收进西装内袋。

接着志木隔着车窗，憎恨地看向嫌犯中山章二所住的钢筋水泥公寓，嫌犯住在四楼某室，但室内没灯光，他还没回家，而且逮捕令在他晚回家的这段时间没有登场机会，现在只能等待。

中山章二是小型金属管加工工厂的厂长，年龄四十一岁，单身失婚族，将高明师傅父亲传给他的工厂管理得很好，美中不足之处是酒品很差。

三天前，他在市区酒馆闹事打架，以空啤酒瓶接连打倒两个流氓之后逃逸，这两个流氓立刻找当地大哥求助，却不被当成一回事，忿恨不平的两人改为跑到警局乖乖报案，要说丢脸确实很丢脸。

警方当然不能置之不理，老实说，师傅与流氓的冲突，最好是当事人自行解决，但事到如今就没办法了，警方兴趣缺缺展开调查，轻易查出是中山章二犯行，向法院申请逮捕令之后，法院也不甘愿的开出逮捕令。

经过这样的来龙去脉，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前来逮捕中山章二，他们之所以获选，应该是上级随便挑两个闲着没事的人，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

「话说回来，嫌犯一直没回来。」志木看向手表，时间将近晚间八点。「都等两小时了，他在做什么？」

工厂下班时间是晚间六点，最近经济不景气，肯定不用忙到要加班，嫌犯在这时间该回来了。

难道他察觉警方埋伏而逃走？不，不可能，何况中山章二不知道三天前的冲突惊动警察，正因为不知道，他后来也若无其事到工厂上班，勤于处理日常业务，不可能事到如今还想逃走。

志木抱持这种质疑时，一名男性从他们的侦防车旁边经过，背影很像是任职于小工厂的师傅。

身高一六五公分，体格细瘦而且O型腿，拎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外套，发型是传统的工匠头（也就是平头），头发略微斑白。

「就、就是他，警部，我们上！」

「等一下！光看背影无法判断，别急，确认他住哪间房再说。」

砂川警部偶尔会提出正确的意见，志木依照警部指示，静静下车跟在男性身后，砂川警部也跟在志木身后。

男性从杀风景的玄关进入钢筋水泥公寓，内部没有电梯，铁制螺旋阶梯是唯一通往四楼的路，所以很容易跟踪，男性轻盈跑上楼，后方的刑警们保持距离跟上去，这名工匠风格男性对三楼看都不看一眼，继续爬阶梯上四楼，志木此时已经抱持确信。

「警部，肯定没错，他是中山章二。」

「慢着，再等一下，嫌犯住四○三号房，等他站在那扇门的前面，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候。」

「这一刻终于来了，唔嘿嘿，我亢奋起来了。」

志木伸手确认内袋的逮捕令，不晓得那个人看到这张逮捕令将露出何种表情，志木想到这里，心跳就自然加速，这时候的志木完全忘记受害者是「丢脸的小混混」、嫌犯是「四十一岁单身」、罪状只是「伤害暨毁损罪」。无论是杀人、违反道路交通法还是涉及层压式推销，基于何种罪状，逮捕嫌犯的喜悦都不会改变，这就是志木刑警的价值观，或许这样的他很适合当警察。

这一瞬间来临了，平头男性无疑站在四○三号房门前，他摸索裤袋要取出钥匙，完全没有防备，机会来了！

志木动如脱兔冲向嫌犯，从内袋抽出皱皱的逮捕令，说出从刚才反复练习至今的台词。不，这只是他的构想，然而……

「我、我们是可疑警察！」计划全盘皆墨。

注：日文「乌贼川市」和「可疑」音近

「啊？」对方愣了一下，这是在所难免的反应。

「总、总之，我们是警察！」志木采取强硬态度。「你是中山章二吧，是吧，没错吧？总之我有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但志木这番话魄力不太够，无法让嫌犯真的安分听话，刚开始愣住的中山章二也立刻掌握状况，在下一瞬间开始反击，他揪起志木衬衫领口，先往自己这边拉，再用力往前推，志木就这么向后倒在水泥走廊，殃及随后跟来的砂川警部。

两名刑事瞬间出现破绽，中山章二趁机打开大门冲进室内，两名刑警立刻起身追过去。

「哼，居然逃进屋内，真笨，这样就是瓮中捉鳖了，志木，千万别让他跑掉。」

「请交给我！」

砂川警部说得没错，这里是四楼，无处可逃，志木入门大步走过木板走廊，打开右边夹板门单独冲进房内，里头是杀风景的榻榻米室。

「喂，别做无谓的抵抗……」志木说出刑警特有的成句，却在这一瞬间看到意外的东西而发抖。

「哇哇哇！慢、慢着！冷静下来！」

中山章二背对铝门窗，架起「像是手枪的物体」站立不动，「像是枪口的部位」笔直瞄准志木。

「那那那那那、那是什么？是、是玩具吗？是玩具吧，没错，别做傻事！」

「不是玩具！」中山章二出言恫吓，却在下一瞬间不经意想到某件事拉下表情。「嗯？稍等一下……」

「什、什么事？」

志木听话稍等一下。

「你们不是因为这把手枪来找我？」

「你别误会了。」志木拼命尝试说服。「我、我们不是因为你、你非法持枪而来，只是基于伤害暨毁损罪的嫌疑，才会来逮捕你……」

「唔，不是因为非法持枪？」中山章二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接着怒目相向。「你这家伙，既然这样就早说啊！害我太早下定论！啊啊，我真是的，居然这么心急，还以为我私造手枪被发现……啊啊！真荒唐！」

「还不是因为我刚才要念罪状的时候，你没听就跑掉了，我也没预料到是这种结果，总、总之，对不起。」

「要是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

志木贸然谢罪反而激怒对方，中山章二重新架起手枪。

「既然这把枪被发现，我也完了，我要杀掉你这家伙再自杀！」

他说完真的扣下扳机，第一枪的枪声在狭窄室内回荡，子弹粉碎志木身后桌上的花瓶，不晓得这枪没命中是因为他过于激动，还是志木过于走运，不提这个……

「不、不会吧！」志木蹲下大喊：「射出子弹了……不是玩具！」

志木放弃说服，以排球扑身救球的动作翻身，暂时撤退到走廊，枪声再度瞄准志木响起，这一枪擦过木门边缘打进白色墙面，是第二枪。

「嗨，欢迎回来，比我预料的早。」

砂川警部在走廊抽烟等志木回来，他几时点烟的？

「我，我回来了……慢着，警部，现在不是悠闲讲这种话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志木紧贴墙壁继续说：「我没听过他身上有枪啊？」

「我想也是，何况要是知道，就不会只叫我们两个来抓人了。」

「请求支援吧，支援！」

「没这个必要。」砂川警部断然驳回。「听到刚才两声枪响的居民，应该早就打一一○报警了，我们迟早等得到支援，不过听好了，必须只靠我们在支援抵达之前解决，否则我们就没面子吧？」

接着，砂川警部把半张脸伸向室内。

「喂～中山章二，把枪扔掉，你完全被包围了。」

室内随即传来走音的回应声。

「什么？两、两人就能完全包围？」

对方过于中肯的反驳，使得砂川警部缩回脖子。

「没错，只有两人就『完全包围』确实形容得太夸张，那个家伙明明很激动，却在奇怪的地方很冷静。」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

另一方面，室内的中山章二似乎完全气昏头。

「你们两个在啰唆什么，有种就放马过来，老子还有子弹！」

注：以广岛为舞台的知名作品《无仁义之战》的台词，影集由菅原文太主演

他独自上演「无仁义之战」，广岛腔很生硬，毕竟他在乌贼川市土生土长。

「不得已了。」砂川警部以自备的烟灰缸熄烟。「果然只能用枪来应付枪了。」他说完就从怀里取出手枪。

「哇哇哇哇，警部，您怎么拿出这么危险的东西！」

「你是笨蛋？」砂川警部以枪托轻戳志木胸口。「你不是也有枪？就在这里。」

「警部说得没错。」志木像是听到这番话才首度想起来，同样从怀里枪套取出手枪。「那我们就一起痛快修理他吧，这是个好机会，让这世上的坏蛋知道，朝警察用枪的人会落得何种下场，呼呼呼，我摩拳擦掌了。」

「你忽然变强势了，看起来比我还危险。」

「呼，没这回事，我很冷静。喂～中山章二，听好了。」

「……」

毫无反应，志木停止说话，才发现四周安静到鸦雀无声，中山章二不再模仿菅原文太了？

「唔唔！」砂川警部蹙眉。「喂，志木，状况不对劲，莫名安静，太安静了。」

「确实不对劲，而且也没开第三枪。」

「嗯，很奇怪。」

砂川警部贴着墙壁迅速脱下上衣，扔到半开的门后，上衣「啪沙」一声落在榻榻米上，却只有如此而已，毫无其他反应，志木有种室内完全没人的感觉，两名刑警内心同时掠过不祥预感。

「不会吧！」

两名刑警这次争先恐后冲进室内，但不祥预感已经成真，里头空无一人，只有向南的玻璃窗开着，吹进来的轻柔晚风摇曳着粗糙的窗帘。

「那个家伙居然从窗户逃走！」

「怎么可能，这里是四楼啊？」

「但他现在确实没在里面……」砂川警部从开启的窗子探出上半身。「喔喔！」

「可是，难道他跳楼……」志木同样看向下方。「哎呀？」

两名刑警俯瞰视线的前方，是公寓后方的暗巷，路灯微微照亮的暗巷里，一名男性以全身摆出「K」这个字，就这么躺着动也不动。

灯光昏暗无法确认，但几乎肯定是坠楼的中山章二。

「笨蛋，乖乖被逮不就好了……」砂川警部扔下这句话，把无用武之地的手枪收回怀里。「哎，没办法，总之过去吧，看样子应该死了。」

两人冲出四○三号房，沿着螺旋阶梯跑下楼，绕到建筑物后方的狭窄暗巷，立刻赶到倒地的男性身旁，男性确定是中山章二，已经死亡，恐怕是想沿着窗框逃走却失足摔落，尸体周边凄惨飞溅的血液，显示出坠楼的强烈力道。

但他们不能只被尸体的凄惨样子夺走目光。

「唔？喂，志木。」首先察觉的是砂川警部。「手枪在哪里？我没看到。」

死亡的中山章二双手没有任何东西。

「咦，奇怪，没掉在附近暗处？」

志木环视周围，却没发现任何东西，这里顶多只有电线杆的影子称得上暗处，甚至没有足以藏手枪的缝隙。

「啊啊，我知道了。」志木再度看向尸体。「肯定压在这家伙底下，稍微搬开尸体看一下吧。」

两人各自抓住尸体手脚稍微拉起来，但尸体底下完全没东西，就只是沾满血的柏油路面，搜寻衣服也没藏在身上。

大概是听到枪声的居民报警吧，在这个时候，好几辆警车响起刺耳警笛声接近这里，志木终究无法掩饰焦虑的神色。

「警部，虽然我觉得不可能，该不会是碰巧经过这条暗巷的某人，捡起尸体旁边的手枪逃走吧？」

「不。」警部断然回答。「我觉得正是你说的『该不会』，至少四楼房间地上没手枪，这里是人烟稀少的暗巷，要是凑巧有个拿枪的人在面前坠楼，即使目击者不是手枪迷，一时鬼迷心窍拿走枪也没什么好讶异。」

「怎么这样……」

许多警察在这时候抵达现场，立刻封锁整条暗巷，在进行现场勘验的时候，也在四○三号房与现场周边大规模搜寻手枪，这把最重要的手枪却不在任何地方。

然而并非毫无收获，两名目击者证明案发当时，有人踩着响亮脚步声穿过暗巷，这些证词无疑为「某人捡枪逃走」这项假设加上可信度，但是两人对这个捡枪嫌犯的形容完全相反，分别是「年轻男性」与「年长女性」，这部分无计可施，只能以此认定案发当时有人经过现场附近，失踪的这把手枪将难以寻回。

另一方面，警方在四○三号房发现手枪，和当晚开两枪的那把枪不同，藏枪的抽屉共有五把枪，都是名为「Colt Government」的自动手枪……的仿造品，是以模型枪为底制造的改造手枪，而且达到实用等级，推测是中山章二以自己工厂的工作机械所制作，这件事也重新证明他确实私造枪枝，也证明他是高明的金属加工师傅。

顺带一提，手枪可装填八发子弹，也就是八连发式的自动手枪，中山章二似乎只私造这种枪，不难想像他带离现场的枪也是相同款式。

「这样的话，那把枪果然是八连发，他刚才朝我们射两枪，所以必须考量那把枪还有六颗子弹。」

「是的，中山章二也说过『老子还有子弹』，不过警部，这下麻烦了，私造手枪流入一般社会，这是最坏的状况吧？无从得知枪会被用在哪些地方。」

「是吗？」警部微微歪过脑袋。「我觉得手枪的用途没有很多。」

这部分确实如警部所说。

大致就像这样，一把枪因为这个事件而外流。读者们可能有人批判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无能，这种说法对两名刑警很过分，他们的工作态度确实稍微缺乏紧张感，这一点无法否认（他们总是这样），但本次事态是基于当事人们无法预测的事件与巧合而造成，这也是事实，只能说这果然是无法避免的霉运。

话说回来，禁止人民拥有手枪的这个国家，公认「只有警察与黑道拥有真枪」，不过这句话或许应该加上「自卫队与恐怖分子」。

简单来说，手枪在不用战斗的普通人民眼中，是一种缺乏真实感的东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会在影片看见的道具。

然而，基于至今述说的这个特殊状况，如今乌贼川市的某人——真的是不分年龄、性别、贫富、善恶、美丑、贵贱、中央联盟或太平洋联盟——拥有一把真枪。

把手枪外流的来龙去脉说明得这么详细，无疑是为了让各位读者接受现状，既然充分接受现状，接下来无论谁以何种方式使用这把枪，聪明的读者们绝对不会抱怨「没有真实感」。

而且请各位不要忘记，这把手枪堪称这部故事的主角。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二章 马背海岸命案

三月十日发生手枪外流事件之后，度过了平静的两个星期，景色终于洋溢春意，进入即将收到樱花讯息的季节，乌贼川的水也逐渐温暖，河口附近看得见零星人们悠闲垂钓，城市看起来维持着一如往常的平稳。

志木刑警的内心终究不平稳，或许到了明天，就有人持枪抢劫车站前面的银行，或者今天就有白领族被开除而自暴自弃在公司乱开枪，不，恐怕现在这一瞬间，就有个重考生正以枪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志木想到这里就坐立不安，即使这么说，现实上也完全没办法在这座城市找出那把手枪，目击者的证词含糊无法参考，能派遣搜查的人手有限，毕竟在乌贼川市，总是少不了无聊的打架、偷窃零钱、吃猪排盖饭不付钱、寡妇遭到假结婚真诈财之类的小案件。

「只能等凶手在某处开枪了，志木，你说对吧？」

砂川警部这番话听起来轻率却说对一半，想得到寻找手枪的新线索，恐怕只能如此期待，这一点可以理解，然而……

「可以的话，希望中枪的是人类以外的东西，例如水泥墙。」

事情应该不会依照警方的期待进展，志木也很清楚这一点，志木自己就觉得从警校时代到现在，只以固定标靶进行的射击训练不太足够，一般人要是得到手枪，会想试射何种目标？答案应该不会是墙壁或天花板。

而且，志木的想像果然以最坏的形式成真。

「马背海岸发现一具胸口中枪身亡的男性尸体。」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乌贼川市警局接到这则通报。

乌贼川市近郊某处名为马背海岸，以陡峭悬崖、小型沙地与沿岸组成复杂海岸线而闻名，但是没有成为观光区，以往曾经拟定类似计划，却在最后因为环境过于险恶而没能实现，托福得以保留丰富的自然景观，如今反而成为珍贵景点。

这里的生态系，以嶙峋悬崖相连的海岸线为境界，海里栖息许多鱼贝类，陆地的深邃森林居住着狸猫、狐狸、野兔等生物，顺带一提，也有极少数人类在这里生活，这里绝对不是人类想住也不能住的地方，只是非常不方便而已。

因为是这种地方，所以平常爱来的只有海钓客，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发现尸体，而且凶器是枪，看来不是意外或自杀。

「那那那那、那把手枪终于被拿出来用了？」

开警车前往现场的志木，征询砂川警部的意见，砂川警部在副驾驶座忐忑不安看着部属开车。

「冷静冷静，方向盘都在抖了。」

「因因因、因为，要是有人被那把枪打死，就是我们的责任吧？」

「哎，别这样怨叹，何况还没确定吧？造成命案的枪可能是狩猎用的步枪，假设真的是手枪，也不一定是那把私造手枪……好了，看着前方开车，不然会出车祸。」

「我没那种心情，没那种乐观的心情，反倒很忧郁。」

「谁在跟你聊心情啊！看前面，志木，拜托开车看前面！」

「啊啊，好的好的。」志木重新握好方向盘，重新让警车稳定前进。「警部，说真的，假设真的是那把私造手枪造成的命案，该怎么办？」

「哪能怎么办，当然只能由我们亲自解决吧？总不能捂住耳朵假装不知道，哎，或许该轮到名警部出马了。」

顺带一提，所谓的「名警部」就是砂川警部自己，这明显是自吹自擂，却不是完全过度自信，事实上他也曾经大显身手，不辱「名警部」的名号。

从马背海岸的沿岸道路，沿着岩沙混合的陡峭斜坡往下抵达的岩地，就是通报的命案现场，大海就在眼前，但是涨潮的海浪应该也打不到这里，每块岩石都是干的，刚好适合海钓客在这里休息吃便当，不过如今要在这里打开便当应该有难度，因为岩地有一具衣着邋遢的男性尸体，还有许多警方人员围在旁边。

现场勘验已经结束，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一抵达现场就能审视尸体。

志木探头看尸体，却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因为死者没有脸——话是这么说，但绝对不是无头尸体，正确来说尸体有脸，然而大部分像是被天真孩子涂鸦般又红又黑。

「唔哇，好惨，看不出长相。」志木双手抱胸，仰望上空盘旋的鸟群。「肯定是肚子饿的乌鸦啄食尸体。」

「是鸢。」旁边的年轻法医如此订正。

「毕竟海岸很多乌鸦。」砂川警部也忿恨仰望上空的鸟群。「凶手不可能试图隐藏死者身份，是乌鸦干的好事。」

「就说是鸢了……」法医再度订正。

死者不是被鸟夺走生命，所以这种事不重要。志木继续观察，死者看起来年纪不轻，却也不是老人，唯一能列举的脸部特征就是有胡子，而且并非保养得宜的胡子，是许久没刮除的胡子，头发也是任凭生长，衣服底下的皮肤很粗糙，看得出来生前营养状况不佳。

身上的衣物也很惨，是膝头磨破的工作裤，加上沾满汗水与油脂的帆布上衣，而且大概是尺寸不合，袖口明显很宽松，看来死者经济状况也和营养状况一样不佳。

「警部，这人看起来像是游民。」

这是志木对死者的第一印象，如果尸体是在市区发现，他肯定会下这个定论，但马背海岸不是游民的舒适住所。

「确实像游民，但有游民定居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我觉得住市区舒适得多。」

砂川警部果然说出和志木相同的疑问。

「或许是从市区带来的，不，难道是在市区射杀之后扔在这里？」

「嗯，这两种可能性比较高。」

男性上衣左胸有个明显是中枪的洞，伤口喷出的血染红上衣，从尸体滴落的血也渗入岩地沙土染红周边，这段时间没下太大的雨，所以血都干了。

「话说回来，医生。」砂川警部提出重要的问题。「这位先生大约归西几天？」

「大约一周吧。」

「不是两周之前就遇害？」

砂川警部这番话，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愿望。

「如果这是两周前的尸体……」法医轻推银框眼镜果断地说：「我就会辞去法医职务，回到老家继承海钓旅馆，我有这种自信。」

原来法医老家开海钓旅馆，感觉他吃过不少苦才成为法医。

「这部分没办法稍微妥协吗？」

砂川警部想对推测死亡时间「杀价」，但对方不肯成交。

「我说一周就是一周，我绝对不继承海钓旅馆！」

年轻法医毅然断言，看来他讨厌海钓旅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砂川警部轻哼一声，改问另一个问题。「那么凶器是什么？我看得出来是枪伤，不过比方说，会不会是步枪之类的……」

「步枪？不可能，这不是那种大型枪造成的伤，凶器是手枪，应该和刑警先生你们用的款式差不多。」

「是喔，如果误判就要继承海钓旅馆？」

「不用继承，绝对是这样！我绝对不要继承！」

从这段回应听不出他在「绝对」什么，总之似乎没错，两名刑警悄悄和激动到逐渐忘我的法医拉开距离，看向湛蓝耀眼的海面之后，彼此深深叹口气。

法医的判断，是两名刑警不乐见的内容，死者约在一周前遇害，凶器是手枪，这么一来，不得不说凶器很可能是两周前外流的那把私造手枪。

「可是警部……」志木依然努力维持乐观态度。「即使凶器是手枪，也不一定是『那把手枪』，还没有如此确定，我们还有希望。」

「不，相当绝望。」砂川警部轻易粉碎志木的希望。「如果遇害者只是普通上班族或家庭主妇，就可以进行其他推测，但你看看那具尸体，看一眼就有直觉吧？怎么想都像是某人凑巧得到一把手枪，基于半好奇的心态朝游民开枪，对吧？还想得到其他的可能性吗？」

「是、是没错……」

其实志木也和砂川警部一样，在看到尸体的瞬间就有这种直觉。

死者恐怕是游民，而且凶手杀害游民的动机，通常不是寻仇或抢劫，游民只因为是弱者，就经常成为不讲理暴力行为的目标，这次完全是典型案例。

「不过，姑且要看过鉴识报告再说，对吧警部？」

那把手枪已发射两颗子弹，是中山章二两周前在公寓住处朝志木开的两枪，以本次尸体取出的子弹和那两颗子弹对照，就能轻易得知是否来自同一把枪。

「没错，但不要抱持无谓的期待，反正肯定是那把枪的子弹，我的直觉很准。」

「是直觉？」

「对，如果没猜中，我愿意继承海钓旅馆。」

继承谁的海钓旅馆？志木对警部毫无意义的发言蹙眉。

面海密谈结束之后，两人再度回到尸体旁边，当前工作是查出死者身份，两名刑警首先检查死者随身物品，不过只有裤袋里的钱包堪称随身物品，而且身上财产才六百六十圆，这种金额根本不需要钱包，直接放口袋里也无妨。钱包姑且也有放卡片的空间，却完全没有使用，从这个钱包只能确认遇害者生前很穷。

志木即将对这个钱包失去兴趣时，砂川警部眼尖发现一个东西。

「唔！喂，志木，这里是不是怪怪的？」

砂川警部指的是用来放月票之类的透明卡套部分，游民当然不需要月票，所以没使用这个部分，不过凑过去仔细一看，隐约看得到透明塑胶片有黑黑的字。

「啊，应该是纸条之类的东西长时间夹在这里留下的痕迹，看来勉强能解读。」

志木从西装胸前口袋取出名片盒，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反过来插入透明卡套，多亏背景变白，转印在塑胶片的黑色文字清楚浮现，看似文字的痕迹是数字。

最初是两位数，接着是四位数，而且整齐排成一列。

「看来是电话号码。」

「应该吧，没有区码，所以是乌贼川市的号码，好，立刻叫人去查……喂，小伙子。」

砂川警部写下号码，交给附近的警察指示：「调查这个号码，尽快。」

接着两人继续努力调查死者身份，到最后除了电话号码，只有死者身上的数道旧伤可能是线索，腹部有盲肠手术痕迹，左肩有类似蟹足肿的伤疤，脖子隐约看得到烧烫伤痕迹，但是只以这种程度的身体特征，很难断定受害者的身份，那个电话号码果然是最有希望的线索。

调查一遍之后，尸体放上担架被抬走，总之尸体将由法医解剖，解剖完就放在太平间保管，要是没有人来认尸（应该不会有），将会葬在市内的无名墓地。

刚才受命于砂川警部的警察，在尸体抬走时快步回来，向警部敬礼之后立刻发表成果。

「经过询问，乌贼川市内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这个号码吻合。」

当然不会有两个或三个吻合，电话号码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是谁家？」砂川警部催促他说下去。

「不，这不是民宅号码。」警察看着自己的手册回答。「号码对应的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地址是……」

砂川警部打断警察好不容易查到的报告。

「我知道地址，车站后面综合大楼的三楼。」

「啊，您知道？」

「非常清楚，你可以离开了。」

砂川警部斜眼看着愣住的警察，轻声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鹈饲杜夫啊，他和这个游民有关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志木当然也记得这个名字，在之前的家庭剧院密室命案，这名私家侦探扮演某个重要角色，既然这个侦探也和本次案件有关，就不能置之不理。

「呵呵，或许这个案件意外好解决，原来如此，是那个家伙啊……」

看来砂川警部想认定鹈饲杜夫是凶手，借此解决这个案件，真的能这么顺心如意吗？志木对此半信半疑。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三章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从乌贼川市车站后站走路数分钟，会来到一条杂乱、失序与落伍等要素并列的街道，虽然出现过重建的风声，却像是鲜少使用的钢笔一样，每次都是出现没多久就消失，依照某种说法，物体不时出现又消失，是物体所附精灵干的好事，由此推论，重建计划之所以不时出现又消失，是栖息于市公所那些六十多岁精灵们干的好事。

这部分暂且不提。

这条灰暗街道的一角，有一栋非常融入周边景色的综合大楼，这栋四层楼建筑，主要都是分租给酒吧或酒馆，此外也有一些单纯当成住家入住的怪人，某些企业的工会办公室也设置在这里，真的只能形容为综合大楼，这里姑且有个正式名称叫做「黎明大厦」，但因为气派的名字和寒酸的外观相差甚远，世间不太熟悉这个称呼。

这里是「黎明大厦」三楼的其中一间，挂在门口的招牌如下：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WELCOME TROUBLE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站在招牌前面，像是事先说好般同时板起脸，其中一个原因在于私家侦探是刑警们的职场死对头，另一个原因在于他们充分想像得到，侦探也把刑警们当成职场死对头。

「哼，什么叫做『欢迎麻烦事』？他居然还挂着这种招牌。」

「总觉得字体比上次看到的大，看来上次的案件让他莫名增加自信。」

「或许吧，不过……」砂川警部露出无惧的笑容。「即使是以『欢迎麻烦事』为宗旨的侦探，肯定也不希望我们这种大麻烦找上门，呼哈哈哈！那么，去跟游民命案的头号嫌犯见面吧。」

「……」

砂川警部确实是侦探的大麻烦，但志木很在意警部所说的「我们」，听起来像是把他相提并论，令志木不太高兴，自己明明是非常正经的刑警……

志木思考这种事的时候，砂川警部按下门边的门铃，室内远处响起小小叮咚声，不久之后感觉得到有人站在门前。

「门没锁～欢迎～」

铁门后方传来有点低沉的声音，接着黄铜门把转动，门迅速从内侧开启。

「来，请进请进……」侦探以一副友善的样子探头。「哎呀？」

他瞬间露出惊讶表情，却立刻改为和蔼可亲，亲和过度令人起疑的微笑。

「什么嘛，原来是上次的两位刑警先生，真是好久不见，啊啊，请等我一下。」

侦探举起单手摆出求情的动作，暂时把门关上，两名刑警诧异转头相视，但还是乖乖等待。

不知为何，门后传来小小的金属声响。

「好，可以了。」门再度开启，侦探这次是从十公分左右的门缝只探出半张脸。「请问有什么事？」

「……」

砂川警部终究也露出愕然表情，暂时说不出话来。

「唔～！话说回来，居然有人敢耍我们警察到这种程度。」

「一点都没错，不晓得该说好大胆还是好狗胆。」

身为当事人的侦探，如同事不关己愣在门后。

「找我有事？」睁眼说瞎话。

「居然这么问，你啊……」砂川警部指着眼前拉到十公分长的银色锁链抗议。「知道门外是警察还特地关门锁上门炼，天底下哪里找得到这种笨蛋！真是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嗯，一点都没错，受不了。志木和砂川警部同样无言以对，从志木的经验来看，侦探的行径同样超乎常理，知道门外是警察就充满善意取下门炼的普通市民，他至今遇过好几次，这种相反的情形却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个侦探听到抱怨也不肯取下门炼，不只如此……

「因为很危险啊。」

他还说出这种话，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把警察当成强盗或黑道一样提防？」

「不，话说在前面……」鹈饲侦探面不改色。「我不是提防警察，是提防你们，毕竟两位似乎对我印象不好。」

「因为你的行动无法给我们好印象。」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不提这个，进入正题吧。」鹈饲中止无谓的口角。「今天有何贵干？」

「你到最后还是不想取下门炼？」

「不想。」侦探态度意外强硬。

「哼，算了。」砂川警部终于屈服。「我也不想和侦探打好交情，问完想问的事就会立刻离开。」

砂川警部接着说出想问的事。

「今天，马背海岸的岩地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特征是蓬乱的头发、很久没刮的胡子、营养状况很差的皮肤，以及像是从某处捡来穿的衣服，总之看一眼就觉得是游民，你心里有底吗？」

「我认识好几个游民，但没人住在马背海岸周边，那种偏僻海岸不太适合住人，那个游民为什么和我扯上关系？」

「那个家伙的钱包里，残留电话号码字条的痕迹，调查发现是你的事务所，也就是这里的电话号码。」

「你说什么！原来如此，这样啊，嗯嗯……」看来侦探终究也觉得不太对劲了。「啊，对了，请等我一下。」

侦探说完再度关门（响起小小金属声响之后）又开门，这次他取下门炼了，侦探像是电视节目转台般，轻易又干脆地换了一个态度。「总之站着不方便聊，请进。」

「所以我说啊……」砂川警部备感不满。「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用这种态度？无谓浪费这么多工夫。」

「哎，别这么说，我端茶招待两位当作赔礼，请进，别客气，这样不像警察。」

「没人会客气！」

砂川警部半生闷气进入侦探事务所，看来砂川警部与鹈饲侦探在大门这场「几乎喷火的激战」，是以鹈饲技术判定获胜的结果收场。

从玄关进入事务所的砂川警部，朝身旁的志木低语。

「这家伙的我行我素，老是令我乱了步调，好难应付，受不了。」

「我大致明白。」

砂川警部为何会在鹈饲侦探面前乱了步调？简单来说，原因在于砂川警部我行我素，鹈饲侦探我行我素的程度也不输他，这两人正面交锋，肯定有一边会乱了步调，这在旁观的志木眼中显而易见。

而且，现在掌握步调的明显是鹈饲侦探，不晓得这是基于地利还是他的才能，总之这个侦探肯定难应付，必须提高警觉。

坐在事务所沙发的两名刑警，喝一口鹈饲侦探招待的绿茶，立刻要求他继续刚才关于命案的话题。

「好了，我要听回复，你心里对遇害的游民有底吗？」

「还没确定，不过……」鹈饲侦探慎重回答。「我曾经把电话号码给一个游民，他以西幸桥附近为家，叫做松金，全名松金正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本名，同伙都叫他金藏。」

鹈饲侦探说着，在空中写出「松金正藏」四个字，忽然抚摸下颚思索。

「咦，刑警先生们没见过？他和上次的案件有点关系……啊啊，对喔，警察先生们过去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家，总之，就算见到面也不会怎样，他只是个无业的中年大叔，但我不知道遇害的是不是金藏，要有死者照片之类的东西才能确认。」

「唔，照片啊……」砂川警部一副忽然有灵感的表情，把手伸进胸前口袋。「现场照片并不是没有，不过只是拍立得照片……话说，既然你是侦探，应该不会被小事吓到吧？」

「什么意思？」

「哎，很多人看到尸体照片会吓坏，毕竟依照拍摄角度或光线，照片或许比真实尸体更加骇人。」

「什么嘛，这方面不用担心。」侦探从容不迫回答。「先不提真实尸体，只是照片就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这样啊。」

砂川警部缓缓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侦探面前。

「那你就看看吧，你说的无业中年大叔是不是他？」

「嗯，容我看一下。」

侦探像是在看风景照，毫不在乎的拿起面前的照片。

志木知道那是左胸中弹、脸被乌鸦（鸢？）啄得乱七八糟的游民尸体上半身照片，如同砂川警部预先警告，不是看过会舒服的照片，甚至是令人觉得「居然这么惨」的凄惨照片，即使拍摄对象是尸体所以在所难免，但鉴识组的拍照技术或许有问题。

鹈饲侦探一看到照片就变了脸色，刚才的从容笑容消失无踪，微颤眉头露出神经质的表情，凝视照片上的人物。

「这、这张脸终究有点……感觉很像，但没办法断定……啊，我失陪一下。」

侦探从沙发起身，但因为稍微站不稳，膝盖用力撞上沙发把手。

「唔喔！」

撞得表情扭曲的他，拖着脚摇摇晃晃消失在事务所一角。

那里似乎是洗手间，不久之后，隔着门板传来不堪入耳的呕吐声，直到刚才还说「没问题，完全没问题」的侦探，压抑不住反胃的生理反应而在马桶前受难。

「哼，软弱的家伙，这样哪里叫做没问题？」砂川警部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愉快饮用绿茶。「相较于我们，私家侦探终究没见过案发现场，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刁钻小鬼，总之，第二回合看来是我赢了，但我没想到只用一张照片就赢。」

「唔～没错，确实是警部赢了。」

「这是作战胜利。」

「是犯规胜利。」

这种胜利方式，感觉很像是对方大意时忽然拿凶器殴打，不是能够引以为傲的对决，即使如此，原本差点被对方牵着走的砂川警部，肯定因而恢复自己的步调。

这两人或许半斤八两？志木隐约察觉这件事。

进入洗手间的鹈饲侦探，几分钟后再度恢复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座，看来他振作速度很快。

「两位久等了。」

「你去厕所做什么？我好像听到很凄惨的呻吟，是我听错？」

「哼，没什么，只是去『解放』一下。」侦探怀恨地瞪向砂川警部。「不过，警部先生真是坏心眼，您事先说明是那种尸体，我就可以做个心理准备了。」

「咦，我没说？」砂川警部明显装傻。「尸体是在今天发现，但似乎死亡一周，就这样在马背海岸的岩地没人发现曝尸一周，你刚才看过也知道，左胸中枪大量出血，大概是被血腥味引诱，不晓得乌鸦还是鸢从森林飞过来吃掉不少尸肉，尸体因而变成这种惨状……我刚才没说？」

「没说。」侦探表情不悦。「我现在第一次听到。」

「这就抱歉了。」

砂川警部恭敬低头，不过当然只是装个样子。

「话说回来，你所说的金藏，腹部有没有割盲肠的伤痕？左肩有没有类似蟹足肿的伤疤？脖子有没有烧烫伤痕迹？」

「三种都有。」鹈饲首度断言：「肯定没错，遇害的游民是金藏。」

「好，明白了。」正如预料的收获，令砂川警部满足点头。「那你和这个金藏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密切关系，他偶尔会帮忙我这边的工作，就像是我的助手，但我这边工作不固定，所以算是委外社员。」

「委外社员啊，你别把话讲这么好听，说穿了，你是抓准游民经济穷困，廉价聘雇为自己的『走狗』使唤，对吧？」

「警部先生，形容成『走狗』很没礼貌，我只是相信他的能力，所以偶尔分配工作给他，就算不值得被感谢，我也不认为应该被人暗中指责。」

「这样啊，算了。」接着砂川警部提出保留至今的问题。「从今天往回推的这一周，你当然都在这座城市吧？」

「啊？」

「没事，换句话说，你没有出国到夏威夷旅游，或是搭乘豪华邮轮参加冲绳之旅吧？」

「我为什么非得旅行？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不是旅行社。」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这段时间在国外，就可以把你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这样啊，所以你人在这座城市，原来如此，哎，真遗憾，这件事实在遗憾。」

这当然是砂川警部对鹈饲侦探的明显挑衅。

「请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被列入嫌犯名单？我有理由杀金藏吗？」

「天晓得，现在还不能断言你基于什么理由下毒手。」

「警部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您要是认真觉得我是嫌犯，这只是浪费时间，我确实是和金藏正常来往的少数正当人之一，不过这只代表我是这座城市由衷哀悼他过世的少数人之一，是失去重要左右手的受害者，我很惋惜您居然怀疑我。」

不经意在话中强调自己是「正当人」，算是侦探特有的俏皮作风，总之侦探这番话不像是谎言，但砂川警部的挑衅还没结束。

「喔，你是受害者啊，不过凶手经常伪装成受害者。慢着，别怪我，我们看过这种案例好几次，所以特别怀疑你的说法。但是依照常理推测，既然两人之间有金钱聘雇关系，发生金钱纠纷也不奇怪，如果是私家侦探这种和个人隐私有关的工作，尤其容易发生纠纷。」

「比方说？」

「比方说，某个高阶人士相关的隐私情报，被那个叫做金藏的人拿去乱用，你知道之后气得制裁金藏；或者是立场相反，你企图从事非法行径却被金藏发现，他会妨碍到计划所以得灭口……总之，干这行的难免会背叛朋友，不愁没有杀人动机。」

「这叫做偏见。」鹈饲侦探冰冷断言：「警部先生，您这种小说看太多了。」

志木听到这里就想到，砂川警部闲暇的时候（有时候即使忙碌照样如此）经常看一些乏味的通俗推理作品或低俗的硬派小说，虽然和高尚读物无缘，却姑且算是喜欢阅读，他觉得侦探很可疑的基本原因，或许来自这些书籍。

「哎，随便了。」鹈饲侦探忽然露出大而化之的表情。「警方要怀疑谁是警方的自由，既然我和生前的金藏有来往，被怀疑也在所难免，毕竟正当人也可能一时心生歹念，不过……」

鹈饲侦探提出珍藏至今的自我辩护。

「再怎么样，说我用手枪射杀金藏也太过分吧？到头来，这个国家不允许私家侦探持有手枪，假设我真的想杀金藏，顶多就是掐脖子、重击头部或是拿刀刺杀，不可能用到手枪，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吗？这个国家只有警察与黑道拥有真枪。」

侦探随口将警察与黑道相提并论，企图激怒刑警们，但砂川警部没上当。

「不，这方面不用担心。」砂川警部摇了摇手，以像是聊到某国童话的语气述说「那件事」。「其实半个月前发生一件事，住在某处的某金属加工师傅，基于伤害等嫌疑被法院发出逮捕令，某警局的某警官因而前去逮捕，有听懂吗？」

「有，但您想说什么？」

「总之先听我说完，警官要逮捕这个人的时候，对方拼命抵抗，居然拿出自己组装的改造手枪朝警官开两枪，警官不得已暂时后退，对方见机企图从窗户逃离，但是房间在四楼，可怜的他逃亡失败，从四楼窗户坠楼身亡，然而……」

「然而？」

「警官连忙下楼跑向地上的尸体，发现尸体旁边的手枪不见了，换句话说，某个不法之徒趁着些微空档，捡起尸体旁边地上的改造手枪逃走。」

「呃！所以金藏是被这把捡走的改造手枪杀掉，这部分确定没错吧？」

「确定没错，只有这件事可以断言。鉴识组已经比对子弹，两次枪击案的子弹完全相同，两场案件是同一把手枪造成的。」

「所以凶手就是捡到那把手枪的人。」

「就是这样，凶手可能是男性、可能是女性；可能是年轻人、可能是老年人；可能是学生、可能是蓝领族。」

「原来如此，所以也可能是白领族，或是私家侦探……是吧？」

「对，任何人都可能捡走手枪，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杀害游民，你也不例外，换句话说，这个命案就是这么回事，你也要以这种方式思考。」

砂川警部说得没错，这件事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我明白了。」鹈饲侦探率直点头接受这个规则。「顺便问一下，手枪的种类是？」

「Colt Government，八连发自动手枪，你找到枪的话别试射，直接交到警局，明白了吧？」

「好的。话说回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警部先生所提到『某警局』的『某警官』到底是谁？让改造手枪外流的冒失警官，该不会是双人组……」

然而鹈饲只能把话说到一半。

「那、那么，志木刑警！」

「呃，有，砂川警部！」

「某警局」的「某警官」双人组，像是听到魔法咒语般同时起身，不用说，这是为了打断对方的询问。

「没空在这种地方摸鱼了！我们待在这里的瞬间，或许就有第二、第三件惨案上演，志木刑警，我们走，要逮捕不法之徒，恢复市区的和平与安全！」

「我、我们走吧，砂川警部！不能老是留在这里！」

嘴里说要走，其实无处可去，只是想逃离这间侦探事务所，两人在这种时候默契特别好。

侦探目睹两人假惺惺的这场「戏」，愣了好一阵子。

「呃，那个……警部先生？」

「啊啊，不好意思。」砂川警部伸手制止侦探说话。「我们有工作要忙，没空和你打交道，抱歉我们先告辞了，感谢你招待绿茶。」

「谢什么谢，慢着，那个……」刑警们慌张想逃走，鹈饲侦探也只能轻声抱怨：「唔～感觉真的很没礼貌，到头来，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侦探完全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却也没有拦下他们。

两名刑警痛切感受着侦探从后方投以充满疑惑的视线，就这样离开侦探事务所，快步走下「黎明大厦」的昏暗阶梯抵达一楼门口，砂川警部趁着没人看见，再度恢复为强硬的态度。

「总之，今天算是势均力敌。」

「……」

就志木看来是单方面败退，但砂川警部的感想不一样。

「我们大致查明遇害游民的身份，也确认侦探是嫌犯之一，在场外就得到这种成果，实际上甚至等于赢了。」

砂川警部像是在客场遭到技术判定战败的拳击手死不认输，努力要取回扫地的威严，他是个不肯平白认输的人。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四章 樱与鱿鱼干

任何人都不想被命案波及，也不想波及他人，以户村流平的状况，他在上次案件情非得已体验到这两种状况，震撼的命案与结局，以及对他造成的精神打击都很特殊，因为特殊过度，知道实情的人甚至不晓得该安慰他还是责备他。

或许基于这个原因，户村流平在今年春天，在不到一年即将毕业的这时候，忽然辍学成为打工族。这是相当自暴自弃的行动，明明还有其他更聪明的选择，但他没这么聪明，所以也无可奈何，总之他应该能暂时享受平稳的日常生活。

然而，这个世界没这么轻易放过他。

这一天，流平在白天依然昏暗的三坪房间睡懒觉时，一通电话将他吵醒，在上次案件相识的游民居然惨死，这个消息令他颇受打击，后来他缓缓填饱肚子，毕竟就算噩耗充满他的心，也不会填满他的胃。流平整理服装仪容之后，于下午三点骑着爱用的轻型机车外出。

他的目的地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却先绕到一间材料行，这里是镇上一间小小的木材行，招牌写着「栗山材料行」，他并不是为了盖房子前来估价，更不是请店家雇用他，他只是为一件小事而来。

「大叔，大叔。」

流平在零碎木材与木屑堆积如山的废材堆积区旁边，和一名坐在圆木椅子抽烟休息的中年工匠打交道。

「想请您把那边的零碎木材分一些给我。」

「那个？」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性，斜眼看着废材山。「好啊好啊，想拿几吨随你拿，可以的话全拿走。」

「不，我不需要全部。」

「木屑要不要？接下来的季节，这是养独角仙的必需品。」

「不，这也不用，我没要养昆虫，我只要一片木板，像是这样的细长板子。」

「喔，细长的板子啊……」工匠从圆木椅子起身，稍微拨开废材山之后，挑出一块木板。「你说的是这种木板？」

这块木板和身高差不多。

「不，不用这么长，再短一点。」

「那这块？」

这块长约一公尺，厚度却有五公分，反而比较像是角材。

「不，不用这么厚，再薄一点。」

「那这块呢？」

这块长约一公尺，厚约一公分，刚好符合流平的想像。

「啊啊，就是这块，我想要这种木板。」

流平开心笑着伸出双手。

「喔喔，这样啊！好，正直又谦虚的年轻人，这三块都送你当奖品！」

「不需要！」

为什么非得悲哀的和陌生工匠上演「金银斧头」的戏码？看来流平找错对象了。

「顺便送你一些木屑吧。」

他还在讲。

如果是金板或银板，流平就会乐于收下，但是废材或木屑拿再多都没用。流平按照原本的预定，只拿一块木板就离开「栗山材料行」，但这块木板到底要用在哪里？

鹈饲在「黎明大厦」邻接的停车场入口等待户村流平抵达，里面停放一辆特别显眼的进口车，这是侦探爱面子努力买下的雷诺LUTECIA，外表和国产的掀背车没有两样，其实价格与配备也和国产车没有两样，是很有个性的法国车。

「居然这么慢，我正打算扔下你自己走。」

「鹈饲先生，别这样。」

流平把机车停在停车场一角，把单手扛着的木板交给鹈饲表达不满。

「忽然打电话说『金藏被杀了，快来，还要弄一块一公尺的细长木板』，我已经算是很快赶到了，木材行的奇怪大叔还想塞木屑给我……所以，您想做什么？」

「嗯？你觉得我要你拿这块木板来做什么？」

「这个嘛……不清楚。」

鹈饲在纳闷的流平面前，把细长木板放在地上，然后摸索西装口袋。流平知道鹈饲西装口袋藏了不少东西，所以有点期待。但他最后取出的是随处可见的极粗签字笔，看来他想在这块木板写字，这样的话，流平大致明白这块细长木板的用途了。

鹈饲在流平注视之下，写下无法从平常的他想像的漂亮字体。

正面是一般墓碑常见的这行字。

松金正藏长眠于此，享年四十岁（推定）

「喔～」流平再度惊叹：「原来金藏先生本名是松金正藏，我都不知道。」

「天晓得是不是本名，年纪我推测是四十岁，但我有点没自信。」

顺带一提，背面是这行字。

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妙法莲华经

「原来如此，金藏先生是莲华经信徒。」

「天晓得，我不知道。」鹈饲随口就说得出这种话。「这只是我不经意写的，怎么样，写得很好吧？」

看来鹈饲只是想「不经意」炫耀自己的漂亮字体。

「总之，尸体大概会焚化埋在某个无名墓地，这姑且是形式。放心，世间没人肯为他做到这种程度，这样就很够了，你在上次案件受他招待吃住的恩义也以此还清，对吧？那就出发吧。」

「啊，说得也是。」

确实如鹈饲所说，在上次案件被警方追得走投无路的流平，在鹈饲的建议之下，前往金藏的纸箱屋藏身一晚，案件在隔天急遽演变并且顺利解决，所以流平到最后没机会向金藏道谢。而且流平是学生，当然没机会和身为游民的金藏在生活上再度交集，受他招待的恩义就这样延宕至今没报答。

不过，在葬身之处树立墓碑，真的能安抚遇害游民在天之灵？这种事不得而知。

总之，后座载着墓碑，副驾驶座载着流平的雷诺，由鹈饲一路开往马背海岸，流平在车上得知上午发生的事，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来到事务所，把鹈饲列为嫌犯之后离去，既然遇害的是金藏，鹈饲确实可能被怀疑涉嫌。

「所以，关于金藏先生遇害的原因，鹈饲先生有头绪吗？」

「头绪？没那种东西，有的话我早就一五一十告诉刑警先生他们了。」

话是这么说，但侦探前往命案现场，肯定不会只是去祭拜，流平内心充满期待。

抵达现场时，手表显示下午四点，在中午傲然释放和煦阳光，令人认为春天正式来临的太阳，如今逐渐西下减弱威力。相对的，夕阳特有的耀眼光线照亮平稳海面，这下子真的来对时段了，流平率直对这个巧合感到喜悦，接下来直到日落的这个小时，海岸将以最美丽的色彩绽放光辉。

然而，没人在这座海岸享受大自然的绝妙配色。只有一名老人坐在朝海面延伸的大石头垂钓，他背对夕阳专心看钓竿尖端，丝毫没察觉身后壮丽的夕阳光景，流平不禁为这位老先生惋惜。

远离这里的岩地一角，以黄色塑胶绳围出一块区域，有个身穿制服的巡查负责看守，明显看得出那里是今天早上发现游民尸体的地方，看样子肯定禁止普通人进入。

「在遇害地点哀悼是最好的选择，但也没办法了，我可不想太接近现场被当成可疑人物，离远一点吧。」

最后，鹈饲在距离现场约两百公尺处停下脚步，把右手拿的细长木板插入岩缝，木板一离手就微微倾斜静止，成为通称金藏的松金正藏之墓。海岸是公共场所，肯定不允许任何人擅自树立墓碑，这块墓碑恐怕撑不久。

「啊，这么说来……」流平忽然察觉缺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我忘了买花。」

「放心，不用买花，他不会因为这种东西感恩。」

「那应该买什么？」

「总之，买食物应该最好吧，但我也没买。哎，应该不用特地买什么东西，心意到了就好。」

就这样，两人并肩双手合十默哀五分钟，没花半毛钱就结束仪式。流平原本觉得这不是很好的凭吊，却立刻修正想法。凶手在本次案件以手枪射杀金藏的行径，简直像是拿猎枪射杀野兔，将这个真凶绳之以法，才是最能凭吊死者的方式，鹈饲所说的「不用买花」确实有道理。

「那么流平……」鹈饲起身说：「该回去了。」

侦探过于平凡的这番话，使得流平不由得在岩地跺脚，侦探这番话就是如此令他意外又泄气。

「鹈、鹈饲先生，请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鹈饲愣了一下，接着说：「哈哈哈，流平，你应该不会浪漫到想眺望夕阳一阵子吧？抱歉，这不适合你。」

「谁要看夕阳啊！」而且「不适合你」这句话很多余。「不提这个，鹈饲先生，你是侦探吧！既然是侦探，不觉得应该有点侦探的样子，看看命案现场吗？」

「现场？可是如你所见，现场有警察看守，想靠近也没办法，何况在外围观察也没用吧？尸体已经抬走，那里肯定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石头堆在那里，这种事在这里也看得出来，大概是尸体夹在那条岩缝，才会晚一周才发现，没什么有趣或奇怪的地方。」

「那个……鹈饲先生。」流平终究有点担心而询问：「鹈饲先生不想为金藏先生报仇？」

「这是怎样，忠臣藏？」鹈饲说得毫不在意。「但金藏不是我的主公，真要说的话，主公是我。」

「……」

从聘雇关系来看，确实是这样。

「总之如你所说，我是侦探，不会坐视身旁的人惨遭杀害，抓到凶手也能给死者一个交代，但是不可能，无计可施。」

「不可能？」

「因为没线索吧？不，严格来说有线索，毕竟尸体还在，有子弹，附近居民可能有人目击，游民同伙可能也知道一些情报。不过，擅长从这些线索找出凶手的是警察，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换句话说，要交给警察处理？」

「就是这么回事，我觉得应该是某人偶然得到一把枪，半好奇拿游民当靶子，只是这样的案件罢了。警方应该这么认为，就我看来也是如此，而且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好啦，这样就懂了吧，该回去了。」

流平不知为何，对鹈饲这番大彻大悟的话语有所反弹。

「不，我不回去，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喔，在这里？」鹈饲诧异环视四周。「要做什么？」

「哼。」流平采取反抗态度。「我想眺望夕阳一阵子！不行吗？」

「哈哈哈，随便你吧。」侦探没有刻意说服。「看来你深信这里有重大线索，确实有句格言说『现场搜证百回不嫌少』，实际上却很难说，或许只是白费力气。总之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也不会阻止，那我先回去了。」

「要做什么？」流平重复鹈饲刚才的询问。

「呼，不是什么大事。」鹈饲拨起浏海立刻回答。「我想赶快回去看琴云龙vs.鹰之富士的第一场比赛。」

「这、这样啊……」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流平原本以为听得到更正经一点的理由，却只能哑口无言垂头丧气，真是的，不再期待这个侦探了！

数分钟后，流平站在约和身高等高的大石头上激动不已。

「混帐～这个无情的家伙！只会嚣张开进口车到处跑！这个×××侦探！给我撞电线杆脑袋开花××××吧！混蛋～！猪头～！垃圾～！」

流平捡起流木胡乱挥动，朝夕阳连声咒骂之后，忽然担心的环视四周。他偶尔会情绪暴躁毫不节制破口大骂，有时却会招来出乎意料的不幸，幸好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接着流平发觉一件事，周围确实没有人影，但他从刚才就经常看到乌鸦或鸢，这些鸟尤其聚集在他所在位置往夕阳方向五十公尺远的沙地。如此心想的流平朝发现尸体的现场看去，站岗的制服巡查们同样在意鸟群状况，不时将注意力投向沙地，但他们看起来不想离开岗位追究原因，只想早点卸下这项枯燥职务。

流平当然立刻跑向问题所在的沙地，但他在沙地看见的东西非常平凡无奇。

「这是什么？」流平一看到这个物体就失望。「原来是腐肉，谁扔的？」

这物体无疑是肉块，长三十公分，大约比球棒粗一点，附带细长的骨头，而且有一半埋在沙地的洞。

流平无法正确判断是什么肉，按照常理推断是牛或猪肉，稍微冷门一点是羊肉。考量到地域性，既然马背海岸是野生动物宝库，也有可能是山猪肉，无论如何不是鸡肉，是四脚动物的肉，推测是带骨腿肉，任何人到肉店都买得到的肉。

「大概是有人在海岸烤肉，把多余的肉扔在这里，不，也可能是扔进海里的肉被大浪打到这里。」

流平自言自语。

「不，不是因为大浪。」

随即身后传来出乎意料的回应，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唔喔！」

流平跳过带骨肉，大约跳了一公尺远，这个反应有点夸张，但他确实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为、为什么要讲这种……」

出乎意料，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少女，她身穿现今罕见的纯白连身裙，大概是高中生，少女露出「啊？」的表情微微歪过脑袋。她和紧张的流平成为对比，举止非常优雅，而且是自然流露，显示她家世很好。抱持这个印象重新观察，就发现她身上的洋装即使没有装饰又不华丽，却非常高雅而且似乎很贵，或许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请问怎么了？」千金小姐风格的少女略感诧异。

「那个，总之……」流平忽然变得结巴。「那个……请不要忽然从后面回应别人的自言自语。」

「为什么？」

「因为会吓到，会吓到人。」

简单来说，流平吓到了，惊慌失措的模样被看到，使他难为情而更加慌张。

「恕我失礼。」

少女将双手交握在前方，并且鞠躬致歉。

「我不熟悉世事，不知道『不能回应别人的自言自语』这项规定，请原谅。」

恭敬又有点奇怪的道歉方式，反而使流平不知所措。

「这、这样啊，我当然会原谅。」

流平立刻原谅，原谅美女不需要时间。

「话说回来……」她忽然开口询问：「这里这么偏僻，您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就我所见，您不像是来钓鱼……啊，难道是来欣赏西沉的夕阳？」

「嗯，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流平含糊回应。气氛如此悠闲，他判断没必要刻意提到游民命案。

「就您一个人？」

「不，这个嘛……」流平搔了搔脑袋。「我和某人一起过来，却基于某些原因起口角，所以对方先走了。」

美少女听完睁大双眼。「哎呀，您因此才在石头上暴怒……不，那个，嘶吼……不，那个，出言不逊……啊啊，对不起，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

「这样啊……」

简单来说，流平刚才在石头上「暴怒」放声「嘶吼」并且「出言不逊」，至少在她眼中是如此，这么一来，被看见的流平只能害羞惭愧。话说回来，她混乱的样子很奇特，如果她不是美女，流平就会想早早道别离开，总之流平连忙更换话题。

「那个，不提这件事，不晓得这块带骨肉是怎么回事，哈哈哈……这么说来，你刚才说『不是因为大浪』，你知道什么线索吗？」

「是的，不是因为大浪，何况即使是涨潮加强风，浪也不会卷到这块沙地，那东西原本就埋在那里，是鱿鱼干刚才挖出来的。」

「啊啊，所以才会在洞里。」

流平以脚尖拨沙子埋洞，并且马虎回应，沙子逐渐填满洞，肉被埋得看不见了。

「这样啊，原来是鱿鱼干挖洞，哇～鱿鱼干是吧……你是说吃的鱿鱼干？」

晒干的鱿鱼会挖沙地？如果是事实就很夸张，但是绝对不可能，难道是她口误？还是这边听错？

「是狗，看，就在您身后。」

流平听到这番话转过身去，瞬间被一只像是金毛聚合体的大狗抱着舔脸。

唔哈，好恶心。流平表情扭曲。

「哇，好亲人的狗。」流平不经意就说出友善的感想，他不擅长应付嬉闹的狗。「这、这就是鱿鱼干啊，哈哈哈，好奇特的名字，哈哈哈……」

「很可爱吧，是公狗，今年三岁，本名叫做樱鱿鱼干王。」

「咦，纯种马？它爸爸该不会叫做樱爆进王吧？哈哈哈……」

注：日本知名的赛马名字

「不，如您所见，它是黄金猎犬。」

哎，确实是黄金猎犬，流平认为既然这样，应该取个更像狗的名字，不提这个，这时候提到姓名的话题刚刚好，流平想问另一个名字。

「话说回来，请问小姐芳名？」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她再度优雅低头致意。「我是十乘寺樱。」

「樱小姐？」该不会她在葛饰有个叛逆哥哥？不可能。

注：系列电影「男人真命苦」的主角车寅次郎，妹妹的名字也叫做樱

「平常写名字都只写平假名。」十乘寺樱如此说着，温柔抚摸来到身旁的金色大型犬。「所以这孩子叫做樱鱿鱼干王。」

总觉得她把「所以」这两个字用错地方，但这种事不重要。

「你是高中生？」她在流平眼中只像是这个年纪。

「不，我姑且算是家事助手，别看我这样，我二十岁了。」

二十岁是成年人，「美少女」是错误的形容方式。

「话说回来，十乘寺这个姓氏真气派，是历史悠久的家系？」

「我不清楚历史是否悠久，家里代代以捕捞乌贼加工致富，最近不再从事渔业，但加工业经营得很好……您知道十乘寺食品吗？」

「喔喔，所以那间十乘寺食品，樱花加上『十』这个符号的熟悉标志，制作鱿鱼干、花枝圈、冷冻炸小卷与冷冻乌贼饭的著名食品公司——十乘寺食品是……！」

「我家。」十乘寺樱优雅低头致意。「所以这孩子叫做樱鱿鱼干王，是爷爷取的名字。」

厉害！「所以」的用法一点都没错！

十乘寺樱或许有点怪，不，她肯定是怪人，却是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而且是美女，美女不可能是坏人，流平毫无根据如此确信。

「我是户村流平，请多指教。」

流平尽量故作自然伸出右手，眼前的对象立刻伸手回握，而且是双手，还加上长长的舌头舔啊舔。流平在被咬之前抽回手，为什么非得要和鱿鱼干王握手？好蠢！

这时候，鱿鱼干王似乎是发现某人，穿过流平身边往后跑，十乘寺樱也朝着流平后方挥手。

「哎呀，爷爷，您要回去了？今天钓到什么？」

流平转身确认交谈对象，一名右手提水桶、左手拿钓竿的老人，以稳健的脚步行走在岩地，这么说来，直到刚才都有一名男性背对夕阳坐在大石头上垂钓，看来就是这位老人。

乍看之下只是钓客，不过他睿智又锐利的目光、令人感觉高贵的胡子，以及高级钓具等等，看得出他来自相当好的家系，肯定是十乘寺家的人。

「唉，不行，最近完全没收获，连一只小鱼或一只虾蟹都钓不到。喔喔，鱿鱼干王，好乖好乖，来，给你鱿鱼干。」

老人从口袋取出鱿鱼干给前来嬉闹的鱿鱼干，两者在岩地一角展开壮烈的同类相残，老人满意眺望这幅光景，来到两人身旁询问。

「话说回来，樱，这个年轻人是谁？」

「这位是户村先生，户村流平先生。」樱为流平与老人相互引介。「户村先生，这位是我爷爷。」

「我是樱的爷爷。」老人有礼低头致意。「姓十乘寺名十三，十乘寺十三，这个名字不难记，但无论念几次都会舌头打结，真是坏心眼的名字。十乘寺十三、十乘寺十三……啊啊，我懂事至今六十多年，还是没办法把自己的姓名念好！过世的老爸一点取名品味都没有，害得儿子到七十岁还这么辛苦。」

注：十乘寺十三于本作的念法为Jyuujyouji-jyuuzou，很拗口

这位老人将爱犬取名为鱿鱼干王，可以说漂亮继承了这种品味。

「话说回来，你和我孙女是什么关系？」

「哪有什么关系……」樱害羞地说：「我刚刚才认识户村先生，但他不是可疑人物，是非常可怜的人。他和女友一起来这座海岸看夕阳，后来和对方起口角，结果就孤零零被抛弃在这里了。」

「喔喔，原来如此，他刚才就是因为这样，才站在石头上乱挥树枝宣泄啊。」

「就是这样，嘻嘻。」

「原来是这样，哇哈哈哈！」

两位，你们完全误会了！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五章 鸟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误会必须尽早解开，十三与樱踏出脚步之后，流平跟在两人后方详细说明：自己是熟人侦探的助手，今天和侦探一起来到马背海岸，目的是凭吊遇害的游民。此时两人起口角，只有侦探先行离开，后来在海岸发现奇妙的带骨肉，因而遇见十乘寺樱。

大致说明之后，十三露出理解的表情。

「所以你是『侦探的徒弟』吧？」

慢着，记得刚才说的是「侦探的助手」，不过流平觉得「侦探的徒弟」听起来也不差，就这么漠然点头回应。

「话说回来……」流平提出刚才就在意的问题。「两位住在这座海岸？记得这附近没什么民宅……」

「没民宅，不过有宅邸，你看。」

十三指向斜上方的天空，心想那里哪可能有宅邸的流平抬头一看，发现真的有一座建筑物，但不是宅邸浮在半空中，十三手指的位置是一座山崖上方。

这座山崖看起来很险峻，前端像是跳水台踏板一样伸向海面，看起来是企图自杀的人不会放过的好地方。

「当地人称呼那里是『鸟之岬』，原本就不是地图会标示的地方，与其说是岬，单纯只是突出海面的山崖，不过称为岬比较有情调。」

「哇，鸟之岬啊……」

「看，从这个角度，山崖前端朝海面突出吧？因为很像鸟喙才会取这个名字。」

看起来确实是鸟喙，是一只仰望斜上方的鸟，鸟喙尖端有一间小小的建筑物，那是宅邸？可是看起来很小……

「那间小平房是别馆，主屋靠近内陆，不过被森林环绕，从这里看不见。你看，岬的鸟嘴部位是光秃秃的山崖，但内陆有森林吧？真要说的话，那片森林是鸟头或鸡冠，十乘寺宅邸就在那面森林里，你也来吧，诚挚邀请你前来我引以为傲的宅邸。」

「咦，可以吗？」

「没问题。」樱开心地说：「难得认识您这位『名侦探的徒弟』，想听您多聊一些事情，爷爷，您说对吧？」

流平、十三、樱以及鱿鱼干王，三人加一只狗从海岸来到双线道路，走约十分钟之后再度离开车道，沿着森林里陡峭延伸的单行道往上走。林中小径有铺柏油，却狭窄又蜿蜒，这片森林应该就是鸟之岬的鸡冠，并没有很深邃，沿着坡道向上延伸的小径是明显特征，小径走到底就是十乘寺宅邸。往前的鸟喙区有间别馆，再往前就是大海，换句话说，这条单行道是死路。

从马背海岸走到鸟之岬的十乘寺宅邸，大约是二十分钟的路程。

「看，就在前面。」

看得见前方有扇巨大的青色大门，门柱是花岗岩，门板设计成藤蔓风格。看起来是青色的原因，在于金属部位覆盖一层铜绿，所以这扇门应该是铜制，非常搭配这间富豪宅邸。

「来，从这里进去吧。」

十三打开正门旁边的小门，催促流平他们入内。三人加一只狗刚进门，就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名青年。

身穿黑西装的这名男性，年纪大约三十五岁，体格比常人高一个头，胸膛简直比流平厚实两倍，肩膀宽到像是装入夸张的垫肩，沉稳的下半身与粗壮的脖子也引人注目，这套西装肯定是量身订制。

男性朝流平这名访客恭敬低头致意，和造成对方压力的体格相反，他的举止低调又柔和，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态度。

喔喔，这难道是……！是至今时有耳闻，名为「管家」的人种吗？流平以欣赏珍禽异兽或深海鱼的心情看着这名男性。

「老爷，欢迎返家。」管家恭敬低头迎接主人。「原来大小姐也和您在一起，在海边散步还惬意吗？今天的夕阳似乎特别美丽。」

「佐野，我这样看起来像是去散步？」十三把自己的钓具交给名为佐野的管家。「我是去钓鱼，钓鱼。」

「这样啊。」

「所以你怎么没问我收获？」

「老爷，恕属下直言。」佐野的语气平稳镇静。「老爷钓到鱼都会自己说，不需要属下询问。」

「哼，没那回事，我说不定是在等你问我。」

「那属下就问了，老爷今天有钓到鱼吗？」

「嗯，有钓到，不过是小鱼就放生了，catch and release！这是现今钓客的常识，不然要是水产资源断绝，十乘寺食品就没有明天。」

「了不起，这正是会长的风范。」

流平深感佩服，认为了不起的应该是管家佐野。原来管家也要负责应付这种别扭的对话，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辛苦。

「佐野先生，这位是访客户村流平先生，麻烦带他到会客室，再请友子小姐准备饮料招待。」

十三也在樱吩咐完之后，像是搭便车下令。

「然后带鱿鱼干王回小屋，拿点东西给它吃，它好像饿了。」

「遵命。」

佐野再度恭敬低头，将钓具背在右肩，左手拉着鱿鱼干王的系绳离开，看来管家负责的工作范围很广。

「他叫做佐野，是我的随扈。」

「随扈？不是管家？」

「两者皆是。」樱微微一笑。「佐野先生是爷爷的随扈兼管家。」

「这样啊，感觉好像奥伯（Oddjob）。」

流平展露这个有点专业的譬喻，他是乌贼川市大电影学系的中辍生。

「你说的奥伯是谁？」

「《007金手指》的反派角色。奥伯平常是管家，遇到状况时会以帽子当回力镖为主人战斗，总之是个相当异想天开的反派，这个角色由日本摔角手哈洛坂田饰演，这一点也很有名。」

「哎呀，真巧。」樱惊讶地说：「佐野先生以前也是摔角手，对吧，爷爷？」

「哇，这样啊……」那他就更像是十乘寺家的「奥伯」了。

「佐野以前确实是业余摔角手，可别因为是业余就瞧不起啊，佐野是曾经点名为奥运候补的知名选手，这是真的。你大概不晓得这项冷门竞赛，不过十乘寺食品的业余摔角社，直到十年前都和S＆B食品的田径社并列名门。」

十三的语气充满情感，像在怀念早期的美好时代，此时樱来到流平身旁说耳语。

「最后那段话有点夸大，正确来说，只有佐野先生在的那段时间很强。」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S＆B食品的田径社，也只有濑古利彦在的那段时间很强，算不上名门。

「话说回来，友子小姐是谁？」

「佐野先生的太太，这间宅邸的伙食由友子小姐包办。」

换句话说，佐野夫妻负责管家与厨师的职务，流平第一次认识真正的富豪，所以凡事都觉得稀奇。

「那么，住在这座宅邸的是……唔啊！」

流平想询问住在这里的除了十三与樱还有谁，却忽然从后方被推倒趴在地上，背部到臀部感受得到四只脚的重量，所以推倒他的不是人类，呜呜，这种屈辱的重量！

「鱿鱼干王，不可以，离开客人，不乖！」

大概是樱的斥责奏效，流平从四只脚的重量解脱。

「喂！佐野，给我抓紧绳子，哪有人会松手啊，你看，为客人添麻烦了！」

看来真相是佐野放开系绳，得到自由的鱿鱼干王从后方扑到流平身上。真是的，鱿鱼干王似乎非常喜欢他。

「非、非常抱歉！」流平头上传来刚才离开的佐野声音。「这是我一时疏失，您有没有受伤？」

流平自行起身，佐野依然以右肩背着钓具，看起来惊慌失措。

「不，我没事，请不用在意，我没有柔弱到输给狗。」

佐野反复向流平低头道歉，这位十乘寺家的「奥伯」，后来改以右手稳稳握住系绳离开。

经过一番骚动，十三邀请流平进入宅邸。

话说回来，经常在正统推理作品登场的西式宅邸，大多是哥德式石砌三层楼建筑，藤蔓缠在装饰窗，铜板屋顶有只年代久远的风向鸡，西侧有个打不开的房间，东侧不知为何是图书室，别馆是密室，仓库有某种传说……差不多就像这样，如同一开始就注定成为命案舞台。

另一方面，座落于鸟之岬的十乘寺宅邸同样是西式，外观却以轻松、开放又精巧为宗旨，和沉郁或厚重气息无缘。整体概念大概是明亮的地中海风格，绿色三角屋顶很有特色，两层楼的建筑物非常搭配海岸景观，墙壁漆成纯白色强调洁净，每扇窗户擦得干干净净，窗框同样是白色，在夕阳完全西沉的这个时段，整座建筑物在晚霞之中成为华丽的亮点，洋溢着幻想的气息，非常值得引以为傲。

流平受邀进入宅邸，在会客室接受咖啡款待，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慷慨以纯白奶泡点缀，流平喝一口就不禁赞叹，抱持「不愧是高级咖啡，和学校餐厅的差太多了！」这种纯朴的感想。他在咖啡这方面缺乏经验，拿不出其他能比较的咖啡。

后来流平羡慕欣赏各种罕见装潢与高级家具，打从心底频频称赞。他的作客礼仪似乎还算周到，十三因为他如此称赞自豪的家而心花怒放，流平想要让十三更加高兴而走到窗边，他觉得鸟之岬俯瞰马背海岸的美景肯定能尽收眼底，称赞这幅风景会博得十三的欢心。

然而，从会客室窗户所见的景色意外平庸，外头是铺着青翠草皮，季节花朵高傲绽放的宽敞庭园，但是很遗憾并非绝景。

「害您失望吧？」樱像是看透流平内心。「辽阔大海明明就在前方，从这里却看不到海。」

「是啊。」流平点头回应：「原来如此，鸟之岬的鸟喙部位刚好挡住。」

窗外地表隆起如同小山丘，实际上不是山丘，是海角前端，爬上去是高耸悬崖，大海就在悬崖前方。

「唔～难得在这个眺望风景的制高点，这样和森林里的宅邸没有两样吧……啊，恕我失言！」

流平连忙道歉，他觉得自己终究说过头了。

「哈哈哈！」十三没有生气。「你说得没错，我原本的梦想就是在那个鸟喙盖房子，但是找遍所有建商都没能如愿。地基不稳简直像是浮在空中的那块地，实在没办法盖房子。真要盖的话只会害鸟喙折断，顶多只能盖一间小别馆，我就这么盖了。」

流平回想起来，刚才从马背海岸眺望鸟之岬时，鸟喙位置有间小平房。

「你看，山丘那边有道围篱与一扇小门吧，那里就是别馆入口。」

确实看得到小门，那扇门和流平等人所在的主馆以一条阶梯相连，阶梯两侧是陡坡，一般人无法攀爬。

「别馆叫做飞鱼亭，不过只是一间小屋子。」

「飞鱼亭啊，好时尚的名字。」

从主馆看不见别馆建筑，只看得见门。进门当然就是飞鱼亭，而且从飞鱼亭肯定能将大海与海岸线尽收眼底。

「那么，请问庭园外面那间民宅是什么？」

那间建筑物位于面对阶梯的右手边，隐藏在低矮树丛后方，洋溢着清幽风情。

「那是帮佣宿舍，佐野夫妇住在那里，毕竟他们也需要地方住。」

从刚才就只提到佐野夫妇，但应该还有其他家人住在这里。

「话说回来，请问还有谁住在这间宅邸？我好像只看到你们两位……」

「除了我与爷爷，就只有我父母住这里。家父很晚才会回来，家母大概是出门买东西，不过因为住在这种地方，买点东西就要花费半小时以上。」

看来今天很难拜会樱的父母。

「请问……令尊果然任职于十乘寺食品？」

「是的，是社长。爷爷是会长，父亲是社长。」

果然如此，所以樱是社长千金，和她维持良好交情，或许会发生很好的事。

「樱的父亲是我儿子，叫做十乘寺……」

十三说到这里暂时停顿，并且咧嘴一笑。流平有点紧张，他是把爱犬命名为鱿鱼干的人，拥有这种取名品味的他，究竟会为长子取什么名字？流平即使是局外人依然在意。

十三停顿好一阵子之后缓缓说：

「十乘寺……十一，这是我长子的名字，他总是很晚回家。」

「……」

流平在脑中迅速切换汉字，充一、柔一、铳壹、住市，不对，不可能是这样。

注：这些名字在日文都和「十一」音同

「十乘寺十一先生啊，原来如此，十三先生的儿子是十一先生，真好懂。」

实际上确实很好懂，十乘寺十三把儿子取名为十乘寺十一，流平觉得这种取名品味果然很怪，总之勉强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至少比乌贼夫或鯣之助好得多。

流平顺便向樱请教母亲的名字，得到的答案是「道子」，女方名字果然很平凡，流平莫名松了口气。

「樱小姐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嗯，樱是独生女，十一与道子没生儿子，要说困扰也确实很困扰……哎，这种事对你说也没用。」

十三中断这个话题，但流平大致知道他所说的「困扰」是什么事，简单来说就是十乘寺家没有继承人。

「对了，不提这个，户村，差不多该听你说了。记得你刚才说你是『名侦探的徒弟』，这是真的？」

流平确实说过自己是「侦探的助手」，十三却修改为「侦探的徒弟」，如今终于变成「名侦探的徒弟」，就像是某些随着成长会改变称呼的鱼。

「我啊，一直认为名侦探只存在于小说，现实世界真的有这种名侦探？」

「这个嘛……总之，真要说的话，算是有吧。」

如果鹈饲侦探能称为「名侦探」，那就是有。

「既然这样，果然就是单手拿着烟斗推理杀人凶手，或是抓着鸟窝头破解密室诡计……像是这样的名侦探？」

樱脑中的「名侦探」形象相当复古，肯定是好人。

「慢着，樱，可是……」十三困惑搔了搔脑袋。「现实世界的侦探，不会参与密室命案或连续杀人这种重大案件的搜查，主要从事更平凡的工作，例如找人或征信之类的，户村，没错吧？」

「呃，总之，这个嘛……」

流平差点就点头回应，但是这样将会冷场，无法履行受邀者的义务！

何况要是没有「名侦探」，就不会有「名侦探的徒弟」，这时候即使要稍微加油添醋，还是得宣称名侦探存在于世间，这正是自己这个「名侦探的徒弟」的使命。

因此，流平立刻更改态度。

「名侦探确有其事，我师父鹈饲无疑就是名侦探。」

天啊～！居然昧着良心如此放话，怎么会这样！

流平立刻后悔，但是复水难收，既然断言就只能坚持下去。

「不久之前也发生这样的案件。」流平述说自己面临的悲惨事件。「某个倒楣大学生……就称呼他『某R』吧，某R和一具尸体关在家庭剧院的密室，任何人看到这种状况，只会觉得凶手是某R，警察当然也立刻认定某R涉有重嫌拼命找他。后来某R求助的对象是谁？正是我们的名侦探鹈饲杜夫，而且鹈饲侦探漂亮解开密室之谜，将意外的真相公诸于世，两位想听详情吗？」

流平这番话，使得十三与樱都探出上半身。

没办法了，就当成咖啡的回礼讲一遍吧，流平下定决心之后开始述说。

经过流平一个多小时的述说，度过灾难之夜的倒楣大学生某R，顺利证明自己的清白，事件圆满收场。幸好十三与樱看起来都听得很开心，流平也很有面子。

「好有趣！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人真事，爷爷，您说是吧？」

「一点都没错，简直是小说。而且你讲得真好，就像是亲身经历。」

实际上，这正是流平的亲身经历，所以没什么好讶异。

「您客气了，我不算讲得很好。」

没有自知之明的「某R」有点害羞，樱继续亢奋地说：

「不过，这位某R先生真的好倒楣，应该说莫名造成大家的困扰。简单来说，要是这位某R先生什么都不做，根本就不会发生任何事。」

「呃，确、确实如此，樱小姐果然也这么认为？」

完全被说到痛处的「某R」心情立刻消沉。没错，反正自己不存在比较好，肯定如此。

「我、我差不多该走了，感谢两位招待咖啡。」

流平婉拒两人的慰留，离开十乘寺宅邸。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六章 美女与侦探

这天是樱花盛开的四月三日，鹈饲侦探与户村流平造访马背海岸约一周后。

名为二宫朱美的年轻女性，忽然来到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前面。这幅光景理所当然该解释为「某个女性面临问题，几经烦恼之后决定寻求侦探协助」，再怎么样都不可以推测她是「前来宣扬新兴宗教」。

事实上，二宫朱美看了招牌上「WELCOME TROUBLE」的标语一眼，就大幅点头伸手按门铃，朝着打开一道门缝，战战兢兢探出头的鹈饲侦探这么说：

「我想来拜托一件事，我遭遇天大的困难，无论如何非得找您商量，拜托您。」

朱美暗自向心中的公平正义确定自己没说谎，一无所知的鹈饲杜夫，展露最亲切的表情开门。

「请进请进，欢迎光临，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宗旨是『欢迎麻烦事』，受理客人们的各种委托，尤其这次能得到您这样的美丽女性青睐，本侦探事务所感到荣幸无比。来，请往这里。」

侦探邀请二宫朱美坐在窗边的扶手椅，接着走向深处厨房，像是讲借口般说：

「我立刻泡茶，好巧不巧，我的助手刚好出门，不过那个助手没什么用，哈哈哈。」

简单来说，侦探得自己准备茶水，朱美觉得这间事务所挺萧条的，职员只有一人还是两人？无论如何都是超小型公司。侦探所说「受理客人们的各种委托」这番话，让人联想到生意兴隆的光景，但真实程度令人起疑。何况百分百的真相在世间本来就罕见，贫穷侦探的说词更是如此，朱美觉得唯一可信的只有「您这样的美丽女性」这段话，这应该是出自真心。

茶水端上桌之后，二宫朱美与鹈饲杜夫隔着小桌子相对而坐，或许该说不愧是侦探，鹈饲立刻这么说：

「唔，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哎呀，是吗？」

朱美姑且试着装傻，但侦探说的没错，朱美确实见过侦探一次。

原因在于朱美不久之前，是「白波庄」这间老旧公寓的年轻房东，然而以大学生户村流平为中心的不堪回首命案，就是以这间白波庄为舞台，当时在门边修理机车的朱美，被伪装成刑警的鹈饲问讯，不晓得侦探是否记得这件事。

「啊啊，我想起来了。」鹈饲轻拍双手。「记得在白波庄见过您吧？」

叮咚！朱美心中响起猜对的铃声。

「记得您当时在门边弄坏机车！」

「是『修理』机车。」朱美心中响起猜错的警告声。

「对对对，是修理机车，所以修好了？」

「坏……坏掉了。」

「真遗憾！」

这是在瞧不起人？侦探的态度令她难以释怀。

「记得您叫做……二宫小姐，是二宫朱美小姐吧？」

「哇，您居然连名字都记得，真荣幸。」

「年龄二十四岁，单身。」

「哇，您居然连这种事都记得。」真恶心，超恶心的。

「嗯嗯，我懂了。」鹈饲擅自说起：「我对那个案件也是印象很深，也自负在破案过程贡献些许心力，身为该案件关系人的您听到我的风评，所以这次想找我解决您自身的问题，我没说错吧？」

说错了……朱美觉得要是能够当场否定肯定很痛快，但是一一订正或修正对方的话语很麻烦，因此朱美面带微笑如此回应：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果然如此，所以是什么样的问题？调查男友外遇？还是寻找离家出走的爱犬？或者是有个恐怖的男性缠着您，希望我帮忙处理？」

看来这个侦探平常都是处理这种委托，朱美对这一行挺感兴趣，但这种事对她不重要。

「不，我想商量的是更单纯的问题。」朱美以轻松的语气回应：「是关于我的生意，也就是金钱方面的问题。简单来说，和我正式签约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按照合约付钱，这样您明白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非常明白。」侦探用力点头。「这么说来，二宫朱美小姐的生意，记得是……我想想，记得您之前是白波庄的房东？我听砂川警部说过这件事。」

「是的，您说得没错，不过白波庄在那个案件之后就拆掉了。」

「啊啊，原来如此，那您现在的工作是？」

「房东。」

「房东？」

「是的。」

「哪里的房东？」

「这里。」

朱美以右手食指指着「这里」。

「……」

经过短暂沉默，两人的态度同时骤变。

「这这这这这这这里的房东！」鹈饲的声音尖得可怜。「您在开玩笑吧？」

「怎么可能是开玩笑。」朱美抵着嘴角呵呵笑。「你以为我会为了开玩笑搬来这里？你是笨蛋吗？」

「搬来？」鹈饲暂时不追究自己被叫做笨蛋，将视线移向天花板。「等一下，冒昧请教一件事，这栋大厦的管理员是一位个性很好的阿伯，就住在我楼上，但他不久之前被开除了，难道是你……」

「没错。」朱美缓缓点头。「是我请他离开的，房客们缴房租的状况太差，我觉得不能继续交给别人处理，所以现在是我住在这间楼上。我是房东二宫朱美，我这个房东可不是受雇的房东，是货真价实的大厦持有人，别误会了，今后请多指教。」

「太过分了吧，那位阿伯人很好，你却开除他！」

「这种说法是怎样！」朱美完全不让步。「对委托人可以讲这种话？」

「你……你哪里是委托人，你有委托我什么事吗？」

「哎呀，你明明知道的。」朱美嫣然一笑。「我今天前来是想拜托一件事，无论如何非得找你商量，拜托你！」

「什么事？」

「这间事务所共十二个月的租金，请现在当场完全缴清，一毛钱都不能少！」

「呜哇～！」

鹈饲杜夫夸张做出惊讶的样子，但是以朱美的立场，这种事清楚至极，依照前管理员的帐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最后一次缴钱是在一年前。无论是完全置之不理的前管理人被追究责任而开除，或是朱美这个房东以新管理员的身份直接前来交涉，都是必然发生的事，没什么好惊讶的，应该惊讶的反倒是这个问题的核心人物——侦探的态度。

他哑口无言片刻，接着装蒜说出这种话：

「十、十二个月，不就是几乎一年份了！」

「什么叫做『几乎一年份』啊！」朱美用力拍打桌角回应：「十二个月是『整整一年份』！」

「可、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欠下整整一年份……」

「还问我什么时候，当然是整整一年啊？」

「顺便请教一下，多少钱？租金乘以十二是多少？」

「一百二十万圆，你连十乘以十二的心算都不会？」

「不，我不是不会心算……原来如此，一百二十万啊，大约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就是一百二十万，请不要擅自四舍五入。」

「明白了。」侦探率直点头，看来没有反驳的力气。「下个月肯定会缴。」

这个男的是笨蛋？还是在瞧不起我？朱美当然不会接受他的说法。

「我问你，至今欠一年没缴房租的人，说他下个月一定会缴，房东哪可能乖乖同意并且罢休？」

「哎，应该不可能。」侦探像是看开般躺在椅子上。「那我想请教一下，我该怎么做？我没办法现在当场准备一百二十万圆，这一点千真万确，绝对不可能准备！以此为前提，我该怎么做？」

这么充满自信断言缴不出房租，这个人真丢脸。但这是事实，所以也无计可施，朱美觉得自己挺心软的，就提出这时候常用的条件试图解决吧。

「没办法了，总之，我也没有狠心到这种程度……」

二宫朱美是十足的房东个性，随口就说得出这种话，换句话说，她和一般年轻粉领族的历练完全不同。

「总之，这个月的房租在月底前缴清，至今所欠房租累积的利息也要一起缴，这样我就让步。」

「这太乱来了，要我的命啊……」

这样哪里乱来？哪里算是要人命？

「区区一百二十万圆的小钱，不要这样就讲什么死活问题啦，真丢脸。」

朱美断言一百二十万圆是「小钱」，侦探在她面前只能沉默。

此时，门铃声打破沉默。

「哎呀，似乎有客人上门了，不用应门？」

侦探就这么坐着恍神，无法从打击之中恢复，他的精神状况无法正常应付客人，要是宝贵的客人因而离开，将是侦探的一大损失。对于期望减少不良债权的朱美来说，这是很严重的事，因此朱美代替侦探迎接客人，她判断自己有这个资格。

「请进，门没锁。」

如同在等待这声回应，一名穿着体面的老翁开门进入事务所，年龄约七十岁，肯定年事已高，背脊却打得笔直充满威严。身上衣物都是高档货，而且老人很习惯这身打扮，朱美瞬间看出他肯定是自己的同类，也就是会断言一百二十万圆是小钱的人。

「请问这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吧？」

声音不同于年龄，很有张力。

「是的，这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那个……」朱美维持坐姿，在桌子底下朝依然恍神的鹈饲侦探猛踹一脚。「这位是侦探鹈饲，但他现在刚好处于没油状态。」

「喔，身体欠佳吗？真遗憾，我原本想借这个机会，委托乌贼川市最高明的名侦探一件任务……」

「呃，名侦探？」

「这间事务所没有『名侦探』」这句话，即将从朱美老实的口中说出来的瞬间，鹈饲忽然起身，以最初迎接朱美入内的亲切态度，向老人伸出右手。

「我是鹈饲杜夫，很高兴迎接您这样的绅士作客，请多指教。」

「我是十乘寺十三。」老人讲得有点结巴。「能见到真正的名侦探，我也觉得很荣幸。」

两人右手紧紧相握，朱美不由得以视线寻找这里到底哪里有「真正的名侦探」。确认这间事务所只有一名侦探之后束手无策，眼前的绅士肯定是受骗上当，才会来到这间事务所，目睹可怜的老翁令她心痛。

名为十乘寺十三的老绅士，没察觉朱美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前几天偶然认识您的徒弟，和他喝咖啡聊了一阵子，真的聊得很开心，也因此得知您的大名。」

「唔，原来如此，徒弟啊……」侦探表情一沉。「请问……是哪个徒弟？」

「户村流平。」

「啊啊，他吗？」侦探这次煞有其事轻敲手心。「他啊，没错没错，他正是我的头号徒弟。」

原来户村流平成为侦探的徒弟？朱美感到意外。

「那么，这位小姐难道是……」

「啊，她吗？是的，当然没错。」鹈饲看着朱美点头。「她是我的二号徒弟。」

这完全是谎言，神经究竟要多大条，才说得出这么大胆的谎言？旁边的朱美理所当然无言以对，但是现在拆穿侦探的虚荣心，对朱美来说毫无好处，何况眼前这位老绅士会向侦探提出何种委托，朱美也颇感兴趣。

因此，朱美决定配合鹈饲的谎言（应该说虚荣）。

「我是二号徒弟二宫朱美～」

这样打招呼没问题吗？朱美没什么自信，毕竟她从来没在别人底下工作，至今只在捡垃圾时会在别人面前低头，完全不会接待客人。

「喔喔，朱美小姐啊，这位徒弟挺漂亮的。」

「大家都这么说～」

「你的职责类似鹈饲侦探的秘书？」

「并不是！」朱美只在瞬间露出严肃表情。

「啊？」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朱美连忙改口：「我比起秘书更像是经纪人，例如支付每个月的房租，不过最近都没缴就是了。」

「朱、朱、朱美小姐，那个……」侦探终究不能继续旁观，所以从旁插嘴。「哈哈哈，不好意思，可以麻烦端茶给客人吗？」

「端茶？」朱美表情再度严肃。「为什么是我？」

「还问为什么，喂！」

「怎样？」

「拜、拜托啦，朱美小姐，这时候暂时配合一下。」

「哎，只是端茶就无妨。」

没办法，就帮忙泡个茶，表现出二号徒弟该有的样子吧。朱美简单向老绅士致意之后前往厨房，只有耳朵依然专注聆听两人的对话。

「我从户村那里听到您的丰功伟业。」十乘寺十三静静述说：「他断言名侦探存在于现实世界。」

「这样啊，总之，我没办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名侦探。不过，最近刚发生一件事，有个被密室命案波及的倒楣大学生……就称呼他『某T』吧，我协助某T洗刷冤情，并且解开密室之谜，我自负在那个案件算是大显身手。」

「这样啊，这样啊，真可靠。我从户村那里听过某R遭遇的家庭剧院案件，某T的案件则是第一次听到。」

嗯？厨房的朱美差点摔落茶杯，这个某T与某R，怎么想都是同一个人（T村R平？）……算了，要是委托人因而更加信任侦探，就算误会也是好事。

注：户村流平的罗马拼音是Tomura Ryuu-hei

朱美在陌生厨房完成生疏作业，端茶给侦探与委托人，自己也加入话题。严格来说，朱美是局外人，不应该聆听委托人的机密事项，但她现在饰演侦探的徒弟，可以光明正大列席。

「话说回来，请问您要委托什么事？」

「其实并不是需要劳烦名侦探出马的事。」十乘寺十三似乎难以启齿。「想请您调查我孙女樱的三名夫婿候选人，我和这三人来往半年多，大致明白他们的人品与个性，不过……还是有一丝不安。」

「您所谓的一丝不安是？」

「换句话说，我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和其他女性交往。」

「原来如此，您想调查三人的异性关系，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明白了。」鹈饲以公式化语气回应：「简单来说，就是想确认这三位夫婿候选人是否『劈腿』吧？」

「讲得比较低俗就是如此，如何，您愿意接受这项委托吗？」

「很抱歉，恕我拒……」

鹈饲傲慢拒绝的这一瞬间，旁边传来充满热情，不允许他拒绝的另一句话。

「我们愿意接受委托，请放心！」声音当然来自二宫朱美。「绝对安全、绝对确实，请您尽管交给我们吧～！」

接着朱美面向鹈饲，进行表面上的恳求。

「老师，您会接受吧？」

「啊？」

「不可能拒绝吧？」

「这……」

「老师肯定不会因为工作枯燥乏味就挑剔吧？您不可能摆架子挑工作吧？」

语气很恭敬，实质上却等同于命令。

「慢着，可是，我也有所谓的尊严……」

即使如此，鹈饲依然拼命抵抗。

「『十×十二＋利息』对吧，老师？」

「知……知道了……」

神秘数学算式让鹈饲立刻举白旗。

「那么，十乘寺先生，请您提供对方男性的姓名与住址，啊，原来有照片，哇～真是帮了大忙～！」

特地饰演可爱的徒弟，还为穷侦探争取到工作，世间有哪个房东像自己这么照顾房客？简直是房东的榜样！二宫朱美陶醉于自己值得赞许的行为。

就这样，自命清高却缺乏金钱观念的穷侦探，心不甘情不愿接下十乘寺十三这项平凡无奇的委托。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七章 枪声尚未响起

一

总之，无论经纬为何，私家侦探鹈饲杜夫同时受托调查三个人，这是相当辛苦的任务。如果由三名调查员分别解决就算不了什么，但是这间小小的侦探事务所做不到这种事，这是难以承受的现状，毕竟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是只有鹈饲经营的个人事务所。

因此，这里基本上没有分工合作的概念，就算有，也只是找个合适人选临时交付任务。所谓的「合适人选」之前是金藏，现在则是户村流平。

就这样，鹈饲想把一些工作外包给流平，但是天不从人愿……更正，是房东不从人愿。

房东说：「所谓的外包，就是把难得接到的工作转给别人吧，绝对不行！难得接到三件委托，三件都要由你负责，这么一来，十乘寺的老爷子是富翁，在支付报酬与成本费用时，肯定会多给一点，这样就能开启你的还债之路。」

「慢着，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可是工作有三个，身体只有一个……」

「胡乱外包是自杀行为！给我好～好记住这一点。」

接着，朱美稍微温柔追加这句话。

「总之，送佛送到西，我也稍微帮你吧。」

就这样，鹈饲以接下来约一个月的时间，应付这场严苛的战斗，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这段期间如何度过每一天，而且也不能知道。

就这样来到五月一日，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久违地来到鹈饲事务所的户村流平，对侦探憔悴至极的样子感到愕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鹈饲，是发现金藏尸体的那一天，也就是三月下半旬，在那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鹈饲究竟发生什么事？流平迅速扫视事务所内的状况。

各种文件散落一地，手册与笔记本开着没收好，桌上的文书处理机没关机，揉皱的纸团凌乱弃置，感觉像是在赶工整理资料，喔喔，难道这是……！

「鹈、鹈饲先生，想必你是在工作吧！」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鹈饲说出无数个「呼」之后抬起头。「嗯，没错，这一个月的奋战，我甚至没办法用这颗疲惫的大脑想出正确的话语形容，总之就是站哨又站哨、跟踪又跟踪、查访又查访，然后窃听又窃听、熬夜又熬夜，不晓得至今想要放弃多少次，但我终于完成三件征信委托，你、你看！这就是报告书！」

「咦咦！」流平惊讶到微微后退。「征信？而且三件？亲自处理？你不是很讨厌吗？为什么？」

「以这个人的状况，没办法挑剔工作。」

忽然响起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流平未曾在这间事务所听到这种声音，所以他跳起来转过身去。不知何时，通往厨房的入口旁边站着一名女性，是年约二十四、五岁的美女，光是这样就令流平惊讶，但是更惊讶的是，他对女性的长相有印象。

「记、记得你之前在白波庄……」

「没错。」

「弄坏机车……」

「我是在『修理』！」

「修好了？」

「坏了！」

她的表情懊悔扭曲，扭曲的脸蛋也很标致，美女好处真多。

「总之，我是二宫朱美。」她自报姓名。「你就是自称『名侦探的徒弟』的户村流平吧，果然和你师父很像，比方说这种消遣美女的品味。」

「我确实是户村流平，不过『名侦探的徒弟』是谁？」

「还会是谁，不就是你？」

「是吗？这么说来，好像曾经有人这样称呼我……」

以流平的记忆力，一个月前的事情几乎全部埋葬在遗忘的角落，他的记忆力只有这种程度。

「算了，这种事不重要。」

非常健忘，而且忘掉就不会执着，这是流平的特征；但他旁边的某人无法不执着，那就是鹈饲杜夫。

「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鹈饲扑向流平，揪起他的衣领大喊：「你在十乘寺家的老爷子面前自称『名侦探的徒弟』吧！那个老爷子因此委托我三件工作，托、托、托福我这个月站哨又站哨、跟踪又跟踪，呜呜……」

「呃，知道了知道了，用不着哭吧？」

「呜呜，窃听又窃听、熬夜又熬夜……啊啊，好困。」

落泪的鹈饲讲到这里，回想起自己睡眠不足，忽然收起愤怒的矛头，慢吞吞走向会客沙发，像是玩具机器人跌倒般笔直倒下。

「抱歉，让我睡一小时就好，然后就，准备，出发，到，鸟，之，岬……」

鹈饲说到这里终于没电，再来只听到侦探意外安静的熟睡声。

没见过鹈饲如此疲惫的流平，由于没有其他人能问，总之先向二宫朱美打听。

「鹈饲先生为什么努力成这样？他平常明明不工作……」

「因为欠房租没缴。」

「这样啊，欠多少？」

「十二个月。」

「呜哇～！十二个月，不就是几乎一年份了！」

「唔～是啊～」二宫朱美困惑搔了搔头。「不是『几乎』，是『整整一年份』，不过跟你们师徒俩怎么讲都没用吧。」

大约一小时后，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怎么讲都没用」的师徒俩坐上车，离开市区轻快前往马背海岸。

季节是春天、天气是晴天、风是微风、车是雷诺，「开车送睡眠不足的侦探前往鸟之岬的十乘寺宅邸」是唯一不太亮眼的情境，但流平觉得这是舒适的兜风之旅。

「带朱美小姐一起去不是很好吗？」操作方向盘的流平，对副驾驶座的鹈饲说：「她是『二号徒弟』吧？至少在十乘寺家老爷子面前是这样，那就没问题吧？」

「『二号徒弟』是我随口胡诌的，我不可能带她去。」

「但她确实帮忙制作这次的报告吧？比方说影印、打字或整理资料。」

「是啊。」鹈饲在副驾驶座微微点头。「你真清楚，为什么会知道？」

「鹈饲先生睡着的时候，我从她那里得知事情经过。」

到头来，流平造访鹈饲事务所时，朱美就已经待在里面，所以两人的合作关系显而易见，不只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如果她真的尽到助手职责，那她应该也有资格前往十乘寺宅邸，而且这样在兜风时也可以增色。

「但是不可能，绝对不行。」

「为什么？」

其中究竟有何种理由？流平紧张起来。

「要是做这种事，她会发现停车场这辆罕见进口车是我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流平放松下来。

「只有这件事绝对要避免，仔细想想，我欠下一百二十万圆房租没缴，背地里却开雷诺到处跑，要是她知道这件事……啊啊，好恐怖。」

「她大概会轰你出去吧。」

「恐怕如此，换句话说，这是鹈饲事务所的存亡危机，是可能流落街头的紧要关头。」

「别买雷诺不就好了？」

「不，我没想过这种事。」

他没想过这种事，令流平觉得他认知能力不足，应该说缺乏危机管理能力，是容易重蹈覆辙的类型。

载着两人的雷诺，来到马背海岸的沿岸道路，前方有一座像是抬头鸟的海角，十乘寺宅邸就在眼前。

「那里就是鸟之岬。」

「唔～搞不懂有钱人为什么把家盖在那种海角前端，哎，不管了，鸟之岬啊……这名字取得真直接。」

侦探抱怨海角名称时，车子转进小路，开始朝着海角前端爬坡，穿越小小森林里的单行道，抵达十乘寺宅邸的正门。

上次造访时紧闭的门，今天不知为何完全开启，也没有人守门，门户大开到令人担心是否会遭小偷。不过偏远地区的宅邸大概都是这样吧，流平未经任何人许可，擅自把车子开进门后，直接前往停车场，在他停好车要下车时……

「啊，等一下。」鹈饲察觉一件重要事情叫住他。「你在这里变装再下车。」

「变装？为什么？」

「住在这里的人见过你吧？而且把你当成『名侦探的徒弟』，所以这里的人看到我们时，轻易就能推测我是『名侦探』。除非是在委托人面前，否则侦探一定要伪装成普通人，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姑且能接受。「但我没有变装道具啊？」

「不用担心，我有。」

鹈饲说完从后座拉来一个包包递给流平。看向包包，里面真的什么都有，眼镜、假胡子、假鼻子、假发、帽子、饰品、化妆品等等，有这些道具，想即兴演一出短剧也肯定没问题。

流平以无度数眼镜与鸭舌帽（说到侦探果然是这两样）完成变装。

总算下车一看，停车场已经停放五辆自用车，先不提两辆黑头车，另外三辆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乘寺家的车，虽然都是值得注目的进口车，但无论是车种、颜色或年份都不一致。

「总觉得访客好多。」

「唔，啊啊……」鹈饲斜眼看着停车场的三辆进口车。「是樱小姐的夫婿候选人，看来三人都到了，对喔，刚好是黄金周假期，他们齐聚于十乘寺宅邸也不奇怪。」

「你怎么知道是那三个人？」

「当然知道，我这个月密切调查他们，甚至记得他们三人的车牌号码。」

鹈饲把手靠在车顶迅速说明。

「有一辆银色的福特吧？那是神崎隆二这个少爷的车，他父亲是神崎隆太郎，知道吗？在乌贼川市渔会担任两届会长，然后参选市议员成功，传闻今后要进军国会竞选议员的传奇人物。隆二就是他的二儿子，现年二十五岁，虽然留级一年重考一年，吃过苦头之后还是考上东京一流大学，去年回到这里，靠家长门路进入乌贼川信用金库（这名字听起来没什么信用）任职，不过他是否认真工作就有待商榷。老实说他应该想拿家里的钱玩乐吧，实际上家长也提供不少金援，否则在信用金库工作一年的年轻人，不可能开福特到处跑。」

「哇～」

「然后有一辆黄色的保时捷吧？那是升村光二郎这个少爷的车，你知道连锁居酒屋『升村』吧？自从在乌贼川市开第一间店，就以便宜价格、优势地段与巧妙宣传为武器扩增店面，现在有六间店，接下来似乎要进军新横滨，称霸关东应该不是梦想。升村光二郎就是升村家的二儿子，现年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就进入家里公司，以二儿子身份立刻接手一间店，让这间店的业绩突飞猛进，似乎很有生意头脑。不过他的大哥生意头脑同样优秀，所以光二郎的立场很微妙。」

「喔～」

「然后有一辆红色的福斯吧？那是田野上秀树这个少爷的车，这你肯定知道，乌贼川市立大学里，有个叫做田野上秀彦的经济学教授吧？你不知道？真是的，看来你完全不知道教授的长相与名字……他是下一届校长候选人。这位田野上教授的三儿子就是田野上秀树，现年二十七岁，在三人之中年纪最大，毕业于大阪的经济研究所，现在是乌贼川市大经济学系的讲师。你应该不知道，他在经济学系是很受欢迎的讲师，不过他将来并不是想和父亲一样成为学者，感觉像是经济不景气，毕业生难找工作，所以利用家长门路争取到大学讲师的工作。」

「这样啊～」

「然后有一辆青色的雷诺。」侦探轻拍自己爱车的车顶。「是鹈饲杜夫这个名侦探的车，怎么样，不输给他们吧！」

「呃……」但流平觉得也没赢他们。

「嗯，雷诺果然是必需品，比房租重要！」

鹈饲大概没察觉，他这番话就像是把象棋的「车」看得比「将」重要。

介绍完三名夫婿候选人之后，鹈饲指向白色宅邸。

「那就走吧。不，等一下，依照侦探准则，这种时候必须走后门，避免见到那三个人才对，嗯，绕到后面吧。」

鹈饲拿着报告书，带领流平绕到另一侧的后门，虽说是后门，但不愧是有钱人的宅邸，规模和一般民宅的大门差不多。门后似乎是厨房，佐野管家的太太友子应该在准备晚餐。

鹈饲毫不客气连续按两三次门铃，门后随即传来闹哄哄的热闹声音，门以异常强劲的力道打开。

「欢迎！」

「哪位？」

「有何贵干？」

难怪门会迅速开启，因为三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同时开门，怎么看都是那三名夫婿候选人，看来侦探准则造成反效果了，而且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啊，呃，唔，那个……」

鹈饲僵在原地支支吾吾，他在这种状况总不能介绍「我是侦探」，流平再度紧张注视侦探要如何度过这道难关。

「各、各位好，我是三河屋的店员，府、府上订的东西送来了……哈哈。」

流平再度放松，侦探意外不擅长临时说谎。

「三河屋？我没听过这间店。」

一名女性从三名男性之间探头，她年约三十，身穿朴素的围裙，是负责十乘寺家三餐的佐野友子，未施脂粉的脸满是怀疑的表情，她肯定第一次看见身穿西装抱着牛皮纸袋的「三河屋」店员。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记得订过东西啊？」

「这个嘛，得向十乘寺老爷确认才行，我不清楚。」

流平心想，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随便的生意人。连他都这么认为，三名夫婿候选人当然觉得可疑。

「不太对劲！」「不可以被骗！」「赶走他吧！」

「说得也是。」友子思索片刻之后，忽然扬起视线下令：「这两个家伙很可疑！老公，轰他们出去！」

既然帮佣友子是以「老公」下令，对方肯定是管家佐野，记得佐野是待过业余摔角社的高手……

想到这里的瞬间，响起「交给我吧！」这个孔武有力的声音，十乘寺家的「奥伯」进逼到他们身后。

流平还没转身，就和鹈饲一起从后方被勒住脖子。流平一时之间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不经意看向旁边，鹈饲被佐野木棒粗的右手锁喉，如今翻白眼脸色苍白，看来流平同样被佐野的左手锁喉。换句话说，佐野就像是双手各抱一颗西瓜，勒住他们两人的脖子。

该怎么说，简直是双人组的弱小摔角手任凭魁梧摔角手摆布，开什么玩笑！流平瞬间点燃斗志。

「唔喔喔喔喔喔！」流平绞尽力气大喊：「我不是你的沙包！」

不晓得是被「沙包」发言吓到还是时机恰好，总之流平的脑袋钻出佐野的左手逃离成功，流平立刻尝试反击，正准备施展扫堂腿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十乘寺十三听到骚动声赶来。

「啊啊，那个人没关系，是我找来的客人，佐野，放开他，然后带他到会客室。不，在这之前……」

十三看着瘫倒在后门水泥地的鹈饲，向佐野下令。

「看来这个人昏迷了，帮他『振作』一下。」

鹈饲与流平在友子带领之下来到会客室，香气典雅的咖啡与西点立刻端到他们面前，这里的当家十乘寺十三果然拥有强大权力，无论是侦探还是三河屋店员，只要是他的客人都会受到顶级款待。

「但我实在搞不懂。」鹈饲似乎还在恍惚。「我为什么是三河屋店员？」

「是鹈饲先生自己说的。」

「我为什么非得昏迷？」

「我哪知道？」

「我快昏迷的时候，好像听到『沙包』之类的字眼……」

「你听错了，那是幻听。」

流平装傻享用咖啡，十三还没来，要密谈得趁现在。

「话说鹈饲先生，刚才在后门的三人，确定是夫婿候选人吧？」

「没错，但我没预料到那三人会在厨房帮友子小姐下厨。」

「这时代的新郎官也要具备厨艺？」

「不，他们不是会下厨的人，只是想争取好印象吧，他们都拼命想成为十乘寺家的女婿。」

「话说回来，议员的二儿子二十五岁、居酒屋连锁企业老板的二儿子二十六岁、教授的三儿子二十七岁，男方这年纪还可以，但樱小姐才二十岁，不是急着结婚的年纪吧？」

「说这什么话，这和年龄无关。」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因为这是政策婚姻。」侦探如此断言。「樱小姐是十乘寺家的独生女，十乘寺十一与道子夫妻没有生男丁，樱小姐如你所知不经世事，不是当女社长的料。换句话说，十乘寺家没有继承人，所以十乘寺十三先生想招赘家世好的年轻人成为樱小姐丈夫好好栽培，继承十乘寺家与十乘寺食品社长的位子。」

「原来如此，所以三人都是家世良好的二儿子或三儿子。」

「就是这么回事，他们的家世与学历都无从挑剔，立场上却不用继承家业，要是和樱小姐结为连理，成为十乘寺家的继承人就能飞黄腾达，难怪他们这么拼命。」

「所以平常没下厨也要表现一下。」

「对，何况这件婚事对男方三人家里也有好处。我刚才说过，神崎隆二的父亲想从市议员转战国会议员，考量到票源问题，当然务必想争取十乘寺家的支援，选举是最能活用亲戚关系的场面。」

「原来如此，所以居酒屋『升村』果然也一样？」

「当然，何况居酒屋『升村』能走低价路线，就是因为全力运用他们和十乘寺食品暨相关企业的交情，要是樱小姐与升村光二郎的婚事成立，居酒屋『升村』将得到强大的后盾，借以在激战的连锁居酒屋业界存活下来。换句话说，现在一盘三百八十圆的『全只烤乌贼』，要降价到三百五十圆也不是梦。」

「你在期待什么？所以最后一位田野上教授的状况，果然和校长宝座有关？」

「没错，田野上秀树的父亲田野上秀彦教授，他想争取乌贼川市立大学的校长宝座，但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处就是了。大学有各种派系，田野上教授现阶段的票数不够，但如果这次能和十乘寺家搭上线就不得了，据说至今反对的几个教授，肯定会立刻投靠田野上教授，因为最先端的研究需要最先端的技术以及财力支援，懂吗？」

「我完全不知道……那所大学居然在进行最先端的研究！」

「哎，虽说是最先端研究，或许只是当事人自己认定的。」

流平认为很有可能，这座城市的最先端就是这么回事。

鹈饲与流平聊到一个段落时，十乘寺十三来到会客室。灰色长裤加深蓝色开襟毛衣的穿着，和公园散步的老先生没什么两样，十三以最恭敬的态度，向侦探与侦探徒弟致意。

「抱歉刚才冒犯两位了，不过那三个夫婿候选人似乎没发现你是侦探，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们三人怎么会齐聚一堂？果然是趁着黄金周假期挑女婿？」

「总之，就像是集团相亲吧，他们三天前就住在这座宅邸，接下来还会待两三天，希望樱能在这段时间决定人选。总之，幸好你的报告赶在这时候完成。」

「那么，事不宜迟，关于您的委托……」

鹈饲把至今紧紧抱在腋下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关于细节，您看过这份报告书应该就知道，我简单报告结论。直截了当来说，您委托我调查孙女三位夫婿候选人现在的异性关系，是吧？」

「嗯，一点都没错。」

「很遗憾……不，应该说很幸运，三位看起来都没有问题，我这个月仔细调查，判断三人现在都没有和其他女性交往，要和您孙女交往完全不成问题，详细调查结果记录在这份报告书，请您稍后过目。」

「嗯……」十三拿起牛皮纸袋，取出里面以文书处理机打字列印的资料，大略确认之后满意点头。「看来调查得很仔细，很好很好！晚点我再慢慢看。」

十三把报告书收回牛皮纸袋放在旁边，以和蔼的笑容说：

「话说回来，您肚子饿了吗？」

「肚子？」侦探抚摸该部位。「我肚子随时都很饿。」

又不是缺食儿童，应该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回答吧？但流平肯定也饿了，时钟不知不觉显示为下午五点半。

「现在用晚餐还有点早，不过应该无妨，这几天招待三名夫婿候选人，每天晚上都是餐会，虽然终究没办法邀请两位列席，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吃过饭再走吧，友子小姐的厨艺备受好评，而且还有好酒……」

「恭敬不如从命。」

不会要求在这时候客气，但至少等对方讲完再回应吧？流平如此心想。

接下来的三小时半眨眼即逝。

实际上，三小时半是相当长的时间，但鹈饲与流平这三小时半真的是瞬间即逝。简单来说，他们在别人家的会客室享受现做料理，看电视转播中日对广岛的触身球大战，以高级葡萄酒喝得醉醺醺，令他们感到幸福无比。无论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快乐时光过得特别快」总是正确的理论。

时钟指针走到晚间九点时，流平感受到尿意而离席。

流平从会客室来到木板走廊，基于酒醉的马虎个性，毫无根据随便挑个方向走，这条路当然不是往厕所，走到底是餐厅。在热闹声音的吸引之下，流平隔着门板玻璃观察室内，刚才的三名夫婿候选人在里面，一对中年夫妻背对门口和他们相对而坐，应该是十乘寺十一与道子夫妻，三名夫婿候选人乍看是和乐相处，不过这个场面肯定令他们相当紧张。

流平有点同情他们。对喔，他们没看中日对广岛的触身球大战，这是这个球季首屈一指的精彩球赛啊！他的同情终究只有这种程度。

负责供餐的是友子，也看得到佐野在帮忙，但主角十乘寺樱不在场，自认是「名侦探徒弟」的流平应该稍微思索个中意义。但他放空脑袋沿着走廊回头找厕所，基于这个原因，他总算找到厕所时撞见刚走出来的樱，与其说是偶然更像必然。

「哎呀，您是……」樱一看到流平就惊讶瞪大双眼。「之前见到的户村先生吧？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您，真意外！」

「嗨，嗯，真的很意外。」

流平环视四周，心想怎么是在「这种地方」，感动的重逢居然在厕所前面的走廊上演。

「你好，好久不见。」

「我完全不知道户村先生莅临，请问今天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要告诉她正确答案，就是「前来报告你夫婿候选人的征信结果」，但他不能这样回答，而且「有什么事？当然是来上厕所」这种玩笑话，说给淑女听也很没礼貌（即使是事实）。

答不出话的流平，临机应变做出大胆的回应。他握起樱的手，展露平常很少使用的珍藏低音。

「问我有什么事？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见樱小姐一面。」

流平在心中轻声说句「开玩笑的」，樱当然没听见。这个不懂少女心的半吊子，居然说出如此造孽的台词，他要不是喝醉当然不会说出这种话，反过来说，他喝醉之后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他酒醉之后犯下的过错多不可数。

但十乘寺樱完全不晓得这种事。

「天啊……是来……见我的……哎哟，讨厌啦！」

樱在厕所前面感动片刻，脸颊一下子羞红，接着转身迅速跑走，失足摔在长长的走廊上。

「嗯，摔倒的样子也好可爱。」

流平把手掌举到额头高，眺望这幅光景，然后若无其事上厕所。不过她为什么慌张成那样？难道把玩笑话当真？哎，算了，反正她看来挺开心的，无论在何时或基于何种状况，取悦美女都是愉快的事，认真这么想的流平心情很好。

尽情玩弄少女心的流平回到会客室一看，侦探开着电视躺平熟睡，生疏工作造成的疲劳、工作完成的安心感，又加上吃饱喝足，使得侦探再也不可能战胜睡魔，这也在所难免。

流平反复摇晃鹈饲肩膀观察反应，侦探就只是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真是的，看来得拿枪才叫得醒了。」

流平独自小酌片刻之后，也跟着侦探一起躺在沙发，他已经完全没有意识，醉倒的流平和鹈饲一样很难叫醒。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时钟指针无视于醉倒的侦探们，无声无息继续转动。

枪声尚未响起，但某些事确实正在这段时间进行。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八章 飞鱼亭命案

一

事件发生于五月一日晚间十一点五十分，再十分钟换日的这时候。

这时候的流平，正在梦境里辽阔的威士忌琥珀海洋溺水。他拼命以狗爬式划水奏效，总算爬上一块巨大的鱼板（？）稍作休息，却忽然响起爆炸声，世界天翻地覆，梦中的流平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即使醒来也一样。

总之，流平随着爆炸声滚落沙发，就这样趴在地上。他好不容易鞭策因为酒精与睡眠而迟钝的视觉与听觉，拼命要确定周遭的状况，天花板的主灯没开，只有小小的电灯与窗外洒入的月光朦胧照亮周边。

「呃……这是哪里？」流平的知觉麻痹到必须从这件事开始思考。「对喔，这里是十乘寺宅邸的会客室……！」

流平感受到空气流动，风中夹杂些许火药味，令人联想到夏日烟火，窗户开着？

这一瞬间，流平哑口无言，半开的窗外有个诡异人影，上半身包着黑色大衣，衣领竖直遮住脸。奇妙的是，在黑暗中浮现的这张白色脸孔，没有人类应有的表情，不用仔细看就知道对方蒙面。这名诡异的蒙面人，白色脸部两个洞后的双眼闪亮瞪向这里，流平一时之间像是定住般动弹不得。

可疑人物将长袖包覆的右手伸直，从半开窗外拿着黑色物体指向这里，在流平眼中，这东西确实是手枪。

「呜咿咿咿咿！饶命啊！」

流平丢脸惨叫，下意识展现超凡技术，维持着趴下的姿势跳起来，不晓得是不是此举奏效，白脸怪人没开枪就离开窗边消失无踪。

流平战战兢兢起身，提心吊胆探头到窗外观察暗处，怪人不在庭院任何地方。

「唔……啧！这、这、这家伙跑真快！」

牙齿打颤的流平努力逞强，再度试着叫醒师父。

「鹈饲先生，有没有看到刚才的蒙面家伙……鹈饲先生！」

鹈饲躺在另一张沙发上，像是失败的炸虾蜷缩身体，发出「咕咕咕咕，咕咕咕」的声音。

「怎、怎么了，哪里出问题吗？」

「不是出问题，好、好、好痛，可恶，脚好像中枪了。」

「中枪！」

那么，流平睡梦中听到的爆炸声果然是枪声，而且怪人手中的手枪不是玩具，得知此事的流平再度全身颤抖。

「小心，歹徒或许还在附近！」鹈饲右手按着右脚，左手指着墙。「总、总之，流平，去开灯！」

脚中枪的侦探似乎站不起来，流平立刻依指示跑到墙边，摸到任何开关都打开，会客室随即恢复为亮如白昼，连天花板的古董电风扇也开始运转。

「开电风扇做什么啊啊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开关……」

如此抱怨的流平转身一看，侦探受伤的右脚映入眼帘。

「鹈饲先生，还好吗……啊啊，流血了！」

流平冲过来朝伤口伸手，鹈饲激烈抵抗。

「别、别碰，先去叫人过来！」

这确实是优先事项，流平打开会客室的门，探头看向阴暗走廊。外头已经有两个人影各自徘徊焦虑低语，似乎是听到类似枪声的爆炸声冲到走廊，却找不到枪击现场是哪个房间。

「这里，在这里！」流平大力挥手叫他们过来。

「啊，那里！」

其中一人发现流平之后跑过来，另一人也跟着来到会客室。先来的是手握高尔夫球杆的中年男性，流平立刻认出他是十乘寺食品社长十乘寺十一，他长得像是十三年轻二十岁的样子，而且以年龄推测，这座宅邸的中年男性肯定只有十乘寺十一。

另一名男性手持金属球棒赶过来，是戴着银框眼镜的斯文男性，流平知道他是三名夫婿候选人之一。刚开始不知道是哪一人，后来听十一叫他「田野上」，才知道是教授儿子田野上秀树，他看到沙发上忍痛的侦探就惊声一叫。

「你、你不是白天的三河屋店员吗？」田野上秀树跑到「三河屋」的店员身旁。「受伤了，怎么回事？」

「到底是什么状况……唔，你是谁？」

十乘寺十一频频打量流平，露出质疑的表情。「还有，这个受伤的人是谁？这里发生什么事？你快讲几句话吧。」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救了流平。

「慢着，他们不是可疑人物，是我找来的侦探与侦探徒弟，那里的人们小心啊，歹徒可能还躲在附近。」

「唔？」会客室里的人们面面相觑，这很明显是十乘寺十三的声音，但他不在室内，所以是在户外？

流平、十乘寺十一与田野上秀树很有默契走到窗边，朝着半开的窗外探头一看，十乘寺十三正如预料位于那里。

十三身穿奢华罩衫，脚踩爱用木屐站在庭院，看起来完全是优雅富豪深夜散步的光景，但他手握的武器和优雅相差甚远，是步枪。

「呃，父亲，不可以这样。」十一睁大双眼。「请别拿这么危险的东西出来。」

「说这什么话，你也听到那个声音吧？那无疑是真枪的枪声，既然敌人有枪，我们当然也要有，而且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刚才忽然响起枪声，我猛然起身慌张往窗外一看，有个诡异的人影穿越庭院，我房间在二楼，和庭院有段距离，但我不会看错，歹徒正在这座宅邸徘徊。」

「我也看到了。」流平说：「那个可疑人物直到刚才都站在这扇窗外，对方穿冬季衣物，戴白色头套蒙面，握着一把手枪。」

「那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差点就逮到他，可惜被他逃走。」

流平讲得有点夸饰。

「果然如此，可恶，要是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能还以颜色了，不提这个……」

十三情绪激动，却还是记得关心伤患状态。

「户村，鹈饲的伤怎么样？很严重吗？」

十三询问流平。

「很、很严重，要尽快叫救护车……」应该受「重伤」的鹈饲自行报告：「流平，我、我包包里有健保卡吗？没有的话去帮我拿来！部分负担比全额负担好太多了，我应该放在某个抽屉！」

看来他需要的不是救护车，是健保卡，实在不像是「重伤」，太好了，流平松了口气。顺带一提，没人叫救护车。

这时候，道子与樱也担心探头看向会客室。

「啊啊，道子、樱，你们没事吧？」十一这么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道子担心询问丈夫。

「不太清楚。」十一如此回应。「好像有人入侵这里，开一枪之后逃走，父亲有看到歹徒的踪影，却不晓得对方为何这么做。总之大家都在吧？没其他人受害吧？」

「在场所有人都没事。」樱如此回应。

「并、并不是都没事，这里有一个人重伤。」鹈饲再度发表意见。

「嗯，先把这名重伤患放在一旁……」十一非常干脆略过鹈饲，似乎觉得侦探很碍眼。「现在谁不在这里？升村似乎不在。」

「对，升村不在，神崎也不在。」田野上秀树说：「他们两人还在睡？啧，事情明明闹得这么大，真拿他们没办法。」

田野上秀树嘴里这么说，内心肯定为这一连串的进展拍手叫好，在这种紧急状况，他比竞争对手们更早赶到现场，应该出乎意料为他加了不少分，这份满足感也从他的表情透露出来。

「说到不在……」樱说：「佐野先生夫妻俩也不在。」

「嗯。」十一点头回应。「因为他们在帮佣宿舍，我有点担心。」

「不，应该不用担心他们。」依然在窗外架着步枪的十三回应：「看，那个光源应该是他们，喂～佐野，友子小姐，这里这里！」

流平也看向窗外，从会客室看出去，帮佣宿舍位于通往别馆的阶梯右侧，该区域有个手电筒光源正缓缓接近过来，管家佐野正牵着妻子友子跑来这间主馆。

「咦？」流平忽然出声：「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佐野与友子在主馆远处就分成两路，佐野沿着原路往回跑，只有友子气喘吁吁来到主馆会客室窗外的十三身旁。

「喔喔，友子小姐！佐野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老爷，因为……」身穿睡衣再披上单薄罩衫的友子，一边喘气一边说明：「他说，通往飞鱼亭的阶梯有个可疑人影，就忽然……」

「什么？所以他追过去了？真乱来！」

「飞鱼亭是……？」流平思考片刻。「啊，海角前端的别馆吧？」

流平立刻看向通往别馆的阶梯，佐野刚好要沿着阶梯往上爬，他身穿运动裤加长袖上衣，远眺也清楚看得出他别具特色的体格。

接着流平思考这座宅邸和飞鱼亭的地理关系，自己现在位于稍微往上仰的鸟喙，主馆与庭院算是鸟喙根部。另一侧是一道阶梯，用来通往向上倾斜的鸟喙，阶梯顶端有扇小门，门灯照亮四周。走到门后有一间名为飞鱼亭的别馆，飞鱼亭在鸟喙的前端，再过去就是喙尖，是一整面的悬崖绝壁。

这么一来，要是歹徒爬上阶梯，而且佐野发现歹徒追上去，歹徒与佐野很有可能在海角前端对峙。

这样非常危险，即使魁梧的佐野在肉搏战有优势，但对方有枪，一对一的胜负显而易见。

「喂～佐野，小心啊～！」

十三同样感觉到危险，放声提醒佐野。

佐野在阶梯中段转向这里，微微挥手做出「不要紧」的动作，后来他终于爬到上面抵达门口。

他即将从小小门柱之间走进去的瞬间，当晚第二声枪响在夜幕中回荡。

「呀啊！」樱轻声尖叫。

接着间不容发又一枪！

连续两声枪响并非来自主馆附近，就流平听来，枪声清楚来自海面方向。

「果然有人。」十三再度大喊：「佐野，危险啊，那里有危险，快回来！」

佐野在门前像是僵硬般停顿，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立刻重整态势冲到门后，至此消失在主馆众人的视线范围。

担心丈夫安危的友子轻声尖叫。

「居然会这样……」十一不禁呻吟。「没办法了，既然这样，我们也过去吧，不能只交给佐野处理。」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容许片刻犹豫，十一与田野上秀树到正门穿鞋，流平到后门穿鞋，三人在会客室外面和十三会合成为四人，掌握场中主导权的是体力与地位兼具的十乘寺十一。

「爸，请您留在这里。」十一阻止这位神情激动的七十岁老人。「然后请借我枪，放心，我知道怎么开枪。田野上，你负责拿手电筒，好，快出发吧。」

流平没负责任务，但他当然要去。

田野上秀树紧握手电筒负责带头，十一以双手拿步枪，在田野上秀树与流平中间前进。三人像是要甩掉恐惧感，快步跟随佐野的脚步出发。

他们穿过庭院抵达阶梯时，发出今晚第四声枪响。

这次听起来和刚才连续两声枪响有点不同，声音来自同样方向，也就是飞鱼亭，但这次的枪声比较低沉。

总之，三人以第四声枪声为契机加快脚步，他们全速冲上阶梯，毫不犹豫进门前往深处的飞鱼亭，如今流平终于看到目标地点飞鱼亭。

正如十三之前所说，是一间小小的平房，不是气派到足以称为飞鱼亭的建筑，顶多算是海角上的休息处或观景屋。

下一瞬间，三人像是冻结般同时停步。

飞鱼亭前方小庭园的正中央处，距离三人约十公尺的位置有个人影，人影单脚跪地，而且在黑暗中听得到痛苦的喘气声。

「是……是谁？」

十一在出声的同时以步枪瞄准人影，但枪口立刻向下朝着地面，改由田野上秀树以手电筒照亮对方。

「什……什么嘛，原来是佐野先生。」

在手电筒的光环之中，所有人都认得出来的壮汉身影，就这么背对这里迅速起身，使得赶到现场的三人惊愕，他长袖上衣的左手，手肘以下有一条液体不断滴落，即使是手电筒不可靠的微弱光线，液体的鲜红色彩也清晰烙印在三人眼底。

「是血……」流平如此低语。

出血很严重，但他依然站着，即使呼吸痛苦却没有哭喊，这必须拥有惊异的强壮体魄与精神力才做得到，某个受「重伤」大呼小叫的侦探和他差太多了，不愧曾经是奥运候补选手。

「佐野，还好吗！」

以十一为首的三人跑向他，但他立刻离开手电筒的探照范围，蹒跚的身影远离三人，在飞鱼亭边缘直角转弯，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头。

这一切都是极短时间发生的事，流平内心感到焦虑，佐野现在的行动，只能解释为建筑物另一头有某种状况。

三人理所当然跟着他跑过去，进入小庭园，在建筑物边缘转弯来到另一头。

这里是飞鱼亭的小露台，有两张面海的躺椅，中间架起大型阳伞，佐野就在阳伞底下，正以双手扶起一名男性的上半身。

「神崎先生，您、您怎么了！」

流平看到佐野拼命呼喊，才终于知道躺在地上的是谁，是樱的三名夫婿候选人之一——神崎隆二。

「神崎先生，神崎先生！」

佐野如同忘记左手痛楚，以双手摇晃神崎隆二，然而没有反应，这是当然的。即使以耳朵贴着神崎左胸确定心跳，也完全是无谓之举，他的左胸流出大量血液，简直要将周围染成一片红。

「死、死了，不过还有体温……」

十乘寺十一轻触神崎隆二的手臂与脖子这么说。

「心脏中枪，看样子是立刻死亡。」

田野上秀树以手电筒照亮死者上半身这么说。

这时候，流平在手电筒灯光之中，发现尸体旁边地上有个豆点大的黑色焦痕，是弹孔，位置在死者头部右侧，看起来是凶手开枪没打中留下的痕迹。

「这是命案。」十一说出显而易见的推论。「佐野，避免继续碰尸体比较好，毕竟死者再怎么摇晃也不会复活，何况你手臂也中枪，要快点就医，否则很危险。好，等我一下。」

十一将露台与建筑物之间的木框大拉门打开，进入飞鱼亭大致环视之后，笔直走向墙上的电话。

「唔喔！」

十一忽然跌倒，似乎是绊到东西，由于场面紧张，流平也绷紧身体瞪向地面，某个物体在飞鱼亭的昏暗地上蠕动，接着有一半忽然直立，看来是人。

「你、你是谁！凶、凶手吗！」田野上结巴大喊，将手电筒对准对方。「啊，你不是升村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从光环浮现的身影，是另一名夫婿候选人——升村光二郎。

「……呃以……素……拿以……」

升村低声含糊说着，眼神像是腐鱼般混浊没有对焦，不过看起来没受伤，也不像是会造成危害的样子，应该说完全只像是睡昏头了。

「总之先打电话！」

十一回神拿起话筒，先打一一九叫救护车，再打一一○报警，最后以内线和会客室联络。

「啊，道子吗？」接电话的是十乘寺夫人。「是我，我在飞鱼亭，大事不妙，神崎遇害了，武器是枪，已经回天乏术。我刚才报警了，此外佐野也中枪，伤势很重，我有叫救护车，还有……听好了，我们没看到歹徒，我想大概是逃走了，但或许还躲在这座宅邸某处，绝对不要落单，和父亲与樱待在一起，警察抵达之前别去任何地方。啊，升村？嗯，他在这里，不用担心，不过他好像睡昏头了，晚点见。」

十一挂掉电话之后再度拿起步枪，朝两名年轻人说话。

「田野上、升村与佐野待在这里，三人一起比较安全，至于你，呃～你叫什么名字？」

「敝姓户村，户村流平。」

「嗯，户村，麻烦和我一起在这间屋子绕一圈，歹徒可能还躲在附近，你是老爸找来的侦探吧？」

「呃，我是徒弟……总之我陪您一起去。」

手持步枪的十一，和流平依序从飞鱼亭内部到周围慎重巡视一次，可能藏人的地方全部找过一遍时，远方传来警笛声。

至少在飞鱼亭周边，完全没看到蒙面的可疑人物。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九章 悬崖边的刑警

月色明亮的深夜，毫无行人来往的宁静海岸道路，如同沉眠的蛇默默曲折延伸，距离天亮还很久，平常发出排气管爆音与吆喝声的飙车族，今晚似乎也乖乖待在家里打电动，路上毫无车影。

传入耳中的是单调悦耳的海潮声、在夜晚森林醒来的猫头鹰叫声，以及从傍晚就不断吹拂的海风声。在这个时候，远方某处响起爆炸声，先是一声、然后接连两声、最后再一声，告知异状的四个声响，在毫无遮蔽物的海岸传到好远的地方。

接着，如同以这些声音为暗号，原本宁静的海岸道路，响起一辆白色厢型车与一辆汽车的运转声，两辆车在不宽的道路上，持续进行激烈到几乎迸出火花的竞速，明显超速却无任何人阻止。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两辆狂奔的车子，是响亮发出警笛声的救护车与警车。

「唔，可恶！这辆破烂警车就不能更快吗！」

很不幸，驾驶警车的是志木刑警，他光是握住方向盘就会性格骤变，据说让他驾驶响着警笛声的警车，他就成为警局最危险的刑警，他今晚的目标是眼前的救护车。

「哼，碍事的救护车，我一定要超越你！」

「别这样，志木，拜托，我求你……」

「警部，为什么？」志木刑警面露凶光，瞪向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我们是警察，警察可以输给救护队吗！」

「我、我觉得这时候无所谓。」

警车和救护车相比，应该是攸关人命的救护车优先。

「不行！」志木没注意看前方，毫不在意径自说下去：「无论对方是谁，警察都不能输，换句话说在公用道路上，警车必须是最快的！落后救护车是一种耻辱！我我我、我不能原谅！」

「我觉得只是因为对方先叫救护车……」

「即使是这种理由也一样！」

志木再度把油门踩到底，紧追救护车的车尾灯，救护车也是忽左忽右挡住去路，不准后方车辆超前，两辆车的火热（无谓）战斗，一直持续到十乘寺宅邸，结果如下所示。

○胜：救护车（消防局）

【险胜·一路领先】

负：警车（警察局）●

志木刑警因为极度屈辱而脸红，砂川警部因为捡回生命而松了口气。

「真是的……」砂川警部在副驾驶座叹气。「总之顺利抵达案发现场，就不计较了。话说志木，虽说是理所当然，但这次又是我们率先抵达……」

砂川警部征询驾驶座搭档的同意，然而……！

「别别别、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吵死了，混帐狂飙警车，别小看救护队啊！」

志木刑警依然和救护车驾驶激烈放话斗嘴。

「你这家伙说什么～？下次有你好受，走着瞧！」

「来啊来啊，我随时奉陪！」

经过丑陋的口角，志木刑警拇指向下，救护队员竖起中指。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还不是半斤八两！」

比小孩子吵架还恶质，比不服输的嘴硬还丢脸，砂川警部终究也无言以对，抓起志木刑警的衣领圆瞪眼睛大喊。

「志木！命案和赛车的输赢，你应该知道哪一边比较重要吧！」

「我我我、我知道我知道！」砂川警部难得说句正经话，志木刑警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压过，终于回想起自己原本的职责。「对喔对喔，这次又是枪击案件，我不是来赛车的。」

这是当然的，志木刑警，你应该早点察觉。

顺带一提，救护队员们一边和飙车刑警（听起来挺帅气的）互呛，一边俐落完成肩负的任务，也就是将受重伤的受害者抬上车，中枪的受害者早已躺在大门附近，等待救护车抵达已久，救护队员们将受害者抬上担架，搬到救护车旁边。

「抱歉，方便让我看一下伤势吗？如果分秒必争，我就不勉强。」

砂川警部提出这个请求。

「只能一下子啊。」

一名救护队员说完暂时停住担架，志木刑警也在这时候首度观察受害者。

受害者是男性，年龄约三十五岁，体格壮硕适合练武，身穿运动裤以及年代久远而松垮的长袖运动衫，运动衫到处都是血。接着志木刑警看向对方中枪的左手，不过衣袖与绑得不太好看的毛巾遮住伤口，看不出任何端倪。

观察时间在短短十秒后结束，受害者送上救护车，自称受害者妻子的女性，获准一起上救护车陪同，就在救护车后门即将关上的瞬间……

「喂～等一下！我也是受害者！」

一名男性大喊走向救护车，未经许可就擅自要上车，队员们连忙制止。

「喂，不准擅自上车，这是伤患专用的救护车！」

「混帐！你没看到这个吗？我也受重伤啊！」

男性把右脚伸到队员们前面要求上车。

「还不到重伤的程度……哎，好吧，快上车。」

「赚到啰！」男性稳稳以双脚踩着从容的脚步，进入救护车后方空间。「我坐过警车，不过这是第一次坐救护车，嘿嘿！」

就这样，救护车载着重伤患、重伤患的妻子以及一名轻伤患离开十乘寺宅邸，受害者们将在市区医院接受治疗。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砂川警部看着行驶离开的救护车车尾灯，有气无力如此询问。

「没怎么回事。」志木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我没有看错，他是警部也很熟悉的『那个人』。」

「所以我才问，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天晓得？他刚才说他『重伤』。」

「但他看起来活蹦乱跳……嗯，搞不懂，所以受害者除了两名伤患，另一人则是……」砂川警部疲倦地说：「哎，算了，总之去见另一名受害者吧，我现在比较想见沉默的受害者。」

两名刑警在十乘寺十一的带领之下前往现场，十一相当激动，没人问就热心向刑警们说明命案概要，两名刑警边走边听。

「歹徒入侵我家，现在还不晓得对方是基于窃盗还是其他目的。总之某人深夜进入这座宅邸，以手枪恣意开枪之后逃走。歹徒首先袭击会客室，就是看得到窗户亮灯的那一间，时间是晚间十一点五十分。」

众人穿越主馆庭院时，十一停下脚步，指着主馆一楼的某扇窗户。

「会客室一名男性脚部中枪受伤，似乎是父亲找来的侦探。当时侦探助手看见拿手枪的歹徒，不过对方戴着白色头套，甚至看不出性别。」

「喔，拿手枪的蒙面歹徒？」

「是的，后来歹徒离开主馆前往别馆，家父与管家佐野目击到这一幕。佐野追着歹徒前往飞鱼亭，飞鱼亭是这条阶梯上方的别馆。」

两名刑警正气喘吁吁爬着约二十公尺长的陡峭阶梯。

「歹徒抵达飞鱼亭，连续朝这个露台开两枪，中枪的是叫做神崎隆二的年轻人。歹徒杀害神崎之后，朝着赶来的佐野再度开枪，幸好最后一枪只射伤佐野左手。」

「我刚才也看过他的伤。」砂川警部说：「伤势似乎不轻。话说回来，歹徒射伤他之后跑去哪里？」

「呃，这个就……」十一纳闷回答。「我们不清楚歹徒以何种方式逃到哪里。他不可能回到主馆，主馆有很多人，而且都看着飞鱼亭门口或是相连的阶梯，没人看到任何身影。」

「凶手能够逃走的路线，只有门口通到阶梯这条路？」

「如两位所见。」

十一与两名刑警爬完阶梯来到飞鱼亭门前，三人从这里转身看去，刚好可以俯瞰主馆的灯光。

「要从飞鱼亭前往主馆，只能走这扇门与这条阶梯，周遭如两位所见是陡峭的斜坡，而且表面尽是岩石与杂草，非常难踩稳，真要走的话当然能走，但是没必要在深夜故意走这么危险的斜坡，这样反而浪费时间。而且今晚月色明亮，反而会引人注目，主馆的人们也不可能看漏。」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毕竟门口也有灯光，不可能逃往主馆方向，那么飞鱼亭的另一边呢？」

「另一边是没路的悬崖，再往前是海，摔下去肯定没命。因为落差四十五公尺，而且水意外地浅，绝对不可能得救。」

「原来如此。」砂川警部点头回应：「飞鱼亭周边没有人？」

「不，关于这方面……」

「唔，怎么了？隐瞒事情没有好处喔。」

「其实在案发当时，一名叫做升村的青年刚好在飞鱼亭……不，请绝对不要把他当成杀害神崎的凶手，他应该只是遭受波及。」

「不过在案发之后，现场附近除了他就没有别人吧？」

「是的。」

「那你认为歹徒消失前往何处？」

「这……」十一思索片刻，忽然以开朗的表情回答。「对，是海，歹徒跳海了，尸体现在肯定浮在海面，这样就毫无问题了。」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毫无问题，但别急着下结论，总之容我看一下现场吧。」

砂川警部说完进入飞鱼亭境内。

海角前端的建地不大，只够设置两座网球场，要设置三座就很困难。境内有一间名为飞鱼亭的平房，旁边则是聊胜于无的小庭园。

成为命案现场的飞鱼亭前面，已经有制服警员站岗，是从附近（但也相隔数公里远）派出所骑机车赶来的巡查。他自报姓名之后，亲口作证他抵达至今没有任何人接近飞鱼亭。如果这里是普通建筑物，这段证词就值得怀疑，但是从现场地理状况来看，应该可以相信巡查这番话。从主馆延伸过来的这条路，是通往海角前端这间独栋飞鱼亭的唯一通路，有一个人看守就足够，现场算是保存得很好。

鉴识组与法医抵达之后，现场笼罩着不像是深夜的喧嚣。鸟之岬的山崖上频频亮起闪光灯，不晓得近海船员看到会怎么想，但他们肯定做梦都没想到，这里正顺利进行命案现场的勘验程序。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人在飞鱼亭，但暂时不能妨碍鉴识组，鉴识完成才能见到尸体。砂川警部利用这段空档，像是深夜散步般在飞鱼亭境内走一圈，志木也跟着他。

建地周围种植一公尺高的灌木做为围篱，代表安全地区与危险地区的界线，越过围篱，悬崖绝壁就在眼前。

砂川警部站在境内朝海面最突出的位置，这里是海角最前端，志木也站在相同位置看向灌木后方。

灌木后方是维持自然景观的光秃秃石崖，再往前是辽阔的大海，但现在是深夜所以看不见，只像是比黑暗更黑暗的诡异漆黑空间。而且风很大，偶尔吹来的强风，在耳际留下毛骨悚然的呼啸声而去，光是站在海角前端就会感到恐惧。

志木心想，幸好十乘寺家在这里盖了私人宅邸，要是这里开放一般人自由前来，肯定会是著名的自杀地点，大概会在自己站的位置立一块「多想一分钟」的板子。

「喂，志木，你看那里。」砂川警部忽然指着某处。「那里有东西。」

他哪里不指，居然指着山崖尖端，和直通西天的落差真的只差一公尺。

「不是石头？」

「不，应该不是，看起来像是一团衣服，你去拿回来。」

砂川警部语气随便得像是叫人去拿报纸，听到命令的志木可不能回应「小事一桩」，却也不能断然拒绝，在他犹豫的时候，砂川警部以柔和语气对他说：

「不会出事的，我在这里看着，别担心。」

这番话毫无助益，听起来只像是做人情。志木下定决心不再期待助力，自行翻越灌木。

「不用看着我也没关系！哼，反正这工作注定落到我头上。」

实际上，志木害怕到被任何人看到都会难为情，朝着该物体匍匐前进，要是没把身体尽量放低，有可能忽然被强风吹走。

「好恐怖啊～好高啊～风好大啊～警部大笨蛋～」

志木反复说着咒语般的丧气话，好不容易来到神秘物体旁边，近距离看到该物体的他，一眼就知道这是卷起来的大衣，搞不懂悬崖加上大衣是什么样的组合。不过当志木拿起大衣，底下又出现另一个物体。

是整齐摆放的一双运动鞋。

在悬崖整齐摆放一双鞋，再把大衣卷起来放在鞋子上，志木可以理解这个组合的意义，看来正如十一先生的期待，鞋子与大衣的主人如今已葬身海中。

总之，志木小心翼翼以双手抱着「战利品」变换方向，再度匍匐爬回砂川警部那里，加把劲努力跨越灌木之后，平安从鬼门关生还。

「嗨，辛苦了。」砂川警部同样以接收报纸的轻松态度接下物品。「嗯，长大衣与鞋子啊，耐人寻味。」

「说、说、说、说得也是。」

「喂，志木，你在做什么？不用匍匐前进了。」

志木依然跪伏在砂川警部脚边。

「抱、抱歉，我、我的腿发抖站不起来。」

志木刑警连语气都在颤抖。

「真不中用。」

「就算您这么说……咦？」

跪伏的优点在于离地面近，因此会发现出乎意料的东西，这东西弃置在灌木树根附近，是一个深黑色像是钥匙的物体。志木看到的瞬间，脑中就闪出一个灵感。

「喔喔，这……难道是！」

是他们这一个半月急于寻找的那个东西。光看外表还无法断言，但肯定没错。

志木抱持某种感慨，拿起这个物体给砂川警部看。

「警部，手枪，是手枪！而且是Colt Government！肯定就是那把手枪，终于找到了！」

志木认为他在山崖捡到的手枪，就是那把在他们面前消失无踪的私造手枪，这个推测有理可循，关键在于和那件游民命案的关连性。

「首先是地点，从这座海角走到枪杀游民的马背海岸不用太久。从时期来看，这次命案和游民命案只间隔一个半月，而且犯案凶器都是手枪，一般都会认为这两件命案有关，警部，没错吧？这肯定是相同凶手以相同凶器连续犯案。」

「也就是说，捡到私造手枪的某人，在马背海岸枪杀游民，又在今晚潜入十乘寺宅邸对三人开枪造成一死两伤？哎，或许吧……喂，手枪给我一下。」

砂川警部从志木手中接过这把问题手枪，以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抽出弹匣，Colt Government是八连发，也就是弹匣最多可以装填八颗子弹。

志木迅速计算至今开枪次数，首先，私造手枪的当事人中山章二朝志木开两枪；在马背海岸，游民胸口被开一枪；今晚在十乘寺宅邸，依照十一的说法是开了四枪，所以合计七枪。

「应该只剩一颗子弹吧？」

「不，错了。」砂川警部不感兴趣地说：「剩下零颗。」

砂川警部把空弹匣拿给志木看。

「咦，零颗？但我记得这把枪是八连发……」

「放心，没什么好讶异的，或许弹匣原本就只装七颗子弹，或者是凶手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多开一枪。总之凶手今晚在这里射光子弹才会扔掉枪，假设还有子弹，凶手肯定还有抵抗的余地。」

「说得也是。」志木点头回应：「也就是说，子弹用尽而且没有后路的凶手，放弃逃跑之后扔掉枪，站在这座悬崖，脱掉鞋子与大衣跳海？」

「嗯，这是很合理的推测，正如十一先生所说毫无问题，只是这么一来……」

「啊？」

砂川警部无视于纳闷的志木，像是要振奋精神般说：

「总之，先勘验现场吧。」

飞鱼亭的鉴识程序完成，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总算获准接近飞鱼亭，志木立刻大致环视现场状况。

案发地点是飞鱼亭露台，神崎隆二陈尸于两张躺椅与一把阳伞之间。

死者年龄二十五岁，身体特征是一百八十公分、引人注目的匀称体格，颇为英俊，可以想像生前很受异性欢迎。右手背有个类似乌贼川市地图的特殊伤痕，大概是烧烫伤痕迹，虽然显眼却是旧伤。

服装是长袖格子上衣加上斜布裤，极为平凡的年轻人风格。上衣左胸染成鲜红，鲜血扩散流到周边地面形成夸张的图样，凄惨的现场使两名刑警拉下表情。

「游民是左胸中枪，这次也是相同方式，果然很像。话说医生……」

砂川警部询问身旁的法医。

「如何，下定决心继承海钓旅馆了吗？」

「唔！」法医缩起脖子抬头。「嗨，又是你，不准因为我还年轻就消遣我，我为什么要继承海钓旅馆……」

「死因是？」

「呃……」忽然改成正经问题，使得法医倒抽一口气之后作答：「受害者是心脏中枪，这是致命伤，应该是立刻死亡。」

「心脏中两枪？」

「不，只有一枪命中胸口，不过一枪就足以致命。」

「那么另一枪射到哪里？」

「你在找的另一枪，是不是这个？」

法医指着地面像是黑斑的一个点，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立刻把脸凑向黑点，这肯定是弹孔，位于躺在地面的尸体头部附近。看来连开两枪的凶手浪费了其中一枪，子弹就这么陷入地面，砂川警部找鉴识人员过来挖出子弹，以便和这一连串枪击案使用的子弹比对。

接着，砂川警部再度面向法医。

「有没有其他外伤？」

「颈部有压迫痕迹，不晓得成因。」

「是绳索的勒痕？」

「不，不是这种，感觉像是用某种东西压住，但也不是手指的勒痕。」

「真不可靠。」砂川警部稍微挑衅法医。「话说回来，推测的死亡时间是？」

「姑且是凌晨零点前后。」

「猜错就继承海钓旅馆？」

「唔……好啊！错了就继承！」

砂川警部轻拍眼冒血丝的法医肩膀。

「你可以不用继承。」

从十乘寺十一的证词推断，案发时间是晚间十一点五十分的数分后，因此法医推测正确，促成「可以不用继承海钓旅馆」的结论。

从尸体得知的线索只有这些，应该期待凶手留下的大衣与鞋子，以及手枪与子弹隐藏更多线索。

「看来只有地面留下的弹孔，以及受害者颈部的痕迹能成为新事证。」

砂川警部展露自己的推理。

「从地面弹孔的位置来看，凶手刚开始是朝着受害者头部开枪，受害者当然有所抵抗。嗯，受害者颈部的勒痕，可能是凶手将抵抗的受害者压到地上造成的。凶手压住受害者的脖子朝头部开枪，但是这一枪落空，子弹打进地面，凶手连忙改为瞄准胸口，以第二枪完成目的，依照现有线索可以如此推理。」

「凶手也挺辛苦的。」志木大幅点头回应砂川警部的推理。「要是没有熟悉开枪的感觉，确实不容易打中。」

志木刑警这番话，反映他接受射击训练时的痛苦经验。

「嗯，即使是近到吓一跳的贴身距离，一样有可能失手。」

砂川警部这番话，反映他实战时的痛苦经验。

「总之，连这一行的我们开枪都打不准，捡到枪的『即席枪手』更难打中吧。」

志木也完全认同砂川警部这种称心如意的解释。

「话说回来……」砂川警部看着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不能让案件关系人等太久，我们先离开这里，到主馆和案件关系人闲聊一下。」

「这叫做侦讯，侦讯！」

就这样，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前去侦讯案件关系人，从他们的证词得知十乘寺今晚这项案件的详细经过。

侦讯持续到凌晨三点，案发当晚终于结束。

当晚时间不够而没能确定的几件事，在隔天上午明朗化。

首先，正如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的预料，比对至今发射的子弹之后，确定现场找到的手枪和马背海岸游民命案是同一把。不只如此，还查出这正是中山章二当时所拿的私造手枪。

另一方面，警方也对子弹进行调查，当晚总共开四枪，其中三枪同样经过比对，确定是由当晚找到的手枪射出。这里所说的三枪，指的是会客室开的那枪，以及在飞鱼亭露台开的两枪。在飞鱼亭小庭园打伤佐野管家左手的另一枪无法验证，因为这颗子弹贯穿佐野左手之后不知去向。

调查员只能推测子弹贯穿之后，就这么描绘抛物线越过山崖飞进海里，除此之外别无方法可想。既然这样，或许可以质疑只有佐野手臂的伤是另一把枪造成，但前提是有人提出这种质疑。

在悬崖绝壁发现的大衣与鞋子也调查过了，大衣是LL尺寸，鞋子是二十八号的运动鞋，如果穿在凶手身上刚好合适，就表示凶手相当高大，但也可能是矮个子男性身披大一点的大衣。不对，如果真的要隐藏体型，一般来说都会选择大尺寸的大衣，鞋子也是如此。

大衣与鞋子都是普通品牌，无法查出来源，而且都很少穿，没有留下可能看出凶手身体特征的痕迹。不过大衣口袋翻出的两个东西引起调查员的注意，其一是象征往年某知名摔角手的白色头套，其二是计程车司机使用的白手套。凶手戴上这个只露出眼睛与口鼻的头套，披着长长的大衣，以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扣下扳机……所有人脑中都能轻易浮现这幅光景，但实际上真是如此？

硝烟反应迅速解答了这个问题。

开枪时，射出的不只是子弹，发射子弹的火药爆炸时，会对周围喷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药微粒，这种微粒会附在开枪凶手（距离够近的话也包括受害者）的衣物等处，这就是检测时出现的硝烟反应。不只是这件大衣，白头套、白手套与鞋子都产生硝烟反应，凶手肯定是穿着这些衣物开枪。

上述事项是新的事实，却不足以更改案件至今的样貌，个中意义不具冲击性。这天晚上，持枪的某人潜入十乘寺宅邸，开好几枪之后无处可逃，认命跳崖而死。从表面事证导出的这个结论没有变更，新的事实只有补强效果，并未颠覆这个推论。

不过……应该说正因如此，砂川警部轻声表示不以为然。

「这样确实合理，但是合理过头了，简直像是某人预谋陈列的事实。」

是这么一回事吗？志木刑警对砂川警部这番话半信半疑。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案发隔天，户村流平以最差的心情起床。

流平在这天早上做了恶梦，梦见和尸体一起困在家庭剧院的密室，剧院正在播放另一出恶梦，拿着手枪的恶徒与抱着步枪的绅士互瞪对峙，流平不知为何也在银幕里手无寸铁到处跑。不用说，现实的流平当然汗如雨下难受不已。

将流平救出恶梦深渊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十乘寺樱细语声。

「户村先生，户村先生，请起来。」

这是如同铃响的悦耳美声，清澈的音色瞬间从流平意识里的银幕排除恶徒与尸体，改为身影有点朦胧的美少女。美少女朝他的肩膀伸出双手试着摇醒他，刚开始是缓缓摇晃，然后力道越来越强，使得流平有种重物上身的压迫感，如今感觉得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啊啊，大小姐，你好大胆！

直到又长又厚的舌头舔起脸，流平才终于察觉这名大胆「美少女」的真面目，不是他所想的樱，是另一个樱。

「鱿·鱼·干·王～！」

樱鱿鱼干王隔着被子压在流平身上，流平眼前项圈正中央的铃铛悦耳响起。

「你你你、你这……」流平抓住它的项圈。「你这笨狗！害我期望落空！」

即使只有一瞬间做了美梦，流平依然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火大。他以左脚为支点，就这么以仰躺姿势，将压在身上的大型犬往后摔，鱿鱼干王响着铃铛空翻一圈，咚一声在榻榻米着地。

「哼，成功施展抛摔的我赢了，不过打赢狗也只会觉得空虚。」

流平说出空虚的台词时，旁边再度传来如同铃响的美声。

「哎呀，您醒了，早安。」

这次真的是樱的声音，刚才眼前是鱿鱼干王的硕大躯体，所以没发现樱在鱿鱼干王身后，难怪梦里樱的声音那么清楚。

「看您睡得很不安稳，我才和鱿鱼干一起叫您起来，为您添麻烦了吗？」

「这个嘛……不，一点都不麻烦，我正想要起来。」

不过流平希望樱以更符合常理，能以舒畅心情起床的方式叫他。流平把这样的不满藏入内心，以长袖擦拭狗舔过的脸，总算从被窝起身。

总比被枪声叫醒来得好。今天醒来的心情差到令他这么想。

环视一看，这里是约三坪大的和室，不是起居室或会客室，更不可能是别馆的房间，流平环视随意堆放在周围的文件，以及墙边并排的书柜，总算想起这里是十乘寺十三的书房。

昨晚警方侦讯完毕时，已经是凌晨三点这么晚了。委托人十三提供房间与一组被褥，给流平这个侦探徒弟使用，

樱像是依偎般，蹲在棉被上盘腿而坐的流平身旁。

「早餐准备好了，请来餐厅吧。」

她说出不适合在惨剧隔天说的日常台词，大概认为惨剧与早餐是两回事。这或许是对的，但流平比起早餐更在意命案。

「我等等再去享用早餐。不提这个，樱小姐，昨晚那两名刑警来了？」

「您是说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吧，是的，他们来了。但他们知道友子小姐从医院来电之后又出去了，肯定是去医院找佐野先生问讯。」

「啊啊，原来是这样，那么鹈饲先生肯定也会在医院接受侦讯。」

既然是那两人，应该又会对侦探起疑，但侦探处于被怀疑也不奇怪的立场。

「刑警先生他们说过什么吗？」

「他们说案件结束了，所以不用担心。他们向父亲与爷爷这么说的时候，我也在场旁听。」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意思是说，凶手应该已经跳海丧生，所以不用继续担心。警方在山崖发现凶手遗留的物品，而且也找到手枪。」

「喔，这样啊……」流平暗自回忆昨晚的事件。「原来如此，这样啊，以昨晚的状况来看，凶手确实无处可逃。当时我也和十一先生在飞鱼亭周围巡视一遍，却没看见任何人，凶手当然不可能往主馆方向逃吧？」

「是的，没有人往主馆方向逃，不只是我，大家都这么说。」

「这样啊，所以凶手果然跳海了，我姑且能理解这种结果。」

不过，还留下『升村光二郎凶手论』这个重大的可能性。

「潜水夫们今天也是一大早就下海，肯定是在寻找过世的凶手。」

原来如此，「过世的凶手」……她没有形容成「凶手的尸体」，算是千金大小姐的品味。话说回来，如果警方推论正确，昨晚案件就是局外人干的好事，只是歹徒凑巧闯入这座宅邸，凑巧位于飞鱼亭的神崎隆二成为牺牲者，而且歹徒已经死亡，听起来合情合理，却令人难以释怀。

神崎真的是偶然之下的牺牲者？宅邸里不就有人对他抱持敌意吗？至少有两人确实如此。

「昨天深夜，神崎隆二先生为什么会在飞鱼亭的露台？在等人？」

啊啊，不行不行，这样简直像是在怀疑樱。如果神崎和某人悄悄约在深夜的别馆见面，对象肯定非樱莫属。

「这就不晓得了，或许只是想醒酒才凑巧位于那里。」

大小姐的回应出乎预料无懈可击，或许她只是表面上装作迷糊，其实很聪明。

「话说回来，神崎隆二先生是怎样的人？有可能基于某些隐情被人暗杀吗？」

「这……我也不清楚。」

这个问题确实无从回答，流平换了一个问题。

「那我这么问吧。神崎隆二先生是樱小姐的夫婿候选人，不过候选人还有两位，就是田野上秀树先生与升村光二郎先生，他们希望神崎隆二死掉，是这样吗？」

「我觉得不是这样。」樱立刻否定。「他们两位不是如此卑鄙的人，都是出色的绅士。」

「这样啊。那么反过来说，神崎先生如何？他是否对两人抱持仇恨，或是强烈的竞争心？」

「竞争心吗？关于这方面……」

樱忽然停顿，像是想起某些事。

「发生过什么事吗？」

「是的，神崎先生曾经邀请另外两位较量实力，记得是前天晚餐后的事。」

「较量实力？怎样较量？」

「比腕力。」

流平有点失望，他原本隐约期待三人曾经大打一架，却只是比腕力，真扫兴。

「比腕力啊……神崎先生对腕力有自信？」

「是的，我想他应该是三人之中力气最大的一位，毕竟身材比另外两位高大。」

流平认为情有可原，吸引女性的三大要素是智力、臂力与财力（这是他的偏见）。智力方面，教授儿子田野上秀树看起来最聪明；财力方面，应该是连锁居酒屋的升村光二郎最占优势；议员儿子神崎隆二拥有的是权力，而且权力往往和臂力相关，难怪神崎想在樱面前夸示臂力。

「所以神崎先生赢了另外两位吧？」

「不，不是这样，他比腕力的对象是佐野先生。」

「对象是佐野先生？为什么？如果要比腕力，相互对决比较容易分高下吧？」

「可是这样的话，输的人会丢脸。得第一的人就算了，第三名会失去立场，让对方蒙羞不是绅士的行径，神崎先生应该也察觉到这一点。」

「这样啊～」

流平不知道，原来绅士不能让对方蒙羞。他直到前一刻，都认为让对方蒙羞正是「胜利的方程式」，原来如此，看来自己果然不是绅士。

「可是，既然对象是佐野先生，没人赢得了吧？」

「是的，但神崎先生果然善战，感觉算是虽败犹荣，田野上先生似乎不擅长比力气，一下子就输了。」

从田野上的学者样貌推测，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那么升村光二郎又如何？他当然赢不了佐野，但流平颇为在意。

「不过，轮到升村先生的时候，佐野先生想到有急事要忙，所以不了了之。」

「这是怎样？」又是扫兴的进展。

「我想，以佐野先生的立场，和客人比赛应该很难拿捏吧，赢了也不好，故意输掉也很失礼，他大概是在战胜田野上先生的瞬间就不想继续了。」

「原来如此，但是这么一来，神崎先生会有意见吧？」

「是的，神崎先生应该也有所不满。但我认为最吃亏的是田野上先生，因为这样等于是他『一个人输』。」

「啊啊，确实如此。」

不过，这终究只是比腕力，很难想像会因而积怨造成命案。这无疑是隐约窥见三人竞争心态的插曲之一，但不确定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意义。

「那我再请教一个问题。」流平决定问得更直接。「假设没有发生这次的事件，这三位夫婿候选人，樱小姐要选择哪一位？」

总归来说，若凶手在本次事件杀害神崎隆二的动机和争夺十乘寺樱有关，就可以最轻易整理出前因后果。或许升村是凶手，将情敌神崎杀害；如果凶手是田野上，就可以在杀害神崎之后嫁祸给升村，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假设樱的意中人是神崎，就无法排除这两种可能性，然而……

「怎么这样……居然要我选……」

樱回答得很含糊，但流平希望她务必诚实回答。

「他们三人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选吧？」

「是的，可是……」樱说着说着，脸颊逐渐泛红，大概是想要遮羞吧，她拿起旁边的厚重书本害羞把玩内页，只回答：「可是……不在他们三位之中。」

「这样啊，所以你的意中人不是这三位之一？」

「……」

流平擅自把她的沉默解释为肯定。

「不然是谁？」

流平靠近到樱身旁以免听漏答案，却没发现这时的他，贸然过于接近十乘寺樱。

「……」

经过漫长的沉默，终于有一个勉强听得到的细微声音传入流平耳中。

「是……是……那个……」

然而，这位大小姐紧张到极限，收回说到一半的话语。

「讨厌啦，户村大人真是的！啊啊，羞死人了！」

当事人应该又想遮羞吧，她把手上的厚重书本高举，砸在眼前迟钝又冒昧的「户村大人」头上。所谓的巧合真恐怖，樱挥下的凶器正是《现代用语基础知识·最新版》，可怜的「户村大人」就这样发出「咕嘿」一声，凄惨倒在棉被上，堪称充满战栗与恐惧的瞬间。

十乘寺樱，表面看起来迷糊，说不定其实很暴力。

流平遭受几乎昏迷的重击，朦胧看着按住通红脸颊离开书房的十乘寺樱，以及忠实跟随在后的鱿鱼干王。樱他们离开房间的数秒后，走廊响起「咚」一声某人跌倒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流平，心不在焉想起一件事。

啊啊，看来樱又在走廊跌倒了，这么说来，昨晚好像也看到樱在走廊跌倒……当时是什么状况？

不过，户村流平昨晚在厕所前面耍帅取悦她的过程，已经因为后续的「喝酒」与「命案」与「睡眠」忘光。不知不觉玩弄少女心的他罪孽深重，遭人怨恨或殴打堪称理所当然，即使凶器不是《现代用语基础知识》而是《广辞苑》也无须同情。

数十秒后，户村流平因为右脸被狠狠甩耳光而惊醒。

先是被狗叫醒，后来被书本打中头顶而昏迷，如今又被甩耳光打醒，真是的，肯定是最惨的早晨。

流平微微张开眼睛一看，升村光二郎正准备再甩一记耳光，为什么要被这个人粗暴对待？流平不是基督徒，没有「右脸被打就要把左脸奉上」之类的宗旨，他连忙以右手抓住对方甩过来的手避免被打。

「不用解释！」明明没人解释，升村却如此大喊：「我非～常清楚你做了什么事。我看到樱小姐从这个房间慌张离开，往房内一看，你躺在棉被上面不动，以这两项要素推理出来的答案只有一个，臭小子，你居然想袭击樱小姐！真是羡……不可原谅！我要修理你！」

这是大致想像得到的误会，流平并不慌张。升村伸直双手想抓住流平，流平则是顺着力道向后躺，再度以左脚为支点将他往后摔，今天第二次施展的抛摔对象是人类，所以比第一次摔得更漂亮。这次不空虚了，流平得到完全胜利的快感。

「喂，升村先生。」流平询问四脚朝天的升村：「你是鱿鱼干王的亲戚？」

「我的亲戚里没有狗。」升村坐起上半身。「我才想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昨晚的命案不是你们干的？」

明明你自己的嫌疑最大，为什么要被你怀疑？流平实在无法释怀。

「当时我们只是凑巧在场，鹈饲先生也只是凑巧牺牲，我们单纯是侦探与侦探徒弟。不提这个，升村先生，我才讶异你居然没被警察带走，而是在这里迎接今天的早晨。从昨晚的状况来看，您被要求自行到案说明，这时候待在警察局也不奇怪。」

「吓一跳吧？」

「老实说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总之，没什么大不了。」升村卖关子般拨起头发。「家父打电话给认识的政治家……」

「唔哇，听起来真讨厌。」

这座城市的坏处就是会放任这种事，流平向升村投以极为轻蔑的眼神。

「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使用政治压力伪造成无罪。我本来就很清白，我明明没做任何事，怎么可能去警局？」

「真的？」流平有所质疑。「那你昨晚为什么要在飞鱼亭嗑药？」

「笨蛋，你说谁嗑药！」接着升村表情变得有点不安。「等一下，昨晚的我看起来像是嗑药？」

「看起来完全是药瘾发作，你喝了什么？」

「我只有喝酒，在晚餐会的时候喝的。但我不会只因为喝酒就烂醉，可能是喝了酒以外的东西。」

「意思是晚餐会里，有人在你的食物或饮料下药？」

「对，晚餐会的时候，我们都是相互帮忙拿菜或是倒饮料，当时在餐厅的人都有机会对我下药，这一点肯定没错。嗯，昨晚的我确实不对劲，晚餐会进行到一半就不舒服，在十点多独自离席，回到自己房间床上躺着休息，醒来却是在飞鱼亭的地上。记得我说『这里是哪里』的时候，十一先生、田野上与你都愣住了。」

「是喔，不过至少你完全没说『这里是哪里』，只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这样啊……」升村托着下巴。「看来我被陷害了，真凶在晚餐会偷偷在我饮料下药，再把不省人事的我搬到飞鱼亭，进行一连串的犯行。这都是陷害我的陷阱，嫁祸我成为杀害神崎的凶手。」

确实可以这样推测，流平姑且认同他的说法。

「但是这样的话，凶手是田野上？」

「确实如此。对，没错，没有其他可能。」

「田野上不可能行凶，这种事冷静想想就知道了。」

昨晚第二与第三声枪声响起时，田野上在会客室；第四声枪响时，是和流平与十一在一起。换句话说，他拥有不在场证明。

「用一些手法就可以瞒骗吧？」

「我不否认可能是用了某种手法，但是普通的小手法做不到这种事，除非有共犯就另当别论……嗯？」

「怎么了？」

「我在想，你和田野上是共犯，或许就做得到这种事，但这种推论不切实际。」

「你是笨蛋吗？如果我和田野上是共犯，为什么要用这种单方面对他有利的方式杀人？」

说得也是，所以升村果然被凶手陷害？不，或许他只是假扮成遭到嫁祸，实际上却是他犯案，升村怎么看都不是能够全盘信任的人物。

不过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流平决定进一步搜集情报，看来没时间吃早餐了。

「话说回来，神崎隆二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熟吧？」

「神崎……哼！」看态度就知道讨人厌。「他是个讨厌的家伙，只是因为父亲当议员，家世比较好就摆架子炫耀，把我当成暴发户小开看待。」

咦，你不是暴发户小开？流平瞬间冒出这个念头，但他当然没笨到说出口。

「田野上也是讨人厌的书呆子，但神崎那家伙更烂，在三人之中最不适合成为樱小姐的夫婿。基于这个意义，因为他的死而得到最大利益的人，或许是樱小姐。」

「唔？这是什么意思？樱小姐很可能选择神崎隆二？」

「老实说，我不知道樱小姐会选谁。不过事实上依照整体考量，神崎那家伙确实最有优势，家世好又富有，长得还不错，也兼具体力与学历。先不提樱小姐，十三先生对他的印象肯定不错。」

「这就很有利了。」

也就是说，果然是某个屈居劣势的夫婿候选人杀害神崎，企图反败为胜？随即升村像是看透流平的想法这么说：

「我要再三强调，我不是凶手。」

「但你承认你有动机吧？」

「动机？你的意思是我会为了得到樱小姐而杀害神崎？开什么玩笑，不必动用这种粗鲁手段，我有别的做法，我知道他一个绝对想隐瞒的把柄。」

「这样啊，神崎隆二有什么把柄？」

「这是我听到的小道消息。」升村以此为开场白继续说：「他现在以第二代政治家的身份装好人。但高中时代很叛逆，会偷窃、勒索、打架与借高利贷，他父亲当时四处奔走，以权力与人脉压下他诸多罪行。」

「什么嘛，这很常见吧？」

流平真的很失望，他原本期待升村揭露更重大的恶行，却只是不良少年时期的经验。这种事并不稀奇，流平班上就有这种人，受到父母宠爱却抱持叛逆心态的这种人，很容易成为不良少年，并且在为非作歹享受一段时间之后，再度恢复为富豪后代，若无其事走上菁英之路。这种家伙确实令人火大，但就算抱怨也没用。

「何况，要是你揭发情敌以前做的坏事，反而会被当成卑鄙又小心眼的家伙，这样是反效果吧？」

「所以我当成最后手段，如果樱小姐即将选择神崎，我就会放出这个情报，无论是用匿名信、匿名电话或是当成谣言散播都好。」

换句话说，升村拥有这种对抗方式，照理不可能性急到一下子就枪杀神崎，真的是这样吗？流平依然有所质疑。

毕竟再怎么说，如果升村是凶手，事情就简单了。无论是在会客室枪击鹈饲、在飞鱼亭枪杀神崎，或是在佐野追过来的时候射伤左手，对升村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只要在犯行结束之后假装神志不清登场就好。

然而，这种做法简直是拜托警方怀疑他，实在不是聪明的做法。

后来流平总算前往餐厅，时间已经十点，一直在餐厅等待流平前来的樱，一看到他就瞪大双眼。

「天啊，户村先生，您怎么了？」

「啊？我脸上有东西？」

「您右脸颊有手印，我明明是打头，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要说明很麻烦，所以流平不负责任随口回应。

「我也不晓得，大概是鱿鱼干王的手印吧。」

后来流平打开桌上的报纸翻到社会版，期待昨晚案件或许会出现在第一版，结果……喔喔，有了有了！

〈十乘寺食品会长住处，深夜爆发枪击案〉的标题映入眼帘。

这座城市现在不晓得有几万人在看这篇报导，这么说来，「他」与「她」是否也在看？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一章 在医院

五月二日的早报，勉强在社会第一版放上十乘寺宅邸的深夜命案报导，就像是还不知道详情的重大案件，好不容易赶上末班车进版，报导内容如下：

〈十乘寺食品会长住处，深夜爆发枪击案〉

五月一日深夜，乌贼川市马背三丁目，通称「鸟之岬」的十乘寺食品会长十乘寺十三住处遭到入侵。歹徒开四枪之后逃逸，一名男性胸口中枪身亡，另一名男性左手中枪重伤，歹徒犯案动机等详情尚未厘清，警方已着手调查命案。

如此含糊不清的报导，居然能够光明正大刊登出来，看来报社这天很缺新闻，才把这篇报导刊出来充数，但实际上不得而知。总之经过这则报导，世间的一般民众得知了十乘寺宅邸的案件。

这方面暂且不提。

二十四岁的房东二宫朱美，不知道是否也能归类为「世间的一般民众」，至少她确实经由这则报导得知这件事。

不用说，她当然吓一跳，十乘寺十三正是先前造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那名老翁。接受老翁委托的侦探，昨天下午抱着报告书前往十乘寺宅邸，朱美当时也在场目送，而且某人在当天深夜入侵十乘寺宅邸。

啊啊，「某人」的真正目的，该不会是一百二十万现金吧！

肯定是这样，绝对没错，朱美抱持这样的确信。错就错在委托对象刚好是经营食品公司的富豪，昨晚造访十乘寺宅邸的穷侦探，看到豪宅就产生邪恶心态，毫不考虑后果就在当晚行凶。

朱美如今冒出悔意，觉得自己过度逼他缴清房租也是原因之一，如果不收利息，或许就能防范这场悲剧于未然，啊啊，可是，就算这样……！

居然为了区区的一百二十万私闯民宅抢劫，没想到那个侦探这么急性子！

满脑子只有这种想法的二宫朱美，肯定也是急性子的女性。

此时，那名急性子男性打电话给这名急性子女性，这通电话堪称来得正是时候，也堪称来得不是时候。

『是我，鹈饲。』电话另一头的侦探，像是避免被旁人听到般轻声细语。『我想拜托一件事，话说你看过报纸了吗？』

「十乘寺宅邸的案件吧，嗯，我正在看。」

『这样啊，那就可以长话短说了，总之我现在暂时不能自由行动，你懂吧？』

「嗯，我懂。」警察肯定在找他。

『所以想请你帮忙，其实我想拜托流平，但他也被警方监视，不能轻举妄动。』

「天啊！」所以流平也是共犯。

『话说回来，我想请你帮忙的是……』

「等、等一下！」二宫朱美慌张打断鹈饲这番话。「不可以犯罪，我不能站在你那边。」

『这部分请你包涵一下。』鹈饲在电话另一头稍作停顿。『就我推测，接下来要请你做的事不构成犯罪，因为你是房东。』

「当然是犯罪，我怎么可以当共犯……啊？房东？」

『你是房东吧？』

「是房东没错。」朱美愣了一下。「是房东又怎样？和这件事无关吧？」

『你是房东，肯定有备用钥匙。』鹈饲无视于朱美的困惑继续说：『你以备用钥匙进入我房间，不会构成私闯民宅的罪行。』

「……」朱美语塞片刻。「你在说什么？」

『请你到我房里，打开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

「里面有什么？啊，难道是手枪？」

『你是笨蛋吗？里面放的是健保卡。』

「！」

这一瞬间，朱美以令人惊叹的力道挂掉电话，朝着沉默的话机臭骂：「叫我笨蛋是怎样！说别人是笨蛋的才是笨蛋，笨蛋侦探！」

电话三十秒后又响了。

『忽然挂掉电话太过分了吧？我耳朵好痛。』

「请不要为这种无聊事打电话给我。」

『这不是无聊事，部分负担和全额负担差很多，光是房租就让我头大，怎么可以再多付医药费？比起付医药费，不如把这笔钱拿来付房租，这样对你也比较好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医药费？」朱美看向手边的新闻报导。「你在医院？为什么？你不是在十乘寺宅邸吗？这是怎么回事？」

『你也看到报纸刊登十乘寺宅邸的枪击案吧？我是受害者之一。』

「咦咦咦！」朱美打从心底惊呼，报纸确实提到一人重伤。「所以你受伤了……还好吗？状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想吃哈蜜瓜。』

「……」朱美哑口无言。「谁叫你回答想吃的东西啊！」

『抱歉，麻烦当作没听到。』

「我听到了啦！」

就这样，解除一个误会之后，又产生另一个误会。

三十分钟后。

二宫朱美提着巨大哈蜜瓜坐镇在正中央的水果篮以及一张健保卡，前往乌贼川市综合医院，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探视「左手中枪的重伤侦探」。

二宫朱美到处寻找不存在的「左手中枪的重伤侦探」，跑遍综合大楼各处之后，总算抵达鹈饲杜夫的病房。朱美在那里看见的侦探，只有右脚简单包着绷带，而且悠闲躺在白色病床阅读《新宿鲛》，朱美一眼就看出自己受骗，以健保卡拍打鹈饲脸颊质询。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手臂中枪重伤吗？」

「你说的是旁边这位。」

鹈饲指着以布帘隔开的邻床。

朱美确实感觉到旁边有人，她从布帘上方探头一看，异常魁梧的一名男性躺在邻床，左手以绷带包了好几层，看起来令人于心不忍。但朱美看不到伤患的表情，而是和坐在床边椅子照顾伤患的三十岁女性四目相对，大概是伤患的妻子。朱美露出亲切的笑容以眼神致意，对方女性也微微低头回应，朱美问候之后立刻缩回去。

「是佐野先生与他的太太友子小姐。」鹈饲轻声说明：「佐野先生左手中枪，子弹贯穿手臂，似乎伤得很重。」

「什么嘛，原来报纸写的一人重伤是他。」

「没错。」

「报纸还写一人死亡，不是你吧？」

「这问题听起来很无聊，我一定要回答？」

「不用回答。所以是谁遇害？」

「一名不幸的男性成为牺牲者，明明还很年轻，真可怜。」

「难道是……流平？」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讲得很沉痛，不是他？」

「不是流平，这座城市有个年轻人比他还不幸，是市议员的儿子神崎隆二。但我也还不知道详情，因为我昨晚脚忽然中枪，由救护车送医之后一直待在这里。」

「是喔，所以你真的中枪，就是这个伤？」朱美指着鹈饲脚上聊胜于无的绷带。「可是报纸没写啊？」

「哼，以强悍为卖点的私家侦探，要是受伤上报就很丢脸。」

「也就是被忽略了？」

「似乎是。」

看来他的伤没有严重到需要列为伤患，这是好事。

「我们想询问昨晚的案件。」

几分钟后，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来到病房说出这句话。在这次的案件，二宫朱美是第一次见到这两名刑警，但她在上次的白波庄密室命案见过两人，因此刑警们一看到她就露出「又是你！」的表情，二宫朱美也抱持同样的想法。又是这两人？这座城市没有其他刑警吗？

刑警们拉开隔离两名伤患的布帘，站在两张病床中间。朱美至此首度亲眼看见佐野的长相，他是皮肤黝黑的运动员类型，粗犷的轮廓与正直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抱歉打扰两位休息。」砂川警部姑且朝两名受害者拿出警察手册示意。「原本应该分开问讯，在同一间病房就没办法了，我想一起询问两位节省时间，方便吗？」

「请便请便。」鹈饲随口同意。「砂川警部，恭候大驾好久了。」

砂川警部拒绝和侦探套交情，把鹈饲这番话当成耳边风，完全不当成一回事。

「好的，刑警先生，我也不在意。」

佐野在友子的搀扶之下，坐起上半身如此回应。

「我也不介意。」朱美故作自然。「刑警先生，请开始吧。」

「等一下。」砂川警部察觉到朱美位于这里并不自然。「你不是关系人吧？方便回避吗？」

这可不行，绝不能错过如此有趣的场面。

「很遗憾，我是他的关系人，无须隐瞒，我是鹈饲侦探事务所实质上的老板，所以我有权利知道部下卷入什么事件。好了，刑警先生，我不会碍事，请开始侦讯吧，再不快点问话会超过时效喔。」

「讲时效就太夸张了。」砂川警部板着脸询问鹈饲：「不过，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她的部下？」

「呃，总之，该说是部下吗……也可以算是楼下吧。」

「这样啊，嗯，好吧，你别碍事啊。」

「警部，可以这样吗？」旁边的志木刑警不满插嘴：「总觉得您被她骗了……」

「就算这时候赶走，她后来也会问侦探吧？所以没差。那我就开始问了。」

砂川警部坐在志木刑警递过来的折叠椅，打开手册开始询问。

「先从鹈饲侦探开始。」砂川警部改为办正事的语气。「关于你昨天造访十乘寺宅邸的原因，十三先生说他向侦探提出征信委托，调查孙女樱的三位夫婿候选人，你调查完毕之后于昨天造访，所以十三先生在会客室私下款待你，这部分没错吧？」

「既然十三先生这么说，那就没错。」

「你与户村流平在会客室尽情吃喝之后醉醺醺睡着，当时是几点？」

「不清楚，我记得有看完电视的棒球转播，应该是后来睡着的，大概晚间九点到九点半吧，问流平或许会知道正确时间。」

「嗯，不过户村流平也喝很多酒醉倒，所以也记不清楚，而且他喝醉会把之前的记忆一同搞混，所以不能信任，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吧？」

「非～常清楚。」侦探大幅点头。「别相信他确实是明智之举。」

「哼，算了。」砂川警部露出死心的表情，提出下一个问题。「总之，你睡在会客室沙发一直没醒，然后忽然就遭遇事件。」

「是的，我是在熟睡时中枪。」

「时间是？」

「晚间十一点五十分，我看过手表确认。」

「你是否看到开枪凶手？」

「没看到。」

「依照户村流平的证词，你中枪之后，有个戴着白头套的可疑人物——由于看不出性别，只能用这种方式称呼——从窗口看向室内，那个家伙握着手枪，所以肯定是对你开枪的凶手，你心里有底吗？」

「这样啊，不过很遗憾，我没看到对方长什么样子，因为我当时受了重伤。」

「别讲得这么夸张，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只是擦伤。」

「看吧？」

「昨晚是昨晚，今早是今早，昨晚的我确实受重伤……」

「知道了知道了。」砂川警部像是在安抚耍赖的孩子。「话说回来，我对你脚中枪之后的行动有意见，依照关系人的说法，你中枪之后就只是喊痛，完全没帮忙？」

「这也没办法吧？脚中枪的我没办法追凶手，但我有听到枪声，首先是在会客室朝我开一枪，接着别馆方向连续响起第二与第三声枪响，间隔一段时间之后是最后一枪……啊，恕我失礼，佐野先生应该不愿回忆当时的状况吧？」

「不，没关系，毕竟是事实，何况我只有手臂受伤还算好。相较之下，中枪丧命的神崎先生……」

佐野说到这里，脸色比刚才朱美看见时苍白，大概是案发当时经历在脑中复苏，也可能是中枪的左手状况不佳。这么说来，鹈饲刚才提到佐野的伤是「子弹贯穿左手」，事实上绝对不是小伤。

砂川警部转身面向佐野。

「要是你身体不舒服，我们会先回避，可以等下午继续侦讯。」

「不，没关系，我务必要协助搜查，不只为了神崎先生。我自己最重要的身体，是担任随扈必备的工具，却被歹徒折腾成这样，我懊悔不已。」

「嗯，关于您的左手，医生怎么说？」

「……」佐野以沉郁的表情回应：「医生说很难完全康复，虽然不会完全影响到行动，却不可能完全恢复原本的力气，会留下某些后遗症或障碍。」

「这样啊，毕竟是在极近距离中枪，不过应该庆幸是手臂中枪，如果是头部或胸口就没命了。」

「但这对我是致命的影响，毕竟我从事这一行，光靠单手无法胜任。毕竟我没听过独臂随扈，如果只是担任管家，比我优秀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一想到将来就担心得不得了。我这个人……至少曾经以业余摔角手身份颇受好评的我已经完了，所以刑警先生，我竭尽所能也要逮到打残我左手的那个人，所以请尽管问，我有问必答。」

砂川警部如同慑于佐野的气势，在折叠椅挺直背脊。

「这样啊，那我请教佐野先生，如同您刚才听到的，凶手在会客室朝这个侦探开了一枪，您是在哪里听到枪声？」

「在帮佣宿舍自己房间的床上，时间也如他所说，大约是晚间十一点五十分。」

「那么，您太太也在旁边？」

「不，我和内人不同房。」

旁边的友子默默点头。

「啊啊，这样啊。」砂川警部点头回应：「您听到枪声之后的反应是？」

「老实说，刚开始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还以为是做梦。我这么说有点像借口，毕竟帮佣宿舍和主馆有段距离，不像主馆人们可以清楚听到枪声。但我还是很担心，所以先从卧室窗户观察外面的状况，发现会客室已经开灯，而且似乎越来越慌乱。我心想状况不妙，但还是没想到是枪击案，以为是小偷入侵。此时我内人也觉得不对劲过来找我，我们一起离开房间前往主馆，不过走到一半，我发现通往飞鱼亭的阶梯有人影。」

「嗯，这是重点。」砂川警部探出上半身。「你一发现人影，就让太太独自前往主馆，并且单独前去追那个人影，对吧？」

「正是如此，我追着人影爬阶梯前往飞鱼亭。途中，主馆的人们警告我『那里有危险，快回来』，但我过度自信，无视于忠告继续前进。现在回想起来，主馆众人知道对方持枪才会这样警告，或许我知道这件事就不会逞强。」

「啊，原来如此。」砂川警部像是总算理解般点头。「你不知道对方有枪，以为只是普通的小偷，所以认为空手也足以对抗。」

「是的，我走上阶梯，在飞鱼亭门口听到第二与第三声枪响，才知道对方有枪，当时我终究吓一跳而且害怕，但情势已经不准我回头。所以我冲进门后，凶手大概刚好在飞鱼亭露台行凶结束，他从建筑物后方现身跑向我，然后我就和凶手在飞鱼亭庭园直接对峙。」

「所以你正面看见凶手？」

「是的。」

「对方有什么特征？」

「这部分，我无法提供您想要的答案。」佐野愧疚地说：「首先，对方肯定是男性，身高大约比我矮一个头，所以是一百七十公分左右。但他身上的长大衣遮蔽身体线条，脸上又戴着白色头套，手上戴白手套，简单来说，他的装扮让我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能断言对方是男性？是否可能是高大的女性？」

「不，不可能。我扑向眼前凶手交战的时间不长，不过是扭打在一起，我在扭打瞬间就知道对方是男是女。」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在扭打之后中枪？」

「是的，扭打时间应该只有短短十秒，再长也只有十五秒。我即将制伏对方的时候，大概是几乎确信胜利而产生破绽吧，凶手忽然把隐藏的手枪抵着我的左手开枪，左手受创的我当场倒下，好一段时间发不出声音。后来凶手从我身边离开，我不清楚他逃往哪里。一阵子之后，少爷与田野上先生他们赶过来，我至此才恢复意识，好不容易站起来前往露台。」

「为什么是前往露台？」

「凶手来自露台，现身之前还传出两声枪响，我觉得露台那里肯定有人中枪。」

「嗯，你的判断很正确，事实上，神崎隆二就是在露台中枪身亡。」

「是的，我吓了一跳，拼命跑到神崎先生那里扶起他，但他已经断气，抱着步枪的少爷等人也随后来到现场，接着……之后就由他们处理了。当时我用尽气力与体力，目击的状况没有详细到足以说明，只记得升村先生不知为何在飞鱼亭里，我被两人搀扶回到主馆，田野上先生以毛巾为我包扎手臂，后来我不小心昏迷，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床上。」

佐野说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表情看起来疲惫又放心，似乎是将漫长又痛苦的记忆述说完毕。

沉默片刻之后，佐野战战兢兢询问。

「我想请教刑警先生们的见解，各位对于昨晚的案件有何看法？比方说，是否和之前马背海岸的游民命案有关？」

「对，重点来了！」至今沉默的侦探忽然充满活力。「警部先生，怎么样，昨晚的手枪就是杀害游民的那把吧？对吧？不是这样才奇怪，没错吧？」

「喂，你吵死了！」砂川警部在折叠椅翘起二郎腿，刻意向后挺直身体。「好，就让各位听听警方的见解吧，反正没必要隐瞒，你们也有权利知道。」

「喔～真大方！」

鹈饲嘲讽般拍手。

「你们洗耳恭听吧，其实这个案件到此为止。」

「咦！」佐野惊声询问：「怎么回事？」

「昨晚有几项重大发现。首先，我们在山崖前端发现大衣与鞋子，在大衣口袋找到白头套与白手套，而且都检测出硝烟反应。」

「换句话说……」志木刑警插嘴补充。「这应该是凶手昨晚犯行所穿的衣物。」

「对。此外，我们也在靠近山崖前端的围篱底下发现手枪，佐野先生，其实这把手枪来历很特别。」

「细节容我省略。」志木刑警再度补充。「那是警方之前就在寻找的八连发自动手枪，那把手枪至今朝『某警官』开两枪、朝游民开一枪，又在昨晚开四枪之后用尽子弹，就这样弃置于现场。」

「嗯，既然凶手抛弃手枪，今后应该不会再发生枪击案。」

「咦？」鹈饲立刻提出反驳。「两枪加一枪加四枪，合计只有七枪，手枪是八连发吧？这样子弹没用尽啊？」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砂川警部如此断言。「大概是手枪原本只装填七颗子弹吧，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车子不可能随时加满油。」

唔～真夸张的理论。朱美无言以对，她觉得汽油和子弹的状况不同。

「所以警方做何见解？为什么能认定案件到此为止？」

「换句话说，凶手的行动如下。」砂川警部缓缓述说：「昨晚潜入十乘寺宅邸的凶手，在会客室枪击侦探，在飞鱼亭露台枪击神崎隆二，接着枪击佐野先生之后无处可逃，手中的枪已经没有子弹，凶手认定死路一条，抛弃手枪站在山崖前端，脱下白头套与白手套放入大衣口袋，再脱下大衣与鞋子，整齐叠放在山崖边缘之后跳海。」

「顺带一提……」志木刑警再度补充说明。「警方已安排潜水夫到鸟之岬海域搜索，肯定很快就会找到凶手，不过是尸体。」

「嗯，打捞到尸体之后，我们的搜查也告一段落。」

「这样啊……」佐野露出认同的表情。「所以凶手果然死了，总觉得有点失望，不过这么一来，案件已经结束了吧？」

「哎，整个案件以凶手死亡作结，我们也感到遗憾，但是无可奈何。」

砂川警部说着展现遗憾的样子，不过这是真的吗？如果案件真的结束，这段侦讯过程又有什么意义？朱美实在无法释怀。

而且，另一个无法释怀的人继续询问砂川警部。

「警部先生，请等一下。」是鹈饲。「你没当真吧？这一切都是杀人魔毫无计划犯案，而且凶手跳海自杀？你并非认真这么认为吧？那我想请教一下，我为什么会在会客室中枪？神崎隆二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位于飞鱼亭露台？升村光二郎的事要怎么解释？他也是凑巧待在飞鱼亭？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喂，回答啊！」

随即……

「那么，志木刑警，既然我们想问的都问完了，时间差不多了。」

「说得也是，砂川警部，我们离开吧。」

两名刑警同时起身收起折叠椅，假惺惺留下「请保重」的问候，匆忙离开病房。

那两个刑警逃走了。他们离开的速度令朱美如此怀疑。

留在房内的鹈饲沉默不语，处于不晓得在思考还是恍神的状态，接着他抬起头。

「对喔，对喔！果然是这样！那两人企图独占难得一见的密室，绝对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他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语，忽然充满活力跳下床。

接着他像是念咒语般，说着「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这样下去」把朱美赶出病房，愣住的朱美再度获准进入时，鹈饲已经完成出院准备，身穿老旧西装加上皱巴巴领带，右手提着水果篮，左手拿着健保卡。

「怎么忽然这样，不再假装受重伤了？」

「对，不装了。」鹈饲答得很干脆。「不是做这种事的场合了，既然这样，我要立刻出院。」

「咦！鹈饲先生，您要出院？」邻床的佐野也诧异于鹈饲的变貌。「继续静养一阵子也无妨吧，我没人聊天会很孤单，难道是忽然发生大事？」

「对，忽然发生大事了，刚才听佐野先生与刑警先生说完之后，我明显感觉本次案件隐藏着离奇犯罪的要素，所以不能继续静养下去。朱美小姐，我们走吧！」

鹈饲简单向佐野夫妻致意之后离开病房，拉着朱美穿过走廊，抵达走廊尽头的柜台，把健保卡放在中年职员面前付清医药费。

「唔～好贵啊～」鹈饲接过收据审视低语：「一万三千五百四十二圆，不得已了，我要想办法让十乘寺的老爷子出这笔医药费……好，朱美小姐，走吧！」

侦探再度拉着朱美快步前进，朱美当然忍不住心想，这个侦探为何慌张成这样？他说的离奇犯罪是什么？所谓的离奇犯罪是密室、不在场铁证或是离奇失踪之类的，但是现实世界真的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可能？

两人走出医院绕到停车场。

「我昨晚是被救护车送到这间医院，所以没车。朱美小姐，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载我到鸟之岬的十乘寺宅邸吗？」

在并排的各种车辆之中，鹈饲看到一辆进口车，就这么伸手一指。

「朱美小姐的车是哪一辆？啊啊，那辆可爱的车吧？」

「不，那是迷你古柏。」朱美有点难为情。「我的是旁边那辆。」

「啊啊，是那辆……这样啊，哇～」鹈饲有点意外。「虽然是名车，但你开的车子真不可爱。」

「真、真抱歉啊，别管这么多啦！」

朱美表面逞强，内心却感到羞愧。

哎，德国车确实没有可爱的要素，尤其是宾士。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二章 假设只是假设

两名刑警在医院对佐野与鹈饲侦讯结束之后，就这么一直线回到鸟之岬，却在途中刻意在马背海岸稍作休息。

案发现场鸟之岬的悬崖绝壁，如同矗立于海岸旁边的茶褐色屏风，抬头看得见飘浮的白云，以及来回飞翔寻找食物的燕鸥与海鸥，正下方的辽阔海面如同镜子映照晴朗天空，呈现一望无际的亮蓝色。看向外海，出海捕捞乌贼的白色渔船像是海市蜃楼，看向近海，在白色浪花里若隐若现的潜水夫们，正在奋力寻找尸体。

「啊啊，真悠闲……」

砂川警部站在两公尺见方的平台形大岩石上，吞云吐雾如此低语。

「警部，恕我直言。」志木一如往常，站在同一块岩石上陪同警部。「警部只是在悠闲摸鱼，大家都在拼命，一大早就反复潜水搜寻，五月的海水明明还很冷……」

「志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话先说在前面，那可不是我下令的，是上级指示，我并不赞成。」

对，正是如此。从案发现场来看，凶手很有可能跳崖坠海，所以警方非得下海搜寻，这是制式化的搜索方式，砂川警部在这方面处于批判的立场。

「仔细想想就是这么回事吧？如果这样找得到尸体就很轻松，但是不值得期待，肯定什么都找不到，这样终究只会正中凶手的下怀。」

「虽然您现在这么说，但我们从今天早上，不是在各处宣称『案件已经结束』、『凶手已经死亡』吗？」

无论在十乘寺宅邸或是在医院，只要相关人士询问警方的见解，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都是这么说。

「这也是一种作战，只是假装上了对方的当，这样敌人也会粗心大意。何况以我们的立场，与其说『真相还在五里雾中』，说『案件已经结束』不是更有面子？」

大海上的小船，在马背海岸的两人眼中如同一叶扁舟，潜水夫们则像是水黾，原来那些潜水夫只是用来保住警方面子，让凶手放心的幌子。

「像那样潜入海里的人们听到您这番话，肯定会失望。」

「放心，反正那些家伙听不到，呼呼呼……嘿！嘿！」

心想这是什么声音的志木看向警部，原来砂川警部正以烟头轻戳横越岩石的螃蟹躯壳。

「警部，恕我直言。」志木低着头说：「现在不是欺负螃蟹玩乐的时候！」

砂川警部受到部下斥责，把烟蒂收进携带式烟灰缸，稍微恢复正经。

「抱歉，我想起一些往事。没错，现在不是和螃蟹玩的时候。」

捡回一条命的螃蟹从岩石上全速逃走，砂川警部目送螃蟹离去，从西装胸前口袋取出一本手册。

「没办法了，开个案件检讨会吧。」

他的态度就像是在进行最不想做的工作，总之这是志木期望的进展。

「山崖前端的大衣与鞋子，警部果然认为是凶手故布疑阵吧？那只是凶手伪装成跳海，实际上没这么做。」

「嗯，应该是这样。」

砂川警部说着又点燃一根烟。

「这么一来，凶手就是升村光二郎了。他确实有杀害神崎隆二的动机与机会，可是该怎么说，他这么做太冒失了吧？」

「确实，案发当时，飞鱼亭周边是近似密室的封闭环境，神崎隆二在这种状况遇害，升村光二郎完好无伤迷迷糊糊倒在一旁，这种状况只会令人认为升村杀害神崎，这样确实过于理所当然，毫无离奇可言。何况如果是升村犯案，这种做法也太直接了，对他来说，刻意让自己成为嫌犯绝非上策。」

砂川警部朝空中轻吐一口烟。

「他或许是被嫁祸的。但如果凶手没跳海，升村光二郎又不是凶手，剩下的可能性就非常有限。」

「毕竟是密室。」

「嗯，要形容成密室或许也行。飞鱼亭在海角前端，只以一条阶梯和主馆相连，除此之外没有通路，而且周围是绝壁与海。」

砂川警部一边说，一边以手上香烟的火光，指着矗立在海面的鸟之岬。

「嗯，实际上，那座海角的前端就像是浮在海面上的高空。如果那是密室，就可以称为空中密室，听起来挺浪漫的，但实际上就难说了。」

空中密室啊……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志木如此思索时，砂川警部提出别的见解。

「但是这么一来，或许应该思考不在场证明的问题。」

「啊？您是说谁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是十乘寺宅邸的人们。」砂川警部如此断言。「十乘寺宅邸的人们确实有不在场证明，众人是在不同地方独自听到第一声枪响，但接下来的连续两声枪响——夺走神崎隆二性命的两声枪响，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起听到，具体来说……」

砂川警部将目光移到手册，这本手册和警察手册不同，是他爱用的记事本，他会在这本手册又写又删，构筑自己的见解。志木知道他有这本手册，却没有详细看过内容，不晓得是里头写着不能见光的宝贵机密事项，还是字迹潦草到不能见光，肯定是两者之一。

「当时的会客室里，是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搭档。」砂川警部说到这里，姑且确认这对搭档不在附近。「第一声枪响之后，首先赶来的是十乘寺十一与田野上秀树，道子与樱随后赶到。会客室里有这六人，室外还有两人，分别是拿着步枪的十乘寺十三，以及后来赶到的友子。接下来，佐野位于距离有点远的飞鱼亭门口，许多人都有看见他。换句话说，这九人是在确认彼此都在场的状态，听到第二与第三声枪响，所以都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当然只有升村光二郎。

「接下来的第四声枪响，留在会客室里的是鹈饲、道子与樱，会客室外是十三与友子，这五人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另一方面，前去支援佐野的十一、田野上与户村三人，走到一半听到第四声枪响，而且会客室这边的人们也有看到他们，所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也堪称成立。」

「所以从第一枪到第四枪，也就是在整个案件之中，只有升村光二郎一直没有不在场证明吧？」

「不，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是谁？」

「佐野。」砂川警部阖上手册继续说：「从不在场证明来看，他是仅次于升村光二郎的嫌疑人，他在第一枪与第四枪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第二与第三声枪响时，也距离其他人很远。」

「但就算距离很远，大家还是看到他站在门前，何况如果他是凶手，就代表他是以第四枪射穿自己的手臂，这就有点……」

「但你想想，假装成受害者欺骗警方，是凶手常用的手法吧？实际上就发生过类似案件，凶手为了摆脱嫌疑，拿枪打自己的脚。」

「咦！真的有？」

「有，那是一本很不错的作品，记得是克莉丝蒂的著作。」

「……」

好蠢，认真聆听的自己真是亏大了。志木完全失去兴致。

「呼呼呼呼呼呼……」

就在这个时候，某处传来大胆无惧的笑声，志木在岩石上张望，却找不到声音来源，只听到一个偏高的男性声音。

「警部先生，既然假装成受害者欺骗警方是凶手常用的手法，那他应该也有嫌疑吧？」

「唔唔，是谁！在哪里！」

发出神秘声音的人现身，回应砂川警部的呼唤。

「我在这里，这里。」

这名男性位于大岩石靠陆地的方向，面海而坐的刑警们背后，是看起来聪明英俊的熟悉脸孔——田野上秀树。

「原来是你。」砂川警部抗议：「站在旁边偷听是不好的行为。」

「不，我是蹲在岩石下面听。」

不愧是乌贼川市大的讲师，讲话就像嚣张的小学生。

「你几时躲在那里的？」

「从警部先生消灭螃蟹的时候直到现在。」

「不准讲得这么难听，我哪有消灭螃蟹！」

「咦，这样啊，那您刚才在做什么？」

「慢着，这我不能说。」他似乎不敢说刚才在用烟头烫蟹壳。「话说回来，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应该也有嫌疑』指的是谁？」

「哎呀，警部先生，要我说得这么明？呼呼呼呼呼呼呼……」

他再度笑出声，每次都笑好久，砂川警部在大岩石上偷偷朝志木低语。

「这个人是怎样？真令我不舒服，是侦探的亲戚？」

「确实很像，总之，请多忍耐一下吧。」

志木决定对田野上秀树使用挑衅战术。

「很抱歉，我们警方没空慢慢听你们这种外行人的想法，想说什么快点说。」

「哼，那我就告诉两位吧。很简单，昨晚案件的受害者除了佐野先生，更应该先点名那个人吧？是的，就是遇害的神崎隆二。」

「什么？」砂川警部大感意外。「你的意思是说，神崎隆二看似受害者，实际上却是凶手？这理论挺奇怪的。」

「但警部先生不认为凶手跳海而死吧？就算这样，如果是升村犯案也太直接了，我也赞成这个意见。话虽如此，飞鱼亭周边确实是密室状态，凶手当然不可能像一阵烟从密室消失，若要寻找其他的可能性，就只能做出这个结论：受害者神崎其实是凶手。」

「总归来说，神崎是……」

「对，是自杀。」田野上说到这里再度发作。「呼呼呼呼呼呼……」

砂川警部利用田野上笑很久的这段时间，再度向志木低语。

「他说密室的结论是自杀，我是读者肯定会把书撕成两半。」

幸好砂川警部不是读者，是剧中角色。

「但他充满自信喔，瞧他笑成那样。」

「哼，如果只要笑就好，狗也会笑。」接着砂川警部从大岩石上方呼唤田野上：「你的推理实在有趣，麻烦说清楚一点，你觉得海角前端在昨晚发生什么事？」

「很简单。」田野上秀树终于说出自己的见解。「神崎在昨晚十一点五十分，朝会客室的侦探开一枪，当时他戴头套穿大衣，完全隐藏自己的外表，等到宅邸里的人们注意力集中在会客室，就独自前往飞鱼亭。十三先生说过，他一醒来就在庭院发现人影，这个人影就是前往飞鱼亭的神崎，呼呼呼呼呼呼……」

又笑了，这次是志木趁着这段期间向砂川警部低语。

「就目前为止，听起来姑且煞有其事。」

「那种程度谁都说得出来，不算是推理。」田野上笑够之后继续说明：「抵达飞鱼亭的神崎，以最快速度脱掉大衣、头套与鞋子，放在山崖前端，而且当然换穿另一双鞋。接着他前往露台躺在地上，这是因为比起躺在躺椅，躺在地上更像是遇害，神崎就这样以手枪抵着头扣下扳机，但是子弹没打中头部，大概是死前的恐惧感令他失手吧，子弹打入头部旁边的地面。我昨晚和十一先生一起发现尸体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有一颗没打中的子弹，陷入尸体头部旁边的地上！」

「喔～」砂川警部轻轻拍手。「你观察得这么清楚啊，佩服佩服。」

「不可以瞧不起我，任何人只要有正常观察力都会发现，总之神崎这枪没打中头部，接着立刻把枪口抵在心脏部位再开一枪，这就是连续发出第二与第三声枪响的原因，神崎就这样依照原本目的死亡。」

「所以佐野是在神崎死后抵达飞鱼亭？」

「是的。」

「既然你这么认定，那是谁开枪射伤佐野左手？」

「当然是佐野自己。」田野上毫不犹豫断言。「佐野在露台发现神崎的尸体，发现手枪掉在旁边，就拿起手枪回到小庭园，朝自己手臂开枪，伪造成在这时候被不知名的凶手枪击。」

「基于什么原因？他为何需要这么做？他是十乘寺家的随扈，手臂堪称做生意的工具，手臂残障将会失去工作。实际上，人在医院的佐野也担心提到这件事，那他为什么要这样？」

「不，正因为是做生意的工具才这么做。佐野的身体确实很特别，正因如此，我判断他对身体办理高额的保险，是的，这是期望暗中自杀的神崎，和想要诈领保险金的佐野联手设计的案件，只要将所有罪状推给无名的大衣蒙面人，彼此都能顺利完成企图吧？」

「所以升村只是凑巧位于飞鱼亭？」

「天晓得，这我不清楚，或许凶手们想陷害升村，毕竟嫌犯越多真相就越难厘清。」

田野上的见解随着满脸笑容结束，接下来好一阵子，刺耳的笑声响遍马背海岸，而且是漫长到令人觉得浪费时间的笑声。

三十分钟后，两名刑警从马背海岸转移阵地到飞鱼亭露台。这里是昨晚的行凶现场，尸体所在的位置，如今以白色绳索围成人型。

「刚才的推理就当作没听过吧，那种推理过于突兀，我甚至懒得证实。」

「一点都没错，何况自杀或是诈领保险金的人，可不是随处都遇得到。」

「那段推理的可取之处，就是明示蒙面人与升村光二郎以外的人物，也可能以某种方式犯罪，这一点令人赞赏。此外也提到佐野可能是共犯，这部分值得深思。」

砂川警部这番话，使得志木也开始感兴趣，相较于一直待在主馆的十三、十一、户村与樱等人，佐野明显位于犯罪现场附近，质疑他的行动或许能找出破案线索。

「假设佐野是凶手，将会是什么状况？要不要模拟他单独犯案的状况？」

「佐野？单独犯案？不可能吧？」

「我知道不可能，我们先假设佐野是凶手，确认哪些环节会成为障碍，这样或许找得到破案头绪吧？」

「好吧，你试试看，我会毫不客气点出矛盾之处，就算把你的推理批得一无是处也别恨我啊。」

砂川警部坏心眼说完之后，在躺椅上伸直身体，这似乎是他聆听推理的姿势，志木感觉着些许紧张说起推理。

「首先，晚间十一点五十分，佐野在会客室朝侦探开一枪，没问题吧？」

「可以直接跳到这一步？」砂川警部忽然喊停。「假设佐野是凶手，在开枪之前有事情要做吧？」

「……」

要做什么事？志木思索片刻。「对喔，首先，佐野叫神崎隆二前往飞鱼亭。」

「也别忘了升村。」

「说得也是，佐野让升村熟睡之后，把他带到飞鱼亭，完成这些准备之后，佐野以头套与大衣变装，在会客室开第一枪，这样如何？」

「嗯，按照常理应该是这个顺序。」

志木松一口气，继续述说虚构的故事。

「接下来，佐野迅速回到帮佣宿舍，假装在自己卧室听到枪声，和友子一起赶到主馆。」

「喂，头套与大衣去哪里了？扔掉了？」

「不，当然不能扔掉。」

头套、大衣与运动鞋，必须在最后放在山崖前端，不能整个扔掉。

「我知道了，佐野开第一枪之后，立刻脱掉头套与大衣，暂时藏在阶梯下方，回到帮佣宿舍和友子会合，后来在友子面前谎称『看到阶梯有人影』和她分开，拿起阶梯下方的头套与大衣，以魁梧身躯挡住衣物，独自沿着阶梯跑上飞鱼亭。」

「总觉得这样很匆忙，先不计较了。问题在这之后，佐野走上阶梯时的两声枪响怎么解释？」

「唔～佐野抵达门口时，先以手上的枪对空开两枪，让宅邸的人们听到枪声。」

「真大胆，然后？」

「然后佐野进门，先到山崖最前端，把大衣、头套与鞋子放好，而且当然在这时候换鞋。」

「嗯，这部分和田野上刚才的说法相同，以佐野的状况，时间好像有点紧凑。总之先不计较，然后？」

「然后佐野前往飞鱼亭露台，朝着预先找来的神崎隆二开两枪，先是掐住对方脖子往头部开一枪，这枪落空之后，朝心脏开一枪成功杀害。」

「喂喂喂，枪声呢？没人听到这种枪声啊？」

「啊，说得也是，唔～那就当成装了消音器。」

这种假设太随便，立刻遭受反驳。

「别乱讲，凶手是以凑巧捡到的枪犯案，要从哪里弄消音器？到头来，真的有消音器能装在私造手枪上？」

「这……也对。」志木搔了搔脑袋，消音器这种东西确实太称心如意。「那就用老套做法，以毛巾之类的东西裹住手枪发射，这样就没枪声了。」

「案发现场没毛巾啊？」

「这个嘛，大概是扔进海里了。」

「越来越忙了。」

「后来佐野回到小庭园，朝自己手臂开枪，再把手枪扔到围篱底下，而且当然有擦掉指纹。」

「等到十一先生与田野上他们赶到时，就在他们面前假装成受害者？」

「是的。」

「原来如此。」砂川警部咧嘴露出无惧的笑。「话说回来，你这样开了几枪？」

「啊？」志木慌张屈指计算。「唔～一枪加两枪加两枪加一枪，合计六枪。」

「除此之外，那把手枪至少还开过三枪，分别是在中山章二的公寓两枪，以及在马背海岸的一枪，这样合计几枪？」

「合计九枪。唔唔，真遗憾！」

行凶手枪最多只能装填八颗子弹，但志木还不死心。

「佐野有没有可能多带一颗备用子弹？」

「不可能，理由和消音器一样。」

是的，即使偶然捡到手枪，也没办法偶然得到备用子弹，不可能有这种事。

即使如此，志木依然固执认为有某种方法能解决这个问题。毕竟只是八枪和九枪的差别，如果是八枪和十一枪的差别，他就会早早放弃改想其他方式，偏只是八和九，以彩券的状况就是接近奖，如果是夏季大乐透彩券就中了一亿圆，这种些许差距令他惋惜。

再一枪，只差一枪，会不会遗落在某处？慢着，肯定漏找了，啊，难道……！

「这么说来，警部，射穿佐野左手的子弹，到最后还是没找到，贯穿手臂之后就没下文了。」

「嗯，没错。难道说，你……」

「就是您想的那样，假设贯穿佐野手臂的不是子弹呢？这样弹数就符合吧？」

「那我问你……不对，其实我不想问……如果不是子弹，贯穿佐野左手的东西是什么？」

「当然是又细又长的利刃吧，比方说西洋剑造成的伤口，看起来就很像子弹贯穿吧？」

「所以是怎样？佐野以自己右手拿西洋剑刺左手？而且还假装是中枪？」

「是的。」

「好血腥，我想吐。」

「不可以想像。」

「顺便问一下，这把西洋剑去哪里了？」

「我想，果然也是扔进海里……」

「你啊……」砂川警部一脸无奈。「刚才的毛巾也好，西洋剑也好，你该不会觉得有问题的东西都扔进海里就好吧？海不是罪犯的垃圾桶。」

「不、不行吗？」

「先不提其他案件的状况，只有这次不行。」

「为什么？」

「凶手这样行动是自打嘴巴，听好了，凶手把大衣与鞋子放在海角前端伪装成跳海，另一方面却照你说的方式，把布局用的道具全扔进海里，这样很奇怪吧？潜水夫们隔天早上肯定会拼命在海里搜索，怎么可能把重要的证物藏在那里？这就像是一边把证物藏在海里，一边欢迎大家去海里找，不觉得这种做法很笨吗？」

「凶手说不定是笨蛋。」

「如果凶手是笨蛋，我们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说得也是，志木感到不是滋味。但砂川警部说的没错，至少本次案件的凶手，不可能把布局用的道具扔进海里。就算这么说，依照昨晚搜索成果，飞鱼亭与周边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所以凶手没使用手枪以外的物品？

看来「佐野单独犯案论」到此为止，志木自认推论得还不错，真可惜。

到最后，志木提出的假设只差一步，不，应该说多了一枪，假设终究只是假设。

不过，意外有人坚持这个连志木都放弃的假设，不是别人，正是砂川警部。

他离开案发现场前往主馆时，若有所思停在飞鱼亭门口，接着忽然面有难色环视周围，稍微呻吟之后询问志木。

「依照你的假设，单独行凶的佐野，是在这扇门前对空开两枪？」

「是的，怎么了？」

「假设不是两枪，而是一枪呢？」

「啊？」

「把对空开的两枪省略为一枪，就可以省下一颗子弹吧？这么一来，这一连串犯行使用的子弹就不是九颗，是八颗，那把手枪无法开九枪，但是可以开八枪，佐野的犯行就可能成立。」

「话是这么说，但要怎样才能把两枪省略为一枪？佐野站在门口时，主馆人们确实听到连续两声枪响啊？」

「或许佐野在门口只以手枪对空开一枪，在主馆的人们却听成连续两声枪响。」

「咦！这是怎么回事？」

「回声。」

「那是什么？清醒的意思？」

「你说的是『回神』，我在说『回声』！」接着砂川警部开始说明：「你看看十乘寺宅邸这么特殊的地理位置，两层楼高的主馆是长方形，就像一面巨大的墙壁，很容易反射声音。相对的，飞鱼亭所在的海角前端和主馆落差很大，因此是以阶梯相连，阶梯以外的地方都是陡峭斜坡，换句话说，从十乘寺宅邸主馆到飞鱼亭是一大块低洼地区，位于这种地形的佐野，在飞鱼亭门口开枪的话会怎么样？」

「警部，我懂了！第一声枪响在建筑物、阶梯与斜坡回荡，听起来像是两枪！」

「恐怕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志木提倡的「单独犯案论」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志木没心情高举双手欢呼。

「……」

「……」

两人沉默片刻，这是解谜的余韵，也是用来恢复冷静的缓冲时间。最后，无法承受沉默的志木，提出禁忌的询问。

「真的会这么凑巧吗？」

「志木果然也这么认为？」

「我并不是怀疑警部的推理，但是该怎么说，会怀疑是否真是如此。」

总觉得这种手法超乎常理不切实际，令人强烈质疑执行的可能性。

「听你这么说，连我也开始担心起来，看来没办法了。」

砂川警部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把手伸入西装内袋，还以为他又要取出手册，却出乎意料拿出漆黑发亮的手枪。不是私造枪，是货真价实的手枪，因此志木迅速绕到砂川警部身后，退出他的射程范围。

「警部，您您您、您想做什么？」

「志木，我才要问你在做什么！喂，别绕到我身后！」

砂川警部模仿某国际狙击手朝志木大喊。

「警、警部，这样很危险，请赶快把那个危险的东西收起来，快一点！」

「你是笨蛋吗？」砂川警部终究无可奈何。「既然这么怕，就由你拿吧。」

就这样，志木从砂川警部手中接过手枪，得以充分安心。

「所以警部，要拿这把手枪射谁？」

「居然一下子就强势起来……你有时候很奇怪。」

「没那回事，我只是个想开枪想到无以复加，随处可见、不起眼的平凡刑警。所以要射谁？」

「我不觉得这样叫做平凡……哎，算了。」

砂川警部死心般这么说，接着开始说明：「志木，听好了，这是简单的实验。你用这把手枪在飞鱼亭开枪，我在主馆会客室前面听枪声，这样就知道一声枪响会不会变成两枪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警部。」

「明白了吧？」

「明白了。」

「拜托你啰。」

「所以要射谁？」

「射天空！对空鸣枪！绝对不准射其他东西！」

什么嘛，居然是对空鸣枪，真无聊……志木轻声说出这种危险的感想，单手握枪就定位，砂川警部也跑向主馆，站在会客室窗户前面之后转身，以双手比一个大大的圈，表示随时可以开枪，志木也举起单手示意即将开枪。「我看看，安全装置在……啊啊，就是这个，那么，我要开枪了！」

志木对自己这么说完，首度在实战（或许不应该这么形容）扣下扳机，瞄准五月湛蓝晴空的手枪，在这一瞬间冒出纯白的烟，令人吓一跳的爆炸声也同时响遍整座宅邸。然而这个声音如同被上方蓝天与周围蓝海吸收，一下子就消失。

到处都没有传来称得上回声的回声，仔细一看，会客室前面的砂川警部垂头丧气，在胸前交叉双手，这是承认自己论点被推翻的大叉叉，假设果然只是假设。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三章 密室与枪声

现今一提到密室，如果真的出现上锁或上闩的房间，老练的读者肯定会提高警觉以免上当，但还是会有所期待，这是正统推理迷的个性。为了尽可能回应这种期待，凶手们今天依然努力为命案现场上锁，正统推理的幕后支柱，或许是这些辛苦又坚持的凶手们孜孜不倦的努力，因此不可以说出「有空上锁不如快逃吧」这种中肯意见影响他们的干劲，反倒应该积极认为「上锁肯定是基于某种隐情」，才是对他们的温柔表现——有此一说。

「所以……」鹈饲说完这个关于密室的偏颇小常识之后，二宫朱美发问：「这次的凶手也刻意把房间上锁？唔～真辛苦。」

朱美很想为凶手的努力给点掌声，但她手握方向盘，只好放弃拍手专心开车。

「你瞧不起凶手对吧？」

副驾驶座的鹈饲有点不满。

「总之不计较这个，这次的案件不是这么单纯的密室，凶手没有上锁。」

「怎么回事，不是密室？」

「不，是密室，恐怕是众人环视的密室。」

「什么是众人环视的密室？」

「即使房间没上锁，如果只有一条路通往这个房间，而且有人监视这条路，凶手就没办法走这条路。在这种状况发生命案，同样是密室命案。」

「哼，好蠢。」二宫朱美嗤之以鼻。「在这种状况发生命案，凶手就是负责监视的人，可能是他自己下手，或是他目击某人下手却袒护，只有这两种可能吧？」

「嗯，或许吧，只有一个人监视确实没有说服力，那有许多人监视的话又如何？比方说五到十人从四面八方监视某个空间，这个被监视的空间内部依然发生命案，而且到处都找不到凶手，负责监视的人也在监视彼此，所以他们也不可能是凶手，这么一来即使没有上锁，也是完美的密室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

朱美稍能认同，她不是认同密室真实存在，只是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感兴趣，能够理解这个侦探为何专程前往发生惨案的十乘寺宅邸。

车子威风沿着海岸道路行驶，不是轻快，是威风，这就是宾士。交通流量很少，对向车道几乎没车，看来很快就能抵达鸟之岬。

肯与玛莉的天际线……更正，鹈饲杜夫与二宫朱美的宾士，终于抵达十乘寺宅邸，主张「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警察，和主张「我是受害者之一！」的鹈饲在正门爆发口角，不过十乘寺十三出面息事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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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美顺利把宾士开进十乘寺宅邸的停车场，像是要和并排的进口车较劲，她没有倒车，直接从车头开进停车位，并且一下车就出声赞叹。

「哇，不愧是十乘寺家的宅邸，停车场也很豪华，就像是进口车展示会。」

「说说说、说得也是。」旁边的鹈饲不知为何走音回应：「这、这是那些夫婿候选人的车，每辆都是，在这里的车都是，我说真的，没骗你。」

这个人在慌张什么？

「嗯，福特、保时捷、福斯……那辆是什么？雷诺？」

「好啦，朱美小姐，我们走吧！没空在这种地方摸鱼了！」鹈饲忽然拉着朱美大步前进。「我们不是来参加进口车的鉴赏会，是来解开案件之谜。嗨，十乘寺先生，刚才谢谢您！受不了，只有正经个性可取的制服警员真令人头痛，连受害者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哈哈哈……」

鹈饲看到十乘寺十三从正门走来，就假惺惺露出甜美笑容问候，感觉不太能释怀的朱美也向十三低头致意。

「喔喔，鹈饲老弟，很高兴你这么早复出，昨晚我好担心，伤势不要紧了？」

「没什么，您不需要担心。」鹈饲微微活动右脚。「即使中枪，不过那种程度的伤对我来说，只不过是轻微的擦伤！」

「喔喔！不得了，真可靠啊！」

朱美不由得苦笑，实际上他的伤千真万确是「擦伤」，医生也是如此诊断。

「此外，记得你是……」十三朝朱美伸手。「鹈饲侦探的徒弟？」

朱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努力表现讨喜的一面。

「我是二号徒弟二宫朱美～请多多指教～！」

「喔喔，不得了，真可爱啊！」

十三再度发出愉快的声音，旁边的鹈饲则是抱住头。

「我不介意你对委托人装可爱……」鹈饲严肃训诫：「但是不可以当『老头杀手』，你表面上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必须维持一定的气质。」

「你说谁是『老头杀手』！」朱美也不服输反驳。「何况你把委托人称为老头很没礼貌吧？至少也要说『大叔杀手』。」

「请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户村流平纳闷交互看着对立的两人。「我完全听不懂。」

这里是十乘寺宅邸一楼的某个房间，隔壁刚好就是昨晚案发的会客室。这里或许可以称为娱乐室，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大尺寸电视与音响设备，旁边矗立巨大书柜，摆放看起来颇有价值的藏书，房内一角有个柜子展示几十件陶瓷品，不晓得是谁的嗜好。除此之外，墙上挂着装饰华丽的旧式西洋枪，不是当成实用品，而是当成古董摆饰，整体来说给人杂乱的印象，果然只能形容为娱乐室。

「哎，算了，别再争论无谓的事。」鹈饲似乎终于回想起原本来意。「总之，终于在这里见到你了。先把我们对昨晚案件的认知整合起来，流平，昨晚在飞鱼亭发生的命案，可以归类为密室杀人吧？」

「我认为没错，但前提是断定升村光二郎不是凶手。」

接下来，鹈饲与流平交换彼此知道的情报。

案发当时的飞鱼亭与周边状况、神崎隆二尸体的状况、发现尸体的后续进展，以及今天早上从樱与升村口中得知的神崎隆二情报，流平逐一向鹈饲报告。

另一方面，鹈饲则是详细说明自己中枪时的状况、流平在飞鱼亭发现神崎尸体时的会客室光景、一起送到医院的佐野伤势，以及今天早上刑警们进行侦讯时的对话，佐野的证词尤其是重点项目。

鹈饲与流平说明结束之后，像是如愿以偿首度打进甲子园的高中球员，说着「这是密室」、「没错，是密室」纯真表达喜悦，但是二宫朱美无法像他们这样纯真。

「密室？哪里算是密室？」她抱持被排挤的感觉提问：「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冷静想想，根本没什么密室，凶手是佐野先生与流平提到的蒙面人吧？歹徒被逼到海角前端，无处可逃而跳海，只是这样啊？这样哪里是密室？好蠢。」

「唔～」鹈饲以困惑的表情回答。「依照朱美小姐的想法，这个案件确实很蠢。实际上，现在应该有很多潜水夫潜入海里，到处寻找内脏破裂而死的男性尸体，不过我敢打包票，他们找不到尸体。听好了，本次案件绝对不是你所想的临时起意行凶，一切都经过先行计算与周全的准备，他的死就证明这一点。」

「他的死？你是说神崎先生的死？」

「不，不是他，是你不认识的人……对喔，我还没对你详细说明他的死。」

旁听的流平忽然双眼闪闪发亮，并且轻敲手心。

「啊！鹈饲先生，我知道了，你在说金藏先生吧！」

鹈饲默默点头回应流平这番话，朱美没听过金藏这个名字。

流平代替鹈饲说明。

「金藏先生是鹈饲先生工作上的助手，我也曾经受他照顾，他原本住在乌贼川西幸桥的桥墩旁。」

「这是怎样？」出乎意料的这番话令朱美蹙眉。「所以他是游民？」

「是的，这位金藏先生一个半月之前遇害，地点就在旁边的马背海岸。」

「啊，我知道这件命案。」朱美回想起以前点缀报纸一角的小小报导。「记得是中枪而死，报导说他是『猎杀游民恶行』的牺牲者。」

「对。」沉默至今的鹈饲开口了。「本次夺走神崎隆二性命、射穿佐野先生手臂的也是同一把手枪，换句话说，两件枪击案使用相同凶器，凶手应该也是同一人。」

流平也同意鹈饲的看法。

「即使不是这样，两个案件也肯定相关，毕竟地理位置相邻，时间也很接近。」

「没错，马背海岸的金藏命案，肯定是在预告本次鸟之岬的案件。对这次的神崎命案来说，金藏命案至少拥有预演的意义，究竟只是预演，还是暗藏进一步的意义，目前不得而知。但我认为昨晚的神崎命案，绝对不只是小偷陷入绝境之后不顾一切的犯行，因此凶手并非走投无路而跳海，这种敷衍的推测不在我考量范围。」

「我姑且懂了，可是……」朱美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假设凶手如你所说没有跳海，那么凶手逃到哪里？还是说，凶手果然是睡在飞鱼亭的升村光二郎？」

「如果再怎么样都找不到别的可能性，那就是这么回事，但还有别的可能性。」

「怎样的可能性？凶手消失在空中？」

「消失在空中啊……朱美小姐，你当真？」

「呆子！」朱美噘起嘴。「当然不是，我只是打个离谱的比方。」

「真可惜，其实我觉得这意见可以采纳。」

朱美一瞬间以为这是嘲讽，但鹈饲的表情意外正经，或许侦探连这种推测都会纳入考量。

「确实可以消失在空中，比方说由直升机载走。」

流平说出荒唐的幻想，鹈饲做出回应。

「嗯，但不可能是直升机，声音太大了，没有更安静的吗？」

「气球或飞船怎么样？这种的还算安静。」

朱美也跟着提议，但同样被侦探驳回。

「即使比直升机好，但还是不行。气球在晚上就像巨大灯笼，那是最不适合深夜命案的交通工具，飞船则是大得夸张，而且不是随便调得到的东西，何况只是要让一个杀人凶手飞上天，用不着刻意动用飞船吧？杀人应该也要考量到收支问题。」

「说得也是，不过鹈饲先生……」朱美不忘冷静补充：「没想到你会说出『收支』这种字眼，你经营的明明是无视收支的侦探事务所……」

「等一下，『无视收支』是什么意思！」

「有吗？」朱美正经询问。

「有什么？」

「我说，侦探有收支概念吗？」

「当、当然有……对吧，流平？」

「那当然。」流平立刻回答。「侦探有收支概念，只是做不到收支平衡。」

那就没意义了。朱美叹了口气。

「回到正题，我们在讨论密室吧？」

「那么，请两位听听我的推理。」流平如同等待已久，充满活力说下去：「凶手果然不可能从天空离开，但也没办法逃往主馆，既然这样，还是只能往海里逃吧？」

「什么嘛，这样不就正中凶手的下怀？」

朱美觉得他不应该老话重提。

「不是用跳的，凶手让我们误认从悬崖坠海而死，其实是用绳索慢慢垂降到海面，以预先放在海上的小船从容逃走。」

「哎呀……」朱美率直述说感想。「真意外！」

「是、是吗？这么让你意外？」

流平害羞搔了搔脑袋，朱美毫不客气继续说：

「是啊，我原本以为会听到更有趣的手法，真意外，这个推测听起来很有可能，不过是无聊的手法。」

「居、居然说无聊……」流平向鹈饲求救。「鹈饲先生，这不是无不无聊的问题吧？重点在于合不合理。」

但鹈饲也严肃说声「无聊」落井下石。

「用绳索？我不以为然，那座山崖看起来大约四十五公尺高，所以需要长四十五公尺的绳索，但是这样的话没办法回收，要回收必须多一圈，这样就是九十公尺，再加上一点缓冲长度，就需要约一百公尺长的绳索。」

「就算要一百公尺……也可以吧？」

流平的声音没有力道，听鹈饲这么一说，一百公尺长的绳子确实有点长，流平自己也这么想，所以早早就退缩。

「而且，这条一百公尺长的绳索要绑在哪里？比较适合的地方，只有环绕飞鱼亭的围篱树根，但是在那种地方绑绳子垂降，围篱灌木树根肯定会留下摩擦痕迹，警方不会看漏这种地方，不然你也可以稍后自行确认。」

「呃，不，这就……」

「何况垂降危险又花时间，还需要各种道具与预先准备，要是爬到一半被发现就完了。」

「我、我知道了。」流平终究投降。「我的想法过于天真，我输了，我收回刚才的构想。」

「呼呼呼呼呼，总之，你想比师父先看穿密室诡计，再练个一百年吧。」

到最后，师父鹈饲以理论逼使徒弟流平屈服，在朱美眼中，这是师父把爱徒推落深谷的严厉——应该说是师父以棒子拍打溺水徒弟的冷酷，这对师徒平常都这样？

「你啊，总有一天会被流平打一顿。」

朱美轻声忠告，鹈饲面不改色。

「放心，不用怕，无论经过十年或百年，师父依然是师父，徒弟依然是徒弟。」

真丑陋的师徒关系。

「话说回来，方便问一个密室以外的问题吗？」

朱美看密室讨论告一段落，向两人询问她至今莫名在意的一件事。

「叫做金藏的游民，是你们的朋友？」

「是啊。」「是的。」两人一副何必多问的样子点头回应。

「这位金藏先生，在马背海岸被手枪射杀吧？」

「刚才就是这么说的。」「是的。」两人再度露出诧异表情。

「然后，你们昨晚来到这座十乘寺宅邸，又有人被手枪打死吧？」

「对。」「是的。」

两人似乎稍微理解到朱美想说什么，朱美见状一鼓作气切入核心。

「单纯从这些线索推测，你们就是这两个案件的凶手吧？不是吗？至少我觉得你们最可疑。」

「原、原来如此！」「确、确实是这样！」

两人随即在朱美面前做出相同到奇妙的反应，相互揪起衣领。

「流平！原来是你！」

「鹈饲先生！原来是你！」

还以为他们会反驳，却是互相栽赃，令朱美无言以对。丑陋，何其丑陋！这对师徒真的毫不信任彼此，朱美终究有点心寒。

「我说啊……」朱美重拍眼前桌面做总结：「我没有一口咬定你们真的是凶手，只希望你们说明一下，马背海岸的金藏先生命案，以及十乘寺宅邸的神崎命案，为什么都和你们有关？这只是巧合？」

「啊啊，原来是这回事。」流平放开鹈饲，看来他总算明白了。「这方面不用担心，这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想想该怎么说……」流平眺望天花板片刻，像是在搜寻当时的记忆。「一个半月前，金藏先生遇害的时候，我与鹈饲先生来到马背海岸帮他立墓碑。当时我和鹈饲先生起口角，鹈饲先生独自开雷……更正，独自开车回去，留在海岸的我不知如何是好时，樱小姐与十三先生走过来，我们因而认识。后来我受邀来到这座宅邸喝茶，和他们提到这座城市有个名侦探叫做鹈饲杜夫，也聊到之前那个案件。」

「啊啊，原来是这样。」

朱美终于明白了，十乘寺十三造访鹈饲事务所的时候确实提到，他听说「某R」事件是由这位名侦探解决，才会前来委托工作。

「总之，基于这个原因，十三先生相信我这番话，并且委托鹈饲先生工作，这一点完全不奇怪，我们来到十乘寺宅邸，也不是什么突兀的事情。」

「嗯，我姑且懂了，不过只有一个地方不太自然。」朱美犀利指摘：「你留在海岸时认识樱小姐与十三先生，这也太巧了吧？人与人这么容易相识？」

实际上，当时的状况很容易让双方相识，流平因此想起埋在心底的记忆。

「容易相识……不，并不是随便就认识，记得当时是她忽然主动找我说话……这么说来，好像是基于某个契机……是什么啊？」

但流平只想到这里，他的记忆力像是烟囱冒出的烟一样不可靠，无法完全重现这段小小的邂逅。

室内洋溢着郁闷气氛时，房门不知为何随着「啊呜」这个声音打开。朱美朝门口一看，双手捧着托盘的美丽女孩正恭敬入内，巨大的黄金猎犬如影随形跟在身旁，看来是这只狗发出「啊呜」的声音开门。毕竟大小姐双手捧着托盘没空，而且大小姐不会发出「啊呜」这种声音……应该没错。

朱美立刻知道，这位美丽的大小姐就是刚才提到的十乘寺樱，这只狗则是流平所说的樱鱿鱼干王。

「我端了咖啡过来，不介意的话，各位请用。」

樱说完将咖啡杯摆在桌上，接着以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请问……我方便加入吗？」

没什么方不方便的问题，她端来的咖啡是四杯，换句话说，她一开始就准备自己的份，朱美不禁感到佩服，这女孩态度很客气，实际上挺强硬的。

「请坐请坐，我们完全不在意。」

鹈饲说完空出自己身旁的座位，樱没有走过去，而是绕过桌子坐在流平身旁，朱美认为樱大概是讨厌侦探。

总之，樱来得正是时候，她应该能帮忙补足流平的模糊记忆。

流平立刻把至今所说的重复一遍，然后询问樱。

「当时在海岸，樱小姐是基于什么契机和我说话的？我实在想不起来。」

樱回以一个简单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清楚记得当时的状况。」

「这样啊，所以是什么？」

「是肉。」

朱美当真以为她听错问题，以为她听成「昨晚吃了什么？」或「喜欢吃什么东西？」，但没人问她这种问题。

然而……

「对喔！是肉！我想起来了！」

流平也像是茅塞顿开大幅点头，朝着不知所以然而纳闷的朱美与鹈饲说明。

「金藏先生遇害现场不远处的沙地埋了一块肉，这块肉被挖到露出一半，我觉得诧异走过去观察时，樱小姐从后方主动找我说话。」

听起来莫名其妙，无论如何，这样的邂逅并不特别，不是必须刻意追究的问题，朱美听到他的回复之后，就迅速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

「肉啊……是什么肉？牛肉、猪肉，还是鸡肉？」

相较于朱美，鹈饲忽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朱美搞不懂鹈饲在想什么？

「至少不是鸡肉，应该是牛或羊肉，就像这样……」流平以双手示意大小。「长约三十公分，比球棒粗一点的带骨肉，我想应该是腿肉。」

鹈饲听完立刻向樱确认。

「流平说的没错吗？他的记忆不可靠，请你仔细回想。」

「呃……是的。」这股气势令樱有些困惑。「他说的没错。」

「唔～……」鹈饲听完之后双手抱胸。「为什么海岸埋了这种东西？」

「天晓得，大概是有人烤肉时拿来，因为没吃完就扔掉了，对吧，樱小姐？」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经过片刻沉默，朱美失去耐性询问鹈饲。

「肉有什么重要的？密室怎么样了，密室？」

就在朱美要提醒众人正逐渐离题时，一声枪响传遍十乘寺宅邸，在场所有人紧张至极。

「那是什么声音！」

这辈子没听过枪声的朱美，不明就里环视周围。

「是枪声！」流平如此回应。「和昨晚一样。」

「嗯，确实是枪声！」鹈饲立刻起身跑到窗边。「又是飞鱼亭？」

枪声只响一次，却瞬间让十乘寺宅邸的气氛骚动起来。

「是枪声！」「从飞鱼亭传来的！」「飞鱼亭又出事？」

分散于宅邸各房间的人们纷纷大喊，感觉得到所有人正从走廊来到这里。

朱美牵起伫立的樱，毅然决然走到窗边，朝开启的窗户探头出去，结果四人都从窗户看向室外。

不过，眼前的光景没有众人期待的紧张感，而是悠闲到扫兴。

「……」

愣住一阵子之后，鹈饲代表四人询问：「警部先生，您在那里做什么？飞鱼亭不是又发生枪击案吗？」

四人视线前方，是那名熟悉的警部。他独自站在会客室窗户前面，把双手举到身体前面摆个叉，不知为何一副束手无策的表情。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四章 出土的战书

大白天的枪声，最后把十乘寺宅邸所有人召集在一起。

鹈饲等人从窗户探头，十一与道子冲到庭院，十三和昨天一样再度持步枪现身，接着田野上与升村也来了。不过杀气腾腾赶来的所有人，看到闲着没事伫立在原地的砂川警部就全部愣住。

「嗨，各位，抱歉害你们担心了。」

砂川警部如此道歉，看起来没什么反省的意愿。

「刚才的枪声不是案件，请放心。其实是我家的年轻菜鸟刑警，不知为何拿手枪乱开，这原本是不能发生的事情，但既然发生了也无可奈何。幸好子弹飞向天空，应该不会造成危害，请各位放心离开。」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十三放下步枪。「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样啊，是那个年轻刑警失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听到十三这番话，场中众人各自放心发言。

「什么嘛，原来是志木刑警失误。」「这我可以理解。」「嗯，那个刑警看起来确实有点冒失。」「是个傻瓜。」「没办法了。」「毕竟是志木刑警。」

一连串怪罪与抨击的风暴毫不留情，当事人听到大概会受挫到罢工。志木刑警出乎意料没信用，使得朱美有点同情他，也同时感到些许疑问，刚才的枪声真的是他擅自开枪？总觉得志木刑警不会愚笨脱线到这种程度……

不晓得志木刑警是否知道自己成为话题，他光明正大站在众人清楚看得见他的飞鱼亭门口，而且他像是吃错药，把自己当成西部片主角，单手持枪以指尖旋转，以帅气动作将枪收进西装内侧的枪套却失败，手枪掉到自己脚边，他捂着双耳跳到一旁。

「那是怎样？」

朱美立刻收回刚才的些许同情与疑问，原来如此，他确实冒失，随时拿枪出来开也不奇怪。

但鹈饲的态度有些不同，他把上半身探出窗口询问砂川警部。

「警部先生，刚才真的是他擅自开枪？」

「当然，如果不是擅自开枪要怎么解释？」

「没有啦，虽然我觉得不可能……」鹈饲注视着对方随口这么说：「您该不会是在确认回声吧？」

「回声？那是什么？恢复意识的意思？」

「那是『回神』。」

「哎，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但砂川警部明显睁眼说瞎话，实际上他非常清楚鹈饲的意思。

虽然造成一时惊慌，但十乘寺宅邸的人们姑且相信砂川警部的说明，再度回到各自的居所。

「刚才说的回声是什么？你刚才询问警部先生是不是在确认回声，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鹈饲回答流平。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砂川警部在想什么，简单来说，问题在于枪声与子弹的数量。」

「枪声与子弹的数量怎么了？」

「嗯，我还不太清楚，但我觉得有内幕。」

「有内幕？意思是我们只知道表面状况，实际上却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算是吧，我们确实不是什么都知道，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第八颗子弹。」

「第八颗子弹？」流平复诵回问。

「对，那把手枪是八连发手枪，但至今只开七枪，一开始的两枪是朝『某警察』开的，接下来的一枪杀害金藏，昨晚的惨案开了四枪，这样合计七枪，那么手枪应该还留着一颗子弹，找到时却已经没子弹。手枪当然可能一开始就只装填七颗子弹，但是凶手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多开一枪的可能性比较高，你不觉得吗？而且，我们不知道第八颗子弹的下落。」

「这样啊，我大致明白鹈饲先生的意思，简单来说，你认为『第八颗子弹』可以用来布局。」

「对，而且能用来布局的不只是子弹，有些方法可以消除枪声，流平也知道吧？以毛巾包裹手枪消除枪声的手法，经常会用在电影里。」

「啊，那个吗？但我不以为然，我觉得那是电影在骗人，枪声来自火药爆炸，我实在不相信裹条毛巾就能消除枪声，不过如果是覆盖厚毛毯或棉被或许挺有效的。」

「哇，是什么样的电影？」

至今跟不上话题而保持沉默的樱询问流平，流平抓准机会滔滔不绝说明。

「电影经常出现这种场面，例如坏人以手枪指着女生说『呼呼呼，你的人生到此为止了』，女生灵机一动对他说『你开枪就会引人过来』，然后坏人当着女生的面，拿起毛巾裹住手枪说『呼呼呼，这样开枪就没声音了』，啊啊！可怜美少女的命运将会如何……类似这样。」

「天啊！」樱按住脸颊。「后来怎么样了？」

「就算你这么问……」流平不知所措。「总之，大致上会得救，哈哈哈……」

这段脱线的对话是怎么回事？完全缺乏紧张感，就像是拼命让鸡同鸭讲的对话成立，旁听就觉得莫名不自在，话说回来……

「喂，问你一下。」朱美对鹈饲打耳语：「流平出乎意料只看老套电影？」

「唔～他原本就不是讨论高尚电影的人，不过似乎比想像的还夸张，乌贼川市大电影学系的辍学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和日本大学差多了。」

流平没察觉自己遭受严辞批判。

「所以，那个……原本在讨论什么？」

「回声啦，回声。」朱美拉回正题。「你最初的疑问，是砂川警部与鹈饲讨论的『回声』。」

「对，『回声』也可以当成伪造枪声的诡计，在这里是当成增加枪声的诡计，原理很简单，就是利用音波反射。」

「音波反射？」

「对，一声枪响在建筑物或墙壁反射之后，听起来就像是两声枪响，不过前提当然是该空间容易造成回声。」

「哇，挺有趣的。」

「不过，真的做得到吗？」流平半信半疑。「听起来有趣，但好像不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砂川警部应该也有同感，所以我猜他刚才在做实验确认。」

朱美回想起枪响之后，砂川警部憔悴的表情与胸前的叉。

「也就是说，实验完全失败。」

「似乎如此。」

侦探简短回应之后结束议论，众人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只知道如果使用某种手法消除枪声，某处就可能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第八颗子弹」，不过「回声」的做法似乎行不通。

可是……综合以上所有资讯又能怎样？难道能证明走投无路的凶手，就这么在众人环视的山崖上消失？还是能把据称沉入海底的凶手打捞上岸？抑或是证明唯一嫌犯升村光二郎的清白？

鹈饲无视于千头万绪的朱美迅速起身，朝樱做出一个格格不入的悠闲提议。

「对了，出乎意料的枪声害我差点忘记，樱小姐，阳光差不多减弱了。」

「啊？」樱诧异聆听鹈饲这番话。

「现在差不多是鱿鱼干王散步的时间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一起去吧，走到马背海岸那里。」

「哇，听起来真有趣！」大小姐纯真发出喜悦的声音，并且说出足以令场中众人僵硬的震撼话语。

「请问……户村大人也会一起来吧？」

「……？」

「……！」

鹈饲与朱美瞬间语塞，在如同冻结的时间之中，十乘寺樱留下「我去准备」这句话，快步和鱿鱼干王离开房间，鹈饲与朱美目送之后异口同声大喊：

「户村大人是谁？」

「户村大人是谁啊！」

他们面前的「户村大人」像是做错事般搔了搔脑袋，说出「天晓得？我不认识」这番话装傻。

现在是黄金周，海岸道路的车流却很顺畅，步道完全没有行人，朱美重新体认到马背海岸到鸟之岬这一带是陆地孤岛。这里是个好地方，景色好、空气清新，最大的优点是辽阔，但也仅止于此，没有地方可以游玩。钓客应该还有乐趣可言，除此之外的人们只会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这里是沙滩，就可以在退潮时捡贝壳，或是打造成海水浴场，但海岸实际上只有嶙峋的岩岸与零星的沙地。

「不过，真意外。」走在步道上的鹈饲，说出不晓得第几次的「意外」。「没想到那位大小姐偏偏喜欢上流平，看来她真的不经世事，真可怜，明明其他类型的男性要多少有多少，她却看上那种毫无可取之处的男人……」

「鹈饲先生，你该不会在羡慕吧？」

话中提到的这两人，走在朱美他们约五公尺前方，几乎没什么交谈，樱身穿白色连身裙，撑着淡粉红色的阳伞，右手拉着樱鱿鱼干王的系绳。流平则是T恤、牛仔裤加上一件薄外套，这种打扮在这时期的大学校园随处可见，一点都不亮眼，他走路动作有点生硬，大概是没能配合大小姐的脚步。

「仔细看看，他们挺登对吧？」

「哪里登对？」鹈饲歪过脑袋。「就我看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和街上小混混走在一起。」

「这也在所难免。」朱美说得毫不犹豫。「实际上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和街上小混混走在一起，所以看起来当然也是这样。」

「唔～不愧是朱美小姐，讲话毫不留情……嗯？」

鹈饲似乎忽然察觉一件事。

「所以说，我们看起来也是这么回事，就像是『小混混与大小姐』，唔～原来如此。」

「讲这什么无聊话，又没有人在看。」

朱美说着不禁心想，假设真的有人看见，应该不会把他们当成「小混混与大小姐」，但也不会当成「私家侦探与房东」，更不可能是「名侦探与徒弟」，或许是「侦探与秘书」，不过会令她心生抗拒感到困扰。哎，这种事无所谓。

就算这样，走路时稍微保持距离或许比较好。朱美拐弯抹角思考这种事，悄悄在鹈饲身旁放慢走路速度。

就这样，四人加一只狗来到马背海岸的岩地，从十乘寺宅邸慢慢走过来约二十分钟，刚好适合当成狗的散步路线，不过……

「鹈饲先生，你不可能只是为了带狗散步吧？」

「是啊。」他向流平与樱提出意外的要求：「可以带我到你们初遇的地方吗？」

「啊？」流平愣然回问：「初遇的地方是指……」

「肉，肉，肉。」鹈饲像是肚子饿的小学生一样不断喊「肉」。「就是你们发现那根带骨肉的地方，你是在那里认识樱小姐与鱿鱼干王吧？所以请你们三人，正确来说是两人加一只讨论一下，想起地点之后告诉我，不难吧？」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要找那个地方？」

「当然是为了肉，我也想看那根肉，应该还埋在相同地方吧？」

接着樱担心地说：

「可是，那是一个半月之前的肉，肯定腐烂了，说不定只剩骨头。」

「唔～我觉得应该还没成为白骨，但是无妨，我即使只剩骨头也想看。樱小姐，麻烦你了。」

鹈饲颇为执着，而且讲话不成章法，但表情异常正经，最重要的是他居然低头拜托大小姐，让朱美觉得他这次的认真程度不一样。

「这恐怕是解开案件的关键，总之请你尽可能找找看。喂，流平，你也一起拜托樱小姐。」

「好、好的。」流平搞不懂状况，但还是低头拜托。「那么，樱小姐，请你多多关照。」

鹈饲也一起低下头。「请多多关照。」

这是什么光景？简直像是在要求交往。

樱则是不知道误会了什么。

「我、我才要请您多多关照。」她一如往常做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肯定是以为对方要求交往。

看样子，接下来有得受了。朱美叹口气环视周围。

据说带骨肉埋在沙地，但是到处都有沙地，而且每一区都很大，除非精确回想起「就是这里」，否则不可能挖出目标物，冒失的小混混青年以及迷糊的大小姐，记性真的这么好吗？

朱美思考这件事时，视野一角出现异状，一只狗忽然挖起地面，它用力摇着褐色尾巴，把干燥的沙子拨到旁边不断地挖，越挖越深，而且挖得很来劲。

「那个～三位先生小姐……」朱美呼唤着依然低头示意没完没了的三人。「鱿鱼干王好像在你们忙的时候找到东西了。」

「天啊，鱿鱼干真了不起，给你鱿鱼干当奖赏……啊啊，居然会这样！鱿鱼干，对不起，我今天没带鱿鱼干出来，啊啊，鱿鱼干，请原谅我！」

十乘寺樱赞赏爱犬的功绩，并且责备自己的过失，虽然听起来不像，但她应该很认真，这个大小姐不是会说笑话的人，她本身就如同笑话……不，这样讲太过分了。

「樱小姐在说什么？」鹈饲指着自己的头。「现在应该还不是热到烧坏脑袋的季节……」

「鹈饲先生，这样讲没礼貌。」流平如此训诫。「刚才那番话，第一、第三与第五个鱿鱼干是说狗，第二与第四个鱿鱼干是说食物。」

「那只狗会吃鱿鱼干？真怪，不过托它的福，我们省了找东西的力气。」

樱鱿鱼干王发现的东西正是「肉」，带骨肉。说来幸运，在土里度过一个半月的肉块确实已经腐坏，却出乎意料维持原形。多亏周边是干燥沙地，而且这段时间没有下很多雨，整块肉是干的，因此免于腐败液化，堪称是天然的肉干。樱甚至还得拼命安抚鱿鱼干王，避免它把肉吞下肚。

「鱿鱼干王，了不起。」鹈饲摸着立功洋洋得意的黄金猎犬长鼻。「你肯定是名犬，以后我会帮你取个更像名犬的名字，但我现在还想不到。」

朱美觉得这样毫无意义。

「那坏虎烂的漏是额么？」

「啊，不好意思，朱美小姐。」鹈饲抱持歉意指摘：「请不要捏着鼻子说话，我知道你很在意臭味，但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这样有损你的形象。」

说得也是，像这样捏着鼻子讲话，标致的美女都没形象了。朱美取出手帕优雅捂住鼻子，把问题再说一次。

「那块腐烂的肉是什么？」

「是解决案件的关键。」

鹈饲在沙地捡起一根筷子长的树枝，朝着肉块又戳又翻观察好一阵子。他似乎不在意恶臭，难道人要是反应迟钝，嗅觉也会变迟钝？

「流平，有注意到什么细节吗？你是第二次看到这块肉吧？」

「是没错，不过……」流平掩住鼻子回答。「差别就只有变干变硬，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是吗？那么这个洞也是之前就有吧？」

「你说……洞？」

流平感到意外而蹙眉，鹈饲以树枝向他示意肉块某处，长约三十公分的带骨肉正中央，有个部位的表面凹下去，就像是昆虫咬的，小到差点令人看不出来。

「接下来，仔细看喔。」

鹈饲以树枝前端抵住凹陷处，把树枝推进肉里，在朱美等人注视之下，树枝前端逐渐插入肉。原本以为鹈饲刺得很用力，看起来却不是这样，他只有轻轻朝树枝使力，而且树枝前端也不是尖的，但树枝轻易刺穿肉块，并且在众人注目之中贯穿到另一边。

贯穿了？为什么？朱美瞪大双眼，为什么树枝没碰到骨头？肉块确实干燥又脆弱，但是不可能连骨头也跟着脆弱，从树枝刺入的位置判断，肯定会在途中刺到骨头，到底为什么？

「真的耶！肉居然有洞，好奇怪。」

现在才发现这个细节的流平惊叫，樱也同样瞪大双眼。

「天啊，是真的，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钻洞的？」

「是子弹，这个洞是弹孔。」

鹈饲一口断言。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推测，解释成某人以手枪朝这块肉开一枪，就能说明这个贯穿孔洞的由来。

「啊，所以……」流平轻敲手心。「难道这就是『第八颗子弹』？警察两枪、金藏先生一枪、鹈饲先生的脚一枪、神崎隆二两枪、佐野先生一枪，加上这块肉的一枪，这样合计八枪，完全符合八连发私造手枪的装填数，这样就符合逻辑了，对吧，朱美小姐？」

「也对。」朱美姑且点头应和。「至少数字吻合，可是……」

可是，为什么要朝肉开枪？朱美无法理解这一点。

如果是空罐，朱美反而可以接受。得到枪想偷偷使用的人，会想要枪击某个可恶的男人或某个可恨的女人，却因为办不到而放弃，最后改拿其他东西当替代品，在这种状况，拿空瓶或空罐当靶子比较容易，拿肉就有点奇怪了。

「唔～如果是试砍新的刀，我还可以理解……」

鹈饲对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起反应。

「试砍……原来如此，朱美小姐，你这句话很有趣。」

鹈饲频频点头之后蹲下，从裤子口袋拿出塑胶袋，以树枝把肉块慎重包进去。这么做当然不是要在周一早上拿到可燃垃圾收集区，是在收集证物。

鹈饲无视于朱美的质疑，挂着笑容完成回收作业，把塑胶袋口绑紧，接着露出工作大功告成的清新表情，忽然向三人提议一件事。

「你们渴了吗？我渴了，鱿鱼干王肯定也渴了，对吧？好，我知道了，那就去喝饮料吧，幸好那里有自动贩卖机。」

鹈饲示意的方向，确实有一台自动贩卖机面向这里，机器位于海岸与道路之间被遗忘的空地，用来解救在海岸散步时忽然渴到受不了的人们。这种人应该不多，但实际上真的有台自动贩卖机，可以买个饮料来喝。

「我一个人拿不了五罐，你也来吧。」

「四个人为什么要买五罐？难道鱿鱼干王也有份？好啦，我跟你去，不过你请客啊，我不出钱。」

「总之先一起去吧。」

后来两人前往自动贩卖机，鹈饲右手依然提着塑胶袋，觉得不舒服的朱美买了四罐饮料之后，不经意思考一件事。

「要帮鱿鱼干王买什么……鹈饲先生？」

「唔～鲭鱼罐或鲔鱼罐吧？」

普通的自动贩卖机哪有这种东西！

朱美瞪了鹈饲一眼，却看到他做出奇怪的动作。

鹈饲以食指指向朱美，接着把指尖移向自动贩卖机右边，然后以食指指着自己，再把指尖移向自动贩卖机左边，翻译起来就是「你往自动贩卖机右边绕过去，我往左边」。不过话说回来，啊啊，居然不用讲话就可以和这个怪侦探沟通，看来我也完了，将会一直堕落下去！

鹈饲不可能察觉朱美的想法，在她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倒数。

三，二……一！

现在不是叹息的时候，毕竟已经骑虎难下，而且朱美也颇感兴趣，她依照指示往自动贩卖机右边绕过去，鹈饲也同时往左边绕，朱美与鹈饲必然会在自动贩卖机后方再度相遇。但是神奇的事发生了，两人之间出现另外两人。

「唔？」出乎意料的两人，使得朱美说不出话。「……」

「哎呀？」鹈饲露出满足的笑。「两位在自动贩卖机后面买东西？」

是无须重新介绍的两人——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

「呃……嗨，又遇见你们了。」

「我、我们可不是躲起来啊。」

在自动贩卖机后面遭受夹击的两人，背靠背直挺挺站着不动，就像是正要决斗的枪手。他们坚称不是躲起来，但当然是谎言，肯定从众人离开十乘寺宅邸就跟踪过来，并且一直躲起来观察。

这么说来，走在海岸道路时，鹈饲就半开玩笑提到有人看着他们，他早就察觉刑警们在跟踪了。

「我、我才想问，你们在做什么？总不可能只是带狗散步吧？」

砂川警部轻易说出真心话，果然是在意这一点而跟来的。

「是为了这个。」

鹈饲把右手的塑胶袋提到警部面前，塑胶袋是透明的，警部肯定也清楚看见里面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干燥的肉？你来捡这种东西？」

「这是一个半月之前的肉，不过里面有丰富的提示，我没说谎，刑警先生们可以拿回去用擅长的科学搜证方式调查。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证物，不过基于公平原则，我会转让给两位，请拿回去用来解开案件的真相吧，材料全部凑齐了。」

他的态度与口吻，就像是年轻的正统推理作家，这种夸张、老套又装模作样的做法，朱美蹙眉表示不敢领教。

「这是怎样？对我们下战书？」

「对，下战书。」

「在自动贩卖机后面下战书？」

「不行吗？」

「并不是不行……好，总之我调查看看。」砂川警部一把抓过塑胶袋。「话说回来，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已经看出所有真相，那你什么时候要发表见解？」

「我不想让各位等太久，不然今晚也行，这样好了，公演时间订在今晚八点，地点是十乘寺宅邸的会客室，方便赏光吗？而且当然是免费进场！」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五章 最终答案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入夜依然眉头深锁，他们从侦探那里收下「肉」这封战书，却完全不知道个中意义。

顺带一提，依照鉴识班的第一手回报，这块「肉」是牛腿肉，也就是肉店里挂满冰箱的那种肉，任何人付钱都买得到。志木刑警暗自做出「该不会是人肉吧？」这种惊悚的预测，因此收到报告之后大失所望。

此外，这块肉出现硝烟反应，这是意外的事实。上头有个推测是弹孔的小洞，明显有人朝这块肉开了一枪，却没人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而且也难以理解这块肉为何埋在游民命案现场不远处的海岸。

「确实隐含某种意义，但我搞不懂。」

砂川警部呻吟般这么说，志木刑警也叹了口气。

「是啊，总之这么一来，发现的开枪次数就是八次了。」

「嗯，但是布局的空间反而缩小了，原本以为第八颗子弹用在重要诡计，却是浪费在这种地方，真失望。不过这真的是第八颗子弹的痕迹吗？真是如此的话，我完全搞不懂凶手的想法，也搞不懂那个侦探的想法。」

「您要认输？」

「哼，我不可能认输。」砂川警部坚持不肯投降。「何况还不能确定那个侦探是否真的厘清真相，说不定他展现的是破绽百出的错误推理，呼呼呼，这幅光景应该挺精彩的。」

「那个，警部……」志木刑警战战兢兢询问笑得很诡异的砂川警部：「警部究竟是希望得知案件真相，还是希望侦探失败？」

「两者都希望，不行吗？」

砂川警部说得相当任性又矛盾。

「唔～要是那个侦探出错，只有真相因而大白该有多好……」

砂川警部老是打这种如意算盘才会陷入绝境，志木刑警也认命觉得这次没什么胜算，至少要以体面的态度，聆听鹈饲侦探的推理当作练习。不过刑警居然得向侦探请教真凶与犯案手法，无论如何都体面不到哪里去，只能安分一点保持低调。

另一方面，二宫朱美再度提出反复无数次的询问。

「真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

「在这座宅邸里，我们的身份是你的徒弟，要是你出错，我与流平都会丢脸，这一点你明白吧？」

「当然明白。」鹈饲随口回应：「放心，如果我的推理会让徒弟们丢脸，我就不会召集大家了。」

「我没办法放心。」朱美依然不肯罢休。「鹈饲先生，把你认为的真相稍微透露给我吧，这样我应该就能放心。」

「现在还不能说。」鹈饲照例卖关子。「那么，推理好戏还有一段时间才上演，我去庭院散个步，唔，话说流平去哪里了？我一直没看到他，该不会和樱小姐去某处调情吧？哎，算了，反正有没有他都没差，那么朱美小姐，晚点见。」

鹈饲留下从容的话语离去，他充满自信的态度令朱美格外不满。

「什么嘛，哼，别脚侦探，给我在大家面前丢大脸吧！」

正如鹈饲的想像，户村流平与十乘寺樱位于餐厅，但他们没在调情。流平想暂时独处思考昨晚的事情，师父鹈饲鼓足干劲表示要在今晚解决案件，身为徒弟的他却毫无头绪，流平对此相当不甘心。

然而大小姐不肯放流平独处，不知为何，无论流平前往房间、庭院或厨房，樱都擅自跟了过来，而且她是这里的大小姐，也不可能赶走她。结果两人从白天海岸散步之后一直在一起，流平再怎么迟钝，好歹也知道这名大小姐莫名心仪自己，然而自己明明没有刻意做出吸引她的言行，为什么她这么心仪自己？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流平依然没想起自己昨晚的举动，而且应该永远想不起来吧。

因此流平放弃独处，在餐厅随手摸着鱿鱼干王的脖子沉思。回想起来，遇见这只狗的第一天就被它在庭院扑上来，今天早上还把它摔出去，彼此之间发生好多事，但如今鱿鱼干王在流平面前很乖，大概是终于认定流平的阶级比它高（只是暂时？），或者是知道彼此同为战士而萌发某种友情（想太多了？）。

「请问……」樱唐突打破沉默：「鹈饲先生说他今晚要破案，户村先生还不知道他要点名谁是凶手吗？」

「嗯，他还没告诉我这件事。」

「这样啊……啊，请用茶。」

「毕竟侦探都是走保密风格……啊，感谢招待。」

「户村先生知道凶手是哪位吗？」

「这部分，我实在没有头绪，毕竟我是个无能的徒弟。」

和这名女孩交谈时，流平总是会变得很客气，和平常的语气差很多。

后来流平右手托腮，再度思考侦探会点名谁是凶手。

「请问……」樱忽然询问：「您脸颊还好吗？还会痛吗？」

「啊？脸颊？」流平维持托腮姿势歪过脑袋。

记得樱是拿书打头……啊，原来如此，她说的是被升村打耳光的脸颊。这么说来，当时流平走到餐厅就让她吓一跳，诧异她明明是打头，却在脸颊留下手印。

「看来不肿了。」樱朝着流平右脸颊伸手。「不过还留下一些抓痕，我现在去拿药好了……呀啊！」

这一瞬间，流平不由得握住樱伸过来的手，樱轻声尖叫却没有抵抗。流平首度从正面注视樱的双眼，两人的距离异常接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在这种距离，无论要头锤还是亲吻都是随心所欲，但流平没有采取这两种举动，而是叫她的名字。

「樱小姐！」

「户户户户、户村先生……」

而且从户村口中说出的，是和现状格格不入的问题。

「这只手……」流平紧握樱的手挥动。「这只手是哪只手？既然就我看来是右边的手，就表示……」

「啊？」紧闭双眼的樱，改为睁开双眼瞪大。「这只手当然是左手……」她以细微的声音回应：「所以怎么了？」

流平一听到答案，就像是忽然玩腻玩具的小孩，放开大小姐的手，樱无力当场瘫坐在鱿鱼干王身旁呆呆张着嘴，似乎无法理解流平的骤变。

「樱小姐，我懂了！」

另一方面，流平露出难得一见的愉快笑容，把樱扔在一旁径自大喊。

「唔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虽然只是直觉，但我大致知道了！不能在这里闲晃下去！我要立刻去告诉鹈饲先生……咕嘿！」

继今天早上，这是第二记。第一次是《现代用语基础知识·最新版》，这次是凑巧放在餐厅的《乌贼川市近郊职业分类电话簿》，樱从后方挥下来的黄色封面电话簿，漂亮命中流平头顶，使他瞬间趴倒在地。

「真是的，户村先生，我讨厌您！啊啊，羞死人了！鱿鱼干王，过来！」

樱按住羞红的脸颊，带着鱿鱼干王从餐厅全速跑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她害羞就会陷入混乱，而且陷入混乱就不在乎施暴！趴在地上的流平，如今总算得知这件事，总觉得他太晚知道了，不提这个……

「咕呼……樱小姐，这是托，你的福，谢、谢谢……」

户村流平没有因为践踏少女心而感受到任何苛责，但他至少在最后不忘道谢，或许应该承认再差劲的男人也会维持最底限的礼节，这是宝贵的活范本。

十五分钟后，好不容易重振身心的流平，在通往别馆的阶梯找到鹈饲。侦探似乎在这里发呆打发时间，像是即将上擂台的挑战者，也像是在考场等待考试的重考生。

「嗨，原来你在这里，我找好久了。」

鹈饲一看到流平就说「咦，时间到了？」准备起身，但流平阻止了。

「距离开演还有一点时间。」流平站在鹈饲面前。「鹈饲先生，方便趁现在对个答案吗？」

鹈饲惊讶抬头，大概是多少感到意外。

「哇，你讲得真有趣，看来你也得出一套自己的结论了，这种状况真稀奇，侦探即将揭开谜底，华生博士却在前一刻跑来说『福尔摩斯，对个答案吧』，我从未听说这种事。这么说来，你在这次案件的立场不太像华生，真要说的话，朱美小姐才应该叫做华生……哎，算了。」

鹈饲说得如同在调侃，看来是在瞧不起，不过！今晚的户村流平不一样！流平拥有这种过剩的自信，认为自己不会如同鹈饲所说，到最后只是华生的角色。

「好，那我就洗耳恭听，凶手是谁？」

鹈饲出言询问，流平提出的最终答案如下。

「凶手是佐野先生。」

「喔，佐野先生？」

「佐野先生。」

「这答案意外平凡。」

「即使平凡，真相就是真相。」

「……」

鹈饲刻意沉默一段时间，像是在期待流平修正答案，确认流平不再反悔，才终于沉重开口。

「啧……你说对了。」

流平并没有要求「说对的话要给我奖金」，鹈饲明明可以说得高兴一点才对，看来这个师父不会率直为徒弟的成功感到高兴。

「不过……」鹈饲依然半信半疑看着流平。「流平，话说在前面，不能只是猜中凶手是谁，必须说明为何认定他是凶手。重点在于理论而不是结果，侦探的解谜不是瞎猜。」

「我明白，我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喔，什么样的理论？」

「该说是动机问题吗……」

「动机？哇，这真的让我意外，我完全没想到这次的案件有动机，你从这一点推测出凶手？」

流平开始对纳闷的鹈饲说明。

「之前提过比腕力的事吧？就是神崎、升村与田野上找佐野先生比腕力的那段小故事。」

「嗯，我听过，神崎虽败犹荣，田野上完全不行，升村到最后没上场，实际原因似乎是佐野先生避免对决，所以这件事怎么了？」

「我知道佐野先生避免和升村对决的原因。」

「喔，什么原因？」

「因为升村是左撇子。」

「左撇子？原来如此。慢着，我没察觉这件事……真的？」

「肯定没错。」流平指着自己的右脸颊。「我被他打过耳光。」

「耳光？」

「对，被他甩巴掌。鹈饲先生，一般来说，都是以惯用手打耳光吧？不会用另一只手吧？」

鹈饲姑且分别以双手模拟打耳光的动作。

「嗯，一般都是惯用手，如果要控制力道，惯用手也比较容易控制，所以升村是用左手打你耳光？」

「是的，他打我右脸，我的右脸颊因此红肿好一阵子，还留下擦伤。」

樱朝着右脸颊伤痕伸手时，果然也使用左手。流平见到这一幕的瞬间，终于想到「升村是以左手打他右脸」这个简单的事实。

「嗯，这样啊……也就是说，佐野当时避免和左撇子升村比腕力，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对方是左撇子就不能比赛？」

「这就是重点，佐野先生要是接受升村的挑战，由于对方是客人，当然得配合对方的惯用手比赛，那么佐野先生很可能得用左手，但佐野先生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样会出问题，我觉得问题在于……佐野先生的左手出乎意料没力。」

「佐野先生的左手有状况？那个全身肌肉，曾经是业余摔角奥运候补，现在是十乘寺十三随扈兼管家的他有这种问题？听起来确实有趣，但这只是你的想像啊？」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情可以佐证。你想想，我们第一次造访这座宅邸时也一样吧？就是在后门发生的那件事，当时佐野先生从后面同时对我与鹈饲先生施展锁喉功，以右手勒住鹈饲先生，以左手勒住我，结果呢？被右手勒住的鹈饲先生昏迷KO，被左手勒住的我却出乎意料轻易逃脱，这就可以证明佐野先生双手臂力相差很多，他的右手力大无穷，左手却等同于平凡人……不，甚至比平凡人还差。」

「这样啊……」鹈饲朝徒弟投以冰冷视线。「原来你在我昏迷的时候冷静观察这种事，真冷漠。」

「这不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想到的。」

流平回避鹈饲的批判，继续提出见解。

「此外还发生过这种事。我首度造访这座宅邸的时候，十三先生把鱿鱼干王的系绳交给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右肩背着十三先生的整套钓具，所以当然是以左手接绳子。结果几分钟之后，鱿鱼干王飞扑到我身上，原因在于佐野先生放开系绳，佐野先生解释是他一时疏失，实际上应该是他左手握力太弱，才会在鱿鱼干王起跑瞬间抓不住绳子吧？后来，佐野先生第二次握系绳改用右手，明明右肩背着钓具，为什么还要刻意用右手拉绳子？应该是他对左手握力没自信吧？」

「原来如此，发生过这种事啊。」

「而且，假设佐野先生的左手，如我推测衰弱到不如平凡人，他在医院的态度就很不自然。鹈饲先生当时在场也知道，佐野先生说左手被凶手的子弹打废，手臂是他做生意的工具，他很气凶手打残他的手臂，也担心自己是否会失去随扈工作，而且他是在鹈饲先生与刑警先生们面前光明正大这么说，这一点很奇怪，明明佐野先生的左手本来就废了一半，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谎？想到这里，自然就会质疑说谎的佐野是凶手。」

「换句话说，佐野是真凶，他在飞鱼亭以手枪杀害神崎隆二，紧接着朝自己的左手开枪？」

「是的，必须这样推测，才能解释佐野先生的态度。」

「他杀害神崎的动机是什么？既然不是为财或为色，就是为了报仇？」

「或许正是为了报左手的仇吧？假设神崎隆二是害他左手废掉的人……他受伤而离开摔角界，改做随扈的工作，左手却因为后遗症逐年衰弱。这样下去迟早连随扈工作都会丢掉，要是他冒出这种念头时，神崎隆二刚好出现在他面前，而且他身上刚好有一把捡到的枪……不对，这部分完全只是我的想像。」

「很难说你是否有猜中，不过挺有趣的，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推论正确，佐野就多了一个朝自己左手开枪的动机，这是可取之处。」

鹈饲的洞察力令流平佩服。

「鹈饲先生，就是这样，佐野先生朝自己左手开枪假扮成受害者，同时也可以隐藏他杀害神崎的动机，肯定是这样！」

「嗯，案件发生之后，任何人都会认为佐野左手衰弱是因为枪伤，再也没人发现他的手在案发前就出问题，更不知道这是神崎隆二害的，要是佐野设想得这么周到，这个人真有一套。」

「一点都没错。」

「哼哼，不过我告诉你……」鹈饲摆架子对流平说：「佐野不只这方面有一套，你推测佐野是真凶，这部分表现得很好，这是正确答案，行凶动机也呼之欲出，但你还没解开密室之谜。不，既然佐野是凶手，应该说你没解开不在场证明之谜，神崎遇害的时候，许多人目击佐野位于飞鱼亭门口，这是他不在场的铁证吧？枪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没有抵达案发现场，怎么样，你能解开这个『枪声诡计』吗？」

「不，我还没解开。」

「真遗憾。」鹈饲站了起来。「要是你成功解开，我就可以让你出师，但是没时间了，大家正在等我。」

再过几分钟就是晚间八点，好戏即将上演。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六章 枪声的倒数

比方说，在时代剧的剧情最高潮，贪官被主角手持的「正义之刃」逼上绝境时，为求反败为胜而在这个节骨眼拿出来的「最卑鄙凶器」就是火绳短枪，这同时也是让观众吐槽「既然有这种东西，你这笨官一开始就该拿出来吧！」的「最脱线凶器」。无论如何，任何人光是拿着这把枪，看起来就会像是坏蛋或笨蛋，基于这个意义，肯定不适合成为名侦探身上的配件。

因此，鹈饲侦探右手拿着火绳短枪出现在十乘寺宅邸会客室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难免都抱持害怕与不信任的心态。

但鹈饲不在意这些冰冷的视线，从容环视聚集在会客室的众人。

「嗨，看来大家到齐了。」

志木刑警也同样环视四周，确认案件关系人几乎全部到齐：十乘寺家的十三、十一、道子、樱；客人田野上秀树与升村光二郎；自称名侦探与其同伴们（鹈饲杜夫、户村流平、二宫朱美）；以及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自己。

只有遇害的神崎隆二、依然躺在医院病床的佐野，以及随侍照料的友子不在场，能到的人都到了。

「居然说这种话，是你找大家过来的吧？」二宫朱美代表在场所有人发言：「不提这个，你手上那个危险东西是怎样？」

鹈饲刻意把短枪枪口指着朱美额头。

「你说的危险东西是这个？」

「你啊……」二宫朱美一把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枪。「请不要用枪口对我！」

「哎，放心，里头没子弹，何况这只是仿制品。其实我想用手枪，不过很遗憾，十三先生的收藏品没有手枪，拿步枪就太大了，警察也不会借我真枪，我不得已只好用这个忍耐一下。十三先生，这个请借我一用。」

「无妨。」十乘寺十三爽快容许他先斩后奏的行径。「所以你要做什么？」

「我要破案。」侦探以打扫房间的轻松态度这么说。「刑警先生，可以吧？」

「……」砂川警部不知道如何回应。「我洗耳恭听，但你不是乱枪打鸟吧？」

「我有理论做根据，不然也可以从动机层面厘清真凶，但我不说动机，以免相同的事讲两次，对动机有兴趣请去问流平，他有个相当耐人寻味的假设。」

志木劈头就听不懂这个侦探在说什么，但他强烈感受到侦探洋溢着非凡自信。

「我要揭发的是犯案手法，凶手以何种方式在飞鱼亭杀害神崎隆二？有办法行凶的人物，才应该是这次命案的凶手。话说在前面，像是『神秘蒙面人闯入犯下所有罪行之后跳海』这种推测，请各位忘个精光，这是凶手预先为我们准备的剧本，必须在最后的最后，再也找不到任何可能性之后才采用，没问题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话的是十乘寺十三。「你找到其他可能性了？凶手是大衣蒙面人以外的人物？」

「正是如此。」

「是自杀吧？」田野上秀树轻声喊着，他依然坚持「神崎自杀论」。

「不，是他杀。」鹈饲冷静断言。

「所以果然是升村？」

田野上毫不客气的意见，使得升村光二郎面露怒色抗议。

「开什么玩笑，我是受害者，是被犯人栽赃的，侦探先生，请快点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吧！」

接着，鹈饲像是再也不在意凶手身份，轻易说出凶手的名字。

「凶手是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就做得到，只可能是他。」

一阵骚动如同涟漪，在小小的会客室扩散开来，众人出乎意料接受这种说法。十三等到骚动平息之后，提出理所当然的询问。

「佐野不是受害者吗？他手臂中枪受重伤啊？」

「那是一种疯狂的行径，也可以说是赌命的戏码，他朝自己手臂开枪，伪装成受害者。」

鹈饲说到这里，以手上的短枪抵着自己另一条手臂，做出开枪的动作。

「不过，假设真是如此……」田野上秀树提出反驳，展现自己聪明的一面。「依然不可能是佐野先生吧？他确实可以摸黑来到会客室外面，朝侦探先生的脚开枪，但如果只是这样，我与在场所有人都做得到这件事。」

众人默默点头同意，这阵反应赋予田野上勇气，让他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即使能枪击侦探先生，也没办法枪杀飞鱼亭的神崎。这是当然的，除了升村，所有人都是听到枪声而来到这间会客室，我们之中不可能有凶手吧？」

志木觉得他说得很对，也对于侦探会如何反驳感兴趣。

「没错。」但鹈饲出乎意料，轻易点头回应。「各位不是凶手，我从刚才就这么说了。」

「但你说佐野先生是凶手吧？」

「对。」

「这种说法有问题，不是凶手的我们，都知道他是清白的，因为确实是这样啊？飞鱼亭接连响起枪声，也就是昨晚开第二枪与第三枪的时候，佐野先生还在飞鱼亭门口吧？我们亲眼清楚看见他，何况……那边的你！自称侦探徒弟的户村，也和我们一起看到这一幕，你说对吧？」

「呃，问我？」忽然被田野上秀树点名而吓一跳的户村流平，以不太可靠的语气回答。「唔～我认为佐野先生是凶手，不过，田野上先生说的也确实没错，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你说这什么话！」户村流平的含糊回应，使得田野上秀树语气变得粗鲁。「所以是怎样？站在飞鱼亭门口的佐野先生，有办法射杀飞鱼亭露台的神崎？你到底觉得怎样？」

「唔～果然还是没办法吧，但我认为凶手是佐野先生，至少肯定是凶手之一。」

户村流平依然举棋不定。

此时砂川警部插话打圆场。

「嗯，假设凶手是佐野，也还没确定他是单独犯案，或许有共犯，如果有共犯就有这种可能性，对吧？」

然而鹈饲侦探高声大笑，驳斥警部的发言。

「警部先生，您难得提出高见，但是很抱歉，这个案件没有共犯，也没有这个必要。何况要是有共犯，佐野就不用刻意射伤自己的手，应该有其他更好的做法。佐野先生是真凶，而且是单独犯案，警部先生也讨厌共犯吧？」

砂川警部像是被说中想法般沉默不语，看来他不喜欢共犯。

「不可能！」十三如同呻吟的这句话，再度令众人点头同意。

「不可能！」志木对身旁的砂川警部低语：「『佐野单独犯案论』已经被否定，警部，您说对吧？」

「嗯，不过他或许察觉到某件事，发现我们疏漏的某个细节。」

在期待与不安交错的危险气氛中，只有鹈饲挂着从容表情，架起右手短枪宣言。

「那么，接下来就为各位揭晓，佐野先生赌命上演的『枪声诡计』详细内容！」

不过，在言行更加威风的侦探周围，还有一个冷静沉着的人。

「我说啊，鹈饲先生……」朱美以食指塞住瞄准她的枪口。「想耍帅无妨，但是请不要用枪口对着我，我会不舒服。」

鹈饲开始说明。

「本次案件使用的手枪其实很特别，是『某警部』与『某刑警』要逮捕某案件嫌犯时，不小心从公寓四楼窗户掉到外面路上，就这样下落不明的手枪。换句话说，凶手以偶然拾获的手枪犯下本次的罪行，手枪是凶手奇迹般偶然捡到的，所以不用考量凶手后来在他处取得消音器或备用子弹的可能性。凶手有这些东西当然更方便，但是这种东西并不是靠运气就能取得，所以各位可以认定凶手只有这把手枪。补充一下，这把手枪最多能装填八颗子弹，警部先生，是这样没错吧？」

「对，最多装填八颗，不过实际上当然可能没装满。」

「您说的没错，总之预设为八颗子弹，我们立刻开始倒数吧。」

啊？倒数？鹈饲忽然说出格格不入的两个字，使得志木感到突兀，这是除夕晚间十一点五十九分做的事吧？志木无言以对。

「倒数什么？」二宫朱美发问：「难道是倒数枪声？」

「正是如此。接下来要请大家一起计算，这八次枪声是在哪里以何种方式响起，这八颗子弹是在哪里用何种方式射出。」

这种东西，事到如今用不着数也清清楚楚，毕竟至今数过无数次，而且数再多次都是相同的答案，志木对此感到愤慨。

「好了，各位先别激动。」户村流平像是要安抚场中气氛开口：「总之请任凭鹈饲先生怎么做吧，虽然由我说也不太对，但他出乎意料很有实力。」

「『出乎意料』是多余的。」

鹈饲只回他这句话，把短枪当成指挥棒挥动，吸引众人注意之后继续说：

「各位，首先请把这里当成市区某公寓四楼的某房间，日期大概是三月十日，这把手枪连续射击两次，这就是整场案件的开端。」

接着，鹈饲将短枪枪口瞄准志木。

「第一与第二枪，是私造手枪犯对『某刑警』射的……『砰』、『砰』。」

鹈饲轻轻扬起枪口假装开枪。

「再再再再再、再怎么样，也用不着瞄准我吧！」

志木慌张抗议，侦探不经意回他一句话。

「哎，想说这样比较写实。」

太写实了！「某刑警」在内心冒冷汗。

「那么，手枪弹匣剩下六颗子弹。」鹈饲继续说：「捡到这把手枪的人，是当天当时恰巧经过暗巷的佐野先生。」

「接下来，请各位把这里当成马背海岸。」

鹈饲以这番话带领场中所有人，从公寓四楼来到远离人烟的命案现场。

「日期大约是最初枪击案的一周后，三月十七日左右，这把手枪再度击发，肯定是在深夜悄悄犯行，这是第三枪，开枪的无疑是佐野先生。但重点在于穿着，我想他应该是以大衣、白头套、白手套加运动鞋的衣着开枪，这么一来，这些衣物可以极为自然沾上火药，各位应该大致想像得到这些衣物要用在哪里，我晚点再说明。」

侦探卖关子继续说下去。

「总之，这时候的下手目标，是叫做松金正藏的游民，佐野先生如何把住在市区的他带来海岸，这部分不得而知，可能是用钱或工作引诱，或是从他住的地方强行抓来，甚至是把他灌醉到不省人事再带来，我觉得大概是这一类的方法，但无从证实。无论如何，可怜的游民在马背海岸岩地，出乎意料被一颗子弹射中胸膛凄惨丧命。」

鹈饲把短枪枪口瞄准户村流平。

「所以，第三枪是佐野先生朝着游民胸膛……『砰』。」

「为什么要瞄准我？」户村流平避开虚构子弹抗议。

「没有其他合适的对象，所以忍着点吧，老实说，你最像游民。」

「需、需要讲到这种程度吗？」

户村流平更加无法接受，鹈饲则是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那么，还剩五枪。」

「再来，案件舞台终于转移到十乘寺宅邸，时间如各位所知，是五月一日深夜，接下来……各位，这时候请动动脑吧，这一枪到底是在哪里对谁开的？」

鹈饲像是对儿童出题的老师，以调皮的表情环视众人。

「问这什么问题？」升村光二郎以一副不想被瞧不起的表情回答。「侦探先生，下一枪不是擦过你的脚吗？地点则是这间会客室，中枪的你应该最清楚吧？」

众人大幅点头同意升村光二郎这番话，但志木有所迟疑，依照这个侦探的语气，下一枪似乎是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击发，所以是哪里？如果不是会客室，是在飞鱼亭？

「各位，请想像这里不是会客室，是飞鱼亭的露台。」

或许该说果然如此吧，鹈饲引导众人前往飞鱼亭，而不是会客室。

「时间也不是五月一日晚间十一点五十分，请稍微往前推。」

「『稍微往前推』是什么意思？」至今保持沉默的十乘寺十一开口询问：「十乘寺宅邸首度响起枪声的时间，肯定是五月一日晚间十一点五十分，这部分我确认无误，没有质疑的余地。」

「您说得没错，第一声枪响确实是五月一日晚间十一点五十分，但只是枪声。」

「意思是？」十一更加纳闷。

「换句话说，响起枪声的时间，不一定是子弹发射的时间，两者可能不一致，子弹可以无声射出。反过来说，也可以只发出枪声不发射子弹，我们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原来如此。」十一低语点头。「所以你推测，第一声枪响是在晚间十一点五十分，但是第一枪其实早就击发？」

「正是如此，第一枪是以消音形态，在不为人知的状况偷偷在飞鱼亭露台击发，所以只有凶手知道开枪的正确时间。我无法判定，只能推测应该早于十一点五十分，就假设是晚间十一点三十分吧。」

「等一下。」十一再度发问：「所以你认为凶手在晚间十一点三十分，就在飞鱼亭枪杀神崎？不可能，我发现神崎尸体的时候，直接碰触过他的身体，当时他已经断气却还有体温，就像是依然活着，而且胸口不断冒出血，完全是刚遇害的状况，不可能是死亡一、二十分钟的尸体。」

「这样啊，我要对十一先生卓越的观察力表达敬意，不过别担心，我并不是推测凶手在晚间十一点三十分杀害神崎。」

鹈饲说到这里，把手上的短枪指着正下方地面。

「第四枪由佐野先生在飞鱼亭露台击发，但目标不是神崎，佐野先生只有朝地面开枪，朝着两张躺椅中间的无人地面……『砰』。」

佐野朝地面开枪？这是怎样？志木一瞬间没听懂侦探这番说明的意思，但志木身旁的砂川警部激动得咬紧牙关。

「可恶，原来是这样！啊啊，我太粗心了，居然漏掉这一点……」

砂川警部终于舍弃面子与名声，主动询问鹈饲。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枪是第四枪？神崎隆二头部旁边『落空的一枪』，是凶手开的第四枪？」

「不愧是砂川警部，真敏锐。」鹈饲愉快点头。「警部先生，如您所说，包括我、流平以及在场所有人，我们完全上了凶手的当。」

在场众人专注聆听，避免听漏鹈饲说明的每字每句。

「我们一直认定凶手朝神崎隆二连开两枪，案发现场看起来确实如此。我没有直接看到现场，但我依照流平的叙述，也同样认为凶手朝神崎隆二连开两枪，第一枪瞄准头部却打到旁边地面，第二枪命中心脏，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佐野先生昨晚悄悄来到飞鱼亭，预先朝着无人的露台地面开一枪，这时候当然不能有人听到枪声，所以佐野先生应该是拿毛巾之类的东西包住手枪，案发现场没有毛巾这种东西，不过这时候案件还没闹大，佐野先生有足够时间从容把毛巾拿回自己房间处理掉。」

「在无人露台朝地面开枪啊……」砂川警部以惊讶神情接纳鹈饲的说法。「所以说，神崎隆二是后来才到飞鱼亭？」

「应该没错，佐野先生在地面开一枪之后，把神崎隆二找来，佐野先生要把神崎隆二叫来飞鱼亭并非难事。具体来说，只要告诉他『樱小姐想见你，正在飞鱼亭等候』，神崎隆二就不会起疑，甚至是开心前往飞鱼亭，做梦也没想到会在那里中枪。」

这时候，神情激动的升村光二郎开口抢话。

「所以我也是在这个时候，以昏睡状况被搬到飞鱼亭？」

「是的，神崎隆二与升村光二郎谁先谁后，必须询问凶手才知道，总之两人确实被带到飞鱼亭，前者是遇害人，后者是用来嫁祸的嫌犯。」

「然、然后佐野让我躺在飞鱼亭，紧接着杀掉神崎！还试图嫁祸给我……这家伙太卑鄙了！」

「升村先生，请不要激动，还没到这个阶段。」鹈饲冷静否定。「佐野先生并不是把神崎叫到飞鱼亭就立刻杀掉，只是让他睡一下，至于如何让他入睡……其实这方面我也不清楚，总之应该有一些好方法可用，姑且假设他对神崎下药吧。」

鹈饲将不明的细节适度含糊带过，以便尽快说下去，这种强硬态度更加证实他的自信。

「接下来还要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佐野先生把预先沾上火药的大衣、白头套、白手套与运动鞋等衣物放在山崖最前端，不用说，这是用来让警方在后来发现，误导办案方向的东西，佐野完成这些准备之后，就来到会客室的窗外。」

鹈饲讲到这里做个缓冲。「所以剩下……咦，还有几枪？我说明太久忘掉了。」

「四枪吧，还剩四枪。」二宫朱美不满作答。「我为什么非得告诉你？」

接下来继续倒数枪声。

「所以各位，再来请把这里想像成会客室。」

「用不着想像。」十三诧异环视周围，说出有点脱线的事实。「这里本来就是会客室。」

「对喔，说得也是。」鹈饲也愉快的这么说：「那么，请把这里当成五月一日晚间十一点五十分的会客室，流平，你拿着这把短枪站到窗边……不，还是我去吧，你躺在沙发上，对。」

户村流平依照指示躺在沙发，鹈饲站到窗边。

「在这个时候，佐野先生戴着白头套穿着大衣站在窗外，朝室内开一枪，他这时候使用的白头套与大衣，当然和预先放在山崖前端的不一样，但他刻意让流平看见他，让众人认定有个身穿大衣戴着白头套的怪人拿手枪到处行凶。」

鹈饲继续说明，说得越来越流利。

「这声枪响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把宅邸里的人们引到这间会客室，如果他只是要把人们引到主馆，方便他在飞鱼亭犯案，就不需要刻意挑选会客室，无论是在餐厅或浴室都行，那么佐野先生为何刻意选择会客室？我认为他这么做的目的，在于会客室位于绝佳位置，可以从这里正面看见通往飞鱼亭的阶梯，佐野需要在爬上阶梯之后，让会客室的所有人看见他，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说明到这里，沙发上的流平像是砧板上的鲤鱼，以一副难受的样子开口。

「鹈、鹈饲先生……」

「流平，什么事？」

「要开枪请快点开吧。」

「啊啊，抱歉。」鹈饲道歉之后以短枪瞄准流平。「第五枪是窗外的佐野先生，朝着睡在会客室沙发的侦探脚边……『砰』。」

户村流平随即按住右脚，在沙发上滚动挣扎。

「呜哇啊啊啊，我受重伤了，流平，帮、帮我拿健保卡！」

「用不着重现到这种程度！」

志木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十乘寺家的人们笑得莫名诡异，看来是耐人寻味的一幕。

鹈饲微微脸红。

「总之，剩下三枪。」

鹈饲至此暂时停止倒数枪声，补充说明佐野的行动。

「佐野先生在会客室朝我的脚开一枪之后采取的行动，从他妻子友子小姐的行动就能大致想像。友子小姐肯定是听到枪声醒来，也可以预料友子小姐醒来就去找佐野先生，如果这时候找不到佐野先生，友子小姐之后可能会对佐野先生起疑，所以佐野先生在会客室开枪之后，必须回到帮佣宿舍一趟。实际上，佐野先生肯定是穿越庭院跑回宿舍，回到自己房间脱掉大衣与头套，伪装成在房里听到枪声，安抚友子小姐之后一起跑向主馆。不过佐野先生在途中再度造假，谎称看到可疑的人影，事实上这种可疑人物不存在，但佐野先生运气很好，后来凑巧有一句证词有利于他的谎言，这句证词来自十三先生。」

「对，我确实看到可疑人影横越庭院，你认为这是谎言？」

「不，简单来说，十三先生看见的可疑人影，其实是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在会议室开枪之后赶回帮佣宿舍时，十三先生偶然在卧室窗户看见他。」

「什么！原来那是佐野？」

「是的，正是佐野先生本人。不过，十三先生的证词、佐野先生谎称有大衣蒙面人的假证词、流平的目击叙述，以及后来在山崖前端发现的大衣与头套等物证，这一切综合起来，使得这个案件看起来真的有个大衣蒙面怪人。」

然后鹈饲再度倒数。

「前往下一个舞台吧，各位，请把这里想像成飞鱼亭……不对，是通往飞鱼亭的阶梯上方，也就是飞鱼亭门口。」

果然是这里，这部分正如志木的想像，但凶手应该不是对空鸣枪，借由回声让枪声听起来像是两声。如果侦探真的这么说，他的推理肯定错误，枪声不会有回声，砂川警部的实验证明了这一点，手枪只剩下三颗子弹，难道还有其他的方法？

鹈饲继续说明。

「佐野先生追着虚构的大衣蒙面人来到门口，许多人证实这时候连续发出两声枪响，对照后来发现神崎尸体，而且尸体中两枪——实际上是中一枪，另一枪落空——的状况，这两声连续枪响具备非常重要的意义，换句话说，很多人认为连续发出两声枪响的瞬间，正是神崎真正的遇害时间，而且这个印象进一步导出『连续发出两声枪响的瞬间，佐野先生位于飞鱼亭门口，所以他不可能是凶手』的结论。基于这层意义，这两声连续枪响是本案诡计的重点。」

「这部分我不懂。」砂川警部纳闷询问：「所以你推测这两声连续枪响的真面目是什么？」

「哈哈哈！警部先生居然用『真面目』这种字眼，真是不可思议。」鹈饲以讽刺的语气说：「枪声的真面目当然是枪声。」

「你说枪声是枪声？慢着，可是……」

「肯定没错，佐野在当时开枪了，大概是以自己的魁梧身躯遮掩，把手枪抵在腹部开枪吧，主馆人们只看到佐野先生的背影，所以肯定不会察觉佐野先生在腹部架枪，而且地点也是预先计算过。要是在漆黑场所开枪，虽然只有瞬间的爆炸，却会喷出火花照亮四周，以身体遮住手枪也无法遮掩开枪时照亮周围的火光，这正是他选择在门口开枪的原因，那里是唯一有门灯，入夜依然明亮的地方。」

「唔～那他开了几枪？朝哪里开的？」

「正如各位的想像。」

鹈饲说着把短枪放在腹部瞄准斜上方。

「第六枪是在飞鱼亭门口，由佐野先生朝着夜空……『砰』。」

接着，鹈饲有点坏心眼停顿片刻。

「第七枪是在相同位置，同样由佐野先生朝着夜空……『砰』。」

场中瞬间哗然，所有人都感到相同的疑问，抱持相同的询问。

「我不懂。」年轻的田野上秀树率直地说：「明明子弹所剩不多，却在这个时候对空开两枪？」

「是啊。」升村光二郎难得同意田野上秀树的说法。「浪费两枪又能怎样？」

「哪能怎么样……很简单。」鹈饲交互看着两人说：「剩下三枪，并且浪费两枪，这样各位知道剩下几枪吧？」

鹈饲高举短枪高声宣言。

「剩下一枪，案件将因此结束。」

所有人屏息等待侦探说下去，鹈饲缓缓带领相关人士进入案件的最终局面。

「终于来到最后的舞台了，不用说，各位，请把这里想像成飞鱼亭露台，并且想像神崎在两张躺椅中间的地上睡得不省人事。啊，对了，流平，麻烦再到那张沙发上躺着，嗯，对，不过各位，为求谨慎再强调一次，他还没死，只是睡着而已。」

对，还没死。志木重新进行确认，佐野在门口朝天空开的两枪，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幌子，接下来才是真正杀害神崎隆二的一枪，佐野为了开这一枪，还预先朝地面开一枪，准备周详的他令人畏惧，可是，为什么……？

鹈饲完全没提到志木内心的疑问，径自说下去。

「飞鱼亭发生的事，如今应该不用再强调了，凶手在这时候所做的事，当然就是朝神崎左胸开枪致他于死。」

鹈饲说完，把短枪枪口抵在沙发上的户村流平左胸，在他要扣下扳机的瞬间……

「等一下。」二宫朱美提出理所当然的询问：「这样少了一枪，没问题吗？」

是的，这正是志木与在场所有人抱持的重大疑问，子弹只剩一颗，但是有两人在飞鱼亭受伤。

「嗯，对，她说得没错。」十三也支持她的说法。「子弹只剩一颗，佐野要是用来枪杀神崎，就无法对自己手臂开枪，这样他就不能假扮成受害者了，没问题吗？」

「是的，而且……」十一也从另一个角度提问：「假设子弹有两颗，击发时会有两声枪响，但是实际上，佐野进门消失在飞鱼亭境内之后，我们只听到一声枪响。」

「没错。」田野上秀树发言：「所以我才说办不到，佐野先生不可能是凶手。」

「不，办得到。」鹈饲暂时让枪口离开户村流平左胸。「子弹确实剩下一颗，也只响起一声枪响，这是事实，但是共有两人中枪受伤，这也是事实。其中一人左胸受到致命伤，另一人左手臂受重伤，既然这样该怎么做？方法只有一个。」

唔！不会吧，难道是……！志木瞪大双眼。

「佐野先生是这么做的。」

鹈饲把左手臂贴在沙发上的户村流平左胸，再以右手紧握的短枪瞄准自己左手。

「第八枪是由佐野先生，瞄准自己左手与神崎心脏一直线打穿……『砰』。」

接着，鹈饲斜眼看着愣在原地的众人静静宣布：

「这就是最后一枪，子弹用尽，『枪声倒数』至此结束，各位了解了吗？」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七章 最后的解谜

鹈饲倒数结束之后，进一步补充说明佐野的行动。

「佐野先生在飞鱼亭的露台，把自己的左手臂叠在神崎隆二的左胸开枪，但是佐野先生不能待在原地，他还有事情要做，首先要做的是把手枪扔到远处，他预先把大衣与鞋子放在海角前端，要是没子弹的手枪也一起被找到，看起来就像是无处可逃的凶手在海角前端扔掉手枪，脱下大衣与鞋子之后跳海。因此佐野先生忍着左手的痛楚，以右手把手枪扔到海角前端，但要是扔太远掉到海里就得不偿失，我想他应该只扔到环绕飞鱼亭的围篱附近……警部先生，实际上如何？」

砂川警部点头回应。

「确实如你所说，我们是在围篱下方发现手枪。」

志木回忆案发之后，海角前端周边的状况，大衣与鞋子的位置，确实和手枪有段距离，大衣与鞋子在海角最前端的山崖，手枪在围篱内侧，他也觉得这样不太自然。

「不过，找到的手枪没检出佐野的指纹，难道佐野以单手残废的状态擦掉手枪指纹？何况他没这种时间吧？」

砂川警部如此询问，鹈饲已经预先准备答案。

「记得佐野先生当时穿的是长袖运动衫吧？他被送上救护车时，警部先生肯定也有看到。」

「啊，那时候吗？嗯，他确实穿长袖衫，我记得是穿得很旧，有点宽松的上衣，原来如此……！他是把右手袖口拉长再握枪，只要以长袖包裹右手掌再握枪，就不会留下指纹。」

「我认为应该是这么回事，他为此刻意不穿合身上衣，而是穿宽松的旧上衣。」

看来鹈饲的推理是对的，志木抱持佩服的心情聆听他的说明。

「处理掉手枪之后，佐野肯定得尽量远离尸体，要是神崎中枪地点和佐野先生中枪地点太近，可能会令人隐约质疑是其中一人枪击对方。为了让他人认为双方在时间与空间都有一段距离，佐野先生承受左手的痛楚走到小庭园中央，他的左手当然流出不少血滴落地面，也就是说，露台到庭园中间的地面残留斑斑血迹，不过这也在佐野先生的计算之中，他在庭园中央静静等待后续追过来的人，而且没有等多久，手持步枪的十一先生、田野上与流平三人就来了。」

三人之中的代表——十一开口发言。

「确实，我们抵达飞鱼亭的时候，佐野按住左手跪在庭园的正中央，看到这一幕的我，完全认定佐野是在那里中枪，原来不是这样，没想到他是从露台尸体旁边走过来的。」

「这是当然的。接着，佐野先生开始演出最后一场戏，借以解决血的问题，如同刚才所说，佐野先生从露台走到庭园的这条路留下斑斑血迹，而且佐野先生是同时枪击自己左手与神崎左胸，神崎尸体肯定也残留他的血，尸体与陈尸处周边会有不少血迹，佐野先生最后一项课题，就是如何掩饰这些血。首先他沿着刚才走过来的路，应该说沿着地面留下的血迹赶回尸体身旁，这样就能掩饰走过来所留下的血迹，在追过来的三人眼中，佐野先生是在庭园中央中枪再跑向尸体，所以会觉得他经过的路当然会留下斑斑血迹。」

「原来如此。」十一再度点头。「换句话说，我们以为是单程留下的血迹，其实是佐野来回留下的。」

「就是这么回事，后来佐野先生抢先跑向尸体，并且以双手抱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忠于职守，不顾自己重伤，急着确认客人安危的称职随扈，但这当然不是真正目的。佐野先生这么做之后，就可以解释神崎尸体与陈尸处为何会有他的血：『这是我抱起尸体时，留在尸体身上与周围的血』，『毕竟我自己左手也受重伤，当然会流很多血』，『所以我和神崎命案无关』，佐野必须备好这些借口。不过实际上，警方即使在尸体身上与命案现场发现佐野先生的血，也没有视为严重的问题，对吧，警部先生？」

「是啊，没有视为问题，也不可能视为问题，哪有人会想到这种……这种荒唐的可能性？」

这句话代表砂川警部正式宣布在本次案件败北。

十几分钟后，十乘寺家众人已经离去的会客室里，两名刑警依然不改严肃表情。

案件之谜已经解开，凶手肯定是佐野，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晓得是不愿意正式宣布败北还是生性不服输，留在会客室的砂川警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忘对同样留下来的鹈饲侦探补充这番话。

「我当然早就觉得佐野有嫌疑，不，我认定他是凶手之一……」

只是没想到佐野是单独犯案，这是令志木最惊讶的一点，砂川警部恐怕也是。

「喔，不愧是砂川警部，早就觉得佐野先生有嫌疑了。」

既然有余力称赞职场死对头，代表侦探果然夺得胜利，侦探身旁的户村流平与二宫朱美，也莫名露出夸耀胜利的表情。

志木以手肘顶向身旁砂川警部的腰。

「警部，这次到此为止了，别太执着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但我不懂一件事。」砂川警部向鹈饲提出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能看穿这个诡计？肯定是基于某种契机，我想知道原因。」

「契机啊，没想到警部先生会问这个问题。警部先生，解谜的契机在于您。」

听到这番话的砂川警部，惊讶得连忙挺起上半身。

「我、我做了什么？」

「您做了那场实验。那是实验吧？不是单纯拿枪乱射吧？」

「啊啊，今天下午的那个？那是实验没错，怎么了？」

「志木刑警在飞鱼亭门口开枪的那场实验效果很好，因为十乘寺宅邸的人们听到那个枪声时，纷纷断定『飞鱼亭有枪声』、『飞鱼亭出命案』。明明枪声实际上来自门口，却没有人质疑这件事。在门口开枪的枪声，和在飞鱼亭露台开枪的枪声当然不同，在主馆人们耳中，门口响起的枪声肯定更大更清楚，可是志木刑警今天下午在门口开枪时，主馆人们都判断枪声来自飞鱼亭，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把门口的枪声误认是飞鱼亭的枪声？答案很简单，因为昨晚在飞鱼亭夺走神崎生命的两声枪响，和志木刑警今天下午在门口开枪的声音很像，所以主馆人们下意识把两件事串联起来，认定『飞鱼亭有枪声』、『飞鱼亭出命案』而惊慌。两地响起的枪声听起来明明不一样，为什么大家会觉得很像？想到这里，我就质疑至今众人认定来自飞鱼亭的连续两声枪响，或许不是来自飞鱼亭，而是来自门口，那么昨晚有谁能在门口连续开两枪？正是佐野先生。再来只要以这两枪为关键，自然就能接连推测每一枪的去向。」

「唔～原来如此。」砂川警部板着脸，以右手抚摸下巴。「我们开的那一枪，唤醒案件关系人对于声音的记忆吗……其实我们不是为此做实验的。」

「不过，这成为很大的助力。」

「这样啊，但我完全不会因为帮上忙而高兴。」砂川警部心怀不悦叹了一口气。「哎，算了，总之破案了，之前提到的『某警局』的『某警官』肯定也会高兴，嗯，我们立刻联络他吧，志木刑警，你说对吧？」

「是的，砂川警部，就这么办吧，嗯，他肯定很开心。」

户村流平立刻对两名刑警莫名生硬的互动产生反应。

「『某警局』的『某警官』？」

「他是谁？」二宫朱美开口询问：「鹈饲先生认识的人？」

「说这什么话，所有人都认识这个人吧？应该说就在我们面……」

不过，在鹈饲即将揭发真相的瞬间……

「志木刑警！」「有，砂川警部！」

如同踹开沙发猛然起身的两名刑警，打断鹈饲的这番话，他们果然只有在这种时候默契绝佳。

「志木刑警，没时间在这种地方摸鱼了，我们立刻前往乌贼川市综合医院，要求佐野主动到案接受侦讯！」

「那当然，砂川警部，立刻出发吧，我来开车！」

「嗯，交给你了。不，等一下，我来开车，你别开。」

然后，砂川警部朝着愣住的侦探等人比出胜利手势。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告辞了，各位，今后有机会再相见吧，感谢解谜！」

砂川警部留下像是放话的谢词就带着志木刑警离开，跑得快或许是他们的长处。

目送刑警们如同一阵风退场之后，鹈饲耸了耸肩。

「哎呀，他们错过最重要的谜底了。哎，无妨，反正凶手肯定是佐野先生，之后佐野先生应该会亲口告诉他们。」

徒弟们当然没听漏这番暗藏玄机的话语。

「这是怎么回事？」户村流平坐在砂川警部刚才坐的沙发面对鹈饲。「最重要的谜底是另一个？」

「就是说啊，你别讲得太夸张喔，你不是把案件说明清楚了？」

「哎，十乘寺家众人这边的说明已经结束，再来就看我们是否能接受，既然你们没质疑就无妨。」

「讲得这么拐弯抹角是怎样？侦探只会用这种说法？」

「拐弯抹角真抱歉啊。」鹈饲语气变得有点粗鲁。「那我简单说吧，你们似乎没想过金藏为何在马背海岸遇害，这样也无妨吗？没有任何质疑？」

「质疑吗……」户村流平回答。「没什么质疑，我觉得知道凶手是谁就好。」

「是啊，难道你认为杀害金藏先生的不是佐野先生？」

「不，杀害金藏先生的肯定是佐野先生，毕竟凶器也一样，但我一直觉得奇怪，金藏为什么非死不可？我实在搞不懂原因，反过来说，佐野先生为什么要杀金藏？动机何在？」

「我认为金藏先生是佐野先生捡到枪之后的试射对象，不是吗？」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鹈饲平淡地说：「不过仔细想想，这样解释太随便了，如果只是要确认手枪杀伤力，没必要刻意拿真人当靶子，找个水泥墙试射就好，这样就足以确认手枪性能，对吧？但凶手真的拿别人试射，那么凶手是只想对人开枪的嗜血杀人魔吗？也不是，佐野先生与其说是杀人魔更像复仇魔，他下定决心以偶然拾获的手枪，赌上自己的人生进行报复，为此拟定细密的计划，他杀人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无意义犯行。」

「所以是怎样？」二宫朱美出言催促。「别卖关子，快说。」

「那我说了，金藏确实被佐野先生当成试射对象。」

「什么嘛，果然是试射？」

「对，但是这次试射，并非单纯确认手枪真假，佐野想确认自己构思的手法是否可行。换句话说，他想确认这把捡到手枪的威力，是否足以一枪贯穿自己的左手与对方的左胸。他会这么想也理所当然，要是真正执行这个手法，才发现子弹只破坏自己的手，却没贯穿下手对象的心脏，到时想哭也哭不出来，然而这种事非得实际试过才知道，因此游民金藏成为实验用的白老鼠。此外，这场实验需要用到自己的左手，但他不可能真的以左手做实验，所以他以动物的腿代替自己的手。」

「啊！我、我懂了！」户村流平放声大喊：「肉，那块肉吧！」

「肉？啊啊，在那个海岸捡到的那玩意吧，咦，难道那是……」

两个「徒弟」露出惊恐表情，等待「师父」的下一段话。

「就是如此。」鹈饲进行最后的解谜。「埋在海岸的带骨肉，是佐野左手的代替品，他把那块球棒粗的肉当成自己的左手，枪击金藏的左胸，佐野先生是个准备如此周到的人，不过做到这种地步不太正常，报复心态真的很强……」

即使是侦探，终究也猜不出个中隐情。

整场案件的真相，最后在侦讯室明朗化，佐野一开始否认犯行，但砂川警部亲口说出诡计全貌之后，他立刻放弃狡辩认罪，鹈饲侦探揭发的诡计完全正确。

不过，侦探这番推理之中，唯一以近乎保留的形式没提及的部分，必须在此做个补充说明。佐野在行凶之前，必须先让神崎隆二暂时睡在飞鱼亭，问题在于佐野使用何种方法，侦探预设是下药昏迷，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是这么做的。」佐野说着以右手缠绕自己的脖子示意。「很简单，就像这样朝对方的颈动脉一夹，如果对象是普通人，可以造成好几秒的昏迷，只要练过业余摔角都会这招。」

「锁颈固定技！」这个手法出乎意料，但是看凶手资历就合情合理，砂川警部对此难掩惊讶。「这么说来，受害者颈部有压迫痕迹，原来如此，有这种做法啊……」

接着，砂川警部不得不问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选侦探来的那天晚上行凶？你肯定能挑另一天晚上，为何要挑那天？是基于什么理由吗？」

佐野回应的理由如下。

「我当然察觉到有个像是侦探的人在会客室，也想过要延期，不过那天晚上有个最适合行凶的条件，要是错过当晚，不晓得下一个机会要等到何时。想到这里，我认为还是必须无视于侦探，断然执行计划。」

「你所谓最适合行凶的条件是什么？」

「重点在于风。」

「风？」

「是的，当晚的风比平常大，之前那几天都没有风，不适合行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砂川警部光是听到这里就认同了。「假设是在无风夜晚进行这个计划，十一、田野上或户村，将在门口闻到不应该出现的火药味，在飞鱼亭反而闻不到应该出现的火药味，他们可能会因而起疑，如果是风大的夜晚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对吧？」

佐野默默点头。

此时，负责记录的志木刑警忽然缩起脖子。案发当晚，他在强风之中前往山崖前端拿大衣与鞋子，当时的恐怖记忆如今在脑中复苏，那天晚上的山崖前端确实刮着强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话说回来，关于犯案动机，户村流平的推理几乎命中红心。

佐野在大学时代，是喻为「近畿业余摔角界无人不知」的明日之星，十乘寺食品看好他的未来而聘用，任职于乌贼川工厂总务课。每天在摔角社勤于练习的他，无疑是奥运的有力种子，将来不是进入职业摔角界就是成为教练，至少他在十年前，在二十三岁的秋天之前，都是货真价实的摔角英才。

十年前的秋天，神崎隆二断绝他的英才之路，既然这样，当然会令人有所疑问。

「神崎隆二十年前才十五岁，这样一个小孩子，有能耐折断你这壮汉的左手？」

佐野冷静回答砂川警部。

「他不是折断，是刺伤我的手。」

当天深夜，佐野外出进行路跑训练，经过自己任职的工厂前面时，发现三个不良少年入侵工厂中庭饮酒作乐。他原本想通知警卫，但他对自己的身体抱持过度自信，认为喝醉的三个少年不足为惧，因此他单独进入厂区要驱离三人。佐野只是要驱离他们，并不是想把他们扭送警局，但是对方不这么认为，害怕到表情扭曲的三人一起攻击佐野，佐野即使觉得使用暴力不够成熟，还是不得已以左手抓住面前少年的右手往上扭，这名少年呻吟跪到地上，另外两人见状立刻夹着尾巴逃走，应该是判断一人被抓的这时候正是逃跑时机吧。佐野以左手抓着少年，凝视逐渐远离的两人咂嘴，心想他们真是卑鄙，并且看向被抓少年的瞬间……他感到左手传来一阵剧痛。

「在我分心的这时候，这名少年趁机拿出暗藏的刀子狠狠一刺，目睹这一瞬间的我，经过十年都忘不了这幅光景，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左手，刀尖深及骨头，与其说疼痛更像麻痹，而且至今依然是麻的。十年来，我一直憎恨这条麻痹的手臂与伤痕，这就是我的动机。」

遇刺之后，佐野呻吟蹲下来拔出刀子，喷血使他意识模糊，少年趁机逃走，佐野再厉害也终究没力气去追，在不知少年身份与去向的状况之下度过十年。

佐野不得不放弃摔角之路，这么一来，他待在十乘寺食品也没有意义。他辞职流落街头时，十乘寺家雇用他担任管家兼随扈。他隐藏左手臂麻痹的事实，假装自己摔角功力依然高超，这么做一半是基于面子，一半是害怕事机败露将失去随扈工作。

然而讽刺的是，这名少年在今年成为十乘寺樱的夫婿候选人，再度出现在佐野面前，这个人就是神崎隆二。神崎隆二完全忘记自己的恶行，再三造访十乘寺宅邸，对十三、十一与樱宣扬自己多么优秀，这种举止使他的复仇之火更加旺盛。

「原来如此，我可以体会你憎恨他的心情。」砂川警部表达认同之意，另一方面也率直提出询问：「但你为什么能断言十年前刺杀你的少年是神崎隆二？现在的神崎隆二看到你也毫无反应吧？」

「那张脸我想忘也忘不了。」

「但是相隔十年，十五岁与二十五岁相比，连长相都会改变，你没想过可能是误认吗？」

「即使长相改变，伤痕也不会改变。当年我制住少年右手时，清楚看到他右手背有个特别的烧烫伤痕迹，这个二十五岁的男性右手有相同的伤痕，肯定没错。」

「啊啊，对喔，我也看过那片伤痕，记得是很像地图的特别伤痕。对了，说到伤痕，你十年前的刀伤，方便也让我看……」

砂川警部说到这里忽然沉默，面有难色片刻之后，像是终于理解般频频点头。

「这样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砂川警部看向佐野绑绷带的左手。「我们警方想请你展示你杀害神崎隆二的动机，也就是十年前遇刺的伤痕，但你应该没办法展示给我们看了，界线就在……那天晚上。」

「是的，再也没办法展示给您看了。」佐野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缓缓摇头。「因为不存在了。」

「果然如此。」砂川警部呻吟说：「那天晚上，你把枪口抵在左手十年前的伤痕开枪，连同十年前的伤痕枪杀神崎隆二……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是的。」佐野坚定点头。「这也是动机之一。」

他真正想以拾获手枪射穿的东西，或许是十年前的记忆与十年来的痛苦，负责记录的志木刑警抱持这个感想。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第十八章 他们与她们的终章

谜底终于揭晓，该说的已经说完，和案件相关的故事也全部落幕。尽情威风述说推理的侦探肯定心满意足，无论如何终究成功逮捕凶手的刑警们应该也没有不满。

首先，为期数天的侦讯总算结束之后，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向凶手佐野说了「对不起」。他们非得道歉的原因，当然是手枪外流的疏失，到头来，如果他们顺利逮捕中山章二，佐野就没机会取得手枪；如果佐野没有手枪，就不会发生这次的命案；如果没发生命案，佐野也不会成为凶手被逮捕。他们认定自己也要负起一些责任，但是这种观念拐弯抹角倒像是「木桶店为了起风而道歉」，何况刑警向杀人凶手低头道歉简直是前所未见，难怪当事人佐野会不明就里愣住。

话说回来，户村流平至今依然诧异得不得了，为什么那位大小姐单方面心仪他到这种程度？

我对她说过什么吗？这么说来，那天晚上好像说了什么……啊啊，想不起来，哎，算了，反正我不可能和那种千金小姐交往。不提这件事，鹈饲先生难得给我一些零用钱，就去喝一摊吧。

后来，他酒醉就忘光一切，重蹈覆辙不学乖的这家伙无药可救，哪位有药的话请通知他一声。

至于十乘寺樱，则是断然拒绝另外两名夫婿候选人，这场婚事以失败收场。她似乎要暂时维持单身，看来应该是有意中人了，如此推测的十乘寺十三率直询问本人，樱居然害羞说着「讨厌啦，爷爷！」拿起法国面包打下去。幸好她手边的东西是面包，如果是花瓶或文镇，十三惊涛骇浪的人生或许会就此落幕。顺带一提，打断的面包成为鱿鱼干王的午餐，在十乘寺樱身边未曾遇难的男性，或许只有这只狗吧。

另一方面，侦探从十乘寺十三那里得到丰厚报酬，不只是三件征信委托的报酬，还成功争取到解决命案的特别奖金，详细金额不为人知，但至少足以缴交之前和二宫朱美说好的「这个月的房租＋至今所欠房租换算的累积利息」，朱美立刻造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在他没把钱用在奇怪的地方之前）收房租。

「你有心还是做得到嘛。」收下现金的朱美，像是在激励不成材哥哥这么说，接着恢复为房东表情提出恶魔般的要求：「下个月再接再厉，给我缴两个月的房租。」

「等一下！」鹈饲早早示弱。「没人保证下个月又有哪个有钱人家发生命案吧？缴一个月的房租就很辛苦了，怎么可能缴两个月？」

「放心。」朱美以安抚的语气说：「要是缴不出来……」

「嗯？要是缴不出来？」

「停车场那辆雷诺，是鹈饲先生的车吧？」

「原、原来你知道了！」

以为本小姐不知道？太天真了。

「到时就卖掉那辆车吧，总之这样就缴得出来了。」

「呜哇～！」

呜什么哇？真是的。颇为无奈的朱美，双手抱胸仰望天空，可惜她只看得到侦探事务所的肮脏天花板。但朱美不以为意仰头思考，这个人是拥有卓越推理能力的侦探，也是极度欠缺生活概念的家伙，如同一个大大的○加上许多×的集合体，要如何驾驭这个人是一件难事。

搞不懂他是大人物还是大笨蛋、天才还是天灾、迷人还是讨人厌。

总之，这座都市最冷门的名侦探，和朱美住在同一栋大厦，而且就在楼下，朱美非得确认这个事实，这是她非常在意，同时非常不以为然的一件事。

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 插图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距今刚好十年前的夏末，以为会永远持续的酷暑终于示弱，早晚拂过乌贼川河面的风，总算令人感觉到秋天气息时，发生了这场案件。

时间是平凡无奇的周一上午，一通一一〇报警电话告知案件发生。经营寿司店的豪德寺丰藏自宅温室，发现一具离奇死亡的男性尸体。这座小城市鲜少发生称得上案件的案件，因此警察们脸色大变，正在市内各处巡逻的警车一起涌向豪德寺家。

实力誉为乌贼川警局顶尖的高林警部，案发时的拼命程度令人瞠目结舌。他以破表速度开警车抵达现场，身穿制服的巡查以立正不动的最标准敬礼迎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笔直前往案发温室。

温室是长约二十公尺的鱼板型，孤零零坐落于豪德寺拥有的田地一隅。走进去一看，里面没有栽种任何作物，不过在这种季节也理所当然。温室里充满猛烈的热气，具备正常知觉的人，在这种环境待不了五分钟。一名中年男性趴倒在这样的温室正中央附近，他当然不是具备正常知觉的人，他已经死亡。

是命案。

勘验之后，推测死因是厚实刀刃刺杀腹部造成失血过多而死，并非立刻死亡，但遇刺之后应该没活多久。尸体没有搬动的痕迹，溅在温室内的血迹也没有突兀之处，因此行凶地点肯定是这间温室中央区域。推测死亡时间是昨晚八点至十一点的三小时之间，凶手在这段时间带被害人到温室中央，以刀刃刺杀腹部之后持凶刀逃逸。

警方以上迤线索正式办案，负责指挥的当然是高林警部。

从死者身上的驾照，确认遇害者是四十八岁的矢岛洋一郎，是在豪德寺家不远处自行开业的医生。死者和同龄妻子弓子的独生子名为达也，不过达也住在东京就读某著名大学医学系，换句话说，洋一郎和弓子相依为命。

警方立刻从矢岛医院传唤妻子弓子。高林警部一见到她就感到诧异，因为弓子坐着轮椅前来，似乎是不良于行。

她就这么坐着轮椅进入温室，确认丈夫的遗体。

「昨晚就没看到他，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却没想到发生这种事……」

弓子不敢置信般变了表情，在下一瞬间无视于他人目光而崩溃哭泣。由于她是这种状态，高林警部一阵子之后才从她口中得知昨晚详情。

高林警部交给底下的中阶刑警负责纪录，自己则是专注聆听弓子陈述。

「昨天是周日，诊所公休。外子除了工作没有特别的休闲嗜好，大致都是待在家里，不过他昨天下午三点多忽然离家。他看起来像是去散步，顶多只是去打小钢珠，没有特别不自然的举动。我当然觉得他大概会在晚餐时间回来，所以不太在意。

可是外子出门之后，过了晚餐时间也没回来，到了八点甚至九点也一样。我开始担心他该不会在哪里出事，或是身体忽然不舒服动不了，各种担忧接连浮上心头。但以我的身体状况，没办法自由前往可能的地方寻找。刚好在这个时候，大约是晚间九点半，豪德寺先生来家里拜访。」

「您说的豪德寺先生是？」

「豪德寺家的一家之主，豪德寺丰藏先生。」

「顺便请教一下，你们和豪德寺家是什么关系？」

「矢岛医院代代担任豪德寺家的主治医生，我们于公于私都来往密切。」

「原来如此。那么丰藏先生当晚造访的目的是？」

「丰藏先生说，他晚间九点半和外子有约，我听到这番话越来越担心，因为外子不可能对丰藏先生爽约。我向丰藏先生提及外子还没返家，丰藏先生笑着回答『没什么，用不着担心』，不过大概看出我神情担忧，接着说『这么担心的话，我们一起去他会去的地方找吧』，我当然乐于接受他亲切的提议。」

「两位后来去哪里找人？」

「虽说要找，也没办法找太远。就只是丰藏先生帮我推轮椅，在我家医院到豪德寺先生宅邸的路上，简单询问外子可能会去的商店或酒店。即使如此，还是比我在家里等待舒坦得多，我感觉备受协助。」

「最后还是没找到您丈夫？」

「是的，后来我与丰藏先生没问到任何线索，就抵达豪德寺家。昌代夫人刚好在家，我也向她打听外子的下落，但她心里同样没有底。」

「没想过报警？」

「没有。我生性容易操心，不过以世间角度，丈夫晚归不值得大惊小怪。」

「嗯，那么后来呢？」

「丰藏先生说，总之先等到天亮，他再没回来就交给警察处理吧。，我也决定这么做，向豪德寺家人告辞之后回家。不过丰藏先生与昌代夫人非常担心我，结果两人再度一起送我回家。他们两位似乎担心我独处，又留下来陪我一段时间，直到将近凌晨。后来两人返家，我独自度过无法入睡的一晚。」

「原来如此，接着您今天就收到丈夫噩耗了。」

「是的。」弓子点头紧咬嘴唇。「不过，我对一件事感到非常遗憾……」

「什么事？」

「丰藏先生推我的轮椅，前往豪德寺宅邸的途中，我们走的是豪德寺家农田旁边的路。从那条路往左走会到正门，往右走会到后门，不过比起走正门或后门，其实横越那片农田是前往宅邸的捷径。」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唔！那么女士，难道您昨晚有进入那片农田？」

「是的，我和丰藏先生一起穿越农田，从温室旁边经过。不对，不只是经过，我们当时看过温室内部。温室出入口位于道路这边，所以我们稍微看过温室里面。」

「真的吗？当时几点？」

「记得是晚上十点左右。」

「温室里的状况怎么样？」

「当时只是普通的温室，没有任何状况。里面空荡阴暗，丰藏先生以笔形手电筒大致照亮内部，没有看见任何人，我也在确认没人之后前往宅邸。不过……想到外子后来就在那间温室遭某人毒手，我就好难过。」

矢岛弓子的侦讯就此结束。接下来对豪德寺丰藏、昌代夫妇的侦讯，验证矢岛弓子的证词属实。不同于矢岛弓子的叹息，高林警部对于出乎意料的进展雀跃不已。

如果弓子证词属实，温室凶杀案肯定发生在晚间十点之后。验尸结果正确的话，犯行最晚要在晚间十一点结束，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小时是实际行凶时间。

「再来只需要找出这段时间出现在现场的人……呼呼呼……」

高林警部发出无惧一切的笑声，命令底下的中阶刑警。

「接下来开始寻找目击者。行凶时间是晚间十点至十一点，而且温室面向道路，这个时段肯定还有人经过，绝对找得到目击者！」

事不宜迟，高林警部当晚就和部属一起出动，以推测行凶时段为中心打听线索。问话对象当然是行经案发现场旁边道路的行人们，高林警部每次看到行人就询问相同的问题。

「请问您昨晚这时间有经过这里吗？」

约三成的人回答「有」，大多是结束工作返家的人，此外也有带着狗的老人，或是深夜外出散步的奇特年轻人。高林警部只要听到对方回答「有」，就指着前方的温室询问。

「那么，您当时是否在这间温室附近看见可疑人物？」

然而他们的反应不甚理想。

「我没注意温室，所以不清楚。」

他们同样如此回答。

「但应该没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而且像是补充般说出这句话并含糊摇头。

其中好几人认识矢岛洋一郎医生，但终究没人在昨晚目击他的身影。

时针走到凌晨换日之后，路上忽然就不再出现行人。距离推测行凶时间的下限已经超过一小时，继续打听似乎也没什么进展。在高林警部开始这么想的时候，一名像是白领族的男性经过，他似乎喝醉酒，脸红得像是火烧。高林警部决定把他当成今晚最后问话的对象，高举警察手册叫住他。

「请问您昨晚这时间有经过这里吗？」

「嗯，有经过。」

「那么，您当时是否在这间温室里，或是在附近看见可疑人物？」

男性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明显出现慌张反应，如同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视线犹疑不定，语气变得生硬。

「怎、怎么了，刑警先生，温室里，怎么了吗？」

「现在是我在问话。」

「我没做什么坏事。」

「没人说你做了什么坏事。」

「那、那当然……那么，我告辞了。」

「等一下。」高林警部拉住企图逃走的白领族。「你昨天做了什么？有做什么事就老实说出来。如果是小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小便啦，小便！刑警先生也会在喝完酒回家时忍不住找地方小便吧！」

这名西装男性甩开警部的手，一副生闷气的态度承认稍微触法。高林警部当然曾经随地小便，这件事本身不成问题，但警部察觉他的行动包含非常重大的要素。

「你是在哪里小便……难道是温室？」

「是啊，总比在路边好。」

「在温室里面还是外面？」

「当然在里面，入口就在道路这边，我进去就在旁边尿了。」

「当时是几点？可以的话讲正确一点。」

「没什么正不正确，刚好就是这个时间。我昨天和今天都在车站前面的相同摊子吃相同的东西、喝相同的酒再回来，所以肯定没错。」

高林警部听他说完看表，时间将近凌晨十五分。也就是说，凶手昨晚在温室犯案约一、两个小时之后，这个白领族居然进入温室，在尸体附近小便。这个人没察觉自己的行为该遭天谴吗？只能说他非常粗心大意。

「想请教一个小问题。」

警部慎重讲个开场白之后询问。

「你在温室小便的时候，里面的状况怎么样？黑到看不清楚？」

「是啊，里面很黑。因为太黑，我不得已拿打火机当照明小便。」

「什么？你在温室里用打火机点火？所以你看见温室里的样子了？」

「是啊，当然看得到，不过里面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尿完就走了。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里面没东西？不可能，肯定有东西，就在温室正中央附近，该怎么说，应该有个远远看就很显眼的东西……」

「温室正中央？不，什么都没有。咦，刑警先生，一定要有东西才行吗？那间温室本来就是空的吧？」

是的，他说得没错。温室在这个时期并未使用，所以里面是空的。然而昨天可不是如此，凶手以温室当作命案现场，既然时间超过深夜，肯定已经行凶结束，因此该处当然躺着一具尸体——矢岛洋一郎的尸体。

高林警部无法接受这个回应，终于忍不住讲明，告诉男性「那里应该有尸体」，但男性随着酒味一笑置之。

「刑警先生，不可以乱讲话。无论是尸体还是人偶，如果那片平坦辽阔的地面有东西，我不可能没发现。对吧？我确实只能依赖打火机的光源，但是别看我这样，我晚上的视力还算好。」

就这样，高林警部得到新事实之后，被迫重新推测案情。

依照矢岛弓子的证词，案发现场晚间十点时没有尸体，丰藏的证词也成为佐证，这部分无从质疑。高林警部从这些证词，以及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认定实际行凶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的这个小时，然而这部分似乎非得修正了。如果凶手在这一小时在温室犯行，那个白领族肯定会在凌晨过时发现尸体报警，然而当时还没有尸体。高林警部不得不觉得这方面暗藏玄机。

「难道尸体搬动过？」

或许凶手是在其他地方刺杀矢岛洋一郎，然后把尸体搬到温室。这么一来，行凶时间就不局限于这个小时，甚至可以定在当初的推定死亡时间，也就是晚间八点至十一点的范围。若凶手是在凌晨十五分之后把尸体搬进温室，就能充分解释那个白领族为何没发现尸体。

不对，应该说只能以这种方式说明。

但要采用这种推论，得克服一道重大的障碍。

「尸体真的这么轻易就能搬动吗……」

高林警部是刑警，知道现实想搬动尸体很困难。不只在体力上是很吃力的劳动，问题在于另一个地方，就是尸体越搬动越容易留下痕迹，现代法医学不会错过这些痕迹。实际上，来到现场验尸的法医，看到矢岛洋一郎的尸体就断定「没有搬动过的痕迹」。只要没推翻这项判断，高林警部的「尸体搬动论」就没有立足之地。

高林警部立刻前去请教鉴识课职员与法医，向他们说明自己的「尸体搬动论」，请他们判断是否有这种可能性。

但他得到的答案都是「否」。专家们使用自己专长领域的专业术语，证明受害者遇刺之后完全没从该处搬动过。高林警部在尸体现象这方面一窍不通，非得尊重他们的意见，因而非得收回自己的推论。

结果，只剩下不解之谜。

高林警部因为自己的见解被推翻而愁眉苦脸，他底下的中阶刑警对他说：

「警部，果然应该是那样吧？那个白领族男性进入温室时，尸体就在那里了，只可能是这样。」

「但他说当时没有尸体。」

「这种证词不可靠吧？现场很黑，光源只有打火机的火，而且当事人喝醉又有尿意，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下半身，他的观察力在这种状况不可能正常运作。」

「嗯，或许如此。」

高林警部觉得自己逐渐附和这名中阶刑警的说法。

「确实，只要无视于那个白领族的证词，案件就明快多了。」

「就是这样，要是被那种证词拖着跑，能解决的案件也会变成悬案。行凶时间是晚间十点到十一点的这一个小时，地点在温室里，尸体没搬动过，白领族的证词缺乏可信度所以无视。警部，这样不就好了？」

「嗯，也对，确实如你所说，这是最妥当的结论。」

高林警部也不知何时，完全同意中阶刑警贸然做出的结论。

「好，那就用你所说的方向办案吧。仔细想想，我不小心过度信任那个白领族难以理解的证词了，危险危险，差点就把真相埋葬在黑暗的另一头。哈哈，这么一来，有人说我推理小说看太多也在所难免。」

「哈哈哈，警部，振作一点吧。」

「哎，抱歉抱歉，但我没事了。砂川刑警，感谢你适度提供建言。」

就这样，高林警部完全舍弃这种推理小说风格诡计的可能性，后来以现实的办案步骤逐步搜索杀人凶手。

案件完全成为悬案。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第一章 三花猫失踪案件

1

这只三花猫名为「美雪」。

不过，只有停靠在港口的船只「第二大渔丸」渔夫鱼丸武司这样叫它。鱼丸在这只走到甲板讨东西吃的微胖母猫身上看到离婚前妻的影子，所以擅自这样叫它。

美雪一靠近，鱼丸就会拿乌贼或小鱼喂食照顾。他并不是爱猫人士，这算是渔夫的本能。

渔夫一般都很虔诚，经常喜欢讨个吉利，「猫是保佑航海安全的船只守护神」这个民间传说相当知名，所以渔夫很爱护猫。猫也知道这件事，光明正大前来讨食物。相传乌贼川市的野猫比家猫胖，这个说法大致无误，乌贼川港周边是猫咪们的天堂。

七月初，鱼丸与美雪的关系遭遇惊涛骇浪。

鱼丸与美雪坐在船头吃午饭时，一名男性靠近过来。

这名男性开着没见过的进口车来到码头，以墨镜加灰色西装这种和渔港不搭的打扮现身，像是姑且把双手插在口袋，把自己当成年轻时的宍户锭。他忽然在鱼丸所坐的方向发现某个东西，慌张取下墨镜眨了眨眼睛，再度戴上墨镜恢复为宍户锭风格。

「那个家伙是怎样？真令人不舒服。」

鱼丸并不是说宍户锭令他不舒服。就鱼丸所见，这名男性看似诡异的黑道分子，黑道分子在船边闲晃，令鱼丸觉得不太舒服。

鱼丸看向其他地方，以免对方找碴，然而鱼丸视线角落的墨镜男子，像是抓准这个好机会毫不客气上船，笔直往船头走来。鱼丸将便当放在旁边起身。

「你、你你、你是怎样！居、居然随便上别人的船，我、我要叫警察喔！」

虚张声势的鱼丸旁边，美雪也竖起三色毛处于备战状态。

「请不用担心。」

男性从西装胸前口袋迅速取出黑皮手册，再立刻收回去。

「我就是你要叫的警察。」

「这、这真是辛苦您了。今天有何贵干？我完全没做坏事……」

「嘘！」

男性伸直左手食指抵在嘴上，制止鱼丸说下去，再以右手从胸前口袋取出一根棒子。棒子前面有个色彩缤纷的物体，令人联想到毛虫。

「那、那是什么？」

「别说话！晚点再问……话说回来，名字是？」

「鱼、鱼丸。」

「喔，这名字挺有趣的。那么，事不宜迟……」

墨镜西装男性蹲下来，挥起手上的棒子。

「来，鱼丸～过来过来～！来，好乖好乖～！呀哈，鱼丸～好可爱喔～鱼丸～」

「那个～刑警先生……」

「呀哈哈哈……什么事啊，你好吵，别妨碍我，我正在逗猫玩。」

「鱼丸是我的名字。」

「真是的！我这样好像笨蛋！」

男性满脸通红起身，把手上的逗猫棒摔到甲板。

「你想消遣本官？为什么我要一边叫你的名字，一边在船上甲板和三花猫嬉戏？受不了。」

「因为你刚才问名字……」

「哼，谁要问一个平凡渔夫的名字？我当然是在问猫的名字。」

「这只猫叫作美雪。」

「来，美雪～过来过来～！来，好乖好乖～！美雪～和大哥哥当好朋友吧～呀哈哈哈！」

鱼丸越来越摸不着头绪。这个人到底是「受不了」什么事情而生气？

鱼丸不免质疑这样的他是否真的是刑警，却没胆量询问。应该是刑警吧，肯定是放弃当人类的刑警。鱼丸决定如此认为。

逗猫棒的效果立竿见影，美雪几分钟就落入男性手中。男性抱起美雪，再度恢复刑警的威严。

「这只猫是你养的？」

「不，称不上是我养的猫……」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

男性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照片。

「其实，有人要求协寻一只三花猫。猫叫作三花子，从某个企业家的住处逃离。看，很像吧？不对，用不着讨论像不像，看它如同闹别扭的表情、无从争辩的配色、毫无紧张感的微胖外型，完全就是三花子。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确实……」

鱼丸比对照片里的猫与美雪，两只确实很像，不过注意细节就有若干差异……

「那就得出结论了，我们警方要收容这只猫。没异议吧？」

「好的……慢着，可是……」

「这不是你养的猫吧！」男性像是不容分说拉高音量。「那就是野猫，肯定没人能主张是它的饲主，没错吧？」

「您、您说得没错。」

「那么，我就此告辞，感谢您的协助。」

男性斜眼看着愣住的鱼丸，任凭海风吹拂灰色西装回到码头，抱着猫走到爱车旁边伸手开门。

这一瞬间，鱼丸以略带鼻音的声音，从船上朝着码头叫住宍户锭。

「给我等一下！」

他当然是模仿小林旭的语气。这一瞬间，两名男性之间确实吹过一阵「日活」的无国籍之风。（注！）

下意识成为旋风儿风格的鱼丸，像是给予最后一击般开口。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刑警。」

「唔……你为何这么认为？」

「日本警察不可能开雷诺巡逻，日本警察肯定开国产车。」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是法国警察。」

「你怎么看都是日本人！这个可疑的家伙，给我报上名来！」

「我不是渡哲也。」

「………」

居然讲这个？鱼丸哑口无言。

男性就这么戴着墨镜，以沉稳语气清楚报上姓名。

「我是鹈饲杜夫，如你所见是纯国产的名侦探。不好意思，这只野猫我接收了。放心吧，我不会把它做成三味线。那么，恕我告辞。」

男性不慌不忙，悠然坐进雷诺驾驶座，留下爆音与废气疾驰而去。

「可恶～可疑的家伙！把我的美雪还来～！」

然而船上的鱼丸无能为力，只能朝着离去的雷诺怒骂。

2

这只三花猫，没有像是名字的名字。

不过，许多学生称呼这只猫是「教养猫」，或许猫也当成是自己的名字吧。顺带一提，「教养猫」是住在乌贼川市立大学教养社咖啡厅周边数只猫的通称，并不是特定哪只猫的名字。

七月初某日，乌贼川市大动画系中辍生户村流平，久违地踏入母校的校园。自从不当大学生，立场变得像是打工族又像是侦探徒弟之后，今天是他首度造访这里。流平辍学之后依然只像是大学生，因此没受到任何质疑就成功入侵校内，就这么前往教养社咖啡厅。

咖啡厅是教养社旁边的独立建筑，相传这间店对穷学生贩卖精心炖煮的咖哩与精心熬煮的咖啡赚取暴利，而且前来光顾的人，会在得到饱足感的同时失去正常味觉。

流平进入咖啡厅坐在吧台边缘，点了传闻中的咖啡。后来他啜饮一口比琥珀色还漆黑的液体，说出一句像是吃萝卜炖鰤鱼的强烈批评。

「嗯，熬煮程度还差一点……以前明明更浓郁才对。」

不用说，流平也曾经是常客，他失去正常味觉已久。

「话说回来，你不是户村吗！」

后方传来一个呼叫流平的怀念声音。流平转身一看，是之前电影系的同学牧田裕二。牧田独自坐在餐桌座位，单手拿着文库本，饮用这间店最安全的饮料。

「喔喔……这不是CHEERIO吗！」

流平跑向桌上的瓶装CHEERIO。

「这种饮料还在卖啊，唔：好怀念。这种鲜艳的半透明液体、玻璃瓶的复古曲线美，以及模仿当年名古屋球场外野观众席看板的CHEERIO商标……啊啊，往昔的回忆浮上心头了。牧田，你说对吧？」

「你在感慨什么？」

「……当然是感慨和同窗好友重逢。」

「你和CHEERIO是朋友？」

喔，这朋友讲得挺时尚的。流平对牧田裕二刮目相看。

「好了，别这么说，这是小小的美式玩笑。」

流平不会因为和朋友重逢就感伤，进一步补充，他不懂美式玩笑的意思。

「不提这个，这时候遇见你刚好。我并不是专程来问候CHEERIO。」

「我想也是。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听说你在侦探事务所制作炸弹，这是真的？你想革命？这时代不流行这么做罗。」

「………」

谣言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东西。尤其大学生之间的谣言会朝偏激方向进展，所以更难收拾。流平以沉默回应牧田的询问，说明自己的来意。

「你对这只猫有没有印象？」

流平把一张照片伸到牧田面前，照片里是一只三花猫含着牙刷的模样。牧田仔细打量这张照片。

「唔～我对这种会刷牙的猫没印象。」

他说出鸡同鸭讲的感想。

「慢着，排除牙刷的部分再想一次，那只是拍照的人一时兴起让猫含的。」

「这样啊。排除牙刷的部分，有一只『教养猫』很像照片上的猫。」

「果然如此。」

流平收起照片满足点头。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这只猫现在在哪里？」

「天晓得。『教养猫』意外难遇到，想找的时候不见踪影，不想找的时候又主动来磨蹭，它们就是这种猫。总之试着点一份咖哩如何？或许能用味道引出来。」

「哈，哪有这种荒唐事。」流平说完就大喊：「阿姨～一份咖哩～！」

流平立刻点了一份咖哩。享用精心炖煮的超辣咖哩十分钟后，三花毛色的「教养猫」来到流平脚边磨蹭。

「简单到令人吓一跳，有点扫兴。」

「没什么，虽然叫作『教养猫』，终究是没教养又贪吃的猫，就是这么回事。」

牧田讥讽没节操的三花猫，旁边的流平则是以双手慎重抱起三花猫。

立刻以照片比对，两只猫确实很像，但事实上也似乎不够像。到底缺了什么？

流平试着让眼前的三花猫含住卫生筷。随即……

「喔喔！果然一模一样！」

「含着卫生筷的教养猫」给人的印象，和照片里「含着牙刷的三花猫」重叠。

流平嘴角自然露出诡异的笑容。

「唔呼，这只可以用！」

「要用来做什么？」

「做什么？没啊～没做什么～」

「哼，居然打马虎眼。以你的个性，肯定在打某种鬼主意。啊，该不会要在猫身上绑炸弹当成『炸弹猫』吧？即使是革命，这也太残酷了。」

「你真的以为我在做炸弹？呼，怎么可能，又不是泽田研二。」

「喔～你是说《盗日者》吧？很好，很好，那部很棒。但我不认为你手巧到能够制造炸弹，何况也没学过。」

牧田说完起身，拿起自己的单子结帐，在离开时给流平一个重要的忠告。

「哎，你要怎么用是你的自由，不过用完要放回原位啊！」

到最后，牧田没问流平的真正目的就离开。流平到底要用猫做什么？

总之，流平成功夺取「教养猫」。

3

这只三花猫出没于乌贼川市车站后方，冷清街道一角综合大楼的停车场。

这栋建筑物名为「黎明大厦」，但野猫没有名字，也没有「教养猫」这种通称，真要说的话，或许该称为「黎明猫」。然而这只猫落脚于黎明大厦停车场附近还没有很久，所以没人帮这只猫取名。行经这里的路人们，只有一个小学生当面称呼这只猫是「阿胖」，这应该不是猫的名字，而是形容猫的体型。

实际上，这只三花猫很胖。

住在黎明大厦四楼的年轻屋主二宫朱美，是在七月第一个晴天发现这只猫。

长期在停车场风吹雨打的爱车脏到有点丢脸，在意这件事的朱美仰望夏季天空，忽然冒出洗车的念头。

车子太脏，车主的品行会受到质疑，如果是黑色宾士更是如此。行人肯定会断定车主是迈遢的有钱人，而且擅自胡思乱想。

何况……朱美思考另一个令她在意的现实。黎明大厦的三楼，有一间奇怪的侦探事务所，里头有个全身神经大条的侦探。

那个人看到停车场的脏宾士，不可能默不作声，肯定会抓准这个机会，投以几句令人恼怒的话语。爱车与玄关果然保持干净是再好也不过。

朱美如此心想，并且立刻采取行动。

朱美不喜欢加油站那种「唰～」的机械式洗车。想亲手解决的她，换上易于行动的服装，拿着自家的清洗工具前往停车场。这里停了几辆不足为道的大众车，以及她的宾士。顺带一提，侦探的爱车是雷诺，完全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具体呈现，不过那辆蓝车现在不见踪影。即使如此，也不保证侦探正在努力办正事，总之洗车得趁现在。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猫经过朱美视线一角。

「哎呀……刚才的猫，难道是……」

转头一看，一只大大的三花猫正在洗脸。朱美轻轻放下工具，拿出凑巧放在牛仔裤口袋的一张照片审视。这是一只三花猫和招财猫的合照，除去拍照者的差劲品味，这只猫也称不上可爱，但是包含不可爱的要素在内，照片里的猫和眼前的猫很像。

朱美并不是想帮侦探出一份心力，不过既然出现在面前，就没道理放过。

「过来～过来～」

然而朱美一出声，三花猫就逃到宾士底下。

「唔～真刁钻……」朱美轻声咂嘴看向爱车底下。「小猫咪～出来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喔～」

猫随即从宾士另一边离开，消失在朱美的视线范围。受不了，这只猫不只长得不可爱，个性更不可爱。

「感觉这只猫和我完全相反，真是的，有够讨厌！」

依照朱美的个性，接下来她就不会留情了。既然放低姿态不管用，就以高姿态逼其服从。朱美拿着洗车用的水桶追着猫跑，她打算使用原始又暴力的作战，也就是二话不说拿水桶从上方套下去捕捉。这种作战称不上聪明也不算优雅，火上心头的朱美却只想得到这个方法。

猫在停车场外面，如同在等朱美追过来。接着猫再度逃走，在黎明大厦周围绕半圈之后忽然消失。

「消失了……不对。」

听得到猫叫声。明明是讨人厌的猫，声音却很可爱，而且是「喵～喵～」「咪～咪～」两只猫的叫声。朱美认为两只猫的戒心应该比一只猫低，认定机会来临的朱美再度高举水桶，缓缓走向声音来源。

叫声来自黎明大厦和旁边大厦的缝隙。这是成年人勉强钻得过的缝隙，对猫来说应该是绝佳的专用道路。

叫声就在那里，猎物很近。朱美背靠墙壁屏息等待时机。

一，二……三！

冲到大厦缝隙的朱美，看到眼前的光景不禁怀疑自己看错。

三花猫发出「喵～喵～」的叫声。

侦探发出「咪～咪～」的叫声。

侦探右手拿着逗猫棒晃动，看起来非常自然，非常快乐。

「………」朱美哑口无言。

水桶从朱美脱力的指尖落下，撞到地面发出声音。

数分钟后，鹈饲钻出大厦缝隙，高举堪称战利品的三花猫。刚才屡次从朱美面前逃走的猫，如今完全安分下来，或许是将鹈饲认知为同类。

不过话说回来……

「三十多岁的私家侦探，为什么能叫得那么可爱？你抛弃人类身分了？」

「呼呼，用不着抛弃人类身分，模仿声音这种事也轻而易举，这是侦探的品格。模仿得很像吧？我尤其擅长模仿猫叫声，你可以叫我江户家妖猫。」

那是谁？江户家猫八的徒弟？（注2）

「话说回来，你拿着水桶做什么？」

「啊？」

要是在这里说出「拿着水桶追三花猫」的真相，以这个侦探的个性，肯定会投以几句令人恼怒的话语。

「没事，我没有……」

「哎，算了。借我一下。」

鹈饲不等朱美回答就拿起水桶，把三花猫放进去。三花猫刚好收在水桶里，只抬起头往上看。

「呼呼呼，江户家桶猫……开玩笑的。」

自称江户家妖猫的侦探，说出擅长的双关语笑话，露出完成大业的笑容。看来他只是想说他凑巧想到的笑话。

「我说啊……」朱美没笑。「讲这种无聊的双关语，会被人叫作江户家笨猫。」

啊啊，不行！居然用双关语回击双关语……太差劲了！只能当成自己被他不中用的品味传染，我原本绝对不是这种个性。

「朱美小姐，不要紧吗？看你气色不太好。」

朱美转移话题，以免侦探看出她内心乱了分寸。

「没、没事……话说回来，鹈饲先生，工作顺利吗？」

「嗯，不用担心，顺利过头到恐怖。」鹈饲右手提着水桶猫走向黎明大厦，得意洋洋如此说着。「昨天抓到的三花猫在事务所里，流平刚才通知说他也抓到一只，现在正要回来，再加上这只猫就是三只。虽然行动时间不长，成果还不错吧？」

「这样啊，希望这次的任务顺利完成。」

为什么非得讲得像是祈祷他任务成功？朱美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放心，不会有问题。话说回来，朱美小姐……」

鹈饲朝朱美投以关心的视线，表情忽然变得正经。

「什么事？」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一件事，希望你别生气听我说。」

「怎么忽然慎重起来？」

「不，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事？」

鹈饲指着停车场的进口车。

「那辆宾士差不多该洗了吧？车子太脏，车主的品行会受到质疑，如果是黑色宾士更是如此。总之，这肯定不关我的事，但我们是经常碰面的交情，所以想给你这个忠告……哎呀，朱美小姐，怎么了？你气色真的很差喔。」

朱美肩膀止不住颤抖。

「所以……所以……」

所以说，就是因为不想听到这种神经大条的意见，我才打算洗车，可是这只猫忽然出现，又很像侦探在找的猫，所以我才去追，可是猫逃走、猫消失，然后猫在叫、侦探也在叫，所以，所以……

「所以……都是猫的错啦！」

朱美大喊坐进宾士迅速发动，留下愣住的鹈饲后高速驶离停车场。几十秒后，车子像是冲撞般进入距离最近的加油站。朱美朝着跑过来的员工下令：

「我要洗车，洗车！用那台像是棕刷大将的机器『唰～』地洗干净！唰～！」

4

到头来，事情起始于大约一周前，梅雨依然连绵的六月下旬。

这天也是从早上就下起湿暖的雨。二宫朱美在便利商店办完事，撑着相信是自己幸运色的红色雨伞回家，在即将抵达黎明大厦时，一名老绅士忽然叫住她。

「小姐，冒昧请教一下。」

撑着铁骨伞的绅士，彬彬有礼低头致意。

朱美不认识他。对方年纪大概六十五岁，肌肤黝黑，相貌堂堂，变得稀疏的头发往后梳，脸型是国字脸，额头与双眼周围的皱纹，深得如同雕刻刀削磨而成，给人强烈的印象。整体风貌给人阳刚的印象，感觉戴上土木工人的黄色安全帽也很合适。但他穿着完全合身又搭配的西装、笔挺的衬衫、折线漂亮到不像从雨中走来的西装裤，这套服装完全洋溢着绅士应有的品格。

「这附近有一栋黎明大厦，你知道是哪一栋吗？」

「嗯……」朱美微微歪过脑袋，看向眼前耸立的低楼层大厦。「别说知不知道，这栋大厦就是黎明大厦。」

「喔喔，就是这栋大厦啊，我没发现。」绅士跟着朱美的视线，仰望这栋综合大楼。「没事，我原本觉得既然叫作黎明大厦，外观应该稍微气派一点，没想到是这种破旧的综合大楼，难怪找不到，应该取个更符合外观的名称才对，哈哈哈。哎呀，这位小姐，感谢你的协助。那么，恕我失礼。」

绅士似乎没察觉自己早就做了很失礼的事，即使是朱美，也不方便在这种状况表明真实身分。

不过，两人要去的地方相同，因此自然并肩在黎明大厦的狭窄入口收伞。

「咦，难道你住在这栋大厦？」

「嗯，算是吧。」

朱美含糊回答。她不太方便表明自己是屋主。

「那么，你知道『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吗？相传他是市内最高明的名侦探。」

「………」

这种风评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来自网路热烈讨论的怪情报？不，不可能。

相信那个人是「最高明的名侦探」的人物，除了侦探本人只有三人。一人是曾经卷入以家庭剧院为舞台的密室命案，后来得到侦探相救的青年——户村流平；一人是自家成为枪击案舞台，请侦探查明真相并破案的老人——十乘寺十三：最后一人则是近距离目睹侦探活跃的朱美本人，不过她可以排除在可能人选之外，所以……

「也就是说，您认识户村流平？还是十乘寺十三先生的朋友？」

「喔喔，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正是如此，我备受十乘寺十三先生的关照。可是，你为什么……？」

「呵呵，这是很平凡的推理。」

实际上确实很平凡。即使在旁人眼中很神奇，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比二二得四二三得六还要简单。对喔，或许侦探的推理出乎意料就是这么回事。朱美感觉似乎抓到某种诀窍，这种感觉并不差。

「所以，您是从十乘寺十三先生那里得知鹈饲侦探的活跃，所以前来请他协助。换句话说，您想对侦探提出委托，对吧？」

「一点都没错。小姐，难道你是『鹈饲事务所』的关系人？」

「那个……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看来朱美稍微展露推理功力，就被误认是侦探事务所的人了。没办法，送佛送到西，再应付这位老翁一下吧。

「我是二宫朱美，在侦探事务所管理财务。」

——其实没这回事。朱美在心中吐舌头。

「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是豪德寺丰藏。」

这名字听起来真气派。这是朱美的第一印象。

5

先不提鹈饲杜夫是不是市内最高明的名侦探，他接待客户时的亲切模样，要说是一等一也绝对不为过。只要对方是客户，即使是三岁小孩，他肯定也会以敬语接待，就算三岁小孩听不懂敬语也一样。

「哎呀，不得了，欢迎您大驾光临，很高兴能迎接您这样的绅士来访。您是在这样的雨天专程前来吧？啊，湿雨伞请放在这里。来，请入内休息一下，我立刻准备热咖啡……」

「是～」

「等一下！」

发出「是～」这个声音的人，在厨房前面被鹈饲厉声叫住。

「怎么了？」被叫住的朱美不是滋味。「我好歹知道怎么泡咖啡，不用担心。还是说你财政拮据，咖啡豆用完了？」

「不是那样……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刚才邀客人进来，但我不记得邀请你啊？」

朱美抵着嘴角发出「呵呵呵」的笑声，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哎呀，讨厌，侦探先生，您忘了？我是财务长，也可以说是幕后所长。」

「房东小姐，现在还没到月底。」

「这是月底确实缴得出房租的人才能讲的话。」

「唔唔……我无话可说。」

每逢月底只有偶尔付得出房租的穷侦探立刻语塞。顺带一提，侦探事务所每个月的租金是十万圆，如果每次都准时缴清就不成问题，但他欠缴租金的纪录，直到不久之前都维持连续十二个月没缴的纪录，因此当时所欠租金总额是一百二十万圆。依照朱美的调查，这在黎明大厦历年欠缴纪录也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连高桥庆彦连续三十三场比赛安打的纪录都相形失色，是不灭的金字塔。在他解决十乘寺宅邸命案，得到一笔优渥报酬之后，这笔连续欠缴纪录终于打上终止符。但他是没有固定收入的私家侦探，而且后来同样缴不出事务所房租，到最后，他欠缴的房租总额再度回到当初的一百二十万圆，因此……

「好了，别抱怨，快去接待客户。这是难得的摇钱树，不可以让他跑掉，要好好赚一笔，明白吧？」

「喔，嗯，交给我吧！」

侦探对朱美言听计从。

朱美把咖啡杯放在托盘端出厨房一看，豪德寺丰藏与鹈饲杜夫正在热烈闲聊，话题是狗派与猫派。自从人类诞生，「喜欢狗还是喜欢猫」这个极致问题就反复上演，侦探对这个问题的答覆是狗，委托人则是猫。

「而且，我算是爱猫成痴，家人也经常要求我适可而止。我并不讨厌狗，但猫总是有种神秘的感觉，也可以说难以捉摸。基于这层意义，猫具备女性特质，这也是吸引人的部分……」

「喔，这样啊……是的，是的。」

看来还没讨论到委托话题。鹈饲找不到时机询问委托内容，看起来开始烦躁。

朱美迅速将三杯咖啡摆在桌上，自己也坐在沙发，将第三个杯子拉到面前。鹈饲借这个机会，向朱美介绍委托人。

「啊，朱美小姐，这一位是豪德寺丰藏先生，你也知道连锁店『招财寿司。吧？豪德寺先生就是创办人兼社长。」

朱美也很熟悉回转寿司店「招财寿司」。回转寿司在近年成为风潮，说到乌贼川市周边的回转寿司，唯一会想到的正是「招财寿司」，是当地的知名企业。

此外还有一件事很知名。「招财寿司」店门口会摆一只巨大招财猫，这件事特别有名，当地小学生擅自把这只巨大招财猫称为喵德斯上校，但这只猫和肯塔基出身的S德斯上校肯定没有亲戚关系。顺带一提，S德斯连锁店的人像以创办人为原型，不过面前的豪德寺丰藏不像猫，那只巨大招财猫似乎不是参考创办人而设计。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但朱美对此有点失望。

「所以才会聊猫聊得这么开心啊，那么『招财寿司』的社长先生，究竟要委托什么任务？」

「嗯，你别急，我正准备请教。」鹈饲得到朱美的漂亮助攻，总算找到机会进入正题。「那么，豪德寺先生，猫的话题暂时打住，差不多想请教您的委托内容了。」

「嗯，对，关于这个……」

豪德寺丰藏将手边的包包拉过来，取出信封递到两人面前。

是恐吓信？朱美好奇窥视，鹈饲迅速取出信封里的东西。不是信，是三张照片。

「………」

鹈饲一看到照片，就维持低头姿势僵住。

「那个……豪德寺先生？」

照片拍摄的终究还是猫。是三花猫。

「挺可爱吧？」

委托人若无其事啜饮一口咖啡。

「慢着，现在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

侦探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神色。别人毫无前兆就拿出宠物照片展示，确实难免令人困惑，一般来说不能这么做。

「这是我家的猫，如您所见是三花猫，叫作三花子。」

因为是三花猫，所以叫作三花子。这名字直截了当。

「那个……」鹈饲努力假装冷静。「我知道您喜欢猫，何况『招财寿司』的社长喜欢猫是理所当然，如果讨厌猫，就不可能在店门口摆那种成人高招财猫当招牌。」

「我确实非常喜欢猫。」

「所以说，我明白这一点了，接下来想请教您的委托内容。」

「所以说，这就是委托。」

「这个？这只猫是委托？」鹈饲交互看着照片上的猫与委托人，总算理解状况。「请问，难道是，要我……找这只猫？」

「是的。」豪德寺丰藏以至今最正经的表情点头。「请帮我找到她。我担心她担心得不得了。」

6

委托人似乎想请侦探寻找失踪的爱猫。在盛行养宠物的这个时代，接到这种委托也不奇怪。考量到鹈饲事务所现在的经营状况，无论哪种委托肯定都是福音。

不过朱美知道，鹈饲这个侦探非常挑工作。如果是不喜欢的委托，无论对方再有钱再有地位，也可能哼笑断然拒绝，所以才这么穷。在他眼中，寻找三花猫的委托，实在不像是能吸引他的工作。

朱美心想鹈饲可能随时拍桌子赶走委托人，忐忑不安地看着状况进展。

「呃～这样啊……找这只猫啊……呃～我想想～……」

鹈饲明显在寻找推辞的说法与时机，朱美从旁边送出「不准拒绝」的气息。

「愿意接下委托吗？」

「这个嘛：……慢着，可是～……」

鹈饲依然含糊回应，然而在下一瞬间……

「唔啊！」

他如同被某种隐形力量推动，身体猛然颤抖，语气也忽然改变。

「请、请您稍待片刻，我和财务长商量一下！」

「和财务长商量？为什么？」

鹈饲留下露出意外表情的委托人，牵着朱美拉进隔壁房间。鹈饲伸手向后关门，接着猛然逼问朱美。

「对，那个人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为什么非得和你商量？这是我的事务所，我应该是地位最高的人吧？」

「咦？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一直传送某种像是『妖气』的东西逼我接这个委托吧！」

「居然说我的气是『妖气』！」

即使如此，朱美的意思姑且算是传达了，真了不起。俗话说气能传心，不可以小看气的力量。不过，和这个怪侦探心有灵犀，不晓得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不提这个……

「所以，鹈饲先生，你当然会接这个委托吧？」

「接委托？找三花猫的委托？我会接？哈哈哈！」

「会接吧？」

「如果是价值百万的暹罗猫或波斯猫，我可以考虑。」

「会接吧？」

「居然要我为了区区一只杂种猫到处找，太荒唐了。」

「会接吧！」

「我、我没有选择的自由吗？你是我的谁？」

「债权人。」朱美不想说出口，但这是事实。

「唔～确实没错。」

毫不客气的这句回应，使得侦探沉默。

「总之……」朱美出言鼓励鹈饲。「不可以立刻拒绝，先听他开出什么条件吧。那个老伯伯肯定是猫迷，因为太喜欢猫，才会在自己店门口摆巨大招财猫，就像是除了工作往来的对象，只有猫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就是这种人。如今这只猫失踪，他不惜花钱委托找猫，这样的话，即使是区区一只猫，或许他也会准备不错的报酬。」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振作一点。」

「好，交给我吧！」

侦探这次也是言听计从。

「让您久等了。」

鹈饲与朱美回来之后，豪德寺丰藏在沙发上挺直身体再度确认。

「如何，愿意接受委托吗？」

「这个嘛……」鹈饲悄悄瞥向朱美观察反应。「总之，方便先知道您开出的条件吗？这样才能决定是否要接。」

「您说的条件是指……啊，原来如此。」豪德寺丰藏轻拍自己头发稀疏的额头。「这是我的疏忽，我真没礼貌。您说的条件是指报酬吧？为了我可爱的三花子，我当然会准备相应的谢礼。」

「相应是指？」

「唔～其实我不太懂这方面的行情，想说干脆由您这边决定。您大概要多少价码才愿意接这项委托？」

「由我开价是吧，唔～我也没接过寻找三花猫的委托。啊，这样好了。」

鹈饲像是想到好点子，表情瞬间一亮。朱美惊觉一件事，这个毫无干劲的侦探，该不会想狮子大开口，害这份难得的工作泡汤吧？

后来，鹈饲正如朱美想像……不对，是超乎朱美想像，开出惊人的价码。

「一百万的话，我就会接这项委托。」

啊啊！真是狮子大开口！朱美闭上眼睛垂头丧气。然而……

「好的，就以一百万麻烦您了。」

朱美睁开眼睛怀疑自己听错。

一百万圆。这名绅士大概不把这种金额放在眼里，不过当成找一只三花猫的报酬就是天价，这笔钱可以买好几只附血统证明书的猫。即使养出感情，一只杂种猫应该也不值这个价钱，朱美不禁怀疑对方是在开玩笑。

「我、我、我说的是日币，是一百万圆。」

侦探怀疑的是货币单位。他的着眼点很好，但头脑似乎很差。

「当然是日币的一百万圆。」

「一百万圆！真、真的是一百万圆吧！既然成功的报酬是一百万圆，就代表相关经费是另外计算。我这么说不太好，不过找猫得花不少经费，像是印传单或海报的印刷费、请人张贴的人事费、刊登报纸启事的广告费、到处打听所需的交通费、这段期间吃喝的餐费，以及水电瓦斯电话费等等……」

鹈饲甚至列出明显不是相关经费的项目，就像是巧立名目的所得税申报。

即使如此……

「这些当然也由这边负担。」

豪德寺丰藏轻易允诺包办这一切，如同审查松散的国税局。

「哎，只要三花子回到我身边，这只是小钱。毕竟她是生物，用钱买不到。」

「原来如此。那就再协调一下！」鹈饲发挥他天生的厚脸皮个性。「干脆凑个好数字，一百二十万如何？一百二十万圆的话，我就接这项委托。」

「？」豪德寺丰藏当然不明就里。「但我不觉得一百二十万是个好数字啊？」

「这是一年份，刚好一年份，全额缴清。」

「这是在说什么？」不过，委托人不会执著于这种小数字。「总之，就这样吧，不用为一二十万这种小钱计较。如果一百二十万能让您欣然接受，我这边没问题。」

「喔喔，真大方。那么，我们立刻正式签约……喂，朱美小姐，纸、纸、纸！」

要说合约书啦，又不是上厕所没卫生纸！

总之，寻找三花猫的委托，就这样主动找上侦探。既然接下委托，鹈饲也不能偷懒。

不提工作内容，报酬实在吸引人，因此他采取相应的行动。包括在市区广贴传单与海报、在报纸刊登附照片的寻猫启事、找市民打听消息，如果是特别需要注意的情报，就亲自前往该区域寻找。

鹈饲的徒弟户村流平也一起帮忙找。

「呼呼，我知道有只猫和照片上这只很像，请交给我吧，易如反掌。」

他一看到照片上的三花猫，就展现胜算十足的态度。

就朱美看来，鹈饲与流平姑且努力得煞有其事，她因而冒出「稍微帮忙也无妨」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朱美之所以单手提着水桶，追捕出现在黎明大厦的三花猫，就是基于这样的来龙去脉。

7

「所以……」

鹈饲站在事务所中央，朝着坐在沙发的流平与朱美装模作样行礼致意，滔滔不绝说着肉麻话语。

「首先，请容我为两位的协助致上最诚挚的谢意。接到委托至今短短一周，就立下如此辉煌的成果，要说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将实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也不为过。」

「辉煌的成果是吗……」

具体来说，成果是三只三花猫。鹈饲与流平各抓到一只，第三只是朱美发现再由鹈饲抓到的。鹈饲抓到的两只猫在纸箱里玩得很疯，甚至令人担心会不会搅成一团奶油，至于流平带来的另一只，则是在他的背包里蠢动。

「问题在于三花子是否在这三只之中吧？」

「那么，开始确认吧。」鹈饲终于开始审查三花猫。「首先，参赛者一号，是我前几天捕获的鱼丸……更正，是美雪。它在港口码头附近当野猫，我就带来了。」

侦探把体型颇大的三花猫放在桌上，朱美与流平立刻发出「喔喔！」的惊奇声。两人都以手上照片和眼前的美雪比对。

「很像。有点胖的肚子简直一模一样。」

「确实很像。尤其是不可爱的眼角。」

美雪缩成一团，不把两人的批判当成一回事，看来它独处时就很安分，原本不是爱动的猫。

这只是三花子吗？是的话，一百二十万圆就进帐了。

朱美重新看向照片里的三花子。右耳黑色、左耳褐色、脖子有一块像是围兜的白色区域。

不过眼前的美雪……

「这只看起来还是和三花子不一样，虽然很像却是别的猫。」

「哎呀，是吗？那就换下一个吧，参赛者二号。」侦探断然带过朱美的指摘，把另一只猫放在桌上。「这是刚才在黎明大厦附近抓到的猫，还没有名字。所以暂时叫作夏目吧。」

鹈饲以影射文豪的名字称呼这只「黎明猫」。

用这名字称呼猫还不错，为猫取这种影射文豪的名字也很有味道，毕竟喜欢猫的文豪不分国内外比比皆是，例如夏目漱石、内田百闲、海明威与钱德勒等等。

不过，这个随兴所至的命名，在朱美内心激起意外的涟漪。是的，说到文豪，她从之前就想问鹈饲一件事。

「那个，换个话题，鹈饲先生的名字是在影射文豪吗？」

「我？」鹈饲感到诧异。

「鹈饲先生只是鹈饲家的杜夫吧？不是吗？」

鹈饲点头回应流平这番话。

「没错，我是鹈饲家的杜夫，不是文豪的后代。」

没人说他是文豪的后代。

「我是说森鸥外。鹈饲杜夫这名字是源自森鸥外吧？」

「森鸥外……？」

「啊，原来如此！鹈饲先生，我懂了！」

流平率先察觉并且轻敲手心。

「你听，森鸥外森鸥外森鸥外森鸥外森鸥外森鸥外鹈饲杜夫。」（注3）

「唔唔，原来如此，鹈饲杜夫鹈饲杜夫鹈饲杜夫鹈饲杜夫鹈饲杜夫鹈饲杜夫森鸥外，念久了自然就变成森鸥外。原来我是文豪。」

没人说他是文豪。

「话说回来，鹈饲先生。」朱美朝侦探投以略微轻蔑的视线。「你活了三十多年却没察觉这件事？这样还叫作名侦探？」

「呼，自己的事出乎意料很难察觉。何况朱美小姐也没资格说别人，二宫朱美二宫朱美二宫朱美二宫朱美二宫朱美二宫朱美……混帐，根本没变！」

这是当然的，难道他以为二宫朱美会变成樋口一叶？

「那我说不定也……」流平也继师父这么说。「户村流平户村流平户村流平户村流平户村流平户村流平……啊～真无聊。」

流平，你在期待什么？

8

众人如此闲聊时，桌上的猫咪们开始打呵欠，所以至此言归正传，话题回到刚才的二号参赛者。

「我不取夏目这个名字了，这家伙不配，还是叫『黎明猫』吧。」

得知自己名字和文豪有关的鹈饲，忽然不喜欢为三花猫取文豪的名字。

不提这个，「黎明猫」的不可爱程度，和美雪不分上下。腰围或许略胜一筹，不过这一点反而成为不满之处。

「慢着，再怎么说也太胖了，照片里的猫没有胖成这样。」

流平频频审视手边照片与眼前的猫。

「稍微让它减肥如何？似乎会更像。」

「就算减肥，不是三花子的猫也不会成为三花子。这是理所当然吧？何况仔细看就会发现脸不一样，真遗憾。」

想想这个任务相当困难。乌贼川市看起来很小却很大，到头来，要在这样的城市找出一只猫，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机率就像是中乐透。这么一来，找到猫的报酬就像是乐透彩金，委托人应该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同意提供一百二十万圆这种天价。

朱美叹了口气。鹈饲与流平只在这一次开心携手合作，也因此觉得他们很可怜。不过当然没人保证他们绝对不会中乐透。

「那么，重头戏终于登场了，参赛者三号。」流平兴冲冲地把自己拿来的背包放在大腿打开，从里头取出微胖三花猫。「嘿嘿嘿，挺丑的吧？它叫作『教养猫』。」

「『教养猫』？这名字好蠢。」

「这只猫出没于大学教养社的咖啡厅，长年受到教养课程学生们百般疼爱，所以叫作『教养猫』。」

「所以蠢的不是名字，是取这个名字的学生们很蠢。」

「总之，就是这样。」

不否定？

「怎么样，很像照片里的猫吧？」

鹈饲拿起手边照片比对。

「嗯嗯，原来如此，确实很像。刚才两只也像三花子，不过这只显然更像。体型也好、表情也好、三花毛色也好，怎么看都像是三花子。好，为求谨慎，让它含牙刷看看。」

「等一下～！」

朱美出声制止想要前往洗脸台的鹈饲。

「用不着让它含牙刷，这只不是三花子。因为肯定是这样吧？长年出没于大学咖啡厅的猫，怎么可能是豪德寺家养的猫？」

「没错。」

侦探干脆地承认了。一股不祥预感从朱美背脊往上窜。

「你说『没错』是什么意思？明知不是这只猫，为什么……啊，难道！」到了这个地步，朱美终于察觉侦探他们的企图。「我知道了，你们原本就不想找真正的三花子！从一开始就企图找一只很像的猫打马虎眼，对吧！」

「对。」侦探再度回答得很干脆，朱美大失所望。「『打马虎眼』这种说法让我有点不高兴，总之大致如你想像。确实，我与流平都没在找真正的三花子。」

「这样不就是诈骗？」

「或许是诈骗。」

「不过这也没办法。」旁边的流平插嘴回应。「到头来，就算认真找也找不到。乌贼川市看起来很小却很大，而且是港市，野猫特别多。要在里面精准找出一只其貌不扬的三花猫，不知道要花十年还是二十年，简直像是在寻仇。」

「我并没有要你们找一二十年。」

「那个，刚才那段话是引用《丹下左膳轶事·百万两之壶》的台词……哈哈，应该很难懂吧，不过那是战前的电影钜作。」

「你在讲什么啦，真是的……」

话题忽然变成电影，朱美同时冒出无奈至极与失望的情绪。原本以为他们稍微正经处理「寻找三花猫」这份单调工作，却是这副德行，他们认真起来终究只有如此，提供助力的自己好像笨蛋。

「原来如此，《丹下左膳轶事·百万两之壶》是吧，确实有这部电影，我记得之前看过。印象中是一部杰作，不过是什么剧情？好像是争夺『猿猴之壶』这个值钱壶的诙谐时代剧？」

「没错没错。那是某个武官世家代代相传的壶，虽然是乍看不起眼的壶，其实暗藏百万两宝藏的线索。某个一无所知的武士，把这个壶卖给回收商。」

「对对对，后来武士知道壶的秘密，被老婆臭骂一顿，在外出寻找猿猴之壶时遇见丹下左膳，后来丹下左膳也陪武士一起找壶……不过两人实际上没什么认真在找，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对，所以才讲出『江户很大，不知道要花十年还是二十年，简直像是在寻仇』这段悠哉的台词。后来就是那段知名的『望远镜场面』……」

「对对对。」鹈饲满足点头回应。「对喔，这样看就觉得《百万两之壶》这部电影，莫名和这次寻找三花猫的任务有点像。说穿了，叫作三花子的猫就是猿猴之壶，豪德寺丰藏先生是找壶的武士，我则是协助他的丹下左膳。原来如此，我是剑豪。」

「真是的，一下子是文豪，一下子又是剑豪……」

朱美对鹈饲的悠哉态度感到无奈。到头来，独眼独臂的虚构剑豪，不可能和面前的侦探形象重叠。何况为什么非得把战前电影和本次寻找三花猫的任务相提并论？简直莫名其妙。朱美出言想制止两人不晓得会持续多久的电影讨论。

「这样太荒唐了。我不知道什么《百万两之壶》，但是请你们不要过度混淆电影和现实。不然是怎样？你们想把豪德寺家的猫譬喻为『百万两之猫』？」

朱美脱口说出这句话，不过她无法否认内心在这一瞬间浮现「难道？」的想法。

「百万两之猫」。

听起来挺不错的。

何况丰藏先生确实正以一百二十万寻找这只猫。

9

隔天是如同宣告梅雨季节结束的晴天。一辆雷诺在乌贼川沿岸道路朝上游前进，目的地是豪德寺家。

眺望低楼层大厦与整洁住宅行驶一段路程，会发现建筑物不知何时变得很少，经过一座桥之后，水田与旱田取代建筑物成为显眼景观。乌贼川市是渔业城市，不过河川中游的农业也颇为兴盛。这一区刚好是港市与农业区域的界线，而且此地最近也有部分地区进行都市化，因此周边景色如同马赛克没有统一感。走一段路是旱田，再走一段路变成住宅大楼，没多久又是郊区型的超级市场。

驾驶座的鹈饲心情不错。副驾驶座的流平双手抱着背包，里头当然是摇身一变成为三花子的「教养猫」。虽说是摇身一变，其实只是把脏掉的身体擦干净。

「鹈饲先生，事情会顺利吗？我们不会忽然被当成诈骗集团扭送警局吧？」

「说这什么话，不用担心。」鹈饲打着方向盘悠闲回应。「拿别的猫以假乱真骗取报酬，这正是诈骗行为。但即使是犯罪，这却是特别的犯罪，绝对不会被问罪，也就是所谓的『或然率犯罪』。」

「『或然率犯罪』是什么意思？」

「真是的，你这家伙什么都不懂。听好了，所谓的或然率，就是所有状况可能发生的机率。以这次为例，就是丰藏先生把『教养猫』误认为三花子，并且支付报酬的可能性。你觉得有多少？」

「这个嘛，九成机率会露出马脚吧？」

「那么成功机率就是一成。不过有一成就够了，这代表我们有一成的机率可以得到报酬。」

「那么，发生九成的状况该怎么办？」

「到时就说『我们搞错了，下次会找到真正的三花子过来』，然后离开就行吧？」

「啊啊，原来如此。」

流平立刻理解了，他在这方面的理解速度很快。

「简单来说，这是『顺利的话就能赚大钱的犯罪』是吧？就像是在有人行走的路上放香蕉皮，期待对方踩到摔死的杀人凶手……」

「嘘～！不可以讲出来！」鹈饲忽然降低音量，像是提防隔墙有耳。「其实正如你所说，这种『顺利的话就能赚大钱的犯罪』，在我们名侦探的世界讲得比较帅气，称为『或然率犯罪』或『可能性犯罪』，这样听起来莫名像是高尚的犯罪。你也是侦探的徒弟，所以今后要小心，再怎么样也不能说这是『香蕉皮犯罪』，这样会把名侦探的存在意义搞砸。」

「知、知道了。」

流平听不太懂，但还是先如此回应。总之侦探世界似乎很重视门面，开进口车的穷侦探清楚反映这一点。

后来鹈饲大幅打着方向盘，让雷诺直角转弯，进入一条无人小径。沿着勉强能让一辆车通行的狭小道路前进不久，前方出现纯日式的气派大门，流平瞠目结舌看着逐渐变大的门前光景。

「那……那是什么？」

「还用问吗？仔细看。」

门本身没有特征，问题在于附加的物体。门的两侧，在正月会摆放迎神门松的位置，有两个巨大的摆饰。白色摆饰的真面目，是两只巨大招财猫。

「喵德斯上校！」

「没错。这里是『招财寿司』社长住处，也就是豪德寺家。」

两人在门前停车，并且先行下车。

鹈饲走向面对正门右手边的招财猫，若有所思眺望。

「唔：话说回来，虽然我早有听闻，但这扇门真让人不舒服。居然在门口摆招财猫，搞不懂住户的品味，一般来说应该会觉得难为情才对。」

招财猫几乎和成人一样高，身高约一六〇公分。虽说是成人高，毕竟是招财猫，脸与身体的比例极接近一比一，完全不像样。招财猫的二头身体型，原本会让看到的人有种诙谐又安心的感觉，不过摆在门口的这具成人高招财猫终究很奇怪。

「这个和，招财寿司。店门口摆的喵德斯上校一样，不过给人的冲击程度，是在店门口看到时的好几倍，比起招财更像是驱魔。」

「确实，我是小偷就不想走这扇门，基于这层意义，或许具备防盗效果。但我不认为这是屋主的目的。」

「果然是爱猫成痴。」

「应该是如此。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朱美小姐说的那句话会出现在这里，她应该不是预先想像这种状况才说出那句话吧。」

「哪句话？」

「就是那句『百万两之猫』。她不是说过吗？」

「这句话怎么了？」

「居然问这种问题，不就在我们面前吗？」

鹈饲说完，握拳指向巨大招财猫的腹部示意，如同要朝猫的侧腹施展勾拳。

「啊，原来如此！」

流平不由得睁大双眼，重新注视招财猫。成人高招财猫体积非比寻常，但样式非常大众化。二头身的猫举起左手贴在脸颊旁边，摆出招手的姿势。然而不只如此，它左手摆出招手姿势，右手则是放在肚子前面，稳稳抱着一枚超大的金币，而且这枚闪闪发亮的金币，以极粗的黑色字体清楚印上「百万两」三个字。

抱着「百万两」金币的招财猫。

「原来如此，这完全是『百万两之猫』。」

流平抚摸金币讨个吉利。

「不过说穿了，这是酒馆柜台常见的典型招财猫吧？左手招手，右手抱金币，造型很平凡，只是体积大了点。」

随即，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流平身后回应。

「正如你所说。」

流平惊讶转身一看，不晓得从何处出现的一名老绅士站在后方。他的国字脸洋溢愉快的笑容注视流平与鹈饲。流平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鹈饲恭敬应对。

「原来是豪德寺先生，您好。」

老绅士正是委托寻找三花猫的豪德寺丰藏。得知这件事的流平，在鹈饲身旁低头致意。

「我走到庭院听到你们的声音，就悄悄过来看看。你们对这只招财猫感兴趣？」

「唔～……兴趣的话……」

鹈饲与流平不由得转头相视。说实话，他们对招财猫或三花猫都没兴趣，但如果可能有钱赚就另当别论。

两人犹豫如何回应时，丰藏径自说起来了。

「如同这个年轻人所说，这只招财猫并不特别。不对，反倒堪称是日本最普遍的款式。两位知道常滑吗？」

「常滑？不知道。」

流平心里完全没有底。

另一方面，鹈饲流利回以听不懂的话语。

「河床平坦岩石上面，河水浅浅流经的地方？」

「这是国语辞典记载的『常滑』意思。」

「是的，是旺文社的辞典。」

「总之，这应该是正确答案之一，但我说的常滑是地名。是爱知县的陶瓷城市，两位不知道？嗯，没关系，不知道常滑市，也肯定知道常滑市制造的招财猫。其实招财猫最普遍的造型，是由常滑市出产的招财猫确立的，也就是刚才这个年轻人所说，左手举高、右手抱金币的造型。在酒馆或面店常见的这种二头身招财猫，是俗称常滑型的招财猫。」

「喔，所以这只招财猫也是相同造型？」

鹈饲指着眼前的「百万两之猫」询问。

「就是这么回事。」

丰藏抚摸巨大招财猫的额头点头回应。俗语以「猫的额头」形容弹丸之地，不过这只招财猫很大，所以面积异常宽广。

「不过，这不是常滑市出产的招财猫，甚至不是陶瓷制品。两位摸过就知道，这是一种塑胶模型。陶瓷制品容易破掉，考量到要放在『招财寿司』店门口，实在没办法采用，何况要是在每间店摆一只，费用也不可小觑。」

「原来如此，常滑型招财猫的模型是吧？」

「没错，这是真正的模型猫。」（注4）

「………」

这个双关语笑话，他至今说过多少次？

10

停车场位于后门入口处。两人立刻回到车上，绕豪德寺家约半圈前往后门。光是绕半圈就知道宅邸占地多么宽广。

境内一边是宅邸与庭院，另一边是农地。农田一半用来栽种蔬菜，另一半维持土地原貌没有利用。农田一角盖了一间温室，但两人当然无从得知里面栽种什么作物。

后门和正门相比只有一半大，却也比普通民宅正门气派，而且后门果然也摆放两只招财猫。这两只体积比较小，如果正门摆的是和大人等高的招财猫，这边就是小孩尺寸的招财猫。即使如此，依然庞大到堪称反常，不过两人刚看过正门的奇特光景，所以这边处于能够一笑置之的范围。

鹈饲将雷诺停在穿过后门旁边的停车场，从正门穿越境内的丰藏再度前来迎接。

「这座宅邸以及旁边的农田，都是豪德寺先生的土地吧？」

「是的，不过现在我家没人种田，所以并没有务农维生。就算这么说，也不能扔着随便大家玩，所以最近租给附近居民或住在市区的人当作家庭菜园。即使是这种农田，也有不少人乐于租借。」

「豪德寺家原本是农家？乌贼川市的富豪，好像往年大多和乌贼渔业相关……」

「正如您所说，无须推测，我家四十年前也是海港颇为人知的捕鱼家系，当时家父是现役渔夫，我是年轻的继承人。不晓得是家父高明还是时代正好，总之当时景气非常好。」

「所谓的乌贼川之梦吧？」

「是的。比方说大群乌贼聚集于乌贼川港外围海面，看起来像是山丘隆起，或是只要大丰收一次就能盖房子盖仓库……现在真的只是一场梦了。」

「但您后来不再从事渔业了吧？」

「是的，家父约三十年前过世，我以此为契机收手。当时我隐约预感，这种好景气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实际上，自从我不当渔夫，乌贼川港的渔获量就逐渐降低，大概是因为滥捕过度吧。」

「所以您收山的时机正好。」

「对，我运气很好。我原本就很想拥有一间自己的店，后来就以捕鱼赚的钱为资金从事餐饮业，首度经营的生意就是寿司店。」

「三十年前？当时还没有回转寿司吧？」

「当时是普通的寿司店，叫作『丰寿司』。」

「那么，当时店门口没摆成人高招财猫？」

「当时就摆了。」

「这样啊……」鹈饲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看来不是『普通的寿司店』。」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也没错。哈哈哈！」

不过，这件事令人惊讶。如果刚才那番话是真的，那么喵德斯上校就不是抄袭S德斯上校，而是早就出现在乌贼川市。不晓得三十年前的市民抱着何种心情注视这幅光景，当时投以的好奇视线，应该不是现在能够比拟。

丰藏回忆着往事继续说下去。

「招财猫的效果不能小觑。毫无从商经验的我，有样学样开张的寿司店，生意之所以堪称兴隆，我相信都是招财猫带来的福气。」

「原来如此，所以您就重用招财猫了。」

「嗯，就是这样。大约在十二年前，我率先加入回转寿司界，开始设立连锁店，并且以此为契机，把至今的『丰寿司』改名为『招财寿司』，店门口都摆放招财猫。几年后，回转寿司就顺利成为风潮对吧？都是托招财猫的福。」

像这样聆听「招财寿司」诞生花絮时，众人抵达宅邸玄关。

宅邸是雄伟的日式两层楼建筑。屋龄绝对不算新，历经长年风雪依然屹立不摇的气派宅邸，令人感受到历史的重量。

众人进入玄关。

「欢迎两位不辞舟车劳顿莅临。」

一名高雅的妇人从深处快步现身，来到门口正坐，向鹈饲他们文雅行礼迎接。这名女性看起来三十多岁，流平刚开始以为是丰藏的女儿，丰藏略微腼腆，若无其事介绍这名女性。

「啊，这是我内人。这位是之前提到的侦探先生。」

「我是昌代，请您多多指教。」

她说完再度恭敬低头。

这位夫人真年轻，流平有点惊讶。但流平是侦探的徒弟，知道自己没立场追问委托人夫妻的私事，因此他只暗自觉得「这个闷声XX老头，令人羡慕的家伙！」，不动声色行礼回应。

鹈饲表示「这栋宅邸好气派」，昌代夫人随即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不，没这回事，附近的孩子们把这里称为猫屋。您看过门口吧？让您见笑了。来，两位请进。」

「昌代，吩咐桂木先生准备茶水。」

「好的，我立刻去。」

昌代说完再度优雅行礼致意之后离去。

鹈饲与流平由丰藏带路，沿着长长的走廊前往深处房间。

「里面意外普通，不是猫屋。」

鹈饲基于某种意义，以不满的语气这么说，他似乎期待屋里满满都是猫。

「当然是普通住家。」

丰藏挺起胸膛。

「那么，您没有收集全日本的招财猫吧？」

「有，别馆是我的收藏室。」

「……那就不能叫作『普通住家』了。」

侦探说得没错，豪德寺丰藏果然某方面不是普通人物，有种无法单纯形容为爱猫成痴或招财猫收藏家的特质。流平实际感受到这一点。

「话说回来，最重要的猫在哪里？就是您饲养的猫。」

鹈饲的询问，使得丰藏回想起一时忘记的要事。

「喔喔，我只养一只猫，就是三花子。两位今天当然是为三花子而来吧！找到三花子了吗！」

「当然，请放心。」

鹈饲出言让委托人放心，旁边的流平开始紧张。看来终于要实行「香蕉皮犯罪」了，这名老绅士真的会中计吗？

11

丰藏带领两人来到一楼的宽敞和室。室内摆着浮现亮丽木纹的和式桌与坐垫，角落是历史悠久的桐木摆饰，壁龛挂着令人不由得想鉴定价值的挂轴。

两人一坐在坐垫上，身穿工作服像是园丁的中年男性，在同一时间端着托盘送茶水过来，他应该就是昌代夫人与丰藏刚才聊到的桂木。流平觉得男性帮佣很罕见。

桂木离开之后，丰藏沿着和室外围，谨慎关上四个方向的拉窗与拉门，关好之后总算放心坐在坐垫上，和鹈饲等人相对。

「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似乎公认日式房屋不适合成为密室。一点都没错，别说密室，简直是到处都有缝隙，我最爱的三花子也因而跑掉，得避免这种事重演才行。」

原来如此，之所以谨慎关上拉窗与拉门，是提防好不容易回来的三花猫又逃走。不过很遗憾，回来的三花猫不是三花子，是「教养猫」。

然而如今已没有退路。流平佯装镇静，从背包抓出一只三花猫放在和式桌。

「这就是三花子。」

鹈饲说出纯度百分百的谎言。

「教养猫」就只是受惊般反复眨眼。平常在教养社咖啡厅觅食的野猫，忽然来到纯日式豪宅的房间，难免会感到困惑。毕竟这里没有熬煮咖啡的香味，也没有超辣咖哩的味道。

果然太鲁莽吗？流平看着害怕缩在桌上的三花猫，内心终究变得怯懦。然而……

「喔喔，真的是三花子！」

丰藏完全把「教养猫」误认为三花子。

「咦！豪德寺先生，真的是三花子吗？没错？」

唔～好假！流平无言以对。这只猫并非真正的三花子，鹳饲肯定最清楚这一点。

「这样啊，那太好了。无论是体型、花色与表情，我就觉得八九不离十。哎呀～这样啊，确定无误啊，既然这样，就不枉费我们费尽心力到处找了，啊哈哈哈！」

「费尽心力到处找的我们」到底是谁？流平朝鹈饲投以疑惑的视线，至少流平不记得自己曾经费尽心力。

但丰藏似乎完全相信这只猫是三花子，紧抱在怀里反复摸头。看来丰藏确实踩到这边准备的香蕉皮滑倒，这么一来，之后只要拿到该拿的东西逃走就好。

接着，丰藏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就这么抱着三花猫起身。

「两位，请在这里稍待片刻。」

他留下这句话就离开房间。

流平看向丰藏离去的拉门，轻声询问鹈饲。

「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呼呼，没那回事。你也看到丰藏先生那副开心的模样吧？他明显相信那只三花猫是三花子，实际上真的很像，所以也理所当然。他大概是去拿支票，等他回来时，手上会拿着一百二十万圆的支票……」

「两位久等了。」

鹈饲话还没说完，丰藏就打开拉门回房。他只离开这个房间三十秒。

「好、好快……唔！」

鹈饲视线投向丰藏所拿的三花猫，流平也跟着看过去，并且领悟到状况在这三十秒大幅改变。丰藏离开时以双手珍惜抱在怀里的三花猫，回来时只以右手拎着。

看来被发现了。不过，他为什么会忽然发现？

「怎、怎么了，豪德寺先生，哪里不对吗？」

鹈饲假装不明就里如此询问。

「很遗憾，这不是三花子。」

「慢着，可是，和照片上的猫比起来也很像……」

鹈饲不死心继续追问，似乎相信这只猫就是三花子，但丰藏的确信毫无动摇。

「确实很像，像到我第一眼看到的瞬间就误以为是三花子。不过这是另一只猫。说来真的很遗憾，但就是这么回事。」

事到如今也无从挽回。无论再怎么说也如同丰藏的判断，眼前的猫是另一只猫，只能称赞饲主拥有一双慧眼。

「呃，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那么……流平。」

「是，鹈饲先生。」

鹈饲与流平在这个紧张局面，以之前在车上讨论好的方式回应。

「我们搞错了，下次会找到真正的三花子过来。」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第二章 招财猫凶杀案件

1

豪德寺丰藏遇害。

这是盛夏的七月十五日，周日早晨发生的事情。案发地点是豪德寺家，发现人是丰藏的妻子昌代，报警的是大儿子真一。

以「招财寿司」闻名的豪德寺一家之主忽然身亡，这个消息立刻传遍全市，有空的刑警们都接受紧急召集。

乌贼川市警察署自称王牌与自称明日之星的两人，当然也立刻赶到现场。是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两人开着警笛响亮的警车，抓准机会以高于远限四十公里的时速，率先抵达案发现场。

「警部，我们到了。嗯，我们又是第一名。」

把车子开进豪德寺家后门停在院子的志木，自豪挺起胸膛。

「唔：我说过很多次，你的驾驶技术有点美妙过头，会令人想起『生命可贵』这个差点忘记的道理。」

砂川警部如此挖苦，以发抖的双脚下车。

现在时间刚过上午九点四十分。不过盛夏阳光已经灿烂洒落，气温有增无减。志木如同憎恨太阳般仰望夏日天空，看来今天又是酷热的一天。

身穿制服的巡查跑过来向两人敬礼。

「属下立刻带两位到案发现场。」

「嗯，就这么办。」

警部走向宅邸时，被身穿制服的巡查叫住。

「那个……警部，不是那边。」身穿制服的巡查，指着和宅邸完全相反的方向。「案发地点是豪德寺家的农田，不是宅邸。」

「农田？」

警部脸色忽然一沉，志木没看漏这一幂。

「虽说是农田，实际发现尸体的地点，是农田一角的温室里。」

「唔……温室？」

「是的，温室。」巡查似乎也察觉警部状况不对劲。「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事……你说温室？」

「呃，不行吗？」

「不，没事。」

到底是怎样？

总之，两名刑警在巡查带领之下，前往案发现场。

这里是豪德寺家的农田。此处夸称占地广大，却只有一半的田地栽种作物。这个季节刚好是夏季蔬菜丰收的时期，番茄、茄子与小黄瓜等作物色彩缤纷。另一方面，一半农田处于未使用状态，地面杂草丛生。那间老旧的温室，如同独自遗留在这片杀风景的空间角落，整块地就只有这间温室。

身穿制服的巡查，在温室门口惶恐说明。

「尸体是在温室里发现的，案发后进入温室的人，只有首先发现尸体的昌代夫人与两名儿子，以及属下我。」

换句话说，案发现场保存得十分良好。

志木很想立刻审视案发现场，不过温室入口的门紧闭着，而且覆盖整间温室的塑胶布非常不透光，温室本身如同覆盖毛玻璃，从外面怎么看都看不清楚室内的状况。志木伸手想开门，但砂川警部制止他。

「别乱摸比较好。鉴识组还没调查过，贸然乱摸可能会盖掉重要的指纹。」

「可是警部，您不想看里面的状况吗？」

警部深有同感点头回应，将目光投向巡查。

「后面肯定还有一个出入口，那边没开？」

「这个嘛，后门开着，看得到里面的样子，可是……」

「好，志木，我们走。」

砂川警部不等巡查补充说明，就跑向温室另一边，志木也跟在警部身后。

话说回来，警部为什么知道温室后面有一个出入口？他今天不是第一次来？

思考这件事的志木，跟着警部在温室边缘直角转弯绕到后方。

紧接着，志木看到眼前有个神奇的障碍物而原地踏步。

「这……！这……！」

志木在温室出口前方看见的，是和命案现场完全不搭，何其奇妙又巨大的物体。

「警、警部，这是什么！」

志木求助般询问。

「喔，这是……」

警部终究也大感意外，藏不住惊讶的表情。他注视这个物体的白色光滑表面，冷静说出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

「这是招财猫。成人高招财猫——一般称作喵德斯上校的那个玩意。志木不可能没看过吧？」

志木当然看过，不过地点是在「招财寿司」店门口。他没看过伫立在温室出入口的招财猫，何况命案现场居然有招财猫……

这种光景太奇特了吧！

2

数辆警车很快抵达豪德寺家周边，许多制服警官与便衣刑警抵达现场。没多久，鉴识组开始在现场拍照与采集指纹。闪光灯以及鉴识组人员勤快来回的身影，使得现场逐渐充满独特的紧张感。

上午十点。

案发现场外面，毒辣洒落的上午阳光，毫不留情袭击调查员们。七月初宣告梅雨季节结束至今两周，关东地区以乌贼川市为中心，连日都是酷暑天气，进入七月之后从来没下雨。报章媒体逐渐开始讨论，这样下去今年夏天的酷暑将会创下纪录。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位于温室出入口附近，以免妨碍鉴识组。他们假装面色凝重守护调查员们的工作，其实是躲在巨大招财猫形成的些许阴影纳凉。现在已经热到让他们不得不这么做了。

农地周围是一圈铁丝围栏，距离出口的成人高招财猫约两公尺。围栏内侧是豪德寺家的土地，外侧是单线道柏油路，路上早早就有看热闹的民众围成人墙。

志木心不在焉觉得，这次群众聚集看热闹的速度，比一般的命案来得快。不过仔细想想也理所当然，案发现场有这么显眼的摆饰，当然容易引起行人兴趣。连看热闹群众都招引过来，不傀是招财猫。志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重新确认招财猫的威力。

「话说回来，命案现场摆着招财猫真奇怪。」

志木再度说出反复无数次的这句话，仰望举着左手的成人高招财猫。

招财猫站在温室出口前面，巨大的身躯刚好塞住出口。不对，正确来说招财猫不会站起来，应该是坐着。

招财猫背对道路，面向温室出口。由于出口开着，看起来刚好成为招财猫从出口窥视温室的模样，甚至像是举起左手，朝着温室里的某人做出「过来过来」的动作。不过招财猫注视的前方，只有已经断气的豪德寺丰藏尸体，这只招财猫究竟是基于何种意图出现在这里？

此时，一名鉴识组人员单手拿着相机走向两人。

「这只大招财猫要拍吗？」

「这个？嗯，当然要。拍好看一点啊。」砂川警部说完站在招财猫右边。「喂，志木，你站左边……来，摆手势！」

志木听话站在招财猫左边，和警部比出胜利手势，成为案发现场照片的影中人。志木热到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另一方面，拍完照的砂川警部拿出自用扇子扇风，忿恨不平低语。

「话说回来，这个可恶的凶手，偏偏在这么热的时候，挑选温室当成杀人现场。凶手肯定对现场勘验的调查员怀恨在心，想让我们热到投降，绝对没错。这么说来，十年前也是夏天……」

「十年前是指哪件事？」志木从砂川警部脱口而出的话语找到问题询问。「这么说来，警部，您似乎从以前就认识这间温室？」

「……你啊，居然随口就能讲这么奇怪的日文。」

「不过，这种说法莫名能沟通。所以警部，是吗？」

「嗯，我确实和这间温室关系匪浅。对，这是距今刚好十年前的事，一个叫作矢岛洋一郎的医生，在这间温室遇害。」

「什么？所以这间温室是第二次成为命案现场？」

「就是这么回事。」

「总不可能只是巧合吧？」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办案严禁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

「顺便请教一下，十年前的这件命案侦破了吗？」

「唔～当时是什么状况……哎，晚点再说明吧。」

砂川警部装模作样以扇子前端搔脑袋，使得志木明白尚未破案。

「好啦，看来拍照和采集指纹还要一段时间，我们趁现在打听情报吧……喂，小伙子。」砂川警部朝身旁的巡查下令。「找第一目击者豪德寺昌代夫人过来，转达我想请她说明发现尸体时的状况。」

不久，一名妇女在两名青年搀扶之下来到现场。这名妇女是豪德寺昌代的事实，令志木稍微受到打击。遇害者豪德寺丰藏是公司社长，已经年过六十岁，既然昌代是他的妻子，志木原本以为会出现一名颇具气质与风范的中年女性。

然而，出现在面前的昌代，是一名远超过想像的年轻女性。年龄……看起来只像是三十多岁，不过这样和遇害者年纪差太多，所以她或许四十多岁。在这种场面，她不可能浓妆艳抹，美貌却非常亮眼，额头没有浮现任何汗水，如同在这样的大热天，只有她身边吹着凉风，这个事实在这种酷暑之中堪称奇迹。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考量到丈夫骤逝也理所当然。

这么一来，这两名青年是什么身分？志木毫无头绪。年长的一方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岁，年少的一方看似二十岁左右，但志木不认为昌代有两个这种年纪的儿子。

「天气这么热，各位值勤辛苦了。」

昌代走过来就朝两名刑警缓缓低头慰劳。

「请别这么说。」砂川警部也低头致意。「丈夫骤逝，夫人想必受到沉重打击，但还是请您协助办案……话说回来，请问这两位是？」

两名青年依序自我介绍。

「我是大儿子真一，豪德寺真一。」

「我是二儿子美树夫。」

真一像是担任代表，主动向警部开口。

「我们担心母亲的状况，也觉得或许能协助办案，所以就跟来了。不方便吗？」

「不，无妨，这样反而好。」

警部简短回应，立刻询问三人的年龄。得到的答覆是昌代四十三岁、真二一十八岁、美树夫二十二岁。

志木立刻在脑中计算昌代与真一的年龄差距。从十位数取一，十三减八等于五，个位数是五。十位数是四减二等于二，所以是二十五。如果相差二十五岁就不奇怪。不，等一下，二十五岁加二十八岁是五十三岁，但昌代是四十三岁，十位数多了一，所以应该是……对，十五岁，两人年纪只差十五岁。这样的心算堪称完美！

所以是什么状况？昌代总不可能在十五岁生下真一，所以这对母子应该没有血缘关系，那么昌代是继母？这么一来，美树夫又是什么状况？无论如何，豪德寺家的成员关系似乎相当复杂。

不过，刑警们现在该质疑的不是这种事。

「那么事不宜迟，方便违说您发现命案的经过吗？」

砂川警部刻意以制式语气问话。

「好的，首先我是在上午九点发现不对劲，当时我正走出玄关要拿报纸……」

3

在周日，每个家庭应该都很晚起床，豪德寺家也是所有人都在周日早上睡过头。平常在这座宅邸，首先起床的是平常担任帮佣，名为桂木的男性，不过他周日休假，所以口（有今天是昌代最早起床。昌代今天早上八点半醒来，比平常晚一小时。

昌代立刻着手准备早餐，包括煮饭、做味噌汤与煎蛋。昌代准备好餐点之后走出玄关，检视位于正门旁边的信箱。

里面是刚送到的报纸，以及昨天寄达的几封信。昌代拿起这些东西，立刻转身要回到宅邸玄关。

然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昌代像是讲悄悄话般压低音量。「我察觉到一件意外的事。平常应该在那里的某个东西不见了。」

「喔，什么东西不见？」

警部也自然轻声细语。

「招财猫。平常摆放在正门前面，左右成对的成人高招财猫，有一只消失了。」

在旁边聆听写笔记的志木不由得停笔，而且惊讶到不由得如此询问。

「这个家在正门口，饲养两只成人高招财猫？」

昌代极为自然回应志木说的奇怪日文。

「嗯，是的，这是外子的嗜好……不过并不是『饲养』。」

志木依然搞不懂状况，砂川警部轻声对他说明。

「你或许不知道，但豪德寺家正门前面的招财猫，是内行人都知道的市内景点。听说很久以前就摆在那里，就像是正月的迎神门松那样。」

志木不知道乌贼川市有如此珍奇的景点，他再度体认到这座城市多么深奥。

「话说回来，不见的招财猫是哪一只？」

「走出大门靠左边那只，面对大门的话是右边那只。」

「只有一只不见，另一只招财猫还在？」

「嗯，是的。」

「明白了，请继续说下去吧。您发现招财猫不见之后呢？」

得知发生异状的昌代，先是主动环视正门周边寻找，却完全没看见成人高招财猫的身影。

这种恶作剧也太恶质了，但昌代也不认为是遭窃。

成人高招财猫看起来气派，里面却空空如也，也就是所谓的模型猫。真的有人个性奇特到偷这种东西？昌代不晓得究竟是恶作剧还是失窃，莫名涌出害怕的情绪，因此先回到宅邸。

接着，她走向丰藏寝室，想先和丈夫商量这件事。丰藏的寝室和昌代分开，所以昌代自然认为丈夫还在寝室睡觉。

然而她敲门也没有回应。打开没上锁的房门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床铺很整齐，没有昨晚使用过的痕迹，昌代立刻判断事有蹊跷。

昌代知道，丰藏昨晚约十一点的时候，就说他很累要早点就寝。后来丈夫却没有上床，人也不在房内，那么丈夫到底跑去哪里？

如今招财猫消失之谜一点都不重要。昌代跑遍宅邸，寻找下落不明的丈夫……

「想先请教一下，总共有多少人住在这座宅邸？」

砂川警部打断昌代的叙述如此询问。

「外子丰藏、我昌代、大儿子真一、二儿子美树夫，还有一个叫作真纪的女儿，家族成员只有这些人。此外还有一位叫作桂木的男性，不晓得该说他是管家、厨师还是园丁，总之杂务都是他一手包办。」

「管家兼厨师兼园丁，也就是万事通？」

「是的，住在这座宅邸的就是这六个人．此外还有一人借住在这里，是外子的远房亲戚，叫作剑崎京史郎。京史郎先生住在别馆，加上这一位共七人。」

「所以您后来向这七个人……不对，是除了您与您丈夫的另外五人，打听您丈夫的下落吧？」

「是的。」昌代点头之后摇头。「啊，不对。以结果来说不是五人，是四人。」

「所以是……怎么回事？」

昌代再度向纳闷的警部游说当时的状况。

真一与美树夫察觉状况不对，冲出卧室向不知所措的昌代询问状况。昌代说明丰藏不在房内，两人异口同声认为这样不对劲，却对丰藏的下落毫无头绪。

昌代吩咐两个儿子叫醒女儿真纪，接着走向桂木的卧室，但桂木已经不在房内。接着昌代走向别馆，此时借住别馆的剑崎京史郎正好起床，昌代向他游说状况，不过，还是没有斩获。

没能得到任何线索的昌代回到主屋，接到出乎意料的消息。去叫真纪起床的两个儿子表示，真纪房间的状况和丰藏房间完全相同。换句话说，真纪昨晚同样没就寝，而且也下落不明。

听到这个消息的昌代终于束手无策，此时桂木终于从庭院返家现身。桂木完全不知道宅邸里的风波，却为昌代他们带来出乎意料的情报。

情报不是关于丰藏或真纪的下落，是那只招财猫的下落。

桂木隔着围篱和路人打招呼时，得知平常摆在门前的成人高招财猫，今天不知为何位于农田的温室。

桂木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而前往正门，发现本应位于门前的招财猫真的少一只。他连忙回来要向主人报告，发现宅邸里正面临这阵风波。

桂木带来的情报，使得昌代心中立刻推测出丰藏与真纪的下落。就这样，昌代在两个儿子陪同之下，跑到问题所在的温室……

「温室如您所见，两边各有一个出入口。」

回忆的舞台终于转移到温室，昌代指着眼前的温室继续说明。

「我们当然是从靠近宅邸的入口想往里面看，门却不知为何打不开。虽然隔着塑胶布，但门后隐约有个蹲着的女生轮廓，那肯定是真纪。我们放弃从入口进入，绕到温室后面的出口，随即发现那只成人高的招财猫确实像那样摆在那里，简直像是挡在出口前面！」

「嗯，看来您大吃一惊。」

砂川警部朝昌代投以同情的视线。

「当然。就算不提这件事，这间温室十年前也……」

「这部分，我们也很清楚。」

警部刻意打断昌代，以免她的话题一下子跳到十年前。

「所以，出口当时是什么状况？门开着吗？」

「开着，几乎完全开启。」

「然后您从开殷的门往里面看。温室里是什么状况？」

「温室入口，也就是我们站在出口所见的最深处，真纪就这么被绑住坐着，而且外子倒在她身旁，动也不动趴在地面……」

这一瞬间，大概是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昌代语塞的从喉头发出呜咽声。砂川警部面有难色朝志木示意，志木点头牵起昌代，就这么把昌代交给穿制服的巡查，由巡查搀扶回到主屋。就是因为这样，才很难向遗族询问事情经过。

虽说如此，昌代已经算是很坚强了。既然大致明白发现尸体的过程，侦讯也只能到此为止。

「那么，再来就请两位代替昌代夫人接受侦讯吧。」

砂川警部将话锋转向至今保持沉默的真一与美树夫兄弟俩。

「刑警先生，请说，我会回答任何问题。」真一如此回应。「既然是为了逮捕杀父凶手，我将不惜提供任何协助。」

「是的，请尽管问。」

旁边的美树夫也大幅点头。

「感谢两位。那么事不宜迟，我想接续刚才的话题请教。两位和昌代夫人一起来到这里，并且一起发现尸体，请更详细叙述当时的状况。」

发现尸体时，即使是早晨，温室内部也已经充满热气，热到如同三温暖。

真一与美树夫将昌代留在出口处，然后冲进温室。真一立刻跑到绑在入口处的真纪身旁，确认她的呼吸。真纪不省人事，不过呼吸很平顺，身体被细绳紧紧捆绑得令人痛心，而且绳子也缠在入口门框。

换句话说，真纪的身体和门一起绑死，这就是刚才无法从入口进入的原因。

真一费心解开绳索，让真纪恢复自由。真纪似乎在受到拯救时朦胧恢复意识。

另一方面，美树夫跑到躺在地面的男性身旁。这个人已经没有脉搏。他趴在地上所以看不到脸，但服装和昨晚的丰藏一样。美树夫将尸体翻过来，确认是父亲豪德寺丰藏。一把没看过的登山刀，就这么插在丰藏腹部没拔出来。

真一与美树夫扶着真纪走出温室，向在温室外头等待的昌代回报噩耗。

为了尽早找警察赶来，真一将崩溃哭泣的昌代与疲惫至极的真纪交给美树夫，回到宅邸打一一〇报案。此时的时间接近上午九点半。

「……打电话不久，派出所的巡查就来了。」

真一说话时面色凝重，另一方面，美树夫则是说出有点温吞的感想。

「巡查抵达不久，我就立刻听到刑警先生们的警车警笛声，警察真了不起。」

美树夫佩服地看着刑警们，表情不甚悲伤。接着他的语气转变为像是揶揄警察。

「不过，刑警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这间温室应该是第二次发生命案。」

「喂，美树夫，别多嘴。」

然而美树夫无视于哥哥真一的阻止，继续说下去。

「既然是第二次，再怎么样都很难认定是巧合。刑警先生，我说的没错吧？该不会是十年前的凶手又出现了？警察十年前没抓到的凶手再度犯案……刑警先生，这部分您觉得如何？」

面对美树夫像是天真又像是挑衅的话语，砂川警部保持沉默。

4

十年前的命案似乎没有破案，从美树夫的话语及砂川警部的态度来看就很明显。不过以志木的立场，现在最重要的是专心解决眼前的案件。

两人等待鉴识组调查结束之后，总算得以进入命案现场。

正如预料，温室里闷热无比，志木联想到赤道区的热带气候。在这种灼热地狱能栽种的植物，大概是香蕉、凤梨、芒果、木瓜与椰子……但豪德寺家的温室里，当然没栽种这种热带水果，放眼所见尽是褐色土地。温室现在并未栽种作物。

豪德寺丰藏陈尸于温室入口附近。正确来说，是走进入口左手边约一公尺处。

砂川警部蹲在尸体旁边。

「豪德寺丰藏。以『招财寿司』连锁餐厅风靡一世，乌贼川市出人头地的代表，也是为人所知的极端爱猫人士。这样的他居然在招财猫的守护之下过世，真讽刺。」

志木站在砂川警部身后观察尸体。

尸体最初发现时是趴在地面，如今则是仰躺露脸。

身穿的衣物非常平凡，不像是企业家。短袖运动衫加上卡其色长裤，没绑腰带，双脚没穿袜子套上男用凉鞋。除了左手戴着看似高价的手表，身上没有贵金属饰品。

穿着便服套上凉鞋稍微外出一趟，就这么离开人世——遇害者的穿着完全令人如此认为。

「登山刀刺杀腹部吗……」砂川警部轻声说着，征询身旁法医的见解。「医生，可以认定这就是死因吧？」

「嗯，如你所见。」

发线大幅后退的资深法医，以手帕擦拭额头汗水如此回应。他拿的手帕很小，额头则是过于宽广，令人想建议他改带毛巾在身上。

「死因是腹部刀伤大量失血。即使不是立刻致命，也是遇刺没多久就丧生。」

「大量出血是吧，那么凶手身上也可能沾到血。」

「嗯，应该有可能。从伤口判断，凶手以刀子刺杀腹部之后，进一步掏挖伤口，应该会喷出相当的血量。」

即使如此，凶手也可能预先防范自己沾到血。何况案发已经一晚，凶手不太可能穿着沾血衣服到处闲晃。

「有其他外伤吗？」

「没有。」

「尸体有搬动过的迹象吗？」

「也没有。」

「那么，可以认定这里就是行凶地点吧？」

「是的，我觉得可以这么认定。」

「推测死亡时间是？」

「这个嘛，就定为晚间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吧。」

法医含糊的见解，使得砂川警部露出不满表情。

「时间范围有两个小时？唔～医生，不能稍微缩小范围吗？至少可以再缩小到一小时左右吗？」

「不可能。」

「医生，这部分帮个忙吧，再少一点，我会很感谢的。」

「你想对推测死亡时间讨价还价？」无奈的法医反而赌气断言。「推测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不能再少一圆……更正，一分钟。何况现在是盛夏，尸体在这个季节容易变质，何况又是在温室，在这种特殊环境，很难正确推测遇害者死后经过的时间，无论如何都只能粗估，有两小时的幅度也无可奈何。刑警先生也不希望依照错误的推测死亡时间办案，导致最后抓不到真凶吧？」

法医说完将沾满汗水的手帕用力拧，手帕不断滴下水珠，在地面染上水渍。

5

尸体放上担架送上救护车。命案主角之一退场，使得温室里终于变得冷清，唯一显眼的特征就是空旷。

「真是有够热，我开始头晕了。但我们必须充分观察这里。一般来说，凶手不会挑选这种奇怪的空间当成行凶地点，这么做肯定有意义，否则同一间温室不可能发生两件命案。」

「看起来确实暗藏玄机。」

志木和砂川警部重新从内部观察这间成为杀人舞台的温室。

这间温室是鱼板型，也可以形容为半圆的隧道形。砂川警部以脚步宽度测量，这个细长的鱼板温室长度约二十公尺、宽度约四公尺，所以占地面积约八十平方公尺。

但是这个数字太难懂了。如此心想的志木，试着在脑中换算成坪数。一坪约三点三平方公尺，八十平方公尺大约二十四坪，这样还是很难懂。接着以一坪两张榻榻米换算，得出面积约四十八张榻榻米。四十八张杨榻米大的大厅还是不太能想像，因此志木再以自己居住的六张榻榻米大套房换算，得到的结果是八间套房大，感觉宽敞得出乎意料。

至于天花板的高度……这是鱼板型温室，所以这里所说的天花板应该叫作顶端，总之从最高点计算，高度约两公尺。既然宽四公尺、高两公尺，代表这间以塑胶布制成的隧道，如同半径两公尺的半圆长柱，因此头上空间还算宽裕，不会影响到正常人的行动，虽然不会影响，却也不算宽敞。

实际上，这间温室和常见的尺寸相比，肯定是比较小型的温室。前往近郊农地，就看得见大上一两轮的大温室并排在田里，眼前的温室明显和这种温室不同。真要说的话，或许是适合有钱人当成家庭菜园的尺寸。

那么，整体构造或许意外脆弱？抱持这个疑问的志木热中调查骨架，发现构造坚固得出乎意料。

支撑温室的骨架是铁管。描绘巨大弧度的铁管乍看柔软，实际上坚固到无论推挤，或敲打都动也不动，而且志木确认这些骨架稳稳埋入地面固定。

沿着骨架覆盖整间温室的是半透明塑胶布。塑胶布材质强韧却不太透光，从里面看向户外景色，只像是隔着毛玻璃般模糊不清，反过来当然也是如此，从外面无法清楚看到室内的样子。

顺带一提，塑胶布没有裂缝。也就是说，要进出温室只能走正规出入口。

出人口位于鱼板的两端。如同鱼板两端没有名字，温室两端应该也没有名字，但是这样不太方便，为求便于行事，刑警们将面对豪德寺家的门称为入口，将另一边面对道路的门称为出口。入口与出口只有方向不同，构造则是完全一样，是高一六〇公分、宽八十公分，往左开的简易拉门。不用强调，拉门本身的构造，当然也是铁框加上半透明塑胶布。

像这样慢慢审视，志木逐渐明白凶手为何挑选这种特别的地方行凶。半透明塑胶布笼罩的这个空间，和道路只隔了一道铁网围栏，但是只要进入温室，就几乎不会引人注目。而且这里即使是豪德寺家境内，却是远离主屋的农田一角，不用担心声音或气息被他人发现。

只要不在意出汗问题，这里出乎意料是凶手的理想犯案地点。

另一方面，砂川警部注意的似乎是地面，他反复以鞋尖戳着褐色地表，但最后像是放弃般说出感想。

「看来这里好几年没人翻土，地面很硬。这么一来，凶手就不用过度在意脚印的问题。」

实际上，现场没发现显眼的脚印，代表凶手也看透这一点而选择此处犯案。

砂川警部颇为失望，将观察结果做个总整理。

「除了招财猫以及两次命案，这间温室是极为平凡的温室。」

6

两名刑警观察现场之后，走出温室逃离闷热环境，再度缩在出口处巨大招财猫的影子里。仔细一看，铁丝围栏外侧看热闹的人比刚才还多。由于围栏高度超越一般人的身高，他们就志木看来如同笼子里的动物，群众肯定也是如此看待他们两人。

志木询问砂川警部接下来的办案方针。

「接下来怎么办？先侦讯相关人员？」

「嗯，就是这样。我很想先找当时绑在案发现场的豪德寺真纪问话……不对，在这之前问问那群人吧。」

砂川警部以下颚示意的「那群人」，是贴在围栏边观察状况的看热闹群众。

「警部，要找他们问什么？」

「当然是问招财猫的事。你不想知道这只招财猫几时出现在这里吗？」

「啊，原来如此。」

志木确实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毕竟是如此显眼的摆饰，肯定有人目击。

刑警们离开温室走向围栏，不过隔着围栏不方便对话。稍微移动视线一看，旁边有个铁网门，门没上锁。换句话说，农田与道路之间开放自由通行。

「而且这扇门很大，宽约一公尺，高约一八〇公分，既然这么大，那只成人高招财猫有可能是从这里轻松进入。」

「原来如此，所以那只招财猫是从正门前面沿着道路搬到这里，穿过这扇门放在温室前面？」

「哎，且慢，我只是说有可能，招财猫也可能是从宅邸境内搬过来。」

两人开门来到路上。隔着围栏投以好奇视线的看热闹群众，整体退后了一步，大慨是害怕像是刑警的两人突然接近过来。

「啊，各位，别害怕。我不欢迎围观，却也不会赶人，我只是想打听一些事。」

砂川警部像是闲话家常般，朝着看热闹群众这么说。

「我想问那只成人高招财猫的事。在场有人知道那东西何时出现在那里吗？」

众人同时有所反应。因为过于同时，完全听不出来谁讲了什么，志木觉得像是看到一群没教养的猴子军团：心情变得忧郁。

「呃，什么？上午几点？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几点？哎！」

砂川警部把手掌放在耳际拼命努力要听，然而徒劳无功。

「真是的！受不了这群家伙。可恶，既然这样……」

为了在涌来的情报洪流之中掌握些许真相，砂川警部下定决心采取行动。他一下子爬上围栏，成为俯视看热闹群众的态势，直截了当来说，他要让自己成为统治没教养猴子军团的猴子王。实际上他也具备类似猴子王的风范，因此群众立刻安静下来。

砂川警部以不容分说的强硬语气，几乎像是下令般对众人开口。

「各位，听好了！上午九点四十几分的时候，这只招财猫肯定就在温室前面，因为我亲自目睹这一幕。那么八点呢？七点怎么样？有吗？好，有人举手。好，那么六点呢？有人早上六点看到那只招财猫吗？」

「我六点有看到。」一名带狗的妇女这么说。「我带小正散步经过这里的时候，确实看到那只招财猫，当时是早上六点。」

「喔喔，很好。」砂川警部在围栏上点头。「那么五点呢？有没有人在早上五点看到？」

「我早上五点有看到。」一名身穿运动服的中年男性发言。「我慢跑经过这里的时候，确实看到那只招财猫，当时肯定是早上五点左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砂川警部点头回应。「那么凌晨四点呢？凌晨四点有没有？」

「我凌晨四点有看到。」一名跨坐在轻型机车的年轻人这么说。「我送报纸的途中有看到，我平常都是凌晨四点经过这里。」

「嗯嗯，这是宝贵的情报。」砂川警部露出笑容。「那么凌晨三点呢？凌晨三点有没有？」

原本以为到了凌晨三点，终究不会有人举手……

「我、我凌晨三点，有看到。」不过，一名举止可疑的青年发言了。「那个……我在深夜散步的时候有看到，记、记得当时是凌晨三点多。」

「嗯……」砂川警部终究无法单纯点头回应这个情报，他以估价的视线注视这名青年。「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散步？你是考生？」

「不，那个……我、我是推理作家。」

「原来是推理作家啊，难怪你会在深夜散步。」砂川警部露出认同的表情。「好吧。那么凌晨两点有没有？凌晨两点！」

这时间也和凌晨三点一样，无法期待有人会经过这里，群众没人举手。

「怎么样，没有吗？怎么样，没有吗？凌晨两点没有吗？凌晨两点没有吗？再一次，还有没有人要举手？」

这是怎样？把众人证词依序写在手册上的志木感到纳闷。这样简直是竞标市场，如同以竞标方式决定命案发生时间。这里是乌贼川市立鱼市？

这时候，两只手像是被豪迈的呼声引诱而同时举起。

「那个，我凌晨两点有看到。」粉领族腼腆发言。「是在约会结束回程看到的。男友也和我在一起，所以肯定没错，招财猫凌晨两点就在那里。」

「非常好，感谢您的协助。」砂川警部点头回应。「那么，另一位也请说。」

「唔……慢着，那个，这……」平头男性将举起的手放在头上，困惑地扭动身体。「我就免了。老板，忘掉我刚才的举手吧，算我取消，唔嘿嘿。」

「喔，居然要我忘掉，你说得可神奇了，真可疑。你是什么人？」

警部在围栏上，朝平头男性投以质疑的视线。

「别这样，请别这么说。我是在附近餐厅工作的小气厨师，没什么好怀疑的。」

「不想内疚的话就老实说吧，你昨晚几点看到什么？」

「唔，那个……当时我凌晨两点打烊回家，走到这里刚好凌晨两点半。」

「什么嘛，两点半啊。所以你看到什么？」

「不，老板，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嘿嘿。」

「唔……你说『没看到』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凌晨两点半经过这里的时候，没有这只招财猫，所以我才想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不可能。」旁边那位刚才发言的粉领族，像是不能当成没听到般质疑。「所以是怎样？大叔，你的意思是我说谎？我和男友一起看到了，凌晨两点的时候，这里确实有招财猫，我绝对没有说谎或看错。」

「小姐，别生气，冷静一点。」砂川警部安抚着稍微激动的粉领族，回头对厨师说：「但她说得很中肯。凌晨两点放在这里的招财猫，却在两点半不见，这种状况难以理解。实际上依照至今的证词，招财猫从凌晨三点到今天早上，一直都在这里。」

「是的，我也觉得很奇怪。」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换句话说，其实招财猫摆在这里，但你因为想心事或其他原因，没看到这只招财猫，或者是有看到却立刻忘记。」

「老板，不可能有这种事喔。这是理所当然吧？这么大的招财猫摆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走在路上就算不愿意也看得到，而且看过之后想忘也忘不掉吧？」

厨师说得没错。作笔记的志木逼不得已，在凌晨三点的推理作家证词与凌晨两点的粉领族证词之间，加上这名厨师的证词。虽然内容矛盾，却非得依照这个顺序。

砂川警部先把疑点放在一旁，继续以回溯时间的方式，向群众打听消息。

「我凌晨一点有看到。」脸红如同宿醉的中年男性这么说。「我在居酒屋畅饮回家时有看到。当时我喝醉了，不过肯定没错，当时是凌晨一点。」

紧接着……

「我在凌晨过的时候有看到。」看似学生的男生这么说。「我是在打工回家看到的。达雄，你也有看到吧？」

「不，博史，我没看到。」名为达雄的学生这么说。「我出门打工经过这条路的时候，没看到这种摆饰。」

「当时几点？」

砂川警部如此询问，名为达雄的年轻人思考片刻之后回答：

「将近凌晨。」

「这时间我也在这里。」「我也有经过。」「我也是。」

数人表明在凌晨前后的这个时段经过这条路，包括下班回家的白领族、上夜班的劳工、深夜倒垃圾的主妇等等。在他们之中，之后经过这里的人们证实看到招财猫，之前经过的人证实没看到招财猫。

时间往回推到晚间十一点与十点也果然一样，没人证实在这段时间看到招财猫。

「嗯，看来可以确定凌晨是分水岭。」

砂川警部爬下围栏，分别写下提供证词人们的姓名与住址，结束这场模拟拍卖市场的侦讯。

「真是的，不过问完之后似懂非懂，我更混乱了。」

「一点都没错。」

志木也只能双手抱胸如此回应。

就志木所见，作证群众没有说谎时的不自然反应，但要是把他们的证词全当真，就完全是不自然的状况。

问题所在的那只成人高招财猫，应该是在昨晚凌晨前后，在五到十分钟的短暂时间搬到温室入口。似乎没人精准目击招财猫出现的瞬间，总之几乎可以肯定招财猫是凌晨左右出现。后来招财猫直到凌晨两点都在该处，却在凌晨两点半消失一段时间。如果相信厨师的证词就是如此。

到了凌晨三点，招财猫若无其事再度出现在相同地点，就这么放在那里直到凌晨四点、五点、六点……到了上午九点半，以昌代为首的豪德寺家人们也目击招财猫。

光是成人高招财猫出现在温室前面就相当不合理，何况招财猫一度消失又出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这不像是完全无意义的现象，其中必有玄机。

「搞不懂。」砂川警部不悦低语。「出现在命案现场之后消失，然后再度出现。这只猫到底是怎样？是妖猫吗？」

不，不是妖猫。

肯定是招财猫。

7

现场搜证告一段落之后，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前往豪德寺家主屋，向豪德寺真纪进行侦讯。案件全貌依然扑朔迷离，但真纪的证词或许能让真相水落石出。刑警们抱持这样的期待。

毕竟真纪在这次的案件，是真凶直接下手却幸存的受害者，甚至可能目击凶手。

刑警们难免相当期待她提供的情报。

两名刑警在会客室里，坐在腰部像是被吸入的舒适沙发，等待豪德寺真纪。

听说她是就读乌贼川市附近大学的女大学生，现年十九岁。

「那个叫作真纪的女孩似乎非常漂亮，调查员议论纷纷。」

「哎，既然是那位太太的女儿，这也情有可原。」

不过，对方迟迟没前来会议室。

两人等到有点厌倦时，终于响起微弱的敲门声。砂川警部像是弹簧起身迎接。

「你好你好！豪德寺真纪小姐……看来不是。请问您是？」

站在门后的是身穿工作服，肥胖的圆脸中年男性。

「敝姓桂木。」

这名男性是这间宅邸的管家兼厨师兼园丁。他以训练有素的动作恭敬低头。

「啊，原来桂木先生就是您。我虽然忘记您的名字，却对您的长相有印象，记得我们十年前见过一次。看来您现在胖了一点。」

警部只说「胖了一点」算是挺贴心的，实际上他圆滚滚如同不倒翁。

「您特地记得我的长相，我备感荣幸，我也很高兴看到刑警先生一点都没变。当时的警部先生……我忘记该怎么称呼了，高木警部？高桥警部……」

「您是说高林警部吧，嗯，他依然过得很好，但已经转调为幕僚了。话说回来，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想为两位准备饮料，所以来询问两位想喝什么。」

「太感谢了，我们正热得很渴。既然这样，请给我冰凉的生啤……」

「警、警部！」志木阻止忽然失控的警部。「警部，不可以啦，啊，桂木先生，只要是冷饮都好，啊，麦茶好了，麦茶。」

桂木面不改色说声「明白了」就离开。砂川警部轻声咂嘴，对于这次失去晨间的生啤酒，丝毫没有掩饰依依不舍的态度。

不久，桂木端来冰凉的麦茶。砂川警部似乎对起泡的琥珀色液体抱持些许期待，谨慎啜饮一口。

「什么嘛，居然是货真价实的无酒精麦茶，贴心一下不是很好吗？无聊。」

警部迟迟无法收回抱怨的心情，要是在真纪现身之前不断抱怨下去很麻烦。志木抓准这个好机会，提出延宕至今的那个话题。

「话说回来，警部，十年前的案件，具体来说是什么内容？该请您告诉我了。」

「这么想知道？」

「与其说想知道，应该说似乎只有我不知道十年前的案件。」

「说得也是。好吧，虽然还不确定和本次案件有关，姑且让你知道比较好。十年前的案件就是……」

砂川警部以麦茶润喉，然后挖掘十年前案件的记忆。

名为矢岛洋一郎的医生，在豪德寺家的温室遇害：当时豪德寺丰藏与昌代他们扮演的角色；高林警部的办案过程：当时把三小时的犯罪时段缩短为一小时的经纬；寻找目击者却徒劳无功；最后有个随地小便的白领族提供奇妙的证词……诸如此类。

到最后，矢岛洋一郎命案漂亮成为悬案，警部的叙述至此结束。

「……就是这么回事。志木，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想说的，不过……」志木像是担心隔墙有耳般压低声音，吐露正直的感想。「原来以前的警部，相当喜欢随便下结论。」

「嗯，我无话可说。我无视于随地小便白领族的证词确实肤浅，但也在所难免。当时我想成为重视现实线索的社会派刑警，即使出现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我也觉得不应该荒唐到为了犯案手法或逻辑问题大呼小叫。」

「这样啊，看来您这十年变了很多。」

「变的不只是我，城市也变了。十年前的乌贼川市，不是招财猫会出现在命案现场的奇怪城市。既然城市改变，案件也会改变；既然案件改变，刑警也会改变。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同样是以温室为舞台的命案，但十年前与这次的案件确实不太一样。也就是说，犯罪经过十年之后进化了？

8

在两人如此交谈的时候……

「打扰了。」

门后响起柔和的声音，这次真的是豪德寺真纪前来会客室。

或许是因为疲劳与精神打击，她的气色不太好，但是正如传闻非常美丽。不只是脸蛋，站姿与举止也洋溢良家子女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和母亲昌代很像，工整五官应该也是遗传自母亲。要在昌代与真纪之间寻找差异，应该就是「看起来年轻」与「年轻」的差异。相较于给人清秀文雅印象的昌代，真纪的美貌蕴含着印证年轻的光采。

豪德寺真纪轻拨淡蓝色裙摆，优雅坐下面向前方。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我刚才在接受熟识的医生诊疗。」

「别这么说，我们才要道歉。」

两名刑警一起向真纪低头致意，接着进行自我介绍以及制式的吊唁。话虽如此，这种悼词是否能安抚丧父的女性，令人不禁打一个大问号，总之两人还是出言哀悼。

「话说回来，身体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嗯，没问题。虽然被绑住很久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明显外伤，为我诊疗的矢岛医生也说不用担心。」

警部立刻对似曾相识的姓氏起反应。

「你说的矢岛医生，是十年前过世那位矢岛洋一郎先生的儿子？」

「嗯，是的。」

「这样啊，记得叫作矢岛……矢岛达也吧？他当时还在东京的医学院就读，那位是豪德寺家现在的主治医生？」

「是的，刑警先生，您好清楚。」

「没什么，我凑巧和十年前的案件有一点点……不对，有不少缘分。那么事不宜迟，我想请教昨晚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好的，请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都会回答。不对，还是由我主动叙游比较好，毕竟我最清楚昨晚在那间温室发生的事。」

就这样，豪德寺真纪主动陈述昨晚到今早的恐怖体验。

依照真纪的证词，案件的开端是前天，也就是七月十三日收到的一封信。

她从桂木手中接过这封侰。桂木是把信箱里的这封信直接亲手交给她，真纪拿到信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信件。

信封是毫无特征的白色信封，但收信人的部分只以莫名生硬的字体写着「豪德寺真纪小姐收」，没有写住址与邮递区号，没有寄件人姓名，也没有邮票与邮戳。这很明显不是正规信件，只是投入信箱的一封信。不过从信封与字体来看，不像是情书那种可爱的信。

真纪独自回到卧室，慎重打开信封阅读内容。

「那么，信里写了什么？」

砂川警部以闪亮眼神询问，真纪微微看向下方回应。

「内容是要我在明天，也就是七月十四日晚间十一点前往温室，还要我看完信就烧毁扔掉。」

「原来如此，这是用来叫你前往现场的信。所以你依照这封不晓得寄件人是谁的诡异信件指示，于昨晚前往命案现场。奇怪，你不觉得有危险吗？」

「我确实太冒失了。」

真纪紧咬嘴唇低着头。

「难道说，你知道这封信的寄件人是谁？所以才会放心遵照指示？」

「不，没这回事。我只是……」

「只是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总之还是去看一下。」

这是谎言，她有所隐瞒。志木如此确信，但砂川警部没有追究，催促她说下去。

昨晚七月十四日星期六，真纪在指定的时间——晚间十一点的五分钟前，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卧室。她摸黑穿越庭园，笔直前往农田一角的温室。

当晚一如往常是热带夜晚，湿度也高，小跑步抵达目的地的真纪已经冒出汗珠。时间即将来到十一点整，但温室周围没有人影。真纪在入口附近等待一阵子，却感觉不到任何人前来，随即她越来越在意温室里的样子。

这种热带夜晚已经很难受，很难想像有人刻意在闷热的温室里等待，但真纪姑且拉开入口拉门窥视。里面当然很闷热，而且空空如也又阴暗，不过多亏月光与路灯，勉强看得到里面的样子。

真纪踏入黑暗之中，寻找他人的气息。就在她觉得没人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真纪。真纪惊慌抵抗，在想求救时被对方强行捣住嘴，她感觉自己嘴角到鼻尖有种柔软布料的触感，然后她发现全身逐渐失去力量，最后毫无知觉……

「换句话说，你就这么昏迷了，大概是手帕有氯仿之类的药物迷昏你。」

「矢岛医生也是这么说。」

「所以凶手当时就在你身旁。凶手恐怕是在入口附近屏息等待你落入圈套，一无所知的你就这么中了陷阱。你当时有看到凶手的脸吗？」

「不，这件事发生在一瞬间，所以我完全没看到。」

「话说回来……」砂川警部慎选言辞。「你是从入口进入温室吧？换句话说，是打开面向豪德寺家的拉门进入温室。是吧？」

「是的，请问怎么了？」

「以那间温室的构造，只要从入口踏进一步，再怎么样都会看到出口。我所说的出口，就是和入口相反，面对道路的那扇拉门。」

「嗯，是的，毕竟两个门正对。」

砂川警部以更加慎重的语气询问。

「那么，想请你仔细回想，晚间十一点的时候，出口是什么状况？」

真纪稍微思考之后如此回答。

「我记得出口的门紧闭着，只有这样，不晓得门外是什么状况。」

「明白了。」砂川警部点头回应。「那么，闻到药物昏迷的你，后来怎么了？」

真纪昏睡一阵子之后清醒，清醒时已经完全失去身体自由。真纪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以蹲着的姿势固定在温室入口，即使想放声求救，也被嘴上的绳子妨碍，处于想哭喊也恐惧到掉不出眼泪的状态。

但她立刻被眼前意外的光景夺走目光。前方站着一个可疑人物，这么闷热还刻意穿上黑色长袖长裤，很明显是引她落入陷阱的歹徒。

真纪挤出勇气抬起头，想看清对方的长相，但她看到的不是期待中的人类脸孔，而是如同瞧不起人的猫面具，大概是某处的当地民俗工艺品吧。洋溢着幽默微笑的那张脸，在这种状况更令人觉得恐怖。

而且，猫面具歹徒旁边还有一个人，就是真纪的父亲豪德寺丰藏。丰藏正遭受歹徒威胁，歹徒手握一把颇大的刀，丰藏则是手无寸铁。丰藏以真纪听不到的沙哑声音讲了几句话，但猫面具歹徒无情摇头回应。

接着，丰藏站在真纪前方，如同要从歹徒的魔掌保护女儿。这一瞬间，父亲宽大的背影覆盖她的视界。

紧接着，丰藏发出低沉的呻吟，轻声说出某句话，同时他的上半身往前弯，右肩无力垂下，身体明显诉说着异状。最后丰藏踉呛走了两三步，如同用尽力气，以不自然的姿势趴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真纪抬头一看，猫面具歹徒手上已经没有刀，而且父亲动也不动，她瞬间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整段过程在真纪眼前上演，她依然难以相信这幅光景。

「父亲在我面前被刺杀。」

真纪述说的震撼内容，即使是砂川警部也面露战栗表情暂时语塞。戴着猫面具的歹徒，持刀当着女儿的面刺杀父亲。这是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残忍命案，但丰藏确实是被刀子刺杀，真纪则是被绑在丰藏身旁，志木觉得只能认定是事实。

「丰藏先生与凶手的对话内容，你能够回想得更清楚吗？」

「这方面，当时说话语气不是很清楚，我不太晓得是否正确……但我记得应该是『住手』或『别做傻事』之类的。任何人被刀子指着，都只说得出这种话吧？啊，此外我记得父亲还转头张望，说出『这是怎么回事』这句话。」

「『这是怎么回事』啊，是看到你被绑所说的话？」

「应该是，这部分我不清楚。」

真纪含糊摇头。

「凶手完全没回应丰藏先生？」

「是的，凶手一句话都没说。」

「凶手是男性？」

「我想应该是男性……但我没看到对方的脸。」

「身高大约多高？体型是胖还是瘦？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没有很胖，但我看不出身高。我当时蹲坐在地面仰望对方，以那种姿势看任何人都会觉得很高大。」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砂川警部困惑搔了搔脑袋。「嗯，结论就是你看见的凶手线索很模糊，对方包含脸部在内，几乎隐藏身体所有特征。不过，凶手光明正大出现在目击者面前反而不自然，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是的，这种事极为理所当然，志木也同意警部的意见。凶手刻意把真纪这个目击者引到案发现场，才是不自然的部分。凶手预先准备目击者，却戴上面具穿上黑色衣物，避免自己露出真面目，志木不懂这种行为意义何在。

「话说回来，想请教同一个问题。」砂川警部注视真纪的双眼询问。「命案发生的时候，出口是什么状况？」

「出口吗……啊，对了！出口的门开着。」

「门开着。那么，你有看到出口外面的样子？」

「是的，有看到。」

「看到什么？」

「有一只很大的招财猫，肯定没错。」或许是当时情景鲜明浮现在脑海，真纪说话变快。「是一只身高和成人差不多的大招财猫。刑警先生也知道吧？就是左手摆出招手姿势、右手抱着金币，摆在『招财寿司』店门口的成人高招财猫，当时不知为何摆在那里。说真的，为什么那种地方会有那种东西？」

「我们已经确定，成人高招财猫是从正门搬过去的。」

「啊，原来如此。对，确实和正门的招财猫相同类型。我已经司空见惯，不过当时就是觉得很诡异、很恐怖……后来该怎么说，我记得莫名有种晕眩的感觉。」

父亲在面前遇害，又目击现场有一只巨大招财猫，会觉得晕眩也在所难免。志木如此解释她的证词。

「对了，说到猫，还有一件事。」真纪如同忽然想到般说下去。「我想应该和案件无关，不过当时有一只猫，是普通的真猫。」

「猫？」警部眉心出现皱纹。「案发现场有猫？」

「是的，一只大型三花猫。」

「在哪里？」

「在成人高招财猫的旁边。我确实看到它坐在招财猫脚边。而且很神奇的是……当时我无暇理会，所以完全没感觉，但如今回想起来，我觉得那只猫应该是三花子。我没办法断言，不过那只三花猫确实很像。」

「三花子？那是什么？」

「是父亲非常宠爱的三花猫，一只不太可爱的大猫。不过这只猫上个月失踪，父亲非常在乎这件事，还不惜刻意雇用侦探拼命寻找，但还没找到。那只猫在昨晚忽然出现在案发现场……不对，我不确定是不是它，但是就我看来是它。这当然可能是我多心，那只猫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猫。」

「嗯，遇害者的爱猫，如同守护饲主的死，出现在命案现场……如果这是真的，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嗯，又是猫啊……」

砂川警部低语之后，继续向真纪打听这桩惨案的后续。

「凶手持刀杀害丰藏先生之后怎么做？他没有杀害你的意思？」

真纪认命觉得自己也会被杀。她亲眼目睹杀人过程，所以当然会一起没命。戴着猫面具的杀人魔，肯定会从倒地父亲的尸体抽出刀，然后插入她的心脏。不，或许凶手想以沾满鲜血的双手掐死她。

这些负面想像令真纪恐惧，好几次想从喉咙深处惨叫，然而紧紧绑住嘴的绳子，在最后都阻止她发出声音。

歹徒终于朝真纪伸手，看来果然要用掐的。真纪拼命摇头当作最后抵抗，然而下一瞬间，真纪发现歹徒手上握着白布，在甘甜的药物味道笼罩之下，真纪再度昏迷。

自己将会在睡梦中遇害。真纪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确信自己绝对不会迎接新的早晨。

「但你醒来之后确实是早晨。天亮之后，你的哥哥真一与美树夫救了你。」

「是的。在那种状况居然能得救，我完全不敢相信。」

「歹徒为什么没杀你？到最后，歹徒只有限制你的行动，没有明显加以危害。你觉得原因何在？」

「这部分，我不清楚。」

「有想过是某种复仇行径吗？」

「复仇？」真纪美丽的柳眉瞬间变形。「您说的复仇，是对谁的复仇？」

「不，这我无法断言……」

砂川警部支吾片刻，随即下定决心开口迤说。

「依照你的叙述，本次案件不是普通命案，而是某种更凶恶的案件。不觉得吗？一般来说，杀人凶手都是在四下无人的地方，在不为人知的状况行凶，不会刻意在遇害者的亲人面前像是炫耀般下手，所以得考虑凶手基于某种意图。

既然这样，会是哪种意图？这时候就浮现一种想法。凶手想让你这个丰藏先生的女儿，目睹丰藏先生死亡的瞬间。凶手想借此对丰藏先生与你进行双重意义的报复。从这种复仇戏码的角度思考，姑且能解释凶手为何进行看似无意义的布置。

包括成人高的招财猫、猫面具，或是位于现场的三花猫，若是把这些东西，当成以温室为舞台上演戏码所需的道具，就觉得这种搭配煞有其事。毕竟你也提到，丰藏先生非常喜欢猫——你不这么认为吗？」

真纪苍白的脸难过扭曲。

「我不清楚。虽然不清楚，但我依然觉得不是这样。何况谁会憎恨家父到这种程度？父亲是企业家，或许树立了不少敌人，却不会有人憎恨到下毒手，只有家父绝对不可能……」

志木心想，这近乎是真纪的心愿。现实不会如她所愿，无法否认可能有人打从心底憎恨豪德寺丰藏。

「那个，我累了，而且我大致说完了，希望可以就此休息。」

真纪说出这番话，以半强迫中断的形式，主动为这次的侦讯作结。

9

真纪离开之后，砂川警部靠在沙发椅背，叹出好长一口气。

「真是的，她的证词真让人意外，我脑袋乱成一团，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到头来，这个案件表面上是怎样？遇害的猫迷、戴着猫面具的凶手、成人高的招财猫，命案现场还出现三花猫……简直全都是猫，这是某种意境吗？」

「戴着猫面具，可以解释成凶手在影射『戴着猫』这句俗语。毕竟如果只是隐藏长相，只要蒙面或是戴头套就好。」（注5）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那么招财猫与三花猫要怎么解释？」

「这个嘛，我不晓得这是不是在模拟什么意境，不过多亏那只成人高招财猫，有一件事得以厘清。警部您察觉了吗？」

「别小看我，你是指行凶时间吧？我早就察觉了。」砂川警部流利说明。「依照真纪的证词，歹徒行凶的时候，出口已经有成人高招财猫。另一方面，依照围观群众的证词，招财猫出现的时间肯定是凌晨前后。进一步依照法医判断，遇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两个小时。综合上游线索，丰藏先生遇害的时间，是凌晨到一点这一个小时。谨慎的法医刻意维持两小时范围的推测死亡时间，如今可以减半。这肯定是件好事，不过真的能全盘相信吗？」

「您的意思是？」

「哎，我莫名觉得事有蹊跷。」砂川警部坚持不改慎重的态度。「何况，那个女孩的证词，不一定百分百可以相信。不对，不只如此，她的举止看起来明显对我们有所隐瞒……咦，是谁？」

此时，会客室出乎意料响起敲门声。

「请进，是哪位？」

志木回应之后，门无声无息打开。刚才离开的真纪神色紧张站在门外。

「怎么了？忘记拿东西吗？」

志木如此询问，真纪维持若有所思的表情，再度走到会客室中间，朝两名刑警开口。

「那个，我刚才说我大致说完了，但不是那样。其实我还有一件事非说不可，不过想请两位保密。」

「我们当然会保密。」

砂川警部再度邀真纪坐在沙发，等待她再度开口。真纪的动作比刚才还要缓慢，慎选言辞之后开始述说。

「我原本不想讲，但我决定还是诚实说出来。毕竟刑警先生们办案应该需要这个线索，而且如果是我搞错……不，我认为肯定是我搞错，但是这样也无妨。」

「一点都没错，真假是由我们来判断。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

「记得我刚才形容父亲遇刺的瞬间，是说他发出呻吟，轻声说出某句话……」

「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这是谎言？」

「不，不是谎言，姑且是事实，但我隐瞒了一件事。父亲并不是『轻声说出某句话』，而是清楚说出一句话，我想他说的应该是人名。」

「人名！所以丰藏先生遇刺之后，说出某人的名字？」

「是的，就我听来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是推理作品经常出现的「死前留言」。志木竖耳以免听漏真纪的声音，等待她说出下一句话。

「所以，他说的名字是？」警部如此询问。

「他以痛苦的声音，说出『MI·KI·O』。」

豪德寺丰藏忍受痛楚留下的「死前留言」是「MIKIO」。

砂川警部听完之后，立刻提出单纯至极的问题。

「除了你的哥哥美树夫，你认识哪个男性的名字发音也是『MIKIO』吗？」

真纪低着头，难以启齿般回答：

「不，没有别人。」

10

砂川警部绝对不是个性单纯的人，反倒可以形容为别扭。叫他往右走会往左走、叫他往下看会往上看，志木从至今的经验，学习到砂川警部难以驾驭的部分。

因此，即使真纪作证转述丰藏的遗书，砂川警部应该也不会立刻把豪德寺美树夫当成凶手。志木如此认为，而且事实上，警部在真纪离开之后，就在会客室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高声放话。

「呼呼呼，连小说的『死前留言』都不值得相信，更何况是现实案件出现的『死前留言』，日本警察没有单纯到以此求得案件真相，呼呼呼……那么，志木刑警。」

「是。」

「立刻找豪德寺美树夫过来。」

「警部，您这种结论很草率。」

「会吗？很草率？」

「太草率了，完全没有活用十年前的教训。」

「不过，遇害者临死之前留下『MI·KI·O』这句话。既然这样，按照顺序就应该先找最靠近我们的『MI·KI·O』问话吧？套用在这个案件，除了豪德寺美树夫别无他选。我有说错吗？」

「美树夫确实可疑，但办案严禁抱持先人为主的观念，何况这样很不自然。真一与美树夫是兄弟，所以按照顺序，应该先找大儿子真一吧？刻意更换顺序反而会令人起疑。警部，应该先从真一开始。」

警部像是赶走烦人苍蝇般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谁都好，快去叫人。」

就这样，大儿子豪德寺真一被叫到会客室。他现年二十八岁，稳重的举止却令他看起来更成熟。他现在是「招财寿司」总店店长，不过应该会慢慢继承父业，从他落落大方的态度与言行，可以推测他具备足够的天分。

刚才在案发现场和昌代一起接受问讯时面色沉痛的他，如今以颇为冷漠的态度坐在刑警们面前，看起来没有因为丧父而受到太大打击。

「那么，豪德寺真一先生，你昨晚在哪里做什么？」

砂川警部刻意没有指定时段，含糊询问真一昨晚的行动。

「咦，警部先生，难道这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不不不，这是制式询问。」砂川警部说出制式借口。「并不是特别怀疑你，请不用担心。」

真一似乎稍微放心，露出饱经世故的亲切笑容，接着相当清楚游说昨晚的行动。

「昨晚我吃完晚饭是晚间八点。晚餐是全家人一起吃，和平常没有两样。后来我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棒球喔，棒球。我没看巨人的比赛，是看太平洋联盟，洋联！刑警先生，有没有看昨晚的罗德对近铁！那已经不叫作棒球赛了，应该叫作全垒打比赛或挥棒练习才对。

记得第五局结束的时候是十三比十一？我忘记哪队十三、哪队十一，总之那场比赛很惨，比到第六局就九点半了。后来电视像是受不了一样结束转播，我也赌气继续追比赛，一个人窝在自己房间听广播，比赛到最后是在晚间十一点三十几分才结束，记得是十六比十四。啊，问我哪一队赢球？这么说来是哪一队啊……记得应该是拿十六分的那一队赢球，对了对了，是罗德，罗德队赢了。

不过，这种事等今天看报纸就知道，所以不构成不在场证明。啊？问我是不是罗德队球迷？我为什么非得帮罗德队加油？慢着，我喜欢他们牌子的口香糖，不过说到棒球就……嗯。

总之，球赛结束之后，我一下子觉得好累，不过这时间睡觉还太早，所以我出去喝两杯。我原本就爱喝酒，加上隔天是周日可以放松，嗯，这种事很常见。我出门的时候，是从二楼的自己房间走后面的安全梯，没有遇见任何人就外出。之所以刻意避人耳目，是考量家母看到可能会唠叨。家母不喜欢我半夜出去喝酒，我打算悄悄出去悄悄回来。

是的，实际上我没遇到任何人就离开家，我去的店是离家五分钟路程，像是老歌咖啡厅一样取名为『田园』的酒吧。我是那里的常客，和店长田代俊之是朋友，不只是昨晚，我周六晚上经常在那里喝酒。昨晚我抵达店里是晚间十一点五十分，当时我看过时钟，肯定没错。后来我舒服喝了约两个小时，然后再度走回家，返家时刻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我没什么印象，毕竟当时喝得很舒服，不会计较时间，但应该大致正确。至少店长能为我作证，我在晚间十一点五十分到凌晨雨点左右有不在场证明。

回家之后，我再度从安全梯不动声色回到二楼卧室，就这么睡着了。我昨晚的行动大致是这样，虽然完全不足以证明清白，但也在所难免，要是整晚都和某人在一起反而不自然。刑警先生，您说对吧？」

真一说完之后，一副很遗憾的样子搔了搔脑袋，不过实际上，他的证词充分证明他的清白。

对照法医所说的推测死亡时间，他的不在场证明确实只有一半。不过依照真纪的证词，行凶时间明显是在成人高招财猫出现（约凌晨）之后，真一则是供称在凌晨的十分钟之前，就待在朋友的酒吧，而且后来在酒吧喝到凌晨两点多，因此他没有行凶机会。

他的证词当然不能全盘信任，砂川警部派有空的刑警去了酒吧「田园」一趟。

依照不久之后收到的报告，「田园」店长田代俊之对于真一昨晚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前往店里喝到两点多的证词，做出以下回应。

「刑警先生，绝对没错。」

他挺起胸膛拍胸脯如此保证。世上并不是没人不敢抬头挺胸说大谎，不过得先承认他的证词可以采信。

「志木，对吧？」砂川警部不知为何，像是夸耀胜利般拍着部下肩膀。「所以我才说美树夫比较可疑。毕竟遇害者最后的遗言是『MI·KI·O』，即使这个推论很草率……」

「是是是。」志木随口敷衍。「那么，接下来是警部最看好的美树夫。」

11

紧接着，豪德寺美树夫被叫到会客室。相较于沉着冷静，具备成熟气息的真一，美树夫的特征是年轻。他今年春天离开大学之后，没有好好就职而是悠哉度日，堪称是飞特族。既然是豪德寺家的二儿子，其实不工作也不愁吃穿，志木不禁羡慕起来。

砂川警部提出和刚才真一相同的问题。

「那么，豪德寺美树夫先生，你昨晚在哪里做什么？听说府上昨晚是在八点多用完晚餐，后来呢？」

美树夫思索片刻之后缓缓游说。

「晚餐吃完确实是八点多。后来的话，我想想，对了，我原本想在客厅看电视，但老哥看起无聊的棒球赛，我就回到自己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音乐看推理小说，不知不觉就打起盹。嗯，这种事很常见。当时我当然独自待在房里，没人能证明这一点，所以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一般来说，我都是这样呼呼大睡到天亮，不过昨晚有点不一样。快要换日的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有人敲我房门，我跳起来开门一看，家母说矢岛医生来了。是的，矢岛医生是我们家的主治医生。不过家里没有人忽然生病，其实是我忘记当晚要和医生一起看电影。

啊？问我们是不是看河内龙太郎导演的《杀戮之馆》？我说啊，刑警先生，请不要瞧不起我。我为什么要悲哀到刻意在深夜邀请客人，欣赏那种次级巨匠的大烂片？我和医生都没那么闲。别看我这样，我对电影很挑剔，对河内龙太郎导演那种赶流行拍的作品没兴趣。何况这是怎样？《杀戮之馆》、《战栗之岛》、《复仇之村》……他的作品都是抄袭以前热门的电影钜作吧？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啊？问我为什么这么熟悉？我、我、我就不能熟悉吗！

总、总之，我和医生一起看的不是那种电影。虽然同样是早期电影，却是超级名作。刑警先生，您知道吗？就是山中贞雄导演的《丹下左膳轶事·百万两之壶》！内容我不赘述，总之是杰作，著名的『望远镜场面』，我现在看到还是会笑。是，我知道，要我回到昨晚的话题是吧？

对，快睡着的我，在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被母亲叫醒。医生对时间管控得很严格，为了准时欣赏凌晨的电影，确实在十五分钟之前抵达。我们至今也做过类似的约定，他每次都是这样。后来我们喝着母亲泡的咖啡等待电影开播，母亲端出咖啡与点心，说她想睡之后就回房，客厅后来只剩我们两人。

我们从电影开播到结束，当然一直在一起。片长没有很长，大约一小时半，所以看完电影大约凌晨一点半。我当然有看时钟，时钟就在电视上方，不想看也看得到。看完电影之后，我又去泡咖啡，后来两人畅谈电影话题好久，聊了一小时……不对，聊了快一个半小时吧？对，一个半小时。医生是在凌晨三点离开，所以聊了这么久。

问我后来做了什么？当然是睡觉啊，熟睡到天亮。我昨晚的行动大致就是这样，如何？我的不在场证明得以成立吗？反正肯定不会。」

不，他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成立了吧？志木抱持惊讶的心情，以手册比对美树夫与真一的证词。

不晓得是巧合还是事先串通，两人行动虽然不同，内容却有酷似之处。

首先是晚间十一点。这是真纪前往温室，被某人以药物味道迷昏的时间，真一与美树夫都供称自己当时独自待在卧室。真一在听棒球转播、美树夫在睡觉，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再来是凌晨左右。这是成人高招财猫出现在温室出口的时间，不过在这个时间，真一出现在酒吧「田园」，美树夫招待矢岛医生来访。换句话说，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因此将成人高招财猫搬到案发现场的人，至少不是真一或美树夫。毕竟要搬运那种物体，肯定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与劳力。

那么，接下来的时段又如何？依照法医判断，行凶过程最晚也在凌晨一点结束，但真一在酒吧一直喝到凌晨两点，美树夫直到三点都和矢岛医生在一起，代表他们没有机会行凶。

「不过，还不能全盘相信他们的说法。」砂川警部等到美树夫离开会客室之后，吩咐志木提高警觉。「总之，得先向矢岛医生确认。」

砂川警部再度叫有空的刑警过来下令。

「到矢岛医院侦讯矢岛医生，具体的问法是……」

「那个……」这名有空的刑警打断警部的话语。「矢岛医生就在这座宅邸。」

「他在这里？为什么？」

「他来为真纪诊疗。虽然早就诊疗结束，但那个医生后来也一直陪着她，毕竟她正如警部所见非常漂亮……」

「喔，是这么回事啊。」

警部像是「我懂了，无须多说」点头回应，下达别的命令。

「很好，那就由我们侦讯吧，找矢岛医生过来这里。」

砂川警部看着会客室的门关上之后，以志木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

「呼呼，仔细想想，十年前的案件也好，这次的案件也好，明显都有矢岛父子的影子。矢岛洋一郎在上次案件完全是受害者，但这次究竟如何呢？如果矢岛医生对真纪有意思……」

12

出现在会客室的矢岛医生，是三十一岁的年轻医生。即使如此，年纪还是比真纪大上一轮，但现在老少配已不罕见，富家女与开业医师的配对并非无法想像。刑警们当然没有直接询问两人的关系，面不改色迎接他人座。

「矢岛医生，真纪小姐状况如何？刚才我们听她当面说过，看她精神还不错。」

「身体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问题应该在于精神伤害。毕竟她目睹父亲遇害，我们无从估计这件事造成的打击，只希望不要留下后遗症。」

「原来如此，所以重点在于心理辅导。嗯，这次命案的凶手真是可恨至极。」

「您说得没错。真纪小姐的父亲……」矢岛医生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发言不妥，连忙停顿改口。「丰藏先生这次遇害，我绝对不会原谅凶手。」

志木暗自窃笑。看来矢岛医生无法原谅的不是「杀害丰藏先生的凶手」，是「杀害真纪小姐父亲的凶手」。两者意义相同，引人注意的重点却有些差异，他应该是以豪德寺真纪为重。

「所以刑警先生，您到底想问我什么事？」

矢岛医生转移话题，如同要弥补自己的失言。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们侦讯美树夫先生，他说昨晚和你在一起，所以想做个确认。」

「啊，是指我和美树夫的约定吧，我确实在昨晚，而且是堪称深夜的时间造访这里。讲得精准一点比较好吧？我大概在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造访这个家，电影是凌晨播放。片名？是《丹下左膳轶事·百万两之壶》，电影播完是凌晨一点半左右。后来我们聊电影聊了一个半小时，我大概在凌晨三点离开。美树夫也是这么说吧？」

「是的。」砂川警部几近置身事外，毫不在乎点头回应。「话说回来，两位在电影播放的时候，是否曾经离开？」

「不，没有。《百万两之壶》是一部不容许中途离席的名作。」

《百万两之壶》在这里也大受好评。

「我想再请教医生当天的行动。你来到豪德寺家之后的状况，在刚才交代完毕，那么在这之前，例如在晚间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做什么？」

「您说的晚间十一点，是真纪小姐被某人的信叫到温室，被药物迷昏的时间吧？我懂了，也就是说，这不是在确认美树夫的不在场证明，而是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刑警先生，对吧？」

矢岛医生很敏锐。晚间十一点正是这个时间。

「不过，这个时间的我独自待在家里，应该没人能证明我不在案发现场。毕竟我单身，这也在所难免。」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砂川警部大幅点头，结束这次的侦讯。

矢岛医生离开之后，志木注视手册再度深思。美树夫的供述，看起来悉数由矢岛医生的这番话得到证实。如同「田园」店长为真一作证，矢岛医生也为美树夫作证。

「不过，相较于『田园』店长完全是外人，矢岛医生不一定是如此，这部分难免觉得有可疑。」

「确实如此。那么接下来还有一位，再请昌代夫人过来一次吧。」

13

来到会客室的昌代，首先为刚才现场勘验时失控的那件事，向刑警们郑重道歉。刑警们惶恐邀昌代坐下。

「话说回来，又有事情要向您请教了。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您丈夫遇害的时间几乎已经确定，为了以防万一……」

「刑警先生，您想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吧？」

「啊啊，不，老实说，与其说是调查您的不在场证明，应该说是调查您儿子们的不在场证明。听说昨晚深夜时分，矢岛医生前来造访，这部分没错吗？」

「是的，医生确实前来造访，记得是将近凌晨，大概是凌晨的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之前。」

昌代的证词，和美树夫与矢岛医生的供词几乎一致。昌代继续说下去。

「医生说他和美树夫约好，一起收看深夜卫星频道播放的电影。是的，之前也偶尔会这样，并不稀奇。我当时为他们准备茶水和点心，等到电影开始，我就离开客厅回到寝室直接就寝。毕竟时间很晚了，而且他们两人聊起来，不知道会聊到几点。」

「也就是说，您在电影开始之前，一直和他们两人在一起，电影开始播映就离开客厅。是吧？」

「嗯，是的。」

「电影几点开始播放？」

「凌晨整。」

「顺便请教一下，是什么样的电影？」

「黑白电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时代剧。我不懂电影，不知道是谁的作品。」

肯定是《百万两之壶》。也就是说，至少在凌晨这个时间，昌代、美树夫、矢岛医生三人都在客厅，而且就在这个时候，成人高的庞大招财猫出现在案发现场。既然这样，可以确认搬动招财猫的不是这三个人。

不对，等一下——志木变得慎重。将招财猫从正门搬到案发现场的人，一定是杀害丰藏的凶手吗？应该无法否认这两件事是不同人在进行，那就无法立刻把这三个人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

「话说回来，关于凶手杀害丰藏先生的动机，您心里是否有底？想到什么请尽管说。」

「不知道，我完全没有头绪。外子个性有点怪，但我认为他不会遭人记恨。」

「您说他个性有点怪，是指他喜欢猫？」

「是的，而且他非常宠爱，甚至不准我或儿子们碰一根汗毛。」

「碰谁？」

「猫。」

「猫……嗯，其实我从刚才就在意一件事。」砂川警部有些装模作样环视四周。「丰藏先生是著名的爱猫人士，但我在这座宅邸连一只猫都没看见，请问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啊，是的，正如刑警先生所说，现在这座宅邸没有养猫，不过直到上个月都有一只猫，是叫作三花子的三花猫。刚才提到不能碰的就是那只猫。」

「啊，原来如此，真纪小姐也有提到这只失踪的猫。不过这只猫这么受宠？」

「是的，非常受宠。外子始终把三花子抱在怀里，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抱，外出时甚至把猫放进专用房间上锁，一回家就率先前往那个房间问候三花子。」

「嗯，有点不正常……呃，恕我失言。」

「不，刑警先生说得没错，外子在这方面确实超脱常轨。您看过别馆了吗？」

「不，还没看过。」

「晚点您看过应该就会明白，外子堪称是一种『猫狂』。」

「喔，丰藏先生是众所皆知的『爱猫人士』，而且其实是『猫狂』？嗯，这部分无妨，我也很喜欢动物，像是水母或海牛，我百看不厌。」

「这样啊……」

砂川警部的特殊嗜好，使得昌代露出困惑表情，像是忽然对自己的供词难为情。

「不过，我不认为外子爱猫的个性和动机有关。抱歉我刚才多嘴了。」

如果猫可能成为动机，应该只限于真凶是昌代夫人的状况，也就是妻子对丈夫超脱常轨的爱猫行径火冒三丈之类的。不，这样果然想太多了。志木径自摸着下颚告诫自己。

对话暂时中断。志木不经意回想起之前抱持的疑问，决定直接询问昌代本人。

「那个，恕我冒昧，请问真一先生不是夫人的亲生儿子吧？两位如果是亲母子，年龄差距太小了。」

「是的，如您所说，真一是外子和前妻所生的孩子。」

「那么，美树夫先生与真纪小姐呢？」

「比较小的两人，是我和外子所生的孩子。」

「换句话说，真一先生和另外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是的，请问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有点在意……顺便请教一下，三人的感情怎么样？」

昌代似乎有所察觉，扬起美丽的柳眉毅然回应。

「他们三人即使同父异母，却是真正的一家人，我自认毫不偏心，外子当然也是同样深爱三人。如果刑警先生觉得孩子们有问题，肯定是您的误解。」

「呃、是的，那当然。」

志木慑于昌代出乎意料的气势，不再追究这件事。

昌代离开会客室之后，砂川警部愉快地取出烟点燃。他在嫌犯们面前克制至今。

「如她所说，三兄妹之中，只有真一是同父异母。」

砂川警部似乎在十年前的案件，就掌握豪德寺家的内部细节。

「感觉她不想提到这个话题。」

「这是有原因的。记得丰藏先生和昌代结为连理的过程是……」警部朝天花板吐出一大口烟，进行补充说明。「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丰藏先生有另一位妻子，我忘了妻子叫什么名字，他们只有一个独生子真一，记得当时真一正准备念小学吧。听说两人的婚姻生活还算美满，但昌代在此时出现了。当时的昌代正值萱蔻年华，美貌名闻遐迩，提亲的要求蜂拥而至。」

「既然连现在都那么美丽，我想也是……啊，所以丰藏先生也一样？」

「嗯，丰藏先生即使已有家室，依然受到昌代吸引而热烈追求，后来昌代也不禁为这个年纪可以当她爸爸的中年男性着迷。」

「以现在的说法就是外遇吧？」

「以当时的说法也是外遇，不过这种事屡见不鲜。后来丰藏和前妻离婚，顺利和昌代结为连理。」

「所以是丰藏先生积极追求？」

「这一点肯定没错。例如豪德寺这个姓氏，并不是丰藏先生原本的姓氏，丰藏先生旧姓……这部分我莫名忘了，总之我记得是相当平凡的姓氏。」

「也就是说，丰藏先生和昌代结婚之后冠妻姓？」

「对，」

「是基于昌代家的期望？」

「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比较偏向是丰藏先生本人的意愿。换句话说，丰藏先生应该是刻意抛弃旧姓，象征自己完全抛弃之前的家庭，借以追求昌代。他不惜这么做也要和昌代在一起。」

「哇，即使再怎么爱上对方，男人一般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哎，一种米养百种人。」

「话说回来，离婚的前妻后来怎么样了？」

「不久就病逝了。原本由母亲抚养的真一，因而再度由父亲丰藏先生抚养。记得来龙去脉就是如此。」砂川警部把烟蒂塞进烟灰缸，吆喝使力起身。「那么，我们去别馆看看吧，记得有个叫作剑崎的人借住在那里。」

14

别馆看起来像是农舍，也像是土墙仓库。看似农舍的部分确实是农舍，看似土墙仓库的部分，是将当年的仓库改造成起居空间。掉漆的古老两层楼建筑，若是当成仓库肯定相当气派，但要住在里面得具备一些勇气。即使已经改装，外观依然充分展现沉重阴湿的气氛，正常人应该不想住在这里，所以住在里面的肯定不是什么正常人。

砂川警部站在建筑物正面的巨大门前，大幅点头示意。志木回应他的动作，握拳轻敲木门。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门随着无数的「来了」从内侧开殷。

现身的是微瘦的中年男性，高度数眼镜隐约给人神经质的印象，此外就没有显眼的外型特征。要是他坐在政府机关的办公桌前面按计算机，应该很像假日加班的财务课长。但这位仓库财务课长似乎莫名静不下心，像是坏掉的收音机擅自说话。

「两位好，请问你们是？啊啊，不用说我也知道，我当然知道，是刑警先生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放心，我看起来这样，但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方便让我看一下警察手册吗？啊啊，原来如此，长这样啊，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手册。嗯，可以了，请收起来吧。话说回来，刑警先生们也很辛苦呢，在这种盛夏的酷热日子还要工作，而且今天是周日对吧？即使警察没有周日或暑假，也真是辛苦你们了。啊，我当然是真的这么想，绝对不是口头慰劳而已，这是当然的。话说回来，两位忙碌的刑警先生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我知道了，是想找我询问丰藏先生的事情吧？我懂我懂，是的，我当然不吝提供协助。是的，这都是为了能逮捕杀害丰藏先生的凶手，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

「………」

「不用客气，请问。」

「那我不客气请教了。」砂川警部严肃对剑崎说：「你不擅长和他人交谈吧？」

「不，完全不是这样，我不会把交谈当成苦差事。请问怎么了？」

剑崎京史郎听不懂警部的挖苦，实在令人惊讶。警部朝志木投以无奈的视线。

「总之，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啊啊，抱歉我没察觉，请进。不过刑警先生，您或许已经知道，我年过四十依然单身，不对，与其说依然单身，今后应该会永远单身下去，总之基于这个原因，所以房间很乱。没有啦，我自己的房间一点都无所谓，不过收藏室总是整理不好，所以抱歉得请您小心脚边，不要随便踢飞附近的东西，毕竟都是会带来好运的东西。」

剑崎讲话不但冗长，而且不得要领，志木觉得没办法把他讲的话听进去。他刚才好像提到收藏之类的，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可以进去吧？」

砂川警部烦躁确认。

「是的，请进。里面是这种构造，所以不用脱鞋．」

剑崎大幅打开门，邀请刑警们入内。

「那就叨扰了。」

砂川警部依照指示，穿着鞋进入仓库走了两三步，却在下一瞬间……

「唔哇！」

警部发出惊愕的声音倒退一步。刚开始不适应仓库微暗室内的志木，在逐渐看清楚眼前光景之后，也藏不住惊讶的心情。

「猫！」

虽说是猫，却不是真猫。仓库里满是大小不一的招财猫。排成月牙型的展示柜，摆着一整排的招财猫，而且每只都面向入口瞪着两名刑警……不对，正确来说是向两人招手。总之数量惊人，要说仓库一楼几乎被招财猫占据也不为过。

「刑警先生，怎么样，吓一跳吗？」

「呃……是啊。」

剑崎京史郎在微暗照明之中洋溢诡异笑容，依序抚摸场中招财猫的头。

「这些都是我与丰藏先生的收藏品。怎么样，很可爱吧？」

「可、可爱？」警部轻声向志木确认。「喂，可爱吗？」

「这、这个嘛……」

志木想答也答不出来，只能含糊摇头回应，无数问号在脑中飞窜。

可爱？这东西可爱？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这些东西可爱？猫确实可爱，招财猫也算是可爱。不过数量上百甚至破千的许多招财猫并排在仓库柜子，居然以「可爱」来形容，志木无法相信有人拥有这种品味。一般来说应该会形容为「诡异」才对。

「不过，这样就解开一个谜题了。」砂川警部看着柜里的招财猫抚摸下颚。「豪德寺家甚至号称猫屋，进屋却发现连一只猫都没有。原因当然在于唯一饲养的三花子失踪，我却依然觉得没什么猫的影子。不过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昌代夫人形容丰藏先生是『猫狂』，实际上他与其说是『猫狂』，应该说是『招财猫狂』。你说对吧？」

剑崎京史郎频频点头回应警部。

「刑警先生，正如您所说，丰藏先生肯定是货真价实的道地『招财猫狂』。而且刑警先生，不瞒您说，虽然我比不上丰藏先生，却同样是招财猫的爱好者。」

「喔，你也是？」

「是的，我和丰藏先生算是远房亲戚，但我们更是拥有相同嗜好的同志，堪称是共同收集招财猫的收藏家。丰藏先生基于社会地位终日辛劳，即使有钱也没时间整理或管理收藏品，我则是时间很多却没钱没地方住，所以我们就联手了。挺有趣吧？」

「有趣是有趣，但我难以置信。居然只基于这个理由，就特地安排远方亲戚住进自己家？应该还有其他要素吧？」

「正如您的判断，我们的收藏品，将来肯定会发展成事业，我算是为此受雇。」

「喔，打算开古董店？」

「呼呼呼，刑警先生，不可以小看喔，丰藏先生并不是想做这种小生意。不对，形容成生意是错的，应该说是文化事业。丰藏先生总是计划要成立招财猫博物馆，让自己长年的收集品与研究成果广为社会大众所知。虽然现阶段还要很久才能实现这个计划，但现在就必须为此准备，我就是为了成立博物馆而雇用的总监。顺带一提，丰藏先生允诺在招财猫博物馆开张之后，会让我成为第一任馆长。啊啊，在他早早归西的现在，我的梦想也化为乌有了。不对，我并不在乎馆长的职位，但我很想亲眼目睹『豪德寺招财猫博物馆』！」

「招财猫博物馆啊……」

「您觉得没必要为区区招财猫做到这种程度对吧？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刑警先生也不希望真正理解我们招财猫爱好者吧？您认为我们就像是收集模型的动画迷吧？不然就是想把自豪的珍品拿到《开运鉴定团》证明自己眼光独到的古董迷，或是把凯蒂猫精品放在身边愈疗心灵的年轻女孩，或是类似正统推理作品迷……」

「知道了知道了！总之你想说什么？」

警部烦躁询问，剑崎京史郎以更加入迷的眼神回应。

「招财猫的世界完全不同。招财猫的世界和那种肤浅的东西是两回事。」

「……正统推理作品迷会肤浅？我不这么认为。」

砂川警部展现偏颇的执著，剑崎无视于他，单方面继续说下去。

「招财猫是模型、是古董、是艺术，而且更是宗教。虽说是宗教，不过当然和那种诡异的宗教团体不一样。招财猫是从民间自然诞生，并且在大众内心生根的信仰。所以在不相信的人眼中只是摆饰，不过在相信的我们眼中，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这位先生，我们想问的是……」

「这种日本自古以来的猫型福神，在历史、传统以及大众文化生根，若要描述它真正的魅力，随便都能写成一本书。无论是造型也好、轶事也好，都令人深感兴趣。到头来，刑警先生，您觉得猫招福的传说源自于哪里？这件事说来有趣……」

「啊啊，够了，这种事无所谓！」

砂川警部以如同鞭打的犀利语气，打断招财猫迷的话语。

「………」

招财猫迷似乎还想继续授课，但警部不允许。

「我们想听的不是招财猫课程，是命案线索！」

「………」

砂川警部过于咄咄逼人，使得剑崎沉默下来，接着打从心底诧异询问。

「难道说，刑警先生讨厌招财猫？」

「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普通人不会满脑子思考招财猫度日，我也是。」接着，砂川警部终于开始询问剑崎京史郎昨晚的行动。「你昨晚吃完晚饭在哪里做什么？可以说明一下吗？」

「这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吧？我懂我懂。我想想，昨晚和大家吃过晚饭之后，我直到晚间八点都在主屋，后来我回到这间仓库，一如往常整理收集品，记得就这样持续到深夜，所以这段时间我当然是独处，没有不在场证明。不过后来我和朋友们一直打麻将到天亮，一起打的牌友应该能帮我作证。」

「打麻将？你平常都会打牌？」

「并不是经常打，只会在周六晚上偶尔打，昨晚刚好就是打牌日，地点在山村良二这个人的家。放心，就在附近，走路大概三分钟。我与山村加上另外两人，共四人一直打到天亮。」

「这是早就预定的行程？」

「是的，半个月前就预定了。」

「那我再问清楚一点，你前往山村良二家的正确时间是几点？凌晨之前还是之后？」

「凌晨之前。我们约在凌晨开打，我基本上只要约好时间就不会迟到。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昨晚离开仓库走后门出去时，刚好撞见矢岛医生。医生看起来很匆忙，简单打个招呼就前往主屋。那位医生会在周六深夜前来，大致都是和美树夫约好一起看电影。昨晚卫星频道播放的电影是几点开始啊……我对电视与电影都不熟就是了。」

「是开始。矢岛医生在约定时间之前来到豪德寺家，当时大概是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

「啊，那我应该也是这个时间出门。」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你直到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都是独处，后来到山村良二家玩，和朋友打麻将到天亮，是吧？」

剑崎京史郎回答「这样没错」，再度爱怜抚摸柜子并排的招财猫头部。

两名刑警向剑崎道谢之后，离开他的仓库。

砂川警部再度叫有空的刑警过来，派他立刻前往山村良二家，验证剑崎京史郎的供词。不久之后传来回报，剑崎京史郎确实在昨晚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前往山村家，和朋友们打牌到天亮，山村的供述和剑崎相同。

「完全没有中途离场？」

警部抱着一丝希望如此询问。

「打麻将途中经常去上厕所，但每次都没有离开牌桌太久。」

剑崎于凌晨之后的不在场证明，果然无从质疑。

「什么嘛，这么一来，真一、美树夫、矢岛医生、剑崎京史郎明明都很可疑，但他们四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了。」

「确实如此。豪德寺家的人们凑巧都在昨晚熬夜，就像是预料到这天晚上会发生命案。」

「不过，可以确定至少有一个人早就预料到了。」

预料会发生命案的人，无疑就是真凶。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第三章 葬礼凶杀案件

1

豪德寺丰藏遗体被发现的隔天，亲友举办庄严肃穆的守灵仪式。守灵隔天的七月十七日，则是对外举办盛大的葬礼。

前往葬礼会场的车阵有一辆宾士，驾驶是身穿丧服的二宫朱美。鹈饲杜夫坐在副驾驶座，以近乎洒脱的轻浮语气，乐观分析自己的现状，「豪德寺丰藏过世」的突发状况，似乎没对他造成多少打击。

「放心，委托人遇害也不值得惊讶。有人说，侦探必须经历委托人遇害的状况，才首度算是初出茅庐。事实上，往年的侦探们也一样，许多委托人在办案过程遇害，这种事很常见。」

该不会是侦探们下的手吧？其中肯定有这种案件——朱美如此心想，但终究不方便当着侦探的面这么说。她改为提出另一个问题。

「委托人遇害之后，侦探会怎么做？」

「一般来说，会找出真凶为委托人雪恨，这样侦探才终于算是独当一面。」

雪恨？只有这样？朱美无法释怀。

「谁能保证提供报酬？既然委托人死掉，不就没人付钱了？难道是作白工？」

「确实，有些名侦探的行径，怎么看都只像是作白工，这种侦探的姓名里，肯定有『金』这个字。」

名字里有「金」的侦探，朱美想到一人。原来如此，那个侦探总是作白工，难怪外型总是寒酸到突兀的程度，肯定是欠房租没缴。朱美不禁同情金田一耕助的房东。

「鹈饲先生，你该不会想作白工吧？」

「呼呼，你说呢～？」

鹈饲以像是要哼歌的模样，从西装口袋取出褐色信封检视内容物。是写着三一花猫一只，一百二十万圆整」的那张文件。

「和丰藏先生的合约，没有写到他过世之后的状况。要不要继续找三花猫，必须和遗族协商之后才能确认。这也是我专程参加丰藏先生丧礼的理由。」

「但我觉得用不着在葬礼时协商，改天比较好。」

「先下手为强。要趁着葬礼想办法协商成功，这是唯一的致胜之道。」

他还是一样这么敷衍。

「总之，交给我处理吧。」

「当然是交给你处理。不过明明没什么往来，总觉得包白包有点浪费。对吧？」

「白包？」

「………」

他不打算包？

「………」

看来不打算包。

两人沉默下来，车内鸦雀无声。

「惨了！朱美小姐，回头吧！」

「太慢讲了！已经到了啦！」

他们搭乘的宾士，黑色车头刚好进入乌贼川殡仪馆的停车场。

乌贼川殡仪馆是三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算是相当气派的葬礼会场。这座城市的重要人士过世时，大多在这间殡仪馆举办葬礼。和其他殡仪馆比起来，这里的优点是可以容纳许多人。

两人在停车场下车。

朱美身穿剪裁得宜的正统连身礼服，胸前别着紫水晶造型胸针。在简朴稳重的打扮之中，不忘展现气质与品味。

另一方面，鹈饲身穿剪裁得宜的AOKI西装，胸前则是KIOSK的黑领带。身穿葬礼两大平价品牌服装的他，完全没办法展现品味。

以黑白布幕与许多花环装饰的正面入口，前来参加丧礼的人们排成一列，在柜台进行登记。大多是中年男性，却也看得见年轻女性。所有人当然都拿着装饰华丽的奠仪，在恭敬行礼致意之后交给接待人员。

「不过，人这么多就没问题了。只要假装已经送上奠仪，面不改色进入会场，就不用担心被发现……」

鹈饲说完就试图从中央闯入，朱美以右手抓住他的衣领。

「拜托，不要做这种丢脸的事。」

「不然你有其他方法？」

「真拿你没辙。」朱美从手提包取出自己准备的奠仪袋。「重写一封奠仪袋吧，只要写『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就可以两人一起大方进入。」

「换句话说，一人份可以让两人进去？」

「对。」

「这种做法意外敷衍。」

你这个敷衍侦探没资格这么说！

2

在朱美的协助之下，鹈饲威风凛凛经过柜台，在逐渐拥挤的挑高大厅看表。

「距离两点葬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希望能趁现在见到丰藏先生的妻小。他们或许在会场，我去找一下，你留在这里就好，我立刻回来。」

鹈饲径自说完，就穿过人群迅速离开。

「啊，等一下啦……」

朱美立刻想追过去，但她要寻找的AOKI西装，立刻混入KONAKA与青山西装的人群之中无法辨别。真是的，男性西装肯定是罪犯绝佳的隐身衣。朱美很快就放弃去追。

「哎，算了。就算我找不到他，他也找得到我，毕竟朱美小姐很亮眼，呵呵。」

朱美颇为自以为是的轻声说着，以大厅一角的全身镜，照着身上的外型自得其乐。朱美不知为何，对自己的丧服造型有自信。

真要譬喻的话，就像是在庸俗乌鸦群华丽飞舞的黑色蝴蝶。

此时……

「小姐，打扰一下。」

后方有个战战兢兢的男性声音呼唤她，一只乌鸦在向蝴蝶搭话。看在这只庸俗乌鸦绞尽勇气的份上，朱美决定温柔回应。

「怎么了？」转身一看，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性站在眼前。「找我有什么事？」

男性难以启齿般指着镜子。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让开吗？」

叫我让开是怎样！乌鸦不应该对蝴蝶讲这种话吧！

「夫人吩咐我，把这个藏在镜子后面。」

中年男性以手指比划出箭头指向下方。朱美低头一看，是两个和这个场合完全不搭的物体，约四十公分高的招财猫。

「哎呀，葬礼会场为什么有招财猫？」

朱美单纯的询问成为契机，这名男性像是忘记原本的目的开始说明。

「小姐，您质疑这里为什么有招财猫，就我的立场，我反而诧异葬礼为什么不能摆招财猫。招财猫是招福之神，是自古以来受到日本人宠爱、敬奉的传统福神。既然是神，就表示这是一种信仰、一种宗教。豪德寺丰藏先生是罕见的招财猫虔诚信徒，如果把今天这场葬礼，当成不幸斋志而殁的豪德寺丰藏先生踏上全新旅程，祝福他一帆风顺才是人之常情吧？因此象征开运招福的招财猫绝对不可或缺，抱持这种想法的应该不只我一人。」

不对，应该只有你一人。朱美在心中指着眼前的中年男性。无论基于什么理由，招财猫都不适合出现在葬礼，往生者还是一个人往生就好，拜托别招手。

「……但我把这两只招财猫放在祭坛时，夫人阻止我了，我才不得已收起来。」

夫人这么做是对的。话说回来，这只乌鸦……更正，这个人径自说得滔滔不绝，看来他不擅长对话。

朱美依照吩咐从镜子前面退开，看着男性把两只招财猫藏在后面。

「话说，这种招财猫是从哪里拿来的？」

「豪德寺家。这是丰藏先生收藏品的一部分。」

「所以说，您是豪德寺家的人？」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往生者的远房亲戚剑崎京史郎，现在借住豪德寺家。啊，这是我的名片。」

递过来的名片，印着「招财猫爱好者团体联盟·乌贼川市分部副部长」这个冗长无意义的头衔，比起「私立侦探事务所所长」也不逊色。

「既然您是副部长，难道部长是……」

「哎呀，小姐您真聪明。部长就是长年担任这个职务却过世的丰藏先生。」

「那么，请问，难道说……不，算了，请当我没问。」

难道说，「招财猫爱好者团体联盟·乌贼川市分部」这个组织，只有部长与副部长两人？朱美原本想这么问，不过应该是这样没错，所以反而问不出口。要说当成代价也不对，总之朱美决定再花点时间打听招财猫与豪德寺家的事。

「您说的夫人，应该是丰藏先生的夫人吧？这位夫人不喜欢招财猫？」

「这个嘛，昌代女士不算是能够包容丰藏先生的收藏嗜好，但也没有特别反对，感觉像是冷眼旁观，随便丈夫怎么做。不过真遗憾，要是昌代女士能够再宽容一点，就不会说出『拜托别在葬礼摆招财猫』这种话了。」

「那个，恕我冒昧请教。」朱美提出禁忌的问题。「招财猫这么吸引人？」

「当然很吸引人。」剑崎京史郎以出乎预料的热情，用力点头示意。「比方说，刚才收起来的两只招财猫，非常吸引我又令我深感兴趣。您刚才看到时没发现吗？」

「这个嘛，就只是……」

「您没发现吧？我想也是，我想也是，您认为就只是普通的招财猫，我想也是。不过说来离奇……」

说来离奇？

「那不是普通的招财猫。那两只招财猫一只举右手，另一只举左手，换句话说不是两只招财猫，正确来说是一对招财猫，是某个著名陶艺家所制作，具备艺术价值的气派成品。将两只猫放在祭坛左右两侧，就会漂亮展现出左右对称的构图。具备传统艺术美感的招财猫，是最适合点缀葬礼的摆饰，抱持这种想法的应该不只我一人。」

完全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这个人为何没察觉？

「这么说来，招财猫正确应该举右手还是左手？」

「喔喔，小姐，您也对招财猫感兴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并不是感兴趣，只是在刚才的对话之中单纯感到疑问。

「右手还是左手，怎样才正确？这是非常好的问题。好，我就回答您吧。」

然而，在剑崎京史郎得意洋洋准备说明的这一瞬间……

「嗨，朱美小姐！」

和对话脉络完全无关的地方，忽然有人叫朱美的名字，令朱美吓一跳而缩起脖子。转头一看，一名看起来相当悠哉的青年笑嘻嘻站在那里。

是户村流平。

3

「午安，是鹈饲先生找你过来的吧？」

流平若无其事问候，一副在路上巧遇的态度。但朱美一看到他的打扮，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你这身打扮是怎样！」

「嘿嘿，很帅吧？」

「简直疯了。」

「啊，朱美小姐，这样讲很过分喔，会侮辱夏威夷的居民。」

然而再怎么说，这幅光景只能形容为「疯了」。出现在丧礼会场的流平，身上穿的居然是超花俏的夏威夷衫。

「如果这里是威基基海滩就没问题，但你穿夏威夷衫参加丧礼简直没常识。而且这是怎样……」

朱美捏起流平身上的衬衫责难。衬衫图样居然是盛开的鲜红色朱槿，椰子树下还有穿草裙跳着呼拉舞的女郎。虽然经常看见身穿夏季风格夏威夷衫的年轻人，但是乌贼川市再怎么大，适合穿这么「阿罗哈～」衬衫的年轻人，大概也只有流平。这身穿着简直像是把品味遗留在某处没带来。

「你该不会是穿这样参加葬礼吧？」

「哈哈哈，怎么可能，我不会那么没常识。这件夏威夷衫只是很热才穿的。」

不过，这种随便的想法已经很没常识了。

「我当然会换衣服，我有带西装。」流平在朱美面前得意提起包包示意。「话说鹈饲先生呢？你们没一起过来？」

「天晓得，不知道他跑去哪里了。不提这个，快去给我换衣服，大家都在看了。好了，离我远一点！」

「是是是。」流平背起包包。「话说回来，朱美小姐。」

「什么事？」

流平在离开前，凑到朱美耳边轻声这么说。

「即使对丧服打扮有自信，也不可以过度诱惑中年大叔喔。」

「并没有！」

朱美如同狠狠朝流平背上揍一拳般推开他，确认朱槿加草裙舞女郎的身影走上二楼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讲到一半被打断的剑崎京史郎，明显露出疑惑的表情。

「请问，刚才的年轻人是哪位？是您朋……」

「不，他不是我朋友，这种人不可能是我朋友，只是面识，交情一点都不好，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朱美像是鞭打般左右摇头，不断强烈否定。

「那个，刚才说到哪里……对了，是招财猫右手与左手的话题吧？」

「是的，您问到招财猫举哪只手才正确。」剑崎京史郎轻咳一声转换心情，终于开始说明。「实际上，并非只有右手或左手才是正确答案，两者都是。右手与左手的差异，主要起因于招财猫的产地。您知道招财猫的两大据点吗？」

「两大据点……不知道。」

记得社会科课本没写这种事。

「其一是东京浅草的今户烧，这里有一段知名的招财猫诞生传说。」

传说是吧……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有一位老婆婆，经营一间生意清淡的杂货店。某天晚上，这位老婆婆梦到一只老猫出现在枕边，告诉她『制作一个举右手招客人的摆饰就有福气上门』。老婆婆立刻造访附近今户烧的窑户，依照这只猫的吩咐，制作以右手招人的猫型瓷器，老婆婆在浅草观音菩萨旁边贩卖这种瓷器，结果大受欢迎而致富。这种今户烧瓷器，翻过来会看到一个圆圈加上『乄』这个缄口符号的印记，所以别名叫作『丸缄猫』，是如今称为梦幻招财猫的珍品。若将这种『丸缄猫。视为正宗招财猫，招财猫就应该举右手，不过接下来就是重点了。这种今户烧招财猫，和我们现在常见的招财猫造型有着些许差异。这种招财猫的脸比较小，眼睛也不是很大，身体纤细又有点长，隐约给人女性的印蒙，整体配色也是偏白色的清爽色系。换个方式形容，就是造型比较真实的白猫举右手坐着的感觉。即使具备朴素民俗工艺品的魅力，造型上却还没有搞怪的部分。」

「搞怪啊……」

朱美大概五年没听到这个诃。

「是的。这种今户烧形式的朴素招财猫，后来进行独特改造，一下子在日本全国为人所知，得归功于爱知县的常滑市。这里是大量生产招财猫促进普及的一大据点，但原因不只是产量很多。常滑市生产的招财猫，把今户烧型式的拟真白猫改为更加拟人化，充满漫画风格的魅力。具体来说是头部变大、身体变小，使得体型变成诙谐的二头身。至于脸的部分，眼睛变得很大，嘴巴噘起来，两侧的胡须大幅上扬，使得表情变得更像人类也更可爱。相较于今户烧的女性化招财猫，常滑市的招财猫像是调皮小男生。配色也跳脱至今的白色系，手脚加上黑色斑点，斑点周围配上褐色或金色，摇身成为更加华丽的样貌。听得懂吗？」

「是我们经常在店里看见的那种招财猫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如今对招财猫的印象，堪称正是这种常滑型的招财猫。常滑型招财猫的出现，发挥决定性的影响力，甚至改写招财猫的历史，风靡日本全国。至于这种常滑型招财猫举的手……」

「难道是左手？」

「您居然知道！」

任何人听你这么说部知道！

「完全如您所说，常滑的招财猫主要是举左手，但是当然也有按照传统举右手的招财猫，也因此产生混淆，出现您刚才提到『举哪只手才正确』的议论。不过依照刚才的说明，无法断定举哪只手才正确，而是举哪只手都正确。如果以基督教譬喻招财猫信仰，浅草今户就是诞生地耶路撒冷，爱知常滑则是传教据点罗马，在信徒眼中，两个地方都是圣地。」

「哇～」

讲得真夸张……朱美在差点说出真心话的时候忍下来了。这个人很认真，朱美也知道不能拿别人的信仰开玩笑。

而且，这个人的招财猫知识货真价实。朱美抱着顺便的念头再度询问。

「那么，传说举左手的招财猫是招来财运保佑生意兴隆的神，举右手的招财猫是广招福缘的福神，这种说法只是牵强附会？」

「不，不能全部认定是牵强附会。原因在于举左手的主流招财猫——也就是常滑型的招财猫，有另一个不能忽略的特征。与其说是特征，应该说是更加强调招财猫多么吉利的幸运道具。您知道是什么吗？不知道吧？就是金币。常滑型招财猫举左手，右手则是稳稳抱着一枚金币，金币上头写着『千两』或『一万两』或『百万两』这种相当夸张的金额，这很明显是用来求财运以及保佑生意兴隆，强调为生意人讨吉利的类型。从生产地是爱知县就可以轻易推测，肯定是这样比较受大阪商人欢迎而如此改造，所以举左手的招财猫能保佑生意兴隆，这种通俗说法姑且有根据可循。」

「那么，举右手的招财猫呢？依照刚才杂货店老婆婆的故事，应该也是保佑生意兴隆吧？」

「不，关于举右手的招财猫，有一段更有名的传说。」

又是传说。

「以前，德川家康的家臣之中，有一位名为井伊直孝的诸侯，这位诸侯住在现在的东京都世田谷区。某天他打猎返程途中，经过一间没落的寺院时，天空即将下起倾盆大雨，此时没落寺院门后忽然跑来一只猫，像是人类举起右手朝他招手。井伊直孝在猫的招呼之下进入没落寺院避雨，因而结识造诣高深的住持。这座没落寺院基于这段缘分，成为井伊家供奉祖先牌位的菩提寺，接受钜额捐赠而富裕起来。换句话说，这只猫拯救了这间没落寺院。后来寺院于这只猫死后郑重建墓埋葬，命名为『招福猫儿』祭祀，造访这座寺院的人们，也制作举右手招手的纸糊猫『招福猫儿』供奉。这是招财猫发祥故事之中最有名的一篇。如果只听这段故事，就知道举右手的招财猫并没有保佑生意兴隆的意义，而是开运招福的吉祥物，演变成举右手的招财猫会广招福缘的通俗说法。」

「这样啊，也就是说，举哪只手都很吉利？」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现代陶艺家发表的招财猫新作品，甚至有举双手的造型，或是刚才那种左右成对的造型，收集这种特别造型，也是收藏家的乐趣之一。」

朱美聆听剑崎京史郎热情传授知识之后，开始能够理解爱好者的心情。招财猫的世界确实比想像中深奥。

「不过，那个没落寺院的故事是虚构的吧？」

「千万别这么说，这是真实事迹，当然是真实事迹。这座寺院依然位于世田谷，至今依然有人在寺内供奉『招福猫儿。求福，是一间有名的寺院，您肯定也听过这间寺院的名字。」

「叫什么名字？」

剑崎京史郎确实说出一个朱美知道的寺院名字。

「豪德寺。」

4

户村流平抱着包包进入二楼男厕，里面是宽敞冷清的空间。

洗脸台前面，一名看似前来凭吊的男性正在调整领带；小便斗区域，一名看似职员的男性正在如厕。可上锁的八个隔间，门全部往内侧开启，显示无人使用。

总之得以回避最担心的状况，使得流平松了口气。

流平担心的是这种事。

接下来，他要进入隔间换装。

从夏威夷度假造型切换为日式正装造型，是一件相当费时的工程。

假设男厕是客满状态，他在使用的隔间前面，当然可能站着陌生人等候。

或许这个人，正陷入分秒必争的危机。

这名男性应该会敲门示意「快一点」。

流平则是敲门回应「还没」。

接着，再度敲门示意「快一点」。

流平再度敲门回应「还没」。

然后敲门。

再度敲门。

再三敲门，再度敲门。

反复进行「快一点」与「还没」的无声对话之后，对方肯定会在心里这么说。

「臭家伙！〇〇也太久了吧！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们往往以如厕时间判断他人。陌生人怎么评定都无妨，但依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厕所还是不要有人排队比较好。

流平在钥匙形空间里直角转弯，进入最后面的隔间立刻换装。脱掉超花俏的夏威夷衫，穿上低调的深蓝色西装打上黑领带，在右盾别上黑纱就完成了。不过总觉得缺，了某些东西。低头一看，脚上依然穿着凉鞋。西装加凉鞋只能以怪异来形容。

但流平当然万无一失，从包包里取出珍藏的皮鞋换穿。以假蛇皮大胆装饰的这双皮鞋，是不久之前在乌贼横町（类似阿美横町）买的，今天第一次穿。流平确认穿起来的感觉之后，总算换完装拎起包包走出隔间。

走廊人数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多。流平把碍事的包包收进投币寄物柜再看向时钟。葬礼预计下午两点开始，还有三十分钟，预定列席的人们各自围成一圈或是面对面，忙着进行形式上的问候与无关痛痒的闲话家常。

流平当然没有加入他们，而是张望寻找鹈饲。

就在这时候，流平左肩突然「咚！」地受到强烈撞击，某人和他擦身而过时肩膀相撞，流平不由得踉跆，对方男性以双手扶住他的身体。

「对、对不起，不要紧吧？」

看起来约三十岁的男性抢先流平道歉，是一名如同把五官装在玉米上，脸型细长的男性，身上毫不例外穿着西装。

「不，我才要道歉。」流平低头致意。「我在找人，东张西望没注意到。」

「我、我也是在找、找厕所，所以东张西望没注意到。」

尖头男性小小的额头冒出汗水，他体内肯定正赌上人类尊严，进行分秒必争的激烈战斗。

「厕所在这条走廊直走到底的右边。」

「直、直、直走到底的右边是吧，感谢您亲切告知，告辞，」

男性微微垂下流汗水亮的额头示意，缩起身体小跑步经过流平身边离去。他慌张的样子，使得流平担心他会不会走到底撞上走廊墙壁，颇感兴趣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后来这名男性终究没有撞到墙壁，却在命运的丁字路口往左转，枉费流平一番好意。

「啊～我明明说是右边……」

流平回想起来，至今每次有人问路，他总是没有说明清楚。不过以这次的状况，要怎么样才能比「直走到底的右边」说明得更清楚？还是应该伸手用指的？

流平回想起缩着身子费神进行空虚战斗的那名男性，不禁有点同情。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叫他。

「刚才那个人是岩村吧，你认识他？」

「啊，鹈饲先生。」

流平转过身来，总算找到师父。

「不，我不认识他，只是刚才肩膀相撞了一下。那个人是岩村先生？」

「嗯，岩村敬一，通称万事通岩村。」

「万事通……所以那个人是杀手？可是怎么看都不像啊？」

「你啊，为什么只有这种极端的想法？」

看来这是极端的想法。

「连杀人委托都会接的万事通，只存在于电影世界。你的想法要现实一点。」

说到现实，流平回想起前阵子跃上新闻版面的某个万事通。

「我知道了，所以他会搬佛像吧？」

「嗯？是啦，找他搬佛像的话应该会搬……不过你在说什么？」

「咦，鹈饲先生，你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某个提供万事通服务的男性，受人委托把佛像搬到山上埋起来。这名男性顾名思义什么工作都接，所以即使觉得事有蹊跷，依然接下这项委托。但他从委托人那里接过佛像一看，佛像全身包着布，抬起来会觉得莫名软趴趴。佛像当然不可能软趴趴，其实委托人是杀人犯，软趴趴的物体不是「佛像」，是货真价实「归西」的尸体——这是一段如同冒失笑话的真实事迹。

「嗯～真的是『事实比小说还离奇』。总之不提这个，岩村敬一是除了犯罪委托什么都接的万事通，工作项目也包含丈夫外遇调查，或是寻找离家出走的失踪人口，所以偶尔会和我们私家侦探抢生意，或是把我们做不来的工作转交给他，彼此之间有各种交流。他在这个业界算是挺出名的游击手……喔，聊着聊着，他又来了。」

朝着鹈饲所见的方向一看，刚才经过流平身旁的万事通岩村再度接近这里，看来他在二楼绕一圈又回到原点。他额头的汗珠变大，前倾角度更低，看来他明显还没抵达他向往的地面乐园。

「哟，小岩，好久不见，这么慌张是要去哪里？」

「喔喔，小U！遇见你真是刚好，知、知、知道厕所在哪里吗？」

「厕所啊，厕所在走廊直走的那边。」

鹈饲似乎很清楚岩村这个人的个性，不是口头指示，而是用手指。

「谢、谢啦小U，下、下次再一起喝一杯吧！」

岩村敬一痛苦道谢离开，走到走廊尽头暂时停步，左右张望之后确实往右走。

「总之如你所见，他不太成材。」

「似乎如此，他这样工作时没问题吗？」

「依工作而定，不过他骨子里很正直，算是挺有用的。喔，对了，现在没空在这里摸鱼。流平，有没有看到豪德寺家的人？我想趁现在找他们谈事情。」

5

侦探与侦探徒弟，是在二楼吸烟区发现豪德寺家的人们。打造成露台风格的吸烟区一角，摆放小桌子与面对面的座位，成为一个闲聊的空间。数名男性趁短暂空档努力补充尼古丁时，三人默默心不在焉围坐在桌旁，一人是身穿和服的中年妇女，两人是青年。流平对身穿和服的妇女有印象，是豪德寺丰藏过于年轻的妻子。

「嗨，您是丰藏先生的妻子……记得是昌代夫人吧？请您节哀顺变唔嗯唔嗯。」

鹈饲以不成文字的话语，表达不成话语的心意。

昌代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您是之前那位侦探先生。不好意思，感谢您专程过来……」

进行形式上的问候之后，昌代贴心为鹈饲介绍同桌的两人。他们是豪德寺家的儿子，大儿子真一与二儿子美树夫。两人各自起身简单点头致意。

「我是鹈饲，丰藏先生生前非常照顾我。」

鹈饲说着极为自然坐在桌旁的空位。

「啊，他是我的不肖徒弟。没关系，他不用椅子。啊啊，流平，你还年轻，就站在那里吧。」

「是～」

流平听话站在桌边，一边和四面来袭的烟雾奋战，一边聆听四人交谈。

「话说回来，虽然是这种时候，但我想商量一件事，就是关于丰藏先生要我寻找三花猫的委托。」

「喔，所以父亲为了三花子雇用的侦探就是您？」

真一说得像是现在才知道。

「嗯，是的。如今丰藏先生不幸过世，我想确认这项委托今后是否依照原定计划进行。夫人，怎么样？我可以认定寻找三花猫的委托依然有效吗？」

「是的，那当然，毕竟这是已故外子的遗志。」

「哎呀，这样啊，我听您这么说就放心了。毕竟合约没特别注明委托人骤逝时该怎么做，所以我一直挂念这件事。」，

「妈，请等一下。」真一点烟加入话题。「不需要检讨是否继续委托吧？到头来那是爸爸的猫，老实说，家里除了爸爸，没人对那只猫有感情，对吧？」

「说得也是。」二儿子美树夫附和哥哥的意见。「到头来，爸爸不准任何人碰那只猫，我们想培养感情也没办法。像我甚至没摸过三花子的头。」

「是啊，美树夫说得对，为什么不惜刻意雇用侦探也要找那只猫？我知道爸爸很想找到三花子，毕竟爸爸确实很宠它，不过在爸爸过世的现在，猫根本无所谓吧？」

「我也赞成哥哥的说法。如果是附血统保证书的高贵纯种猫，那就可以考虑找回来，但那只只是普通的杂种猫，现在应该没办法和附近野猫区别了吧？」

「不，请等一下。」

鹈饲举起手掌往前，像是要将忽然卷起的强烈逆风推回去。

「我能理解两位的心情，不过这边也有所谓的合约，而且合约有注明期限。依照合约内容，寻找三花子的任务持续到这个月底。换句话说，我直到这个月底，都有义务依照丰藏先生的委托寻找三花子，如果找到，丰藏先生有义务支付相应的报酬，合约就是这么写的。所以即使丰藏先生过世，要是各位擅自毁约，我这边也很困扰……这部分请各位谅解。」

鹈饲严肃低下头。场中沉默片刻。

真一轻吐一口烟说着「可是啊……」，表情颇为不满。

美树夫则是如同置身事外。

「既然合约这么写，那就继续找吧？毕竟或许找得到。话说侦探先生，合约记载的『相应的报酬』是多少？」

「这个嘛……必要经费加上事成报酬，总共一百二十万圆整。」

美树夫忽然发出像是鸭子打嗝的声音。

「一、一百二十万！」

喝掉十二瓶啤酒结帐时，发现这里是黑心酒吧，帐单写着「啤酒一瓶十万圆，总计一百二十万圆」——顾客这时候的反应肯定就像他这样。流平有点可怜他们。

另一方面，真一冷静沉着向鹈饲确认。

「是日币吧？日币一百二十万圆？」

「日币一百二十万圆，肯定没错。」

即使如此，美树夫依然像是无法接受，气势汹汹如同暴风雨。

「一百二十万圆，开什么玩笑！哪有人会为一只猫付这么多钱？我们家确实不会计较一两百万这种金额，但是为一只区区的杂种猫花费一百二十万实在离谱，在这个不景气的年代，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过。即使爸爸再怎么喜欢猫，也不可能签这种乱七八糟的合约。侦探先生，您该不会趁着我爸死掉乱开价吧！」

「美树夫，别这样，你说得太过分了。」

昌代这番话的语气平稳，却发挥卓越的效果，使得激动的美树夫安分下来。场中安静之后，昌代平静朝侦探提出一个单纯的问题。

「为什么不是一百万，而是一百二十万？我莫名在意这一点。」

「不，没什么，这个金额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彼此协商的结果。」

流平知道，这个数字肯定来自于「房租十万圆×十二个月」，但他当然连表情都没有穿帮。

昌代姑且认同点头，接着提出要求。

「您带着合约书吗？如果有带，请借我看一下。」

鹈饲从内袋取出褐色信封，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而且事到如今才补上微笑，将文件递给昌代夫人，两个儿子立刻把头探到昌代夫人身旁。

「真的耶。」「是合约书。」「难以置信。」「不过有盖章。」「还有签名。」

两个儿子接连惊声表达意见，在最后沉默下来。看来胜负已定。

「我看完了。」昌代将合约书还给鹈饲。「以一百二十万圆找一只三花猫，这个金额超乎常理，不过实际上，外子具备这种无法以常理衡量的部分。既然外子做出这个超乎常理的约定，身为遗族的我们也得守约。正如合约所述，只要您月底之前找到三花子，我会代替过世的外子支付一百二十万圆，这样可以吧？」

「感谢您的谅解。」

鹈饲将合约书收回胸前口袋，露出安心的笑容。

「话说回来，您有把握找到三花子吗？」

「唔～这部分相当陷入苦战。毕竟原本就缺乏线索，丰藏先生是少数能提供情报的人，却发生这种事，老实说我现在很头痛。」

「这也难免。我要是知道什么线索就可以提供给您……对了，我只有一个线索。前几天，我女儿目击一只很像三花子的猫，但也可能是她看错……」

「喔，很像三花子的猫？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

「是案发当晚发生的事。侦探先生应该知道，命案发生在温室，报纸也有记载。接下来的事情必须保密，我不方便详细透露，不过案发的时候，我女儿……她叫作真纪，目前不在这里，她当时就在案发现场。依照真纪的说法，外子遇害的时候，她在现场看到一只很像三花子的三花猫，或许那只猫就是三花子。」

「喔……这是奇妙的巧合，感觉似乎暗藏玄机。」

「警方也说，这就像是走失的家猫忽然现身，守护饲主离世。」

真一干笑两声断言道：

「哈哈，怎么可能。妈，你想太多了，那只是真纪看错，其实是完全不同的猫，对吧？」

真一寻求弟弟同意，美树夫姑且以消极态度表达赞同之意。

「怀疑妹妹也不太对，所以那只猫大概真的很像。不过每只猫看起来都差不多，如果三花子在命案当晚忽然出现，那就太神奇了。我也认为是真纪看错。」

「不，可不能这么断言。」鹈饲接着美树夫这番话提出反驳。「经常有人说，猫具备神秘的力量。例如住在船上的猫，会比人类更早察觉暴风雨来临，所以讨海人相信猫的神秘性质，而且非常重视。」

「这只是动物的第六感吧？这种事连我也相信。」

「所以说，三花子或许是基于动物的第六感，预料到丰藏先生即将过世，而出现在案发现场。」

鹈饲的说法，使得美树夫显露不悦的神情。

「侦探先生，神秘也要有个限度。预测暴风雨这种事，连气象预报员都做得到，再怎么厉害的侦探，也无从预料命案发生吧？请不要乱讲话。」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我曾经成功解开命案之谜，却没预料过。你说得对。」鹈饲不经意在话中提及自豪的事迹，接着缓缓起身。「先不提真纪小姐目击的猫是什么猫，看来搜寻宅邸周边是找到三花子的捷径。或许最近还会到府上叨扰，夫人，请问方便吗？」

「好的，请随时光临。」昌代夫人表达欢迎之意，还出乎意料给侦探一个鼓励。「请您务必找出三花子。老实说，那只猫并不可爱，但现在是已故外子的遗物，祝您成功。」

真一刻意咳了一声。

「妈，找到就得付一百二十万圆，别找到比较好吧？无论怎么想，只要找到猫就亏大了。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没这么乐观。」

另一方面，美树夫一副闹别扭的样子。

「总之，应该找不到吧？毕竟只是普通的三花猫，不可能的。」

6

和豪德寺家的三人协商结束时，流平肚子咕咕作响。

「这么说来，记得葬礼会提供餐点给参加者吧？」

「你是说斋点？当然会有，不过那种餐点不吸引人。我不奢求在葬礼会场吃得到烤肉，但还是希望能招待好一点的东西吃……啊！」

鹈饲忽然脸色大变。

「怎么了？」

「惨了！我完全忘记朱美小姐，一直让她在一楼大厅等。这下完蛋了，她肯定火冒三丈。」

「啊，这部分没问题。我刚才也在大厅见到朱美小姐。」

「她在生气吧？」

「没有。」流平率直说出所见的印象。「她在愉快诱惑中年男性。」

「愉……」鹈饲张大嘴，以无奈表情回应。「愉快诱惑中年男性……这样啊，原来如此。」

「……就我看来是这么回事。」

鹈饲的表情严肃的前所未见。

「唔唔，这可不行。我不晓得她对自己的丧服打扮有多少自信，但这种行为会降低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格调，得要求她克制才行。」

鹈饲说完沿着走廊大步往回走，来到两层楼挑高的二楼扶手处，俯视一楼大厅。流平也跟着从扶手探出上半身。下方身穿黑衣参加丧礼的人们，就像是聚集在食物旁边的蚂蚁，那么朱美就是蚁后，她的容貌确实特别亮眼。朱美站在描绘优雅弧度的白色阶梯下方，和刚才一样在镜子前面，和中年男性谈笑风生。

「啊，找到了，鹈饲先生，在那里，有看到吗……」

流平还没问完，鹈饲的声音就回荡在大厅。

「喂～朱美小姐～！别在那种地方勾引中年男性罗～！快上来啊～！」

一瞬间，整间大厅鸦雀无声。

「你说什么！」

其中有一道黑影，以看不见的速度冲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哇，哇，哇！」

流平喉头深处痉挛，发出无声的惨叫，进逼的恐怖预感，使他害怕到离开鹈饲身旁保持距离。紧接着，丧服美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抵达二楼，走向慑于气势怕得伫立不动的鹈饲。

「我什么时候勾引中年男性啊！」

一进入射程范围，美女就二话不说，随着呐喊狠狠往鹈饲脸颊打下去。

「呜喔！」

鹈饲就像是香港动作电影里专门被打的配角，在空中旋转一圈半落地。强劲的魄力使得近距离目睹的流平战栗到冒出鸡皮疙瘩，远远看到这一幕的大厅人们，报以如雷掌声赞赏。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五分钟后，葬礼（不是鹈饲的，是豪德寺丰藏的葬礼）若无其事肃穆进行。

葬礼庄严又华丽，很适合这位足以成为榜样的人物。点缀祭坛的各色菊花释放馥郁香气，打造出极乐净土的感觉。四名僧侣齐声诵经，成为美丽的和声，不只送死者灵魂前往天堂，也将许多参加者引入睡眠地狱。乌贼川市工商协会大老致词，游说他们和故人的回忆时，列席者各处响起无法压抑的啜泣声。

「呜……呜呜……」

鹈饲也低声哭泣。不过他并非怀念故人。

「呜……好痛……好痛……」

只是被朱美打的右脸颊很痛，而且是假哭。

「什么嘛，有够假！何况到头来是你的错，你是自作自受。流平，你说对吧？」

「嗯，是啊。」

流平回想起一部老电影。对，记得片名是《粉红豹》。饰演怪盗的大卫，尼文，对饰演公主的克劳黛，卡汀娜说「美女受污辱时必须赏对方耳光」，卡汀娜听到这番话，随即面带微笑赏了尼文一个耳光。换句话说，朱美的行为堪称依循传统，不过力道过重了一点。

7

经过一小时的仪式，豪德寺丰藏的灵魂顺利归天，再来就是等待出殡。不过在这之前，要在棺材放入故人喜爱的物品再封棺，是一段颇为感伤的仪式。那么，豪德寺家的人们，会在丰藏棺材放入何种物品供奉？流平好奇远眺遗族的行动，不过这幅光景比想像的还要奇妙。

「……猫？」

即使故人再怎么喜欢猫，也不可能获准在棺材封入真猫。仔细一看，那只猫是布偶，这种程度应该很常见。然而接下来，某人拿着扑满大小的招财猫要放进棺材时，葬仪社男性立刻前来检查。

「不可以放不燃物，请放可以燃烧的物品。」

「所以柴鱼块就可以放？」某人这么说。

「柴……」葬仪社男性眨了眨眼睛。「嗯，那是可燃物，可以放。」

「那么金币不行吗？我想应该不可燃。」

「金……」葬仪社男性睁大眼睛。「嗯，金币不会造成妨碍，所以无妨。」

「那么猫草呢？」

「猫……算了！」这名男性似乎终于懒得说了。「想放什么请尽量放吧，烧剩的物品之后回收就好。」

「那么，招财猫果然不能少。」某人再度这么说。「毕竟这是故人的守护神。」

就这样，丰藏心爱的招财猫以及和猫相关的小东西，在他遗体旁边摆得满满的。

流平终究无言以对。这和他期待的感伤场面差太多了。

「总觉得棺材变得像是玩具箱。」

旁边目睹这一幕的鹈饲轻声说出这句话，令人觉得完全说中真相。接着，如同玩具箱的棺材盖好钉牢，再来只需要等待出殡。仪式地点从殡仪馆移往火葬场，普通列席者当然不会陪同前往火葬场。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啊：真是的，搞不懂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好奇怪的葬礼。」

后方传来朱美的声音，流平转过身去。

「那我去拿包包，我放在二楼的投币寄物柜。」

「这样啊，但你不用换衣服了，以这身穿着回来吧。」

看来夏威夷衫评价不佳。流平很想立刻换衣服，但是目睹「鹈饲惨剧」的现在，他无法轻易违抗朱美的命令。没办法，回到鹈饲事务所再换衣服吧。流平如此心想的走到二楼，从寄物柜拿回放衣物的包包，不过在拿起包包感觉到重量的瞬间，他察觉自己的疏失。

「糟糕，我的凉鞋……」

刚才在厕所隔间换衣服时，他把凉鞋换成皮鞋。到这里没问题，但他不记得有把凉鞋收回包包。打开包包检查，里面果然没有凉鞋，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如果没人偷走，凉鞋一直扔在那个隔间。

流平立刻前往厕所。他清楚记得是哪个隔间，肯定是最里面那个。

流平来到那个隔间前面。门很不幸关着，其他隔间的门全都开着。换句话说，其他隔间都没人，却只有这个隔间有人用。流平不得已等待片刻。由于枯等也很无聊，所以他随手敲门。

「咚咚！有人吗～」

然而无人回应。慢着，该不会没人吧？抱持疑问的流平，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悄悄放低姿势往下看。门下方是十公分的缝隙，看得到正在如厕的人物双脚。实际上，流平确实看到一双穿皮鞋的脚，里面肯定有人。不过话说回来……

「咚咚！请问～还没好吗～？」

还是没回应。不对，与其说没回应，更像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流平莫名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何况他个性急躁，到了这种地步，他行事就变得没有节制。流平以更强的力道再度敲门，确定没有回应之后，就把手按在门上，说出禁忌的谩骂。

「臭家伙！〇〇也太久了吧！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流平这一推居然打开门了。映入他眼帘的，是无力坐在马桶盖上的男性。男性身穿丧服西装，似乎是参加丧礼的人。

「啊……对、对不起……」

流平道歉时，看见男性衬衫染成红色。

流平倒抽一口气。

男性腹部遇刺，已经死亡。

同时，流平闻到一个奇怪的味道。厕所或命案现场都不该有的味道。

流平下定决心，把脸凑到男性腹部闻味道，同时察觉染成红色的伤口周边，残留着褐色的污渍。褐色，这个颜色告知味道的真相。

「味噌汤！」

不知为何，味噌汤泼洒在尸体伤口周围。

接着，流平再度看向男性的脸。他对这张尖尖的脸有印象。

是万事通岩村——岩村敬一。

8

原本顺利进行的葬礼，因为忽然发现尸体加上警方抵达而被迫中断。打上钉子正要送到火葬场的棺材，也在送上灵车途中叫停，紧急转向再度回到祭坛。

聚集在乌贼川殡仪馆参加葬礼的人们，也依照警方要求留下来，本来就要陪同出殡的相关人等没什么差别。其他不明就里的人们当然纷纷表达不满，但得知发生命案之后，这股声浪也减弱了。

得到首位目击者荣耀的户村流平，受邀进入特别准备的小房间接受表扬款待……真相当然不是如此。实际上以流平为首，加上鹈饲与朱美共三人被关在小房间，受到制服警员的监视。

软禁状态维持约三十分钟，流平利用这段时间，向鹈饲与朱美游说自己发现岩村敬一尸体的过程与现场状况。

「真的是小岩吧？不是长得很像的别人吧？」

「肯定没错，那张尖尖的脸，我不会看错。」

「那个叫作岩村的人是谁？鹈饲先生的朋友？」

鹈饲简单说明「万事通岩村」这个人，也提到流平今天在这个会场，和岩村引发的找厕所事件。

「既然这样，岩村先生或许是和鹈饲先生你们聊完之后冲进厕所，然后遇害。」

「有这个可能性。」

「不过即使里面没人，在葬礼会场杀人也很危险吧？很可能会失败。」

「嗯，或许凶手有分秒必争的隐情。」

「更难理解的是尸体身上的味噌汤，这当然是凶手干的吧？」

「总之，应该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凶手为了杀害岩村先生，特地从家里带味噌汤过来？真奇怪。」

「不，没必要从家里带，那是斋点。」

「斋点？啊，你说的斋点，是葬礼结束发给参加者的寒酸餐点吧？」

「居然说寒酸餐点，你啊……」鹈饲纠正朱美不怕天谴的独断解释。「至少也要形容为朴素餐点吧？」

「总之，鹈饲先生的意思是说，凶手利用的是斋点所附的味噌汤，不是特地从家里拿来？」

「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是这个会场里的人，都有机会领一碗味噌汤。」

「换句话说，我们该思考的不是『谁做的』，而是『为什么这么做』。」

「嗯，没错。凶手为什么要对尸体泼洒味噌汤？嗯，这很难，是某种意境吗？」

「遇害的岩村先生，和豪德寺家有什么关联？既然专程出席葬礼，生前肯定有某种交情吧？」

「可以认定杀害岩村先生的人，就是杀害丰藏先生的凶手吗？」

三人各自抱持疑问时，小房间的门打开，便服刑警传唤三人。

9

砂川警部板着脸，在案发现场的厕所等待。

这里是最深处的隔间。坐在马桶盖上的死者已经勘验结束，如今安置在担架上盖着床单。警部站在担架旁边，简单举起单手冷漠问候。

「偏偏又是你们。哼，我们真有缘啊，尤其是你！」

砂川警部摆出手枪的手势，把枪口对准流平。

「我、我怎么了？」

「最近乌贼川市发生的命案，一半都是你发现的。」

听他这么说就发现没错，流平如今才憎恨自己的「好运气」。无论是那时候、那时候以及这次……确实去哪里都会目击尸体，因此这是第三次参与命案搜查，真是贡献良多。

「哎呀，没什么，不用多礼，哈哈。」

「没人感谢你。」砂川警部握拳强调。「我的意思是说，要当成巧合也太不自然了。五成耶，五成！这么荒唐的机率很少见，应该有某些原因吧？肯定有。」

「唔，我觉得没什么原因。毕竟我买彩券都不会中，打小钢珠也老是输……」

流平搔头说出温吞的感想。

鹈饲出面缓颊。

「警部先生，实际上这真的是巧合。详情我不便透露，但丰藏先生是我们的委托人，由于他意外过世，我们才会紧急赶来葬礼会场，结果凑巧发生命案，而且由流平发现，只是如此而已。我们和这个命案完全无关，肯定没错。」

「喔，丰藏先生是你的委托人？」砂川警部缓缓点头，似乎心里有底。「嗯，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所以丰藏先生委托寻找三花猫的侦探就是你，原来如此。这工作或许最适合你们负责。」

鹈饲坚持面无表情，把砂川警部的挖苦当成耳边风。

另一方面，流平觉得眼前的状况有点不对劲。在过去的案件，砂川警部旁边总是有个如影随形的年轻刑警，依照状况会成为警部的左右手、助力或是累赘，今天却没看到那名刑警，难道是感冒？

鹈饲似乎也抱持相同疑问而指摘这一点。

「我好像没看到志木刑警，他怎么了？被降职？」

「别擅自把别人部下降职。」砂川警部愁眉苦脸说明状况。「现在许多参加丧礼的人被留下来，但也不能老是维持现状，所以非得先侦讯他们，我让他过去帮忙。」

「这样啊……」鹈饲像是明了般摇头回应。「我们刚才也被搜身了。原来如此，得向所有参加丧礼的人做这件事，这就辛苦了。」

「女警也有对我搜身。警部先生，不惜做到那种程度，具体来说是在找什么？」

「慢着慢着，由我先问。总之详细说明发现尸体的经过吧。」

流平回应砂川警部的要求，一五一十迤说当时的状况。

他以「具备夏季风情的服装」来到乌贼川殡仪馆，在厕所换上西装，当时把凉鞋忘在隔间，要回去时察觉这件事而去拿鞋子，因而发现尸体。

「也就是说……」砂川警部听完流平叙述，从塑胶袋拿出一个证物，高举在流平面前给他看。「在现场发现的这双凉鞋是你的？」

「啊，是的是的，果然在那个隔间吧？」

「对，当时是翻过来遗留在隔间一角。我觉得要当成凶手遗留的物品太不自然，依照你刚才的供述，这双鞋和命案毫无关系，真是的。」

砂川警部把证物扔给旁边的搜查员。

「话说警部先生，有件事我不太懂。」询问的是朱美。「这个隔间设计成没人使用的时候，门会往内开启。流平到这里拿凉鞋时，最里面的这个隔间关着，所以流平认为有人在使用。但实际上没人使用，而是稍微推一下就能开门，换句话说没有从内部上锁。那么这个隔间的门是处于什么状态？」

「没什么，这是很简单的手法。简单来说，就是在门上打个小小的桩子。这里说的桩子不是木头，是折成一小块的报纸，凶手在门与门框之间夹入一块小桩子，让门以，关着的状态固定。凶手这么做的原因应该无须说明吧？只要门关着，来上厕所的人就会使用其他门开着的隔间，隔间里的尸体就暂时没人发现。」

「但是多亏那双忘记拿走的凉鞋，所以发现尸体的时间意外地早。那么实际的犯行时间是几点？」

「这是办案的机密事项，不能透露。」砂川警部冷漠回应之后，再度转向流平。「回到正题吧。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完全没有触碰，这是真的？」

「真的。」

「没有因为吓一跳，把味噌汤泼洒在尸体身上？」

「要在什么状况吓一跳，才做得到这种事？」

「嗯，这就是让我头痛的部分。」

这个警部真的为此头痛？流平颇感疑问。

「哎，算了，味噌汤的问题先搁置。话说回来，你没从现场拿走东西吧？」

「不，什么都没拿。」

「说谎也会立刻穿帮，隐瞒对你没好处。」

「我没说谎。何况我能拿走什么东西？」

「还会是什么……唔：……」

砂川警部面色凝重双手抱胸。

至今沉默的鹈饲终于开口。

「总之，我大致猜得出来。是凶手会带离行凶现场的东西，也是警方抵达案发现场首先寻找的东西。」

流平听到这里也懂了。现场确实没有类似的物品。

「喔，原来如此。」朱美也像是理解般频频点头。「难怪要仔细搜身。所以找到凶器了吗？」

「唔，不，那个……」

砂川警部语塞时，他的搭档随着「警部！」这声有力的吆喝冲进现场。是志木刑警。砂川警部如同看到救星般，轻轻举手打招呼。

「哟，志木刑警，查出什么了吗？」

年轻刑警露出满面笑容，说着「是的，得到非常重要的情报」迅速跑向警部，但他认出旁边的流平等三人，表情就赫然僵硬。

「他们怎么在这里？难道是凶手？」

光看脸就质疑是凶手，讲得真过分。

「或许是凶手吧……」砂川警部也说得相当不留情。「话说回来，『那个东西』找到了？」

「您是说『凶器』吧？」志木刑警一句话就搞砸砂川警部拐弯抹角的苦心。「很遗憾，还没找到类似的物品，不过绝对找得到。毕竟刃长二十公分的锐利物体没那么好隐藏。如果找不到，就代表凶手位于已经回去的葬礼参加者之中。另一方面，豪德寺的相关人员都在会场，没机会离开建筑物，要是凶手在他们之中，肯定能在这栋建筑物的某处找到凶器。警部，您说是吧？」

「嗯……」砂川警部抱住头。「说得也是，确实如你所说。」

「这样啊……」鹈饲拿出手册写笔记，像是故意做给警部看。「凶器刃长二十公分的锐利物体……讲得有点拐弯抹角，应该可以认定是大型刀子或菜刀吧？」

「麻烦别擅自写笔记。」砂川警部喝止鹈饲，转身面向部下。「话说志木刑警，你刚才说得到『非常重要的情报』，刚才那就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我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不是，我现在才要说重要的情报。」志木刑警看着手册开始述说。「首先是可疑人物的目击情报，我认为相当有希望，因为参加丧礼的人几乎都有看见。」

「喔，这就令人感兴趣了。所以是怎样的人物？」

「中等体型的男性，年约二十岁，身穿花俏夏威夷衫加卡其色裤子，看起来就觉得很可疑。诡异的不只外表，这名男性在葬礼开始的三十分钟之前，就在案发现场闲晃，好几人目击到他。即使如此，不久之后就忽然没看到这个人。警部，不觉得这个人绝对，绝～对很可疑吗？」

「嗯～确实可疑，太可疑了。或许真的是他。」

流平目睹两名刑警天真热烈讨论，实在没有勇气说明真相。

「那个，两位。」朱美代替他，一语道破两人的误解。「抱歉泼你们冷水，但你们说的夏威夷衫男性就在这里。」

朱美指向流平，两名刑警的视线集中过去。流平像是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战战兢兢慢吞吞举起手。

「嘿嘿，那个人是我。」

「………」

志木刑警无言注视流平举起的手。

「原来如此……是你。是你啊。」

砂川警部显露失望神色瞪向流平。

「所以刚才我不是说明了吗？我从『具备夏季风情的服装』换成西装。」

「居然是夏威夷衫……确实非常具备夏季风情。」砂川警部随着这句调侃叹气。「哎，算了。所以志木刑警，还有其他重要情报吗？」

「有有有，接下来这个情报绝对很重要。」志木刑警把手册翻到下一页，说出第二个情报。「依照目击者的证词，遇害者于下午一点半左右，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走廊和某人交谈，而且基于部分证词，两人看似相当亲密。对方男性称呼岩村敬一为『小岩』，岩村则是称呼那名男性为『小U』。」

「嗯～称呼『小U』是吧。会是谁？内村（Uchimura）、内田（Uchida）、内山（Uchiyama）、宇野（Uno）、宇川（Ukawa ）……还有哪些姓氏？」

「会不会是『鹈饲（Ukai）』？」朱美再度犀利指摘。

「嗯，似乎是。」鹈饲非常干脆举起手。「我并不是刻意隐瞒，但我和遇害的小岩是老朋友。所以怎么了？」

「………」

志木刑警再度沉默。

「你、你就是……」砂川警部总算开口询问。「你就是『小U』？」

「我就是小U。鹈饲（Ukai）的U。」

「那么，你为何会在这里遇见岩村？」

「当然是巧遇。流平，你说对吧？」

鹈饲与流平，再度游说当时岩村的找厕所事件。

「这样啊，我完全懂了。那么岩村或许是和你们告别之后就遇害。」接着，砂川警部像是抱着最后期望，转身面向志木刑警。「还有没有……其他的情报？货真价实的有力情报？」

「唔，并不是没有……」志木刑警再度把手册翻到下一页。「还不清楚是否和案件有关，不过许多人出言作证，在葬礼即将开始时，二楼阶梯附近有一男一女发生打斗事件。据说是二楼的男性对一楼的女性乱讲话，女性一气之下猛然冲上楼，一招把男性打倒在地……有点难以置信就是了。」

「唔～那是怎样？在葬礼会场打情骂俏？听起来挺奇怪的，究竟有什么意义？你们心里对这件事有底吗？」

「………」

「………」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鹈饲用力轻咳一声，接着以卖关子的语气解释。

「我想，这应该是完全和命案无关的小纠纷。我没目击，但我这么认为。」

「没、没错，我也这么认为。但我没目击就是了……」

近距离亲眼目睹那幅光景的流平，当然不敢说话。

10

岩村敬一遇害的这天尚未结束。

时间是下午六点。盛夏太阳终于西斜，温度计好不容易降到三十度的时候，志木刑警陪同砂川警部，走在勉强能让一辆车通行的小路。

周边是木造住宅与小工厂栉比鳞次的古老街景。近年开发风潮完全遗忘的一角，巷弄交错如同巨大迷宫，复杂到夸称外地人无法轻易抵达目的地。

「就算这么说……」志木以手帕按住额头擦汗低语。「警部，如果我们也迷路就不好笑了。我们好歹也是刑警。」

「但我们现在确实正在迷路。椿大厦在哪里？」砂川警部朝着站在路边乘凉的老先生搭话。「啊，哈罗，老先生，想请教一下，这附近有栋叫作椿大厦的综合大楼，您知，道在哪里吗？」

「椿大厦？椿大厦椿大厦……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老人摆出像是远眺满洲或新加坡的姿势，接着终于回想起真相，拍打自己额头发出「啪！」的声音。「对喔，我想起来了。椿大厦是我名下的大厦。看，就是你们面前这栋。」

老人以黝黑指尖指着一间老旧大厦。那是一栋近乎废墟的综合大楼，但入口看板确实写着「椿大厦」三个字。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要找的建筑物已经在眼前。不提这个，这位老人花不少时间才想起眼前这栋自己的大厦，难道是故意的？志木刑警有种不祥的预感。

「喔～您是这栋大厦的拥有者啊，人不可貌相。」

砂川警部交互看着建筑物与老人，像是要辨别哪一边比较老。

「讲人不可貌相真是没礼貌，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不可貌相的警察。」砂川警部高举黑皮手册。「您是大厦拥有者的话正好，想请教两三件事情，是关于曾经住在椿大厦的岩村敬一先生，方便吗？」

「我不介意……不过您说『曾经住在椿大厦』是什么意思？他至今也住在这里。你看，二楼有个万事通招牌吧？就是那一间。不然我去叫他过来？」

「咦，看来您还不晓得。不对，这也在所难免。其实岩村在今天下午，在几小时之前遭到杀害，腹部中刀身亡。」

「什么？这、这样的话……」老人用力睁大双眼露出惊愕表情，挤出声音询问。「这样的话，两位是警察？」

「我刚才就说过。」

「喔喔，说得也是。我刚才确实听过，我有印象。」老人像是失敬般，拍打自己额头发出「啪！」的声音。「所以，两位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了，想请教两三件关于岩村敬一的事。」

「啊，他吗？他住在二楼，我去叫他过来？」

「就说了，他今天下午遇害了。他·遇·害·了！」

「什、什么！」老人用力睁大双眼露出惊愕表情，挤出声音询问。「这样的话，两位是警……」

「我不是说过我们是警察吗！你这个痴呆老头！」

「喔喔，说得也是……啪……所以，两位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可、可恶，败给你了！」砂川警部举白旗承认败北。「真是的，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浪费时间的场合。老伯，如果您真的是椿大厦的拥有者，您肯定有钥匙。先别问那么多，总之先帮忙打开椿大厦二〇三号房！」

老人似乎判断继续装傻终究会妨碍公务，乖乖遵循砂川警部的指示。两名刑警和老人一起进入椿大厦，沿着又窄又陡的阶梯上二楼，四扇门隔着狭窄的走廊相对。

其中一扇门挂着万事通岩村的招牌，那里就是二〇三号房。老人拿起钥匙串，叮当作响挑出一把钥匙开锁。

「这样就行吧？」

老人打开沉重铁门，按下入口旁边的开关为室内开灯。

「可以了。那么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请您暂时回避。」

「别偷东西啊，不然我会报警。」

砂川警部随即露出部下也很少见到的恐怖表情，把额头凑到老人额头前面。

「我们就是警察，我刚才应该说·三·次·了·吧？」

「那个，警部，冷静下来吧，好吗？警部，对方是年迈民众……好吗？」

志木好不容易把激动的砂川警部拉进室内。

里面隔成两个房间，靠近大门的是只能以杀风景来形容的事务所。窗边摆一套办公桌椅，中央摆一组会客桌椅，墙边是大型置物柜，里头塞满未经仔细整理的文件。此外就只有电话、传真机、影印机之类的办公用品。由于放置的东西少，事务所给人的印象很清爽。

岩村敬一这个人或许爱干净。如此心想的志木往深处房间一看，里面是洋溢着光棍的生活气息，无比杂乱的荒废空间。

脱掉没洗的内衣裤与长裤、吃剩没清理的调理食品容器、空便当盒、空啤酒罐、被褥扔着没收，书报杂志也随处弃置。看来岩村敬一是「不整理的人」，不对，正确来说是「只整理事务所的人」。

志木心生畏惧，砂川警部夹带着叹息开口。

「总之只能依序找了。岩村敬一命案与豪德寺丰藏命案，肯定有某种关联性……所以志木，那间交给你，我搜索事务所。」

果然来这招。志木不喜欢这种差事，但是无法抱怨。逼不得已，志木下定决心跳入这片垃圾海。

刑警们约一小时后结束搜索。负责在垃圾海捕捞的志木毫无斩获，另一方面，搜索事务所的砂川警部得到相当的收获。

「首先是岩村的存折，在办公桌抽屉找到的。」

砂川警部将存折交给志木。打开一看，里头尽是三万或五万的小额进帐或支出，完全反映他的小资生活。

「不过在最近的七月十二日，他有一笔二十五万圆的进帐，这是什么？」

「确实，这对他来说是一大笔钱，是完成某件大工作吗？」

「此外还有这本手册。这是在岩村的西装口袋找到的，他似乎会把预定的工作写在上面。你看看七月那页。」

志木听话翻开七月这一页。从内容看来，「万事通岩村」并不是生意兴隆应接不暇，预定表栏位只有零星的记号，旁边简短写着「帮忙搬家」、「贴海报」或「烟火大会占位置」等内容，很像是万事通会做的小事。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仔细看，七月十四日的栏位，打了一个特别大的记号吧？」

仔细一看，警部说得没错。记号旁边没有写任何关于工作内容的注记，然而十四日这一天有其意义。

「原来如此，七月十四日深夜，就是丰藏先生在豪德寺家温室遇害的日子，岩村在这天做了某件工作。啊，警部，这份工作的报酬就是二十五万圆吧？」

「嗯，这样推断没有突兀之处，毕竟很难想像『帮忙搬家』、『贴海报』或『烟火大会占位置』这种工作的报酬有二十五万圆。认定价值二十五万圆的这项工作是在七月十四日进行，并不是突发奇想。事实上，这个十四日的记号，画得比其他工作都大又显眼，对岩村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工作。」

「也就是说，二十五万圆是订金，余款是事成之后的报酬……」

「恐怕是这样没错。假设工作是十四日进行，岩村是在两天前收到二十五万圆，然后在十四日深夜工作，接下来在今天十七日下午，没拿到成功报酬反而丧命。」

「这么一来，杀害岩村的凶手，很可能是委托工作的人。不晓得岩村从凶手那里接到什么工作。」

「嗯，肯定是相当重要的工作。就算这么说，总不可能是把杀害丰藏先生的计划全权委托给他。即使只是订金，以二十五万当作杀人的报酬也太少了。」

「说得也是。要接杀人任务，报酬至少要以百万为单位才够。那么，难道岩村是协助凶手杀害丰藏先生？」

「以金钱雇用的共犯是吧，这个侦办方向或许不错。凶手在杀害丰藏先生之前，以金钱聘雇岩村敬一来加以利用，不过在成功杀害丰藏先生之后，凶手害怕岩村泄漏犯行，所以杀他灭口。以这种论点解释这两件命案还算合理，不过没有证明的根据。」

「说得也是。」

志木点头回应。「以金钱雇用共犯」说来简单，实际上并非如此。虽然岩村敬一挂出万事通的招牌，一般来说只能解释成他展现志气的方式。也就是说，即使凶手找上门说「我十四日深夜要杀人，我出这样的金额请你帮忙」，也无法保证岩村愿意接案。不对，肯定九成九会拒绝。以金钱雇用共犯并非不可能，只是相当困难。

然而，岩村确实在十四日接下某件工作，恐怕和豪德寺丰藏命案有关。

「看来必须查明他基于什么原因接下什么工作。」砂川警部说完之后，向至今默默在入口监视刑警们的那名老人询问。「您知道哪些人和岩村很熟吗？无论是聚餐朋友、女朋友或同行都可以。」

老人回应「既然您这么说……」，提到住在椿大厦一楼的吉冈宗助。这个人是和当地报社签约的职业摄影师。

「吉冈先生与岩村先生，好像经常一起去喝酒。」

11

吉冈宗助住在椿大厦一楼的一〇四号房。砂川警部敲门之后，门立刻开启，一个和砂川警部年纪相当的中年男性探出头。

「哪位？」声音听起来还没睡醒。

砂川警部以眼神向志木示意「由你来」，志木听话拿出警察手册。

「我们是这个身分。」

「警察？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开头还算顺利。志木向吉冈说明岩村敬一在今天下午遇害，吉冈似乎首度得知这个事实而惊讶，却没有悲伤叹息的样子。

「话说回来，吉冈先生和岩村先生交情很好？」

吉冈摇头回应志木的询问。

「没到这种程度。我确实经常和岩村先生去喝酒，但交情没有特别好，只是常去的酒馆凑巧是同一间。不过这个情报应该不太值得参考吧。」

一般来说，若是问到和死者的交情，人们大概是认为遭受误会将造成困扰，大多叙违得比较低调，所以不能全盘相信。

「您最后一次见到岩村先生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是最近的事。记得那天是周六，所以是十四号晚上。那天我把车子借他了。」

「十四号晚上！」

是丰藏先生遇害当晚。

「请详细说明当时的状况。」

「好的，当时状况有点怪……可能要花点时间说明，刑警先生，要进来吗？」

吉冈说着邀请两人进房，刑警们恭敬不如从命的踏入室内。受邀坐下的刑警们，喝着吉冈招待的麦茶聆听说明。

「到头来，整件事的开端是大约一周前。那天我和岩村先生一起在酒馆喝酒，他愉快表示接到不错的工作。我适度附和之后，他像是藏不住秘密般擅自说起来。听他说，只要把某个物体搬动一百公尺左右就能赚大钱。我说『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肯定被耍了』，他正经回答『不，绝对没错』，还说『十二号会收到订金，要是没收到就代表我被骗了』。他讲得很具体，所以我认同真有其事。」

原来如此，十二日确实有订金入帐，岩村不是被耍。

「岩村先生有提到委托人的特征吗？比方说年长或年轻、高矮胖瘦之类。」

「不，我没听他说。他接工作大多透过传真或电话，如果是简单的工作，即使彼此完全没见过面也不稀奇。虽然我不懂，但委托人有时候应该也不想露面。」

「这样啊。所以岩村先生十二号收到订金了？」

「嗯，似乎如此。十二号当晚，他特地来到这里向我报告这件事。当时他主动要求『顺便拜托一下，十四号深夜能不能借我车』，原因是这个工作五分钟就能做完，租车的话太荒唐。他自己有车，所以我当时回答『你开自己的车不就好了？』，但他说『必，须有货斗才行』。我的车确实有货斗，适合载运大型物体，老实说我不太想借，却找不到不借的理由，后来就让铃木家的麦弟大显身手了。」

「？？？」

忽然出现在办案线索里的男性名字，令志木愣了一下。

「那位铃木先生是谁？」

至今态度配合的吉冈，此时首度露出不悦的表情。

「铃木家的麦弟不是人，是我开二十年的爱车。」

志木觉得这个人讲得很奇妙。

「铃木？」

「是的。」

「麦弟？」

「对。」

「他是谁？」

「我不是说过是车子吗！」

这不可能是车名。志木轻声询问旁边的砂川警部。

「他这么说耶……」

警部按着太阳穴。

「你会误认也在所难免，不过如他所说，铃木家的麦弟不是人，是车。别在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明白了。」

志木就这么不明就里，再度看向吉冈。

「所以您在十四日深夜借车给岩村先生。当时是几点？麻烦尽量讲精准一点。」

「他晚间十一点半来我房间，我把车钥匙给他，问他几点能还车，他说『对方指定的时间是整，假设工作完成立刻回来，应该二十分就能还』。我原本就是夜猫子，那天也预定三点才睡，所以完全没问题。他立刻开车出门，并且按照预定在二十分回来。我拿回钥匙问他工作状况，他说『简单到一下子就完成，真的是五分钟就完工』，然后给我五千圆做为谢礼。所以我也邀他进房，一起喝了两个小时，等到彼此醉醺醺，他就愉快的回到二楼的自己房间。这是我最后看到他的瞬间。」

吉冈这番话出乎意料，使得志木暂时语塞。

这番话怎么听，都令人觉得岩村敬一涉及豪德寺丰藏命案。尤其这个时间是……

「岩村先生说『指定的时间是整』，整是做什么的时间？」

「应该就是他所说『把某个物体搬动一百公尺』的时间吧，我是这么解释的。」

没错，照道理果然会这么解释。

「那么，要搬动一百公尺的『某个物体』，具体来说是什么东西？岩村先生在这方面透露过什么吗？」

「唔……不，他没有具体透露，而且我也没问。」

最后的问题没有成果，不过到此为止已经很有斩获。如今可以肯定岩村敬一在丰藏命案扮演的角色。

志木侦讯吉冈结束之后，朝砂川警部耳语。

「警部，岩村深夜搬动的『某个物体』，真面目显而易见。」

「嗯，八九不离十。」

接着砂川警部重新面向吉冈，以「为求谨慎」做为开场白，要求看看那辆车。吉冈立刻改为友善的态度。

「咦，两位想看铃木家的麦弟？当然没问题，乐意之至。」

吉冈带两名刑警前往停车场。停车场位于椿大厦走路两分钟的位置，吉冈走在完全变暗的小巷，游说他对爱车的热情。

「铃木家的麦弟，正式名称是Suzuki Mighty Boyo不只是卓越的命名，小车特有的低耗油与低总价，逗趣又便利的崭新外型，使得一问世就在当时的年轻人之间卷起旋风，堪称代表二十世纪的名车，即使现在停产，依然有许多死忠支持者……」

「？？？」

志木越听越搞不懂「铃木家麦弟」的真面目。

「当时年轻人喜爱的名车是小货车？」

「并不是小货车！」吉冈脸色大变瞪向志木。「铃木家的麦弟绝对不是小货车，真要说的话是双人座跑车。」

他讲得更奇怪了。

「小车？」

「是的。」

「双人座？」

「对。」

「有货斗？」

「嗯。」

「那不就是小货车？」

「是跑车！」

搞不懂。志木歪过脑袋。所谓的跑车，是帅气奔驰在海边或山路的东西。「附货斗的跑车」这种矛盾的组合不可能存在。

志木向走在身旁的砂川警部征询意见。

「警部，他说的是小货车吧？」

警部再度按着太阳穴。

「你会误认也在所难免，不过如他所说，铃木家的麦弟不是小货车，是跑车……到了，你看，就是那辆。」

志木看向警部所指的方向，那辆车就在街灯照亮的停车场正中央区域。

「喔喔！」

附货斗的双人座小车，却不是小货车。志木面对堪称独一无二的奇妙造型，体认到吉冈那番话完全无误。

「这、这就是铃木家的麦弟……」

目睹这个小型货斗的志木不禁思考，这个货斗的空间用来搬家太小了，用来放旅行用的行李却太大，当时的年轻人到底如何使用这个不上不下的货斗？

然而，砂川警部提出一个漂亮的使用法。

「这个货斗的面积，拿来载运那只喵德斯上校刚刚好。志木，你不觉得吗？」

不用说，志木只想得到这个用途。岩村敬一肯定也如此认为。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第四章 刑警与侦探

1

岩村敬一遇害隔天的七月十八日。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再度前往豪德寺家，专注解决豪德寺丰藏命案。

「推测凶手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杀害丰藏先生，杀害岩村敬一只是副产物，因此案件核心是丰藏先生与豪德寺家，破案关键也在这里。尤其是案发现场那种奇妙的状况，要是查不出个中含义就无从破案。」

如此断定的砂川警部，带着志木回到最初的案发现场。两名刑警再度在夏季天空底下和招财猫相遇。

丰藏遇害的温室维持当时的样貌。成人高招财猫也依然挡住入口，维持着窥视温室内部的样子。这幅光景依然异常，但行人这几天似乎完全习惯，不再停步眺望。

原本应该很吉利的招财猫，因为沾上田地尘土，莫名令人觉得印象稀薄。看着行人置之不理，外观也逐渐脏污的招财猫，砂川警部开了一个玩笑。

「呼呼，招财猫也逐渐变成野猫了。」

这句玩笑话莫名令人觉得真实。

志木刑警以食指抚摸招财猫累积一层灰尘的表面。

「凶手为什么不惜雇用岩村敬一，也要把招财猫运到命案现场？到头来，这是最大的问题。」

「就是这么回事。」砂川警部点烟，如同自言自语开始游说。「比方说，这是为即将死去的豪德寺丰藏准备的『饯行猫』，或是让强迫目睹父亲死亡的真纪加深恐怖印象的『布景猫』，确实有这两种可能性。但我觉得即使如此也太大了。」

「太大？」

「对，这只猫太大了。无论是当成『饯行猫』或『布景猫』，肯定不需要如此巨大。太小或许不像样，但只要是够大的招财猫肯定就足够。你不这么认为吗？」

「确实如此。」志木姑且点头。「但前提是凶手手边有『够大的招财猫』吧？」

「当然有。」砂川警部以右手香烟的火，朝豪德寺后门方向示意。「为这座宅邸门口装饰的招财猫，并不是正门才有，后门就有符合后门的『够大的招财猫』。正门的巨大招财猫约成人高，后门的则是大约小学生高，后门招财猫的体积明显更适合当成『饯行猫』或『布景猫』。成人高的招财猫太大，无法通过出口，但小孩高的招财猫就能搬进温室，一只不够可以用两只，最重要的是比较省力，用不着借铃木家的麦弟，那种体积可以用双手搬运。

嗯，凶手为什么不用那两只？为什么刻意花力气把成人高招财猫搬到案发现场？其中肯定有某种更具体的『凶手利多』。」

「『凶手利多』啊，所以果然是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大概吧。」砂川警部轻轻朝盛夏天空吐一口烟。「志木刑警，丰藏先生在真纪面前遇害的具体时间，你推测是何时？」

「法医判断是十四日晚间十一点到隔天十五日凌晨一点的两小时。不过依照真纪的证词，命案发生的时候，温室出口已经摆着成人高招财猫，由此推测凶手是在凌晨到一点的这个小时犯案。」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

「啊？您问为什么是指……」

「为什么你推测行凶时间是凌晨之后？我想知道根据。」

「因为，成人高招财猫是在凌晨出现在案发现场。案发隔天，警部从围观群众问到的证词，也显然证明这一点。凌晨之前行经道路的人们都没看到招财猫，相对的，凌晨经过的人都……不对，有一人例外，但几乎所有人都看到招财猫。

何况，昨天从椿大厦查到的情报，明显证明岩村敬一在案发当晚搬运招财猫。如果相信岩村的说法，那他搬运招财猫的时间正是凌晨整，和围观群众的目击证词完全一致。」

「说得也是。成人高招财猫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时间，是十四日进入十五日的凌晨整，这部分应该没错。」

「既然真纪在案发时目击这只成人高招财猫，就表示当时肯定是凌晨以后，换句话说，行凶时间是凌晨到一点的这个小时。我认为照道理应该这样推测。」

不对，真是如此吗？志木有种忽然站不住脚的不安心情，这是如同被凶手恣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奇妙感觉。自己导出的结论，照道理应该正确。虽然正确，却只不过是代为证实砂川警部刚才所说的「凶手利多」。

砂川警部果然针对这一点质疑。

「真的没错？」警部将烟灰弹进自己的携带式烟灰缸，露出不满的表情。「要是把行凶时间定为凌晨一点到两点的这个小时，就没人是凶手了。志木，这样对吗？」

「嗯，我开始觉得这样是中了凶手的计。」

正如警部所说，这样就没人是凶手了。可能是真凶的嫌犯，在案发当晚都有不在场证明。

砂川警部把香烟放入烟灰缸按熄，改为从西装口袋取出老旧手册。他看着上面的笔记，大致回顾嫌犯们的不在场证明。

「首先是丰藏家的大儿子真一。他在案发当晚十一点五十分至凌晨两点都在句田园』喝酒，这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相对的，他十一点五十分之前待在自己卧室，没有不在场证明。」

「记得他说，当时他独自听收音机转播罗德球赛。」

「嗯，但是不能完全采信这个说法。接着是二儿子美树夫，他从晚间十一点五十分到凌晨三点，和矢岛医生一起待在豪德寺客厅，收看卫星频道的电影并畅谈电影，所以同样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相对的，他十一点五十分之前也独自待在自己卧室，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他的不在场证明以矢岛医生作证也不太对，毕竟医生自己也是这次命案的重要嫌犯。」

「矢岛医生确实也是嫌犯之一，但我不认为他和美树夫串通。到头来，如果美树夫与矢岛医生共同犯案，他们肯定没必要刻意雇用岩村敬一。如果想在凌晨把成人高招财猫搬过去，他们两人悄悄一起搬就好，到时只需要一起供称『我们一直在客厅一起看电视』，没人能否定他们的说法。」

「说得也是。」

「再来就剩下剑崎京史郎，但他在案发当晚也有不在场证明。他在晚间十一点五十分造访山村良二家，通宵打麻将到隔天早上。如果行凶时间是凌晨至一点，他同样不可能犯案。不过他在晚间十一点这时候，几乎都是独自待在仓库，所以没有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昌代夫人呢？」

「她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她不可能犯案。哎，如果她假扮成男性，或许可以杀害丰藏先生，但无论怎么想，她都很难杀害岩村。」

「为什么？」

「别问这种浅显易懂的问题。因为案发现场是男厕！」

「啊，说得也是。」

女性进入男厕会非常引人注目。如果昌代是凶手，应该不会刻意挑选这种地方下手。她当然有可能伪装成不显眼的外型（例如假扮成清洁阿姨），但应该很难从丧礼和服迅速换装。所以凶手应该是男性，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

「帮佣桂木如何？他是男性。」

「他的状况相反。或许他能杀害岩村，却不可能杀害丰藏先生，这是不在场证明之前的问题。以他的体型，即使戴上猫面具也于事无补。」

「原来如此，那种像是不倒翁的臃肿体型，想藏也藏不住。」

依照真纪的证词，凶手没有明显的身体特征，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很明显只有桂木不在条件范围。

「总之，大致就是这样。」砂川警部阖上手册。「把行凶时间定为凌晨一点到两点的这个小时，就没人是凶手了。因为男性嫌犯们各自具备不在场证明。不过……」

砂川警部此时把脸凑到志木面前几乎要贴上去，强调自己的想法。

「不过，是谁证明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酒吧『田园』的店长？卫星频道的电影？还是深夜聚集的牌友？不，不是他们。让他们不在场证明成立的是这只猫！」

砂川警部说到这里像是狠狠揍下去般，用力拍向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招财猫背部。

「这只大到夸张，就算不愿意也很显眼的成人高招财猫，为真凶提供假的不在场证明！这堪称是凶手刻意雇用岩村敬一，让这只巨大招财猫在整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唯一目的。换句话说，这只招财猫就像是『失准的时钟指针』。这么大的指针引人注目，却不一定显示正确的时间。」

「听您这么说，我也开始这么认为……不过实际上又是如何？案发当晚，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哼。」砂川警部不是滋味的轻哼一声。「要是能知道就破案了。」

看来这个问题很愚蠢。志木以手帕擦拭冒汗的额头。

2

后来砂川警部从成人高招财猫旁边钻进温室。温室里应该超过四十度，即使志木不太想进入这个空间，却不得不跟着长官进入。

砂川警部站在温室中央区域，交替看着入口与出口，像是想到什么般走向入口。入口和案发当时一样紧闭。发现命案当时，豪德寺真纪被绑在这个地方，但如今完全没留下痕迹，就只是一扇贴着塑胶布的拉门。

砂川警部蹲在该处。志木以为他在地面找到东西而提高警觉，但警部就这么蹲着看向出口。

「那个……警部，您在做什么？」

「没事，并不是在做什么。」砂川警部依然维持蹲姿回应。「只是在意真纪在案发当时，看到什么样的光景。」

「光景……吗？」

「对，光景。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熟悉的温室也会成为相当奇妙的光景。何况那只超大招财猫坐镇在正前方二十公尺处，印象会更加强烈。你也蹲下来看看，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是吗？志木也跟着砂川警部蹲在入口。

原来如此，熟悉的温室忽然以不同样貌映入志木眼帘。天花板感觉忽然变宽广，相对的，难以感受到地面的宽广。这是由于目光位置变得极低使然，但因为不习惯这样看，会有种迷途闯入不同空间的错觉。真纪在案发当晚，应该也尝到这种感觉。

不过，无论以何种方式观看这个温室空间，只有二十公尺前方的成人高招财猫，依然维持瞧不起人的表情展现独特存在感，只有这点丝毫没变，反而令人觉得奇妙。

「警部，真神奇。」

「什么事？」

「光是像这样蹲下来，把目光放低一公尺，温室里看起来就完全不同，不过只有那只招财猫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为什么会这样？」

「问我为什么……别问我太难的问题。简单来说，在我们眼中，温室内部是近处的空间，放在外面的招财猫是远方的物体，或是远方的一个点，只是这种差异罢了。不过这个点有点大。」

「这样啊，是『近处空间』与『远方物体』的差异？」

「对。懂了吗？」

「不懂。」

「我也不懂，所以才叫你别问。」砂川警部如同甩掉杂念般摇头起身，「不过，凶手刻意挑选温室这种特殊空间犯案，肯定具备某种意义。」

「什么意义？」

志木也站了起来，一边打开温室入口一边询问。

「这部分也还不得而知。不得而知的事情太多了。」砂川警部穿过入口，来到盛夏阳光之下。「不过，无论是多么复杂、表面多么奇妙的不在场证明诡计，追根究柢的唯一目的，堪称都是企图扭曲『时间』与『空间』两项要素，这个凶手在这一点也相同。成人高招财猫与温室的组合，可以认定正是为此准备的装置。换句话说，如果招财猫显示的是『时间』，温室显示的就是『空间』。凶手让我们看见名为招财猫的『失准的时钟指针』，再给我们名为温室的『错误地图』，将整个案件引导到错误的方向。志木，你不觉得吗？」

「这样啊……」志木听不太懂。「那么，我们今后的办案方针是什么？」

「那还用说？」砂川警部如同答案既定般断言。「就是找出『正确的时钟指针』与『正确的地图』，这样肯定能破案。」

「警部，您讲得真有信心。」

「应该能破案。」

「警部，您改口了。」

看来砂川警部觉得还不到断言的程度，

3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移动到豪德寺家的庭院。庭院有一座足以把普通平房沉下去的大型葫芦池，旁边有一间雅致的凉亭。两人在檐下躲避夏日艳阳，继续讨论案件。

「不过，并不是没有线索。」砂川警部再度点烟。「这次的丰藏先生命案与岩村命案，还发生另外几件不明就里的事件。这些事件分别都是谜题，却也同时是线索。大致整理起来有这些。」

砂川警部不念手册的内容，而是直接递到志木面前。

①丰藏先生的死前留言「MIKIO」是什么意思？

②丰藏先生遇害瞬间，他宠爱有加的三花猫像是送行般出现在现场，这是真的？还是真纪看错？

③整放在案发现场的成人高招财猫，却在凌晨两点半暂时消失，这是真的？还是目击者眼花？

④岩村敬一为何非死不可？凶手为何急于下手？

⑤杀害岩村敬一的凶器消失在哪里？

⑥岩村敬一尸体上的味噌汤代表什么意义？

⑦这次的丰藏先生命案，和十年前的矢岛洋一郎命案有何关联？

⑧那些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完全搞不懂！

「警部，上面写到的『那些家伙』，是指侦探那些人吧？」

「⑧不用思考，只是我内心的呐喊。」

看来在砂川警部眼中，侦探那些人非常碍眼。不过，他们的动向确实令人在意。依照现有线索，他们似乎在寻找丰藏的三花猫，虽然看起来不像是认真在找，但他们现在的工作姑且是寻找三花猫。然而真的只有这样？

志木确实没听说豪德寺家的遗族委托这群人调查命案，就他们的行动看来，他们自己似乎也不想介入命案侦办。到头来，鹈饲杜夫姑且是职业侦探，不可能没接委托就参与命案调查。即使如此，无论是丰藏命案或岩村命案，总是隐约看得到他们的影子，这是为什么？他们在找的不只是三花猫？那些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完全搞不懂！

「那么……」砂川警部依照手册内容开始述说。「首先是①，不过在昆恩的著作问世之前，死前留言就是误导办案的元凶，别过度执著比较好。反正等到真相大白，肯定只是，什么嘛，原来是这样』的程度。」

「我有同感。那么②呢？」

「嗯，听起来挺玄的，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无视。毕竟丰藏先生生前还刻意雇用侦探要找这只猫，无法否认猫和命案的关联性，问题在于出现在现场的三花猫，是否真的是丰藏先生宠爱的三花子，也可能是很像的另一只猫。」

「听说丰藏先生的猫有个很明显的特征，是普通三花猫的一点五倍大。」

「嗯，似乎是一只大猫。」砂川警部吐出一口烟。「话说回来，那只猫在行凶当晚被目击之后，如今在哪里做什么？既然是这么显眼的猫，应该也可能被我们看到。我们在这间宅邸只看到招财猫。」

关于②的议论低调结束。

「③有点难以想像，莫名其妙。」

「嗯，招财猫凌晨出现在现场，我们从岩村敬一受雇于凶手而确认这一点。不过招财猫在凌晨两点半消失，并且在三点再度出现，这是怎么回事？这也是岩村造成的？」

「我觉得这件事和岩村无关。他接到的工作是在凌晨把招财猫载运到温室，肯定只有这样。」

「所以是目击者说谎？但我不觉得那个厨师的证词是假的，毕竟厨师说谎也没好处。就算这样，也很难当成是他看错，毕竟招财猫那么显眼，只要放在那里，就算不愿意也看得见。所以招财猫果然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短暂消失。」

「这也是凶手的不在场证明诡计之一？」

「唔～……」警部暂时默默任凭烟雾弥漫。「不过，很难把凌晨两点半这件事当成凶手计划的一部分。厨师目击招财猫暂时消失纯属巧合，相较于真凶刻意让豪德寺真纪目击丰藏先生遇害的做法明显不同。那么，招财猫暂时消失是基于何种意图……我也不清楚。到头来，甚至不晓得是否是凶手的行径。」

尽是摸不着头绪。

「④是什么问题？」

「岩村敬一为何非死不可？凶手为何急于下手？」

「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凶手杀害共犯，目的当然是灭口吧？」

「志木，你太天真了，问题在于为何需要灭口。岩村很有可能是以传真或电话接下凶手的委托，这么一来，岩村不晓得凶手的真面目。假设两人曾经当面交谈，凶手基于立场肯定会下点工夫，避免岩村知道他的身分。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岩村一供述就揭穿凶手的真面目。」

「说得也是。那么，会不会是凶手想隐瞒岩村搬运招财猫的这件事？换句话说，凶手害怕岩村列入办案的调查对象。」

「既然这样，为何要在丰藏先生的葬礼会场下手？这简直是大声告知这两件命案有关。实际上，我们昨天傍晚造访岩村的事务所，得知丰藏先生命案和岩村的关系。如果凶手不想让我们知道丰藏命案和岩村有关，应该在更远的地方，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手，但他没这么做，这就是疑点，。」

「也就是凶手为何急于下手，是吧？」

「嗯，只可能是凶手基于某些隐情急于下手。」

「再来是⑤的凶器之谜，我们没找到杀害岩村的凶器。」

「哎，如果解释成凶手把凶器带离会场，这就不是问题了。」

不过，难就难在不能这样解释。依照昨天的调查，豪德寺家的成员当然不用说，借住的剑崎、矢岛医生甚至是帮佣桂木，所有人进入会场之后，直到葬礼结束都待在会场里，这部分已经确认。无法否认他们有机会下手，但是可以认定他们没机会把凶器拿出会场。

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将他们完全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

「反倒应该推测凶手在他们之中，为了让自己摆脱嫌疑刻意藏起凶器。」

「当然。问题在于凶手使用何种凶器，后来又藏在哪里。」

「凶手该不会是准备冰刀，在行凶之后打碎冲进马桶吧？」

「喂，志木。」

「有，什么事？」

「你的推理品味老套到恐怖，我快吐了。」

「是的，我自己也吓一跳。我这个现代刑警，居然说出这么古典的手法，搞错时代也要有个限度。」

「不过，出乎意料是个不错的方向！」

「警部，到底是怎样？」

「我觉得冰刀终究不可能。因为如果要用冰刀行凶必须事先准备，但是葬礼会场厕所发生的那件命案，我不认为凶手预先准备得这么周到。」

「说得也是。」

砂川警部的反驳意外正经，志木不得不点头同意。

「但我觉得这个思考方向不差，希望能再钻研一下。」

「再来是⑥的味噌汤。」

志木骄傲抬头游说自己的想法。

「这部分我也有一些想法。我认为或许这是在模拟某种意境。」

「意境吗？哼，又是复古的说法。」

警部语带调侃。

「我姑且问问吧。志木刑警，泼在尸体身上的味噌汤，到底是模拟什么意境？」

「是猫。」

「猫？」

「是的。这次的案件随时都以猫点缀，所以……」

「喂喂喂，点缀尸体的不是猫，是味噌汤。味噌汤和猫有什么关系？」

「那么警部，请教一下，味噌汤拌饭俗称什么饭？」

「狗饭吧？」

「咦？」

忽然听到「狗」这个字，使得志木不由得愣住。奇怪，明明以为会是「猫」……

「志木，你想说什么？」

「味噌汤拌饭不是猫饭吗？」

「你是笨蛋吗？味噌汤拌饭是狗饭，俗称的猫饭是加柴鱼片与酱油的白饭。」

「或、或许关东是如此……」

「全国都一样！」

「………」

我完全不晓得！原来狗饭与猫饭之间，有如此明确的材料差别，我一直以为两者是相同的东西。

志木体认到自己的冒失。凶手对猫有所执著，所以他认为尸体肯定是以猫饭风格装饰，看来方向完全错误。原来如此，猫饭需要的不是味噌汤，是柴鱼。说到柴鱼，柴鱼块和猫草与金币一起放进丰藏的棺材供奉，却没放在尸体旁边……真可惜！

4

「最后的问题是⑦。警部，十年前的案件和这次的案件……有关吗？」

「应该有。毕竟同一间温室发生两件命案，应该不能以巧合解释……唔！」

砂川警部忽然闭口，像是侦测周围气息般移动到凉亭边角，慎重看向庭院的树丛或岩石后面。

「警部，怎么了？」

志木小声询问，砂川警部维持紧张的表情回应。

「我刚才隐约察觉有人。」

「真的？」

志木也向庭院提高警觉。然而葫芦池与周边的日式庭园，就只是任凭夏季阳光与蝉鸣洒落，呈现一如往常的悠闲景色。

「看起来没人。」

「不过肯定有东西。唔！那边的是谁！」

接着，茂盛杜鹃花丛后方传来回应。

「喵～」

是猫叫声。

「啊，什么嘛，是猫啦，猫。」

「猫啊……但我觉得回应的时机太好了，就像是听得懂我的问题。真的是猫？」

「喵～喵～喵～喵～」

传来一阵拼命的叫声，如同诉说自己是货真价实的猫。

「看吧，警部，果然是猫。」

「嗯，看来是我多心了。那就回到正题吧。唔……刚才说到哪里？」

「喵～喵～……咪～咪～……」

还在叫。

「十年前案件和这次案件的关联性。」

「咪～咪～……喵呜～喵呜～」

还在叫。

「对喔，我想起来了。没错，这两个案件恐怕有关联……」

「喵呜～喵呜～」

似乎还想叫。

「恐怕有关联……关联……」

「咪～咪～」

接连不断的叫声，使得砂川警部终于无法忍受。

「可恶！这只猫好吵，要叫多久啊！我难得在谈一些紧张的事，不准喵喵叫！」

砂川警部似乎相当火大。他从凉亭走到庭院，从石砾地面捡起一颗石头，以酷似往年村田兆治的上盾投法，将石头全力投向杜鹃花丛。石头以高速与绝佳的控球技术射入花丛。

「咕呃！」

「？？？」不像猫的惨叫声令警部蹙眉。

「呜喵！」

片刻之后，响起像是猫尾巴被踩的叫声，庭院终于恢复寂静。

「唔？……总觉得这只猫的反应特别慢。哎，算了。哼，知道了吧，不准瞧不起警察。」

「警部，用不着对猫这么认真。」志木简单安抚警部之后，终于回到正题。「那么，警部认为十年前的命案和这次的命案，是同一个凶手的犯行吧？您认为十年前杀害矢岛洋一郎的凶手，如今再度犯案杀害丰藏先生。」

「有这个可能性，但是不能断言。因为我们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可能性？」

「十年前杀害矢岛洋一郎的真凶是丰藏先生的可能性。或许丰藏先生经过十年才遭受报应。」

「丰藏先生杀害矢岛洋一郎！怎么可能，他是『招财寿司』的社长啊？」

「哎，『招财寿司』十年前的规模没这么大，十年前的他，只是从渔夫转行的餐厅老板。」

「就算这样……」

「不过，并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说，关于十年前的命案，您对丰藏先生有些质疑？」

「有，多少有一点。」

然而，就像是等待砂川警部说出这句话，此时响起一句完全否定的话语。

「没那回事，是刑警先生想太多了！」

是年轻女性的声音，来自豪德寺真纪。

转头一看，真纪已经位于他们所在的凉亭外围，像是把两人当成杀父仇人狠瞪。在这几天恢复体力的真纪，案发时的虚弱印象已不复见，母亲遗传的美貌更加耀眼，用力瞪向刑警们的视线也具备魄力。

「你听到刚才的对话？」

真纪默默点头回应砂川警部。

「那么，你刚才是否躲在那个花丛后面学猫叫？是的话，我很过意不去……」

「这是在说什么？」

看来不是。

接着真纪缓缓走向刑警们，并且单方面游说。

「我自认大致明白刑警先生的想法。您认为家父十年前杀害矢岛医生的父亲矢岛洋一郎先生，这次的命案是当时的报复，而且犯案的是洋一郎先生的儿子矢岛达也医生，对吧？但是没有这种荒唐事，刑警先生只是擅自幻想，强行把十年前的命案和本次命案连结起来。」

「喔，是吗？」

砂川警部一副装傻的态度，像是在挑衅真纪。

「是的。何况您有什么根据？您有根据断定十年前的命案是家父所为吗？我听过当时命案的细节，也知道家父在案发当晚有不在场证明，这个不在场证明还没证实造假吧？」

「那么，只要破解这个不在场证明，我就可以将丰藏先生认定是凶手？」

「不可能。别说不在场证明，到头来，家父没理由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没动机就不可能杀人。」

「慢着，小姐，恕我讲得像是在回嘴，不过关于这方面，或许当时遗漏了某些细节，我现在想……」

「我知道。」真纪打断砂川警部的话语，并且像是要让自己镇静般轻吐一口气。「刑警先生照例想质疑案发之前，家父和矢岛洋一郎先生发生过争吵吧？但这种事算不了什么。既然平常交情就很好，也难免会有些争执，只根据这种事就怀疑家父，您这样过于异想天开。」

「我并非如此断定。如果这次的命案只是丰藏先生遇刺身亡，或许可以认定和十年前的命案无关，但这次不只如此。成人高招财猫加上猫面具凶手，凶手杀害丰藏先生时，刻意以猫的要素点缀，光是如此就必然令人质疑和十年前命案的关联性……」

「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只是牵强附会。」

真纪以低沉语气如此放话。

「那么，你认为令尊不可能和十年前的命案有关？」

「是的，那当然。我相信父亲。」

「那么案发当晚十一点，你为什么会按照凶手信中指示，毫无戒心前往温室？」

警部的强烈质疑，使得真纪态度忽然改变。

「那、那是因为……我也觉得自己当时太轻率了……」

「轻率？但应该不只如此吧？小姐，我是这么推测的。你烧毁扔掉的那封信，或许写了某些十年前的事情吧？例如『告诉你十年前的真相』之类。」

「这种事……」

「而且你内心一直质疑自己的父亲，或许就是十年前杀害矢岛医生父亲的凶手。正因如此，你才无法忽略这场诡异的邀约，在那天晚上前往温室。对吧？」

「不对。」

真纪的话语断然否定，眼神却战战兢兢游移不定。

「你认为是谁写信叫你过去？该不会认为是矢岛达也医生……」

「没那种事！」真纪强烈否定一切，不留议论的余地。「总之，父亲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是荒唐无稽的臆测，矢岛医生更不可能为了报仇，在我面前杀害父亲，这种事……只有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不，我没讲这么多……」

砂川警部试着辩解，但真纪不肯听，单方面微微低头致意。

「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恕我告辞。」

真纪似乎对自己的轻率行动感到难为情，低着头迅速离开。

愣住的刑警们，只能默默目送她穿越庭院，消失在建筑物另一头。

「简单来说……」志木先开口了。「她想强调矢岛医生的清白？」

「应该是这样。」砂川警部搔了搔脑袋。「但我不记得我把矢岛医生认定为杀害丰藏先生的凶手，只说丰藏先生可能杀害矢岛洋一郎。」

「听在她耳中，应该是相同的意思吧。」

这么一来，感觉真纪有点像是不打自招。她相信矢岛医生，内心却无法拭去矢岛医生的嫌疑，可以推测她就是因此不小心展露那种激动态度。

「回到刚才的话题，十年前的矢岛洋一郎命案，丰藏先生多少有点嫌疑？她刚才也提到类似的事。」

「嗯，是动机问题。当时有好几人证实，丰藏先生和矢岛洋一郎之间，发生过好几次类似吵架的高声争论。」

「所以两人之间有摩擦？」

「似乎如此，不过当时没当成太大的问题。那时候负责办案的人，都认为这种争论很无聊，实在不足以成为行凶动机。」

「如她所说，这是常见的争吵？」

「不，和争吵不太一样。他们摩擦的原因，在于某个东西是否能割爱。」

「某个东西？」志木有种不祥预感。「当时是什么状况？矢岛洋一郎要求割爱，丰藏先生却不肯？还是……」

「相反。丰藏先生要求割爱，矢岛洋一郎不肯。」

「请问一下，丰藏先生要求割爱的东西是……」

「嗯。」警部沉重点头回应。「是招财猫。」

「果然！」

「无论是当时或现在，丰藏先生非常想要的东西只有这个。两人当时因为矢岛洋一郎拥有的招财猫而产生摩擦，数人曾经听闻丰藏先生单方面想要那个招财猫，矢岛洋一郎却再三拒绝，他离奇死亡之前发生过这种事。不过，总不可能……丰藏先生总不可能为了得到招财猫就杀人吧？至少当时的办案人员如此认为，这件事后来没当成问题，案件成为悬案。

然而，在我们目睹本次堪称『招财猫凶杀案件』的丰藏先生命案之后，必须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解释十年前的命案。一般来说，确实没人会为了得到招财猫而杀人，但如果是丰藏先生……不，正因为是丰藏先生，所以有这种可能。十年前的办案人员，没察觉丰藏先生内心沉眠着收藏家特有的疯狂心理而轻易放过，或许这就是错误的根源。我越是调查本次的命案，越有这种感觉。」

5

「走……走了吗？」

「是的，他们走了。」

如今庭院空无一人。热烈讨论案情的刑警们走了，为爱人辩护的富家干金走了，爱叫的猫当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如今这里只有两人。从杜鹃花丛后方探头窥视周边状况的户村流平，以及虚弱蹲在旁边的鹈饲杜夫。

「鹈饲先生，可以出来了。」流平走出花丛，用力伸个懒腰。「哎呀，不过刚才好危险，只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流平陪同鶸饲造访豪德寺家，是为了拜访豪德寺真纪。她说案发当晚看见类似三花子的猫，他们想直接向当事人打听。

两人把车子开进没关的后门停好，在境内闲晃来到葫芦池庭院，那两个刑警紧接着来到这里。刑警们没察觉他们两人，在凉亭进行类似办案会议的讨论。

现在回想起来，两人只是在进行豪德寺家委托的任务，用不着在刑警面前偷偷摸摸，不过习惯是一种恐怖的东西。鹈饲连忙躲进花丛后方，流平也跟着放低身体，结果他们完全偷听到刑警们的交谈。

交谈内容颇为耐人寻味，所以不会觉得无聊，但砂川警部中途射石头过来时，令流平吓出冷汗。

「都是因为鹈饲先生得意忘形喵喵叫过头了。明明叫两三声就好，哪有人会叫到惹警部先生生气？」

「呼，这是我的专长，所以就忍不住叫过头了。」

不懂「适可而止」四个字的侦探令人伤脑筋。流平叹了口气。

「话说鹈饲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哇啊啊！」鹈饲的脸重新见光之后，流平惊愕大喊。「鹈、鹈饲先生！你、你额头受伤了！」

「呼，这是光荣负伤……开玩笑的。」

「你额头一直流血，现在不是乱讲话的时候。啊，是聊才石头打伤的吧？」

流平一直没察觉。他以为石头只是擦过自己身旁，原来命中鹈饲的额头了。难怪鹈饲当时的猫叫声慢半拍。

「刚才那一下精准到令人惊讶，绝非偶然。当事人应该会否认，不过当时瞄得很准，如果是那个警部先生就做得到……啊，不妙，我开始头晕了。」

「惨、惨了！得送医才行。对了，去矢岛医院吧，似乎就在附近。」

「唔：可是依照剐才对话，这个叫作矢岛的医生，或许是杀害丰藏先生的真凶，我不太想让杀人凶手疗伤。不提这个，流平。」鹈饲仰望眩目的夏日晴空。「总觉得天空忽然变阴暗了，会下雨吗？」

「现在是大晴天啦，大晴天！一片云都没有，是鹈饲先生视线变模糊了！」

「喔喔，这么说来或许是这样，我眼前越来越黑了。」

「呃啊！请不要讲得这么恐怖啦！」

如今不容许片刻犹豫。流平扶着脚步蹒跚的鹈饲，把他拉到车子旁边，好不容易将他放进副驾驶座，开车高速前往矢岛医院。流平着急驾驶时，他身旁已经意识恍惚的鹈饲，像是想吃饲料的小鱼一样微微张开嘴。

「流……平……」

「鹈饲先生，什么事！快到医院了！」

「我知道。不过在这之前，听我一个请求吧。」

「什……什么请求？」

流平紧张起来。鹈饲刻意在这种紧要关头提出的要求究竟是什么？流平绷紧神经以免听漏鹈饲的每字每句，鹈饲以意外有力的语气说出他的愿望。

「麻、麻烦帮我拿健保卡，我不要全额负担……」

流平放松神经。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

「记得在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

6

矢岛医院是两层楼的古老木造建筑。

流平一看到建筑物，就回想起他所就读小学深处的理科室。那间理科室在流平毕业之前，就因为过于老旧而改建，矢岛医院的老旧程度也不相上下。

流平搀扶鹈饲进入大型拉门玄关一看，里面几乎被老年人占领。老人们同时转向这里，一看到鹈饲沾满血的脸，都瞬间露出惊讶表情而沉默，却在下一瞬间继续回到「自己的病情」或「不成材媳妇」或「似乎快过世的艺人」等话题。这些老人比想像的还要无情。

流平让鹈饲坐在长椅之后走向柜台。

柜台坐着一名女护士。

「急诊。」流平这么说。

「要填写问诊单，请稍候。」对方进行制式回应。

感到困惑的流平，决定对护士建言几句。

「我明白现在患者很多很辛苦，可是不能尽量先安排看诊吗？你看，等候室的这些患者之中，看起来状况最差的人，应该是头上一直流血的那个人吧？啊啊……看来要是扔着不管，或许会大量失血而死。如果真的死掉就是命中注定，不过他还年轻，总觉得很可惜。三十多岁就过世，事后回想起来果然会不是滋味。护士小姐，你也这么认为吧？」

「明白了，立刻进诊疗室吧。」

果然有说有机会。

「健保卡可以之后再出示吧？」

「没关系。」

这间医院似乎颇能通融，晚点告诉鹈饲先生吧。

流平把如今处于濒死状态的侦探拖进诊疗室。室内以白色油毡布地板与暗沉木纹天花板组成奇妙对比，消毒水味道扑鼻而来，流平内心浮现自己当年的天敌之一——水亮反光注射针的光景。

白袍医生坐在桌子前面的扶手椅看向这里，是矢岛医生。流平记得在昨天葬礼会场看到他列席。医生也认得他们，不晓得是听谁说的。

「咦，两位是侦探先生与助手吧？记得正在寻找丰藏先生的猫。今天怎么了？」

流平让全身无力的鹈饲躺在旁边的诊疗台。

「其实我师父梢～微受了重伤，想请医生处理一下。没关系，只要用双氧水沾一沾消毒就好。他是昆恩的书迷，肯定会很高兴。」

「会因为双氧水高兴？真荒唐。」矢岛医生正经思考，看样子他听不懂玩笑话。「总之我看看伤口。嗯，额头割伤，长约三公分，深度顶多五公厘，缝两三针吧。」

「要缝？」鹈饲忽然扭动上半身看向医生。「要缝？」

「只是两三针。」

「无论如何都要缝？」

「不、不行吗？我技术很好。」

「不，并不是不行，也当然不是我在害怕，我只是想问……真的要缝？缝头？把头上的皮肤和皮肤缝起来？穿针引线？哼，又不是破洞的袜子。」

「鹈饲先生。」流平把手放在鹈饲肩上。「害怕就直说吧。」

接着鹈饲回应「我不怕」，在诊疗台转过身体，拒绝接受诊疗。这么露骨抗拒的伤患或许很罕见，无奈的矢岛医生提出第二方案。

「总之，伤口不是很严重，消毒上药再绑上绷带应该就会好。」

鹈饲瞬间改变态度，转向矢岛医生握住他的手。

「谢谢您。不愧是矢岛医生，您是这里的第一神医。」

他开心得像是绝症康复。

7

「话说医生，我来到这间矢岛医院，并不只是为了额头的伤。」

「喔，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哪里？要不要缝？」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想说什么……啊，会有点刺痛喔。」

医生把沾上消毒水的脱脂棉按在鹈饲额头。

「我真正的来意是豪德寺家的命案，您应该也很清楚……原来如此，会刺痛，而且不只一点点。」

鹈饲不知何时眼眶含泪。矢岛医生消毒之后，暂时将瓶子放在一旁。

「我确实是那件命案的相关人员之一。」

「应该是嫌犯之一吧？」

鹑饲采取挑衅态度，矢岛医生保持沉默。

「话说回来，令尊十年前在豪德寺家温室遇害，但警方搜查无功而成为悬案。」

「一点都没错，您真清楚。」

「或许凶手是丰藏先生。在十年前杀人的丰藏先生，或许至今才受到报复。」

「荒唐。丰藏先生和父亲是来往已久的好友，丰藏先生不可能杀害家父。」

「不过听说在案发之前，两人的交情不知为何变差。」

「您听谁说的？」

「这是经过可信管道得到的情报。」

可侰管道——应该是警方吧。简单来说，这都是刚才偷听的成果。

矢岛医生从药品柜取出类似化妆品的小瓶子打开，里面是纯白的乳液。医生以手指沾取乳液擦在鹈饲额头。

「医生，冒昧请教一下，这是什么乳液？」

「经过可信管道得到的药物。」

矢岛医生面不改色。到底是什么管道？

「所以，总归来说，侦探先生想打听什么事？希望您可以直说。」

「好的。」鹈饲注视医生双眼。「那我就请教了，造成两人摩擦原因的招财猫，现在在哪里？如果在这里，我希望可以看一下。」

「啊……？」

矢岛医生一阵错愕，接着鼓起脸颊，最后捧腹大笑。就流平看来，这是只有从极度紧张解脱的人获准进行的开怀大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您想大笑敷衍也没用！」

鹈饲语气难得变粗鲁，大概是认定被瞧不起。但矢岛医生的态度毫无内疚之意。

「没事，恕我失礼，现在不应该笑，只是您似乎有着天大的误会。」

「我误会……这是什么意思？」

「侦探先生，这里是医院。医院不是酒馆或面店，不可能摆招财猫吧？总之，我也算是在做生意，老实说希望患者上门，就算这样，也不能用猫招揽客人吧？在医院摆招财猫，就算是黑色笑话也要有个限度。侦探先生，您不这么认为吗？」

「唔，听你这么说确实没错。」

「我就讲明吧，这间医院无论是十年前或现在，都没有任何一只招财猫。我没听过家父家母提及，我自己当然也没看过。」

即使是鹈饲，也想不到如何反驳这番话。流平代为询问。

「即使没摆在看得到的地方，会不会把值钱招财猫之类的东西偷藏在某处？」

「不会。家父没有这种嗜好，遗物里也没有任何一只招财猫。」

「既然这样，丰藏先生与令尊关于割爱招财猫的争论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听错了。居然根据这种证词认定丰藏先生杀害家父，这种传闻太不负责了。我希望杀父凶手绳之以法，却不希望豪德寺家的人们遭受这种错误的质疑，这样家父将会死不瞑目。」

「………」

面对医生坚定的话语，鹈饲与流平都无从反驳。沉默片刻之后，鹈饲以绅士态度缓缓起身低头致意。

「医生，感谢您的协助，我们告辞了……流平，走吧，我们还有该做的工作。」

流平点头回应鹈饲的话语跟着离开。

「侦探先生，请留步。」

此时，矢岛医生叫住正要离开诊疗室的鹈饲。

「还有什么事吗？」

矢岛医生一副难以殷齿的样子，朝转头的鹈饲说：

「请问，不用包绷带吗？上药的伤口裸露在外很难看，而且还有卫生问题。」

治疗尚未结束。

十分钟后，鹈饲与流平在矢岛医生停车场的雷诺车上，讨论今后的方针。

「实在搞不懂。」

「是啊。」

感觉就像是认定没错而追查的线索，出乎意料一下子断绝。

到头来，丰藏必须具备杀害矢岛洋一郎的动机，才可能是十年前命案的真凶；丰藏必须是真凶，才可能在十年后遭受报复。然而矢岛洋一郎完全没有招财猫，这样只能认定两人之间的「因招财猫而起的摩擦」毫无根据。

「唔？」流平忽然觉得不对劲。「……鹈饲先生，好像不太对。」

「不太对？什么事？」

「我们在追查的不是命案真相吧？追查真相的是那些刑警，我们该找的是一只三花猫才对。」

他们刚才偷听两名刑警的对话，思考重心不禁转移到命案真相。然而无须多想，他们正在处理的委托是寻找三花子，委托内容不包含办案。简单来说，即使破案也拿不到一毛钱，毫无意义可言。

「哼哼，是吗？不，我不这么认为。」鹈饲提出异于流平的见解。

「这次的事件，无论是三花子失踪、丰藏先生遇害、小岩遇害，以及十年前的案件，我觉得全部相关。至少不能把三花子失踪案件当成独立的案件，我认为必须以这种角度处理本次的一连串案件。

换句话说，应该把三花子当成其中一块拼图。

我们正在找这块拼图，刑警他们应该正在找其他拼图，但是追根究柢，我们和刑，警们要完成的应该是同一幅图。」

「同一幅图……那么，这幅图是什么图样？」

「天晓得，或许是一只手高举，另一只手抱着百万两金币的猫。找到三花子大概就能知道。」

鹈饲轻声说完，发车前进。

8

侦探他们在矢岛医院在意十年前的招财猫时，豪德寺家的刑警们在意刚才的猫。首先提出这个话题的是砂川警部。

「刚才庭院里有猫，即使没看到身影，但那个叫声肯定是猫。」

「是指警部您扔石头赶走的那个？是的，那当然是猫，肯定没错。」

两名刑警嘴里说肯定，但他们完全错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侦探他们在矢岛医院，因此他们不可能察觉真相。两人的对话就这么朝错误方向进行。

「所以警部，那只猫怎么了？」

「我很在意这件事。我们在这座宅邸办案至今，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尽是招财猫。包括案发现场、正门、后门与仓库都只有招财猫，换句话说，这座宅邸是招财猫屋。但也不可能连一只真猫都没有吧？」

「这么说来也是。丰藏先生饲养并且宠爱有加的只有三花子，既然三花子走失，这座宅邸就不可能有真猫。那么，刚才的猫是……？」

「嗯，我刚才不经意就赶走，不过那只猫或许是传闻的三花子。」

「您的意思是三花子回来了？」

「并不是不可能。到头来，三花子失踪案件，可以当成本次丰藏先生命案的征兆或起因。三花子失踪，然后丰藏先生遇害：丰藏先生遇害，然后三花子回来了。听起来很有可能吧？」

「也就是说，三花子失踪案件与丰藏先生凶杀案件有关？」

「对。这或许出乎意料是破案关键。」

「要去找刚才赶跑的猫吗？」

「也对，应该还在这附近。」

「那么，总之先去刚才的杜鹃花丛。或许三花子那家伙，出乎意料被警部的石头打中倒在那里。」

「搞不好石头打到三花子的眉心。应该不可能吧，哇哈哈哈！」

「警部，您说得真妙，啊哈哈哈！」（注6）

不过两名刑警当然无从得知，那颗石头命中的是侦探的眉心。总之，虽然这是基于误解的推理，得出的结论却和侦探他们的目标几乎一致。简单来说，刑警们开始和侦探他们寻找同一只猫。

刑警们再度走遍庭院，仔细审视花草丛、造景石缝隙或是石灯笼死角，然而别说身影，连声音都没听到。即使如此，刑警们依然不死心将搜索范围扩大到邻近的暗处或屋檐夹层。两人的衬衫不知何时沾满汗水，但是成果不佳。

「喂，志木，这样会没完没了。何况我们只知道三花子是一只大型三花猫，连长相都没看过，所以无从找起。如果真的要找，至少应该看过长相。」

「说得也是。那么请人借照片给我们看吧。」

「嗯，就这么做。」

志木进入宅邸寻找家人，现身的是二儿子美树夫。

「哎呀，刑警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借一张三花子的照片，今后办案肯定用得到。」

「三花子的照片？真意外，连刑警先生们也开始找三花子。请等我一下，家父书房应该有。」

美树夫离开志木前往二楼，不久就拿着两张照片下楼。

「我从相簿简单挑了两张，这种照片可以吗？」

「是的，没问题……唔！这是……」

志木的目光停在两张照片的其中一张。照片里的猫含着某种棒状物体。

「这是牙刷？」

「是牙刷。」

「有什么意义吗？」

「怎么可能，应该是家父闹着玩吧。」

志木只能认同。

「不过话说回来，我很意外警方在找三花子。不不不，这不是调侃，我很欢迎您这么做，至少比起被那个侦探找到好多了。只因为寻找三花猫就得付侦探一大笔钱，这样很浪费。请您务必找到三花子。」

志木在美树夫的激励之下离开。

志木拿着两张照片回庭院一看，砂川警部已经不在这里，大概是认定庭院该找的地方都找过而死心，前往其他地方寻找了。志木简单推测之后绕到宅邸后面。这里有农舍与仓库，仓库二楼的小窗户透出灯光，看来仓库主人剑崎京史郎在家。

经过仓库的志木过门不入，前往他早就莫名在意的那间古老农舍。

农舍总是有猫，至少志木如此认定。

或许是以前饲养在里面的鸡群味道，会唤醒猫族体内沉眠的野性，或者是自古至今的传统农业气息具备疗愈效果，也可能只是干稻草成为绝佳的床铺，总之猫很喜欢农舍。

志木钻过不再使用的脱谷机、板车与农具之间，进入农舍深处。

「啊，警部，您果然在这里。」

砂川警部位于农舍深处，看来两人的想法相同，但他看起来不像在找猫。志木瞬间误以为砂川警部在玩呼拉圈。警官在农舍深处玩呼拉圈，这种光景实在奇特。

「警部，您在做什么？」

「我原本想找三花猫，却发现奇怪的东西……这个看起来是什么？」

砂川警部忽然如此询问。农舍深处很阴暗，甚至看不出警部手中呼拉圈形状的物体是何种材质，志木不得已直接回答第一印象。

「呼拉圈？」

「确实很像。但你仔细看，这不是圆形，是半圆形。」

「半圆形的呼拉圈？」

「切半的圆环要怎么当成呼拉圈？何况这东西没这么小，你看。」

确实很大，半圆的直径似乎达到两公尺半，材质是金属，像是以铝管串接而成。管子是中空的，虽然体积大，拿起来的厌觉却很轻。

光靠眼睛只能判断这些情报，要以此判断这是什么物体实在伤脑筋，只能称为半圆铝管。

「不只这个，还有很多。你往农舍里面看看。」

志木在砂川警部的引导之下继续深入农舍。并排着不再使用的农具的空间里，好几个半圆管占据农舍墙壁。这些半圆管大小不一，刚才砂川警部给他的似乎是最小的一个，墙上有半径比较大的半圆管、以及更大的半圆管、再大一点的半圆管，许多半圆形的铝管如同描绘同心圆挂在墙上，其中最大的铝管直径达到四公尺，这个大小刚好……

「警、警部，这些半圆铝管，该不会是温室的骨架吧！这个最大的半圆铝管，和案发现场温室几乎一样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并非如此。这些金属管是脆弱的铝制，这种柔弱的东西实际上应该不耐用。」

「确实没错，案发现场的温室钢骨，是用更坚固的铁管组成，不是这种铝管。」

「何况尺寸也是问题。最大的半圆铝管确实和案发现场温室相同，但其他铝管全部比较小，即使形状都差不多，但每根的大小都不同，最小的是刚才给你看的那根，直径只有两公尺半，哪里找得到那么小的温室？」

「说得也是。」

至少豪德寺家没有这么小的温室，何况只有一根半圆管子无法搭设温室。如果想组装一间漂亮的鱼板型温室，相同大小的半圆管数量至少要以十个为单位，不同大小的半圆管数量再多，也无法组装成鱼板型骨架。

那么，这里的铝制半圆管，乍看之下像是温室骨架，其实是用在其他地方？

「搞不懂，这东西和命案有关吗？」

「嗯，是啊。温室，温室……」

警部像是诵经般，念念有词走出农舍。

9

接着砂川警部与志木前往仓库。用力敲门之后，剑崎京史郎从门后现身，对于刑警突然造访感到困惑。砂川警部开门见山询问农舍深处奇妙道具的用途。

「农舍里有好几种像是半个呼拉圈的半圆形管子，那是什么？」

剑崎京史郎放松肩膀，像是松了口气。

「刑警先生，看了不就知道吗？那是不再使用的温室骨架。咦，不是吗？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剑崎京史郎的看法和刑警们相同，不晓得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知却装傻。

「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放在那里吗？」

「我来到这座宅邸借住时就有了，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至少八年前就有。」

「八年前啊……那么，或许十年前就有了。」

「我想应该有吧，如您所见，那是一间古老的农舍，里面的东西大多是十年以上的早期遗物。」

砂川警部大幅点头，道谢之后转身离去。但在剑崎京史郎要关上仓库门的瞬间，警部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忘记的事情，停下脚步再度转身。

「啊，等一下，我还想打听一件事。你今天有没有看到三花子？」

「三花子？这个嘛，我一直待在仓库所以没注意。刑警先生，您在找三花子？它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不可能在这里。不过，两位为什么事到如今在找猫？」

「刚才我们在庭院听到猫叫声。」

「叫声？只听到声音？」剑崎京史郎随即露出遗憾的表情。「那不是三花子，应该是艾尔莎。」

「艾尔莎？」

「是桂木先生的猫，完全不同于三花子的另一只猫。刑警先生们只听到叫声吧？既然这样，那就是艾尔莎的叫声。」

「桂木在这座宅邸养猫？我第一次听到。记得这座宅邸只养三花子一只猫？」

「意思是豪德寺家只养一只猫吧？桂木先生不是豪德寺家的人，只是帮佣。而且说他养猫也不正确，那只猫只是野猫，只不过是经常进入这座宅邸，跑到厨房向桂木先生讨食物，逐渐就定居在这里的感觉。昌代夫人之前经常告诫桂木先生别喂野猫，但最近似乎放弃了。」

「顺便请教一下，艾尔莎是什么样的猫？」

「普通的野猫。」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它是什么花色？」

「啊啊，您是这个意思啊。艾尔莎是三花猫。」

「三花猫！那么，难道和三花子很像？」

志木察觉到警部为何激动了。换句话说，警部质疑行凶之后，豪德寺真纪所目击「像是三花子的三花猫」其实是艾尔莎。

但剑崎断然摇头，一副不足一提的样子。

「一点都不像，两只猫完全不同。哎，配色或花纹算是挺像的，毕竟三花猫看起来都差不多，不过三花子和艾尔莎的体型完全不一样。艾尔莎刚出现的时候很瘦，所以取名为『瘦小的艾尔莎』。这个名字当然源自《野生的艾尔莎》，是喜欢电影的美树夫先生取的名字。」（注7）

「原来如此，所以艾尔莎没有很大只？」

「是的，现在已经不瘦了，但还是比普通猫小一点，三花子则是具备威严，体型很大的猫。」

「这样啊，原来两只猫不像。」

砂川警部再度道谢，这次真的离开仓库了。后来警部不发一语，走向通往豪德寺家厨房的安全门，似乎是要向桂木打听消息。志木也紧跟在后。

「话说回来，拿到三花子的照片了吗？」

「啊，我都忘了。我拿到两张……」

志木将照片交给警部。

「嗯，原来如此，确实具备威严……唔？这是什么？」

警部果然也觉得第二张照片不对劲。

「是牙刷，大概是丰藏先生打趣让它咬的。」

「这样啊。虽然说死者坏话不太好，但我搞不懂豪德寺丰藏这个人的嗜好。」

聊到这里，砂川警部抵达安全门。厨房正在准备晚餐，排气扇飘出炖煮的香味。警部轻敲安全门，里头立刻传来回应，桂木从门后探头。桂木在这间宅邸的职责是管家兼厨师兼园丁，但以外表来看，厨师打扮最适合他。眼前的桂木身穿烹饪服，就像是日式料理大厨。

「哎呀，刑警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耳闻您很照顾一只三花猫，所以有点在意。」

「您是说艾尔莎吧，艾尔莎现在也在那里。」

朝着桂木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有一只三花猫。它躲在流理台底下，正在把头伸进缺角的饭碗用餐。

「容我近距离看一下。」

砂川警部说完进入厨房，志木当然随后跟上。两人围着三花猫趴下来，以照片的三花子比对艾尔莎。剑崎京史郎断言两只猫不像，然而……

「看起来挺像的。」

至少在志木眼中是如此。眼前的猫比较瘦，配色与花纹乍看之下却相同。不过正如剑崎京史郎所说，每只三花猫看起来都差不多，真要说的话是理所当然。

「慢着，志木，要断言还太早，问题在体型大小。」砂川警部朝着在后方注视的桂木提出要求。「桂木先生，不好意思，这里有没有牙刷？」

「有一根旧的……不过刑警先生，您要做什么？」

「旧的没关系，借我一下。」

砂川警部接过这根刷毛开花的旧牙刷，硬是让艾尔莎含着。这一瞬间，志木得知刚才的印象非得修正才行，因为艾尔莎与三花子有明确的差异。

「原来如此，这只三花猫确实比照片上的猫小很多，像这样用牙刷长度比对就很清楚，艾尔莎的脸只有照片里三花子约三分之二大。警部，您说对吧？」

「………」

砂川警部就这么默默抱起艾尔莎，牙刷从艾尔莎的嘴角落地。

「咦，警部，怎么了？」

警部如同失魂落魄，无神的看着艾尔莎的脸，视线看起来像是凝视眼前的三花猫，实际上也像是完全没对焦。志木吓了一跳，想摇晃警部肩膀将他拉回现实世界，然而在这一瞬间……

「原……原来如此！」

砂川警部大喊一声，像是对三花猫失去兴趣，松手让猫落地。艾尔莎轻盈着地逃向桂木。

「警部，怎么了？」

志木战战兢兢询问，砂川警部维持做梦般的心不在焉表情回答。

「现在……我大致明白三花猫与招财猫的关系了。」

10

志木要求说明，但砂川警部适度敷衍之后离开厨房，接着前往豪德寺家正门。

站在路边看向正门，右方门柱前面是空的。被搭档扔下的成人高招财猫，独自伫立在左方门柱前面落寞守门。案发之后的不平衡光景维持至今。

砂川警部继续保持沉默靠在门柱边，拿出手册书写。

砂川警部习惯一边在手册书写一边思考，至少不会呆呆看着天空在内心推理，在最后一瞬间闪出灵感理解案件全貌，他不是这种天才型的人物。对他来说，书写就是思考。

志木只能保持距离眺望，以免妨碍砂川警部。

时刻接近傍晚，盛夏阳光逐渐减弱，白天的闷热空气也稍微缓和。

在这个时候，豪德寺昌代打开宅邸玄关门现身，笔直走向刑警们所在的门口。昌代向两名刑警行礼致意，在两人注视之下，窥视成人高招财猫旁边的信箱。不过昌代没看到她在等的邮件，因此询问刑警们。

「刑警先生，冒昧请教一下，两位不会擅自拿走信箱的信件吧？」

昌代如此询问两名刑警，但砂川警部没有停笔，不得已只好由志木应对。

「警方不会擅自扣留别人的信件。如果有这个需求，当然会征询收件人同意。所以怎么了？应该收到的信件还没收到？」

「是请款单。我请附近酒馆送过来，并且在下个月底付帐，但是请款单没送到。平常都是我或桂木先生来信箱拿信确认，但桂木先生说这个月还没收到。」

「那应该是还没拿来吧？」

「可是酒馆老板说，请款单在十四日傍晚就放进信箱了。」

「十四日傍晚？」

那就是丰藏先生遇害数小时前的事。假设当晚没人来信箱收信，家人应该是在隔天早上收到请款单，但隔天早上是发现命案的早上。

「夫人十五日早上来看过信箱吧？记得您当时察觉门前的招财猫少一只，也因而成为发现命案的契机。」

「是的，正是如此。不过我十五日早上收到的信件没包含请款单，肯定没错。」

「那么，是不是掉了？」志木指着招财猫旁边的信箱回应。「酒馆老板把请款单放进信箱时从收信口滑落，或是夫人从信箱拿信时滑落，应该是两者之一吧？」

「那么，掉下去的请款单跑到哪里了？」

「天晓得，大概被风吹走吧。」

其实不太可能有这种事，志木不禁苦笑。即使稍微刮风，请款单应该也不会被吹得太远。何况这几天连微风都没有，所以每天都这么热。如果请款单掉在附近，办案人员肯定会发现。

「我再回家找一次，或许夹在孩子们的信里。那个……」

「请说，还有什么事？」

「如果需要查案，两位可以自由使用会客室，不需要站在这种地方思考。」

在昌代眼中，站着注视手册的砂川警部似乎相当奇妙。

「让夫人关心真是不敢当，但是别担心，警部就是那种类型的人，请不用在意。到最后，他应该会连自己都搞不懂在想什么。」

菩旭样啊。」昌代点头回应，接着提出另一个要求。「话说回来，温室那只招财猫，还要放在那里多久呢？我差不多想让它回到原位了。」

「啊，说得也是。在那种地方摆那么巨大的东西，确实令人注目。」

「是的，而且要是没有那只招财猫，感觉门口的景色相当不协调。毕竟成人高招财猫本来就是左右成对，只有一只的话不太好看。总之可以把它摆回原位吗？」

「唔，这部分我没办法作主……」

至今瞪着手册沉默不语的砂川警部，在这时候忽然抬起头。

「请等一下，夫人，您刚才说了什么？」

「啊？」

「总觉得您刚才说出非常重要的事……唔，您说了什么？对不起，我刚才没有注意听。」

「那个……我说了什么？」

昌代听不懂这个问题而诧异。

「唔……您提到门口的招财猫。」

「我刚才说，只有一只的话不太好看。」

「对，就是这一段，您是不是有用别的方式形容？」

「左右成对？还是不协调？」

「对，没错！夫人，就是这个！」警部用力阖上手册。「重点在协调。这种成人高招财猫，只有一只的话就不协调，必须左右成对才协调，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原来如此，我懂了。什么嘛，好蠢，原来提示一直摆在我们面前！」

砂川警部激动的模样，使得昌代瞪大双眼，志木也哑口无言。

「请问……我可以告辞了吗？我还要准备晚餐。」

昌代战战兢兢想离开，砂川警部拉大嗓门回应。

「没问题没问题！抱歉留住您了。话说回来，您没忘记请款单遗失的事吧？没忘记就好，我觉得您最好问一下家里的人们。」

「好的，我会的。恕我告辞。」

志木等待昌代离开进入宅邸之后询问警部。

「警部，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说提示一直摆在面前是什么意思？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吧。」

「慢着慢着，在这之前得先对答案。」

「对答案？」

「首先是这个。」

警部说完再度打开手册，在其中一页粗鲁写字之后撕下来交给志木。

志木看向收到的纸条，上面以直书方式，潦草写着一名女性的姓名与住址。

「案理绘……这个奇怪的中国女性是谁？」

「什么？中国女性？」

砂川警部抢过自己刚给的纸条确认。

「不是案理绘，是安木理绘！一般都看得出来吧？」

「啊，原来是安木小姐。」

「案」这个姓氏确实稀奇，可是上面的字潦草到怎么看都只像「案」，所以也无可奈何。警部在对部下生气之前，应该先上习字班才对。这件事暂且不提。

「这位安木理绘小姐是谁？感觉她完全没出现在这次的案件……」

「放心，没这回事，志木你也见过她一次。你想想，案发当晚，不是有个女性在凌晨两点和男朋友一起经过温室旁边，目击成人高招财猫吗？她就是安木理绘。」

「啊，是那位粉领族啊。所以要找她做什么？」

「尽快联络上她，和她约好今天傍晚在案发现场见面。」

11

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夏日太阳终于躲进山头后方，白天喧嚣的蝉鸣完全止息。

面对案发现场的道路旁边停着侦防车，砂川警部与志木在车上等待安木理绘。砂川警部不再瞪着手册，而是在副驾驶座打盹。

志木看向道路，等待安木理绘出现。

安木理绘在公司上班，每天早晚都会走这条路。案发当晚凑巧和男友约会晚归，在凌晨两点经过这条路，而且她在这个时间，目击坐镇在温室前面的成人高招财猫。这段证词在本次命案具备重大意义，因为三十分钟之后经过这条路的厨师，证实相同地方「没有任何东西」，再过三十分钟的凌晨三点，深夜散步的推理作家同样目击成人高招财猫。凌晨两点之后的现场究竟发生什么事？这肯定是本次案件的一大谜题。

安木理绘是否能提供这个谜题的答案？依照警部的说法是要「对答案」。

此时，手表显示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对方应该快到了。如此心想的志木，发现一名女性正朝这里走来。虽然只看过一次，但她肯定是安木理绘。

「警部，她来了。」

「嗯？啊啊，终于来了，很好。」

砂川警部睁开眼睛，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志木也离开驾驶座跑向她。三人刚好在温室前面会合，警部站在她面前姑且做个确认。

「是安木理绘小姐吧？」

「是的，敝姓安木。」年轻女性简短回应。

「我是乌贼川警局的砂川，感谢您特地赴约。其实关于上次的案件，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这番话使得安木理绘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应该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您了。」

「是的，那当然。您在案发深夜的凌晨两点经过这条路，看到温室前面摆着巨大招财猫，是吧？」

「是的，肯定没错。」

「我想也是。我们并不是质疑您看见巨大招财猫，不过这里是盲点。我们不小心忘记确认另一件重要的事，导致办案过程陷入瓶颈。」

「……什么事？」

「请您仔细看。」

砂川警部从道路指向温室，那里是发现命案之后未曾变化的成人高招财猫背影。安木理绘依照警部所说看过去，接着警部进行重要的确认。

「您在案发当晚看到的招财猫，真的是那只招财猫吗？」

然而，安木理绘的回应令砂川警部失望。

「当然，那么显眼的东西，我不可能看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砂川警部露出困惑表情，不死心进一步询问。

「唔，我换个询问方式吧。现在您看到的那只招财猫，和案发当晚看到的招财猫相比，您是否察觉到哪里不一样，还是说两者完全相同？」

「比较两只招财猫吗……请等我一下。」

安木理绘似乎终于理解问题的意思，开始认真思考。

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砂川警部保持沉默，志木同样动也不动地守护她的沉思。

她闭着眼睛，似乎正拼命从脑中挖掘案发当晚的记忆，偶尔睁开眼睛，将眼前招财猫的样子烙印在眼底，然后再度闭上眼睛，比对记忆里的另一只招财猫。这样的动作反复了好几次。

在她眼中，两只招财猫是否一模一样？还是有所不同？难道……

志木紧张情绪达到顶点时，安木理绘闭上的双眼用力睁大，带着惊愕的神色。她轻轻发出「啊」的一声，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跑向区隔道路与农田的铁丝围栏，朝着晚霞所映照招财猫的背部断言。

「不一样！这只招财猫和我当晚看到的不一样！」

她得出的结论，完全是「有所不同」。

「对不起，刑警先生，我现在终于发现了。不过，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是同一只招财猫……」

大概是因为惊讶，她的话语也变得混乱。明明是同一只招财猫却不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志木看向砂川警部寻求说明，警部则是要求她代为说明。

「具体来说，哪里不一样？」

安木理绘以肯定的语气，陈违两者的明确差异。

「现在摆在这里的招财猫举左手，不过我在案发当晚看到的招财猫举右手。虽然是同一只招财猫，举的手却不一样！」

12

同一天晚上，即使已经晚间九点，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依然在工作。

平常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回到住处洗完澡，看着电视的棒球转播以啤酒干杯。他们在这种时间还在工作，等同于一种超自然现象。

「不过，考量到猫的习性，这也是逼不得已。」副驾驶座的鹈饲眺望挡风玻璃两侧，讲得煞有其事。「到头来，猫是夜行性动物，在我们睡觉的时候，会在小巷或空地召开它们专属的集会。三花子也是猫，如果三花子还在豪德寺家附近，肯定会参加这种集会。我们该找的地方就是这里。」

「所以，你说的『这里』是哪里？」

坐在驾驶座开车的流平表达不满。他依照鹈饲的指示，在豪德寺家周围大致绕了一圈。

很遗憾，到处都没看到鹈饲所说的猫集会。何况猫的集会并不是会固定在某月某日深夜某个时间的某个广场举办，不是人类能够擅自参加的活动，这种巡逻基本上是白费工夫。

「何况……」流平继续表达不满。「我们无从确认三花子是否在豪德寺家附近，说不定已经跑很远了。」

「不，还在这附近。我有两个证据。」副驾驶座的鹈饲，朝驾驶座的流平伸出两根手指极力主张。「第一个证据，是豪德寺真纪在丰藏先生遇害当晚目击三花子。」

「那是很像三花子的猫，不一定真的是它。」

「第二个根据，是警方今天下午开始莫名的急于找猫，他们肯定在找三花子。大概是某人看见三花子或是听见叫声，警方才会开始找。三花子肯定在附近。」

这部分确实如鹈饲所说。今天下午，鹈饲与流平从矢岛医院回到豪德寺家，发现办案人员几乎要趴到地上，不晓得在拼命寻找什么东西。他们检视花草丛暗处、建筑物后方甚至屋檐夹层的样子，轻易让人联想到是在找猫。

话说回来，警方奔走找猫的起因，正是鹈饲模仿的猫叫声，但鹈饲当然不用说，流平也没想到这一点。误解往往造成更大的误解，本次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先不提真相如何，流平姑且认同鹈饲的说法。

「不过，警方为什么要找三花子？我们找三花子，是为了帮鹈饲先生缴清房租，他们是基于什么理由？」

「嗯，他们肯定也察觉三花子是破案关键吧。不提这个，流平，先停车一下。」

「停在这里？」

车子位于一无所有的单行道。流平听话的把车子停在路边。

「手给我一下。」

鹈饲像是要看手一样伸出右手，所以流平没想太多，左手放开方向盘伸过去。鹈饲一抓到流平的手，就瞬间迅速制住手腕关节，指责他的误解。

「我不是，为了，房租，工作！既然，你也是，名侦探的，徒弟，就不可以，贬低，侦探的，工作！明·白·了·吧！」

「明、明、明白了！哇，投降，我投降！」

流平右手狂拍到几乎痉挛。

「哼，明白就好。总之你引以为戒，今后讲话小心一点。好，开车吧，开得安全一点，绝对不准撞到猫，应该说只有猫不准撞，撞到就罚钱。」

流平缓缓开车并且哭诉。

「没有猫啦～我们回去了啦～」

接下来的两小时，就这么在没发现一只老鼠、一只猫或一头牛的状况经过。时钟显示即将晚间十一点，他们的车停在豪德寺家不远处的空地旁边，车上的鹈饲与流平喝着罐装咖啡稍作休息，两人之间开始洋溢沉重的气氛。

「人类找猫这个行为本身，果然不可能成功吧？」

「没那回事，至少比猫找人类成功机率高，现在放弃还太早。」

总觉得放弃比较好……流平喝着罐装咖啡如此心想。

「不过，鹈饲先生，如果我们非常幸运看到三花子大人出现在面前，也没办法保证它会乖乖让我们抓住。不，肯定会逃走。鹈饲先生，你有自信跑赢猫吗？」

「不，没有，我的爆发力不如猫。」

「耐久力肯定也不如猫。」

「或许吧。」

鹈饲将手上的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光是找到就难如登天，而且还要抓到，我们终究办不到的。事情不会像《王牌威龙》那么如意。」

「那个王牌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咦，居然不知道？流平反而对鹈饲的反应感到惊讶。他一直以为鹈饲知道《王牌威龙》，才会接下寻找三花猫的任务。

流平抓准机会，展现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中辍生的本领。

「是一部早期的电影。金凯瑞饰演主角艾斯·范杜拉，这部电影是宠物侦探大显身手的无厘头喜剧。」

「唔，宠物侦探啊。除去『无厘头喜剧』这部分，就跟现在的我们很像。」

「说、说得也是……是吗？」

用不着除去，现在的这两人或许就足以称为「无厘头宠物侦探」。

「不过艾斯和我们不同，是专业的宠物侦探，不像私家侦探是兼差接宠物委托。实际上，美国似乎有不少专职处理宠物案件的侦探。」

「日本也有宠物侦探，只是这座城市没有。」

「喔，这样啊？」

「小说不是也有吗？三花猫福尔摩斯之类的。」

这种玩笑话真的很无聊，流平感到无力。

「鹈饲先生，三花猫福尔摩斯不是宠物侦探，是三花猫宠物成为名侦探吧？」

「也对，三花猫福尔摩斯确实和宠物侦探不一样。没事，我只是忽然想到罢了，啊～真是的。」

鹈饲喝光罐装咖啡，把双手枕在头后，整个身体靠在座位上。接着并非针对某人说话，以怀旧的语气违说。

「那部系列第一本叫什么名字？我想起来了，是《三花猫福尔摩斯的推理》，我学生时代看过。啊啊，当时应该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将来会到处奔走寻找三花猫。」

「那当然。」

要是做梦想得到这么特殊的未来，那就是预知能力了，凡人做不到这种事。流平喝光咖啡之后，将空罐扔到地上。

「那么，鹈饲先生，你是梦想怎样的未来？」

「当时吗？我想想，记得我当时相信自己将来会成为私家侦探，对不成材的助手颐指气使，消遣美女，和刑警们过招，过着有趣又奇妙的生活……」

「………」

天啊，这是预知能力。他不是凡人。

至于鹈饲则是再度轻声回到三花猫的话题。

「对了，如果是三花猫福尔摩斯，或许会帮忙找三花猫的三花子。」

「啊？」

「毕竟同样是三花猫，而且福尔摩斯是侦探。它会帮忙找吗？会帮我们吗？」

喔，原来如此。流平感觉自己猜出鹈饲讲这种无意义玩笑话的用意了。他肯定是想讲这种话向三花猫福尔摩斯求助，然后咧嘴一笑说出那个老套的笑话——「这就是真正的『连猫的手都想借！』」这样。

好，笑出来就丢脸了，绝对不能笑。

流平在内心拉起防线，鹈饲正如预料咧嘴一笑。他要说了。流平作好准备。

「这就是真正的『连猫的手……』唔？」

鹈饲忽然闭口。

「？」流平不明就里。

「等一下，三花猫福尔摩斯与三花猫三花子……三花猫福尔摩斯和……三花猫三花子……三花猫……唔！」

这一瞬间，鹈饲像是背后被电到一样，上半身移开椅背，如同在挡风玻璃外的夜幕寻找一丝光明般睁大双眼，更加激动说出这句话。

「三花猫福尔摩斯……三花猫三花子……唔，不会吧，可是，不，难道……」

流平不晓得鹈饲的气氛为何忽然改变，难道是认命觉得「连猫的手都想借」这个笑话绝对行不通，所以临时改变搞笑路线？但鹈饲的眼神也太正经了。

「鹈饲先生，到底怎么了？」

「流平！」鹈饲以斥责般的声音，呼叫驾驶座的流平。「我现在察觉到一件天大的事，但完全没有确实证据就是了。话说现在几点？」

「呃，现在刚好晚间十一点。」

「十一点啊，真晚，但应该还没睡。好，流平，开车吧。」

「开去哪里？」

「到矢岛医院，我有事情要问那个医生。」

「这么晚去问？会造成困扰的，会被骂的。」

「既然这样，我假装成急诊伤患如何？这样就不会抱怨了。」

鹈饲扯下头上的绷带用力扔掉，露出结痂没多久的伤口。原来如此，这样就能成为造访医院的借口了，或许白天没有硬缝伤口是正确的选择。

流平依昭i鹈饲指示开车赶路。他不晓得鹈饲脑中出现什么灵感，不过至少不用听「连猫的手都想借」这个笑话了。

13

矢岛医院这栋老旧建筑物，安静得如同沉眠于黑夜之中。

流平以吵醒孩子的响亮运转声，将雷诺开进医院。直到刚才微暗的玄关，像是以此做为暗号变亮，应该是矢岛医生察觉有人要挂急诊而贴心开灯。鹈饲迅速下车，流平也紧跟在后。

鹈饲粗鲁的朝玄关拉门敲两下，门像是自动门打开，眼前是身穿睡衣的矢岛医生。

「啊啊，医生！」鹈饲着急开口。「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我等不到明天早上。其实……」

「啊，慢着，您不用讲明。」

矢岛医生如同一眼就看出一切，打断鹈饲的话语之后，带领两人来到候诊室的长椅，接着把脸凑到鹈饲额头的伤口，单方面开始游说。

「嗯～感觉伤口比白天还大，看来终究没办法只以药物治好，这样就只能缝了。缝吧缝吧，现在立刻缝吧。现在是深夜，没有护士与助手，但您不用担心。这位年轻人是您的助手吧？那就请他帮忙吧。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进入诊疗室。放心，不会花太多时间，这是单纯的缝合手术，只是用针线把你恶化伤口两侧的皮肤稍微拉拢，非常简单，想失败都不可能。」

「医、医生！」鹈饲拉住矢岛医生的睡衣衣摆。「难道您看到伤口就很想缝？」

「医生大致都是这样，尤其是在深夜。」

「………」

「那么，立刻进诊疗室吧。」

「慢着，不需要这样。」

「这样啊。那么，立刻进手术房吧。」

「我说过不需要缝！这种伤口会自己痊愈！」

「不缝？真遗憾……那么，您到底是来这间医院做什么的？而且还这么晚。」

「其实是想请教医生一件事。」

「您白天问了很多问题，这次又有不同问题要问？」

鹈饲白天询问矢岛医生的事项，总归来说就是「十年前和丰藏先生造成摩擦的元凶招财猫是否还在这里」，矢岛医生则是表示「医院不可能有招财猫」一笑置之。

「比较像是后续。医生白天的说法过于中肯，使我想不到更进一步的问题，不过后来我稍微想到一个问题。」

「喔，什么问题？」

矢岛医生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鹈饲注视着他当面提问。

「这间医院之前有没有真猫？不是招财猫，是真猫。」

「真猫？也就是您想问这里是否养过猫？」

「就是这么回事。」

「这里完全没养过猫。」

医生几乎是立刻回答，听起来毫无改口的余地，但鹈饲也毫不退让。

「真的吗？请仔细思考一下，真的完全没有？」

「是的，肯定没错。何况不只是猫，动物都有卫生问题，所以我们家原则上不养宠物。」

「那、那么令尊呢？令尊同样不养猫？」

「那当然。家父在这方面比我还严格，别说养猫，连喂野猫都……不对……」

矢岛医生表情忽然一沉，这是他至今的信心大幅撼动的瞬间。鹈饲以此当成切入点继续提问。

「令尊至少也喂过野猫吧？对吧？令尊是否意外呵护那只猫？该不会瞒着你们偷养吧？可以请您回想起来吗？这间医院以前肯定有猫，有真猫。」

矢岛医生如同受到鹈饲这番话的引导缓缓起身，走到候诊室其中一边的玻璃窗，将对开的窗完全打开。带着夏日气息的潮湿微风，穿过窗户在候诊室舞动。

窗外是月光照亮的冷清后院。

称不上妥善整理的庭院，有一株如今凋零的绣球花。

鹈饲与流平也站到他身旁，从窗口出神眺望庭院。

「这么说来，虽然不晓得算不算是饲养，不过这间医院当年有一只猫。这是我听已故家母提及的家父回忆。」矢岛医生以这样的开场白说起往事。「某天，一只受伤的野猫躲在那株绣球花底下，是一只还堪称幼猫，虚弱又消瘦的猫。大概是被乌鸦啄伤，猫全身上下流血，脚也骨折，扔着不管肯定会没命。当时还健在的家母抱起猫，战战兢兢拿给家父看，大概是医生个性作祟吧，绝对不算是爱猫人士的家父，把这只猫当成人类仔细治疗，这只小猫就这样逐渐恢复活力。」

「原来如此，令尊以此为契机，破例饲养这只猫。是吧？」

鹈饲如此断定，但矢岛医生摇头否认。

「这就不晓得了。如果没发生任何事，家父或许会直接收养这只猫，但现在已经无从判断。」

「如果没发生什么事……这句话的意思是？」

矢岛医生淡然述说。

「这只猫伤势痊愈，骨头也愈合，即将完全康复的时候，家父就因为那个不堪回首，的事件过世，所以没人知道家父是否想养那只猫。」

流平认为这是出乎意料的吻合。忽然出现的野猫令他感到意外，但矢岛洋一郎的死神如同等待这只野猫康复般降临，实在无法以巧合解释。不过当时应该是以巧合解释吧，这是当然的。当时不可能有人认为野猫和命案有关。

然而现在不同。到最后，案件背后果然有猫的影子。所有的猫都具备意义，本次的案件就是如此。

「所以，那只猫待在矢岛医院的时间，大概刚好是十年前？」

鹈饲发问确认，矢岛医生也以肯定的语气回答。

「是的，肯定没错。其实我当时还在东京的大学就读，不太清楚家里的状况。这件事是我从家母口中听来的，而且家母也已经过世，所以当时的状况无人知晓。我自己也完全忘记这件事，直到侦探先生现在询问才回想起来。但您说得没错，这间医院十年前确实有一只猫。不是饲养的猫，而是伤患之一。」

「这件事向刑警先生提过吗？」

「不，没有。家母应该也没提过，十年前恐怕连话题都称不上吧。」

「那么，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令堂没养？」

「这就不得而知了，家母没有提到后续的状况。总之那只猫原本就是野猫，或许又恢复为野猫身分吧，不然就是由某位爱猫人士领养。」

「原来如此，恐怕是后者。」

「啊？也就是说……」

鹈饲无视于矢岛医生的疑问。

「话说回来，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家父似乎叫它MAO。」

「MAO？」

「这是中文发音。」

「难道是『不幸』的意思？」

「不，是『猫』的意思。」

「名叫『猫』的猫啊，原来如此，就某种意义来说很合适。」

「是吗？」

矢岛医生露出疑惑表情，鹈饲像是要扔下他，单方面结束整个话题。

「等到真相大白，应该也可以告诉您。总之您这番话令我获益良多，不枉费我深夜假扮成伤患找上门。」

鹈饲郑重道谢之后告辞。

「额头的伤真的不要紧吗？留下疤痕我可不管喔。」

矢岛医生似乎非常在意。鹈饲以右手遮住伤口，一副绝对不准缝的样子，以左手拉开玄关门。

「放心，不会有事，这种伤涂口水就会好。那么医生，后会有期。」

不过，鹈饲才踏出玄关一步，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般停步，并且迅速向右转，再度面向矢岛医生。

「啊，危险危险！我差点忘了！」

「咦，忘记什么吗？」

「是的，我忘记问一件重要的事。医生，为求谨慎，我最后再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那只叫作MAO的猫……当然是三花猫吧？」

矢岛医生确实点头回应。

「家母当时确实这么说。那是一只毛色美丽的三花猫。」

14

「鹈饲先生，总归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回头开往豪德寺家的车上，流平要求鹈饲说明。

「哪有怎么回事，真相显而易见。十年前的矢岛医院没有招财猫，但是有真猫，是一只叫作MAO的三花猫。矢岛洋一郎遇害之后，MAO就不见了。那么MAO去哪里了？」

「这只猫被丰藏先生收养，成为后来的三花子？」

「应该没错。」

「这种推测的根据是什么？有什么证据可以推洌矢岛医院的MAO，和豪德寺家的三花子是同一只猫？两只猫的共通点只有三花毛色，或许完全是不同的猫吧？」

「不，三花子与MAO还有一个重要的共通点，就是丰藏先生都投注非比寻常的情感。」

这很难说吧？开车的流平如此心想。丰藏不遗余力寻找三花子，这一点从他准备一百二十万圆做为报酬就看得出来，不过至今提过他执著于矢岛医院的MAO吗？他十年前不惜和矢岛洋一郎起争执也想得到的东西，记得是矢岛医院的招财猫，虽然是猫却不是三花猫，总不可能把三花猫误认为招财猫吧…

「那个，丰藏先生投注情感的不是三花猫，是招财……」

「啊！停车！流平，快停车！」

流平还没问完，鹈饲的叫声就响遍车内。流平连忙紧急煞车。

「到、到底怎么了？」

流平专注凝视挡风玻璃前方的辽阔黑暗，但是没什么特别的异状。没有障碍物，也没有人倒地，也不像是有安装测速器，只有一条单线道路横越沿岸的农田延伸。

「什么都没有吧？请别吓我啦。」

「仔细看。」

鹈饲指着黑暗中的某处。这里是单线道的狭窄道路，只有一边有人行道，另一边，和农田相邻，路边界线上的夏季杂草，如同抓准季节般茂密生长。鹈饲手指的就是草丛一角。

有东西！

躲在暗处的某种生物在确认这边的状况。流平慎重确认生物的形体。四只脚、俐落晃动的长尾巴、柔软的身体轮廓、尖尖的耳朵、小小的额头，以及在黑暗之中闪闪发亮的双眼。

「那是……猫吧？」

流平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对，而且是三花猫。」

三花猫。但它不是普通的三花猫，是体型有普通猫一点五倍的大尺寸，表情充满威严目中无人。流平在脑中让这只猫含牙刷，硬是把照片的三花子和眼前的猫重叠。

「流平，听好了，缓缓下车，慎重拉近距离。如果对方没逃走最好，要是有逃走的征兆，到时我会给你暗号……」

「来硬的是吧？」

「对。把它当成一百二十万圆的钞票，全力扑过去。」

「一切都是为了房租吧？」

「当然。」

侦探终于说出真心话了。流平像是顺应局势，把手放在车门，同样说出真心话。

「我只要抽一成就好，不可以忘记啊。」

「呃，一成这个数字是谁决定的……可恶，好吧，知道了。总之流平，上吧。」

鹈饲与流平轻轻开门下车，草丛里的猫就这么趴着动也不动的凝视，反射车灯的双眼在黑暗中诡异发亮。

「早知道应该带捕虫网过来。」

严格来说，在这种状况应该形容为「捕猫网」。

「不需要那种东西。」鹈饲说完，从西装胸前口袋取出两根棒状物体。「我们使用这个武器就够了。」

递给流平的这根棒子，前端是毛虫状的毛茸茸物体。

「这是……逗猫棒吧？」真不起眼的武器。

「对。猫原本就不是用来抓的，是用来逗的。出发吧。」

两人开始接近三花猫。在热带夜晚的闷热空气中，流平屏息逼近一只猫。他出生至今首度如此慎重和猫对峙，火烤般的紧张感化为大量汗水冒出来，沿着脸颊滑落。

终于，两人和猫的距离拉近到一公尺。近距离看到这只猫，就更令人觉得和三花子没有两样。如今等同于一百二十万圆掉在草丛里，流平感觉表情自然放松。放心，这只猫惯于亲近人类，既然原本是丰藏养的猫，当然不会怕人。

流平看向鹈饲，鹈饲也看向流平。两人以眼神相互示意，将两根逗猫棒同时伸向猫的鼻尖。

在这一瞬间……

三花猫不晓得在想什么，全身体毛直竖，发出「呼～」的声音威吓逗猫棒，接着忽然转身朝夜幕跑走。

「唔啊～！」

一百二十万圆逐渐远去，流平不由得惨叫。

「唔唔唔！」鹈饲将逗猫棒摔到地上，拔腿去追三花猫。「臭猫！居然会怕逗猫棒，你这样还算是猫吗！流平，快追啊！」

「呃、是！」

「那只、那只肯定是三花子，绝对别让它跑掉，死也要抓到它。但是不能害猫死掉！死掉的话就罚钱！」

逃走的一只猫与追赶的两个人，沿着单行道朝黑暗直奔而去。

15

「现在摆在这里的招财猫举左手，不过我在案发当晚看到的招财猫举右手。虽然是同一只招财猫，举的手却不一样！」

傍晚时分，安木理绘说出的这番话，使得志木暂时哑口无言，不过似乎在砂川警部的预料之中。换句话说，警部所谓的「对答案」姑且算是成功。志木因而要求警部详细说明，然而……

「哎，总之别慌。我大致看出命案真相了，但是还不到证据确凿的程度。为了得到证据，还得进行一次『对答案』的程序。」

「这次要做什么？」

「我们两人今晚到豪德寺家正门前面盯梢，而且是整个晚上。顺利的话，应该看得见有趣的光景。」

砂川警部如今充满自信，志木当然没反对。两人填饱肚子，在即将天黑的时候，来到豪德寺家正门前方。

幸好豪德寺家正门前方是狭窄的道路，再过去是别人家的田地。这块辽阔田地和路面的落差约一公尺，因此只要躲在落差位置，就不会被进出大门的人们看见。这里打从一开始就是适合盯梢的环境。

志木和砂川警部一起躲在一公尺的落差下方，从路边杂草后面探头窥视门口。

日落时分，帮佣桂木前来关闭大门。纯日式建筑的豪德寺家，门扉是厚重的内开式木门。大门关上之后，完全看不到宅邱里的状况，映入志木眼帘的堪称只有门扉、门柱、连绵的木板围墙，以及成人高的招财猫。

成人高招财猫照例只有面对大门左侧门柱前方的那一只。右侧门柱前方依然是没有招财猫的空荡状态。

两根门柱各安装一盏夜灯，但因为亮度不够，大门周边颇为阴暗。在朦胧光线的斜射之下，成人高招财猫的样子比白天更加诡异。

时间在完全没发生事情的状况之下平淡逝去。可能会发生某些事情的紧张感，加上不正常姿势造成的疲劳，使得盯梢成为出乎意料的苦差事，闷热热带夜的环境令人更加难熬。还没发生任何事，志木就已经满身是汗。

时间确实缓缓流逝。

刚过晚间十一点的这时候，志木依然隔着道路注视门口。到了这个时段，路上的行人数量是零，只有零星车辆偶尔经过。这条路原本就是几乎只有造访豪德寺家的人们使用，也就是如同豪德寺家的私人道路。

此时，一辆轿车像是挡住志木的视线般经过。

志木之所以特别注意到这辆车，第一个原因在于车子开得慢吞吞，摇晃到不自然的程度，第二个原因则是这辆车是很少看到，却似乎在哪里看过的高级轿车。

那辆形迹可疑的车子是怎样？应该是宾士。然而总不可能是新手驾驶开着宾士，在深夜的单行道开得摇摇晃晃兜风。啊，难道是疲劳驾驶？

总之志木向砂川警部报告。

「警部，刚才那辆车的驾驶可能在打盹……唔，警部？」

「呼……」

「哇！警部，你这家伙不可以打盹吧！我们在进行重要的盯梢任务啊！」

「唔啊？」警部抬头张望四周之后瞪向部下。「刚才用『你这家伙』称呼我的是你？哼，你也嚣张起来了。」

「对、对不起……不提这个，刚才有一辆可疑车子经过，是一辆黑色宾士，奇怪的地方在于那辆车开在单行道上，莫名摇摇晃晃又慢吞吞……」

志木说到这里，又有一辆宾士摇摇晃晃慢吞吞经过他面前，就像是在嘲笑。

「………」

「喂……志木。」砂川警部默默目送车子离开之后询问。「就是刚才那辆？」

「好、好像是。」志木伸手擦掉额头浮现的汗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同一辆车要经过同一条路两次？」

「因为刚才是『去程』，现在是『回程』吧？」

「既然这样，刚才应该会往反方向走，但刚才的车两次都走相同方向。」

「嗯，也就是说……」砂川警部说出独一无二的结论。「这辆宾士在豪德寺家周围慢吞吞开一圈又回来了。只有这个可能。」

「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种事？」

「天晓得。不过如果我推测正确，那辆宾士或许会在我们这样讨论的时候，又绕宅邸一圈经过这里……」

砂川警部说到这里，又有一辆宾士摇摇晃晃慢吞吞经过他面前，就像是在嘲笑。

「………」

「不愧是警部，这种无聊的预言总是命中。」

「我也吓一跳，没奖品让我好失望。」

「不过警部……」

「什么事？」

「这件事和我们的盯梢是两回事吧？」

「对，两回事，应该无关……别在意。」

盯梢任务若无其事继续进行。

先不提宾士那件事，门口一如往常没有变化，门扉依然紧闭。这扇门从外面看来完全拒人于门外，志木无法想像门在深夜忽然打开的样子。

然而就在志木认为毫无动静，只有时间平淡逝去的这时候，豪德寺家正门前面，终于出现等待已久的变化。

志木察觉变化的征兆，立刻呼唤砂川警部。

「警部请看，那扇门……」

「喔喔！终于有动静吗！」

砂川警部也从落差后方探头看向门扉。

「似乎有人要开门。」

「看起来很像。志木，听好了，绝对不能被发现，被发现就完了。在我下暗号之前不准出去。」

紧张感窜过志木的背脊。

响起金属的摩擦声，远远就看得到门扉震动两三次，应该是门后某人取下门闩，门将会在门闩取下之后开启，志木想像到这一瞬间，不禁振奋颤抖。

门终于缓缓从内侧开敔，开出一条勉强能钻过一个人的门缝。

接着，一个人影穿过门缝出现在门前。

在夜灯微弱昭i明之中浮现的轮廓，无法判断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只是影子。

人影在门边环视两侧警戒，接着走向面对正门左侧的门柱。门柱前面当然摆着成人高招财猫，人影背对志木他们所在的道路，和成人高招财猫正面相对。

这个人物找招财猫到底有什么事？志木谨慎观察这个人影的后续行动。

接着，人影不知道忽然想到什么，和成人高招财猫玩起相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错觉，人影环抱招财猫肥胖的身躯，成为相扑里固定对手的动作，接着发出「哼！」一声使劲的吆喝，漂亮将这只成人高招财猫抬起来。

志木愕然看着这一幕时，砂川警部轻轻以手肘顶他。

「上。」

如同低语的行动暗号。

两人不动声色爬上一公尺的落差来到路面。人影依然以双手抬着成人高招财猫，似乎在寻找要让招财猫从哪个部位着地，完全没察觉志木他们的行动。

两人轻而易举站在人影正后方。

抱着招财猫的可疑人物瞬间停止动作。

看来终究察觉后方状况不对。

一切都很顺利，如今只要看清楚可疑人物的长相。

砂川警部伸出手，轻拍可疑人物的右肩。

「啊～这位老兄，你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可疑人物肯定吓了一大跳。

「………」

可疑人物保持沉默，却也没有抵抗的样子。他的双手抬着大招财猫，想抵抗也不可能。

万事休矣。对方微微颤抖的背，显示已如此死心。

「总之放下那只招财猫，让我们看看你是谁。」

可疑人物看似乖乖听从砂川警部的命令。

然而……

可疑人物先是把招财猫放在地面，接着如同在最后的最后再度绞尽力气，高高举起招财猫顺势转身，以相扑上手投的要诀，将成人高招财猫扔向刑警们。

俗话说「穷鼠啮猫」，不过只有在这个场面，应该改为「穷鼠掷猫」。

「呜哇啊啊！」

刑警们没预料到招财猫会变成凶器飞过来，面对这种攻击毫无招架之力。成人高招财猫漂亮命中两人，可怜的志木刑警与砂川警部被成人高招财猫压在底下。

招财猫一角直接摔到地面，发出「匡！」的清脆声响。

「………」

可疑人物看到自己最后的抵抗生效反而愣住，片刻之后才终于回神踉跄逃走。

压在招财猫底下的砂川警部下令。

「志木，别让他跑了！追，快去追！那个家伙，那个家伙肯定是凶手，绝对别让他跑了，死也要抓到他！但是不能害凶手死掉！」

「呃，是！」

志木推开招财猫起身去追，砂川警部当然也立刻跟上。

两名刑警的前方，是一条道路与逐渐远去的可疑人物背影，更远处则是只有辽阔的夜幕。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第五章 凶手与三花猫

1

「受不了，这是怎么回事？到处都找不到鹈饲先生与流平！」

二宫朱美在慢吞吞前进的宾士车上握着方向盘，不断爆发不满与不安的情绪。

「到头来，都是因为他们两人宣称要熬夜找遍豪德寺家周围……很少做像样工作的那两个人，居然宣称要像这样脚踏实地工作，我也不禁感动，觉得帮忙尽一点心力也无妨。有这种想法或许是我的错，但我昨天在葬礼会场甩了鹈饲先生一个耳光——不过这件事百分百是他的错——事隔一天之后，我觉得应该对他好一点，那个人居然厚脸皮要我花时间送宵夜过来。平常的我肯定会叫他自己去便利商店买，不过这样我好像是个冷血女人，所以才会顺口答应。讲出这种话的我也很笨，可是既然说好就只能做了，我特地下厨耶！而且是我亲手做的料理……不对，在这种状况，我下厨做的料理当然是亲手做的料理，总之我做了！尽力而为了！愿赌服输！不对，还没确定是我输，反正我从下午四点开始做，等到完成之后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慢着，这是什么料理？天啊，真是的！料理这种东西实在不能自己做……而且来到这里还找不到他们，啊啊，我到底是在对谁讲话？我好孤单啦：快来人啊！！」

宾士在豪德寺家周围缓缓绕了两圈，如今是第三圈。像这样绕着宅邸开车，朱美也总算清楚这里有多大，但是比起占地面积，招财猫还是更令她留下印象。

门口是一只成人高招财猫，田里温室前面是一只同样大的招财猫，后门摆两只小一点的招财猫。

大概是具备某种保佑效果吧，不过在朱美眼中只是诡异的光景。

在鹈饲侦探事务所见到丰藏先生本人的那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以朱美无法断言，只觉得这个老翁有点怪。但她如今目睹这座宅邸之后，觉得似乎非得修正这个印象。

思索着这种事的朱美，第三次通过正门前方。

话说回来……

「刑警先生们为什么要监视门口？」

刑警们大概自认利用道路与农地的落差完美藏身吧，不过从驾驶座在左边的宾士车上俯视，即使看不到脸，也大致看得出轮廓，他们明显是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

「不过，既然那两人在盯梢，就代表这座宅邸今晚很可能会发生事情。」

这么一来，鹈饲他们的通宵搜索行动并没有错，三花子登场的预感确实存在，问题在于最重要的鹈饲他们完全不见人影，这是一切的重点。

「真的到处都找不到，该不会中途厌倦撤退吧……有可能！」

不够正经的他们，非常有可能这么做。

这么一来，在豪德寺家周围再怎么寻找也是浪费时间。朱美没有绕第四圈，随便找个地方停车，拉起手煞车来到车外。

持续热带气候的乌贼川市夜晚，除了偶尔拂过的微风．只听得到细微虫鸣。

朱美不经意看向道路另一边，那里是豪德寺家的温室，成人高招财猫背对这里坐在温室前面。看来好巧不巧停在这种难以静下心的地方了。哎，无妨。朱美决定稍微散心。

她离开温室前方，在农田旁的笔直道路行走几十公尺之后，来到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这里往右转是豪德寺家的正门，往左转会通到哪里，连朱美也不晓得。记得直走会走到乌贼川河岸。

好啦，走哪条路找得到侦探他们？

「嗯？」

不经意拂过的一阵风，将远方声音捎来朱美耳际。

「刚才的声音是……鹈饲先生？」

如同回应这声呼唤，另一个声音传入耳中。

「这次是……流平？」

朱美在十字路口正中央专注聆听，试着辨识随风而来的细微声音。

此时不知为何，完全不同的方向响起完全不同的声音。

「匡！」

是清脆响亮的无机质声音。

「咦？……那是什么声音？」

紧接着传入耳中的，是复数男性的粗鲁声音。

朱美转头朝道路两侧环视两三次，试着看清黑暗。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感觉自己身边忽然骚动起来，就像是不知名的恐惧接连接近的气息。不是从正面，也不是从背后，是从朱美左右两侧逐渐逼近。真要譬喻的话，就像是左边有海啸、右边有龙卷风。

「怎、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状况！」

朱美慌了手脚，这次鹈饲的声音清楚传入耳中。

「喂～谁都好，快帮忙抓住那只猫啊！」

朝左边一看，黑暗另一头是摇晃跑来的人影。虽然看不清楚，不过是两名男性，肯定是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原来海啸的真面目是他们！

而且有一只猫，如同引导他们两人般跑来这里。

不是普通的猫。朱美的视线盯着这只逐渐接近的猫。

是三花猫。

朱美明白一切了。

平常和全力狂奔无缘的他们如此拼命追捕的三花猫，全世界只有一只。

这只猫就是三花子。

得抓住才行。

然而……

「喂～那边的女人！让路，让路！」

右边传来一个制止朱美的声音。

朱美吓一跳缩起身体，转头往右边一看，夸张的光景令她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黑暗路上往这里跑来的是志木刑警，迟一步紧跟在后的是砂川警部。原来龙卷风的真面目是他们！

而且他们奔跑路线的前方，有个陌生人物脸色大变，试图逃离警察。

朱美此时再度明白一切。

这两个刑警全力狂奔追捕的人物只有一人。

这个人就是凶手。

现在不是顾虑三花猫的时候，得优先避免遭遇危险。朱美将伸向三花猫的双手缩回来。

随即……

「帮忙抓啊！」

左边传来的侦探声音，使得朱美不禁犹豫。三花猫就在眼前，位于只要伸出手就会主动扑过来的距离，她不由得将缩回来的手再度伸出去。

但是……

「危险！快逃啊！！」

右边传来的刑警警告声，再度让朱美回神。凶手同样来到不远处。三花猫在这种时候不重要。朱美缩回手。

然而……

「抓啊！」左边的侦探这么说。

接着……

「逃啊！」右边的刑警这么说。

不过……

「快抓啊！」左边这么说。

可是……

「快逃啊！」右边这么说。

左边是三花猫与侦探。

右边是凶手与刑警。

左边是海啸。

右边是龙卷风。

左，右，左，右，左……

然后……

朱美终于陷入恐怖、紧张加脖子痛的混乱状态，瞬间要朝三花猫伸出去的右手，在最后的最后收回来，并且紧握拳头。

「每个人都这样……」

真是的，每个人都是自顾自地下令。啊啊，搞不懂该怎么做了。可恶，既然这样干脆自己决定！

「到底要我……」

朱美扭身向后，朝着即将进逼到她面前的凶手，摆出一击必杀的架式。手肘维持九十度，手臂放轻松，以扭腰的力道出招……记得某本书就是这么写的！

「到底要我，怎么样啦！」

朱美夹带无从宣泄的愤怒挥出右勾拳，这一拳描绘大大的弧度，漂亮命中凶手的太阳穴，完全扼杀对方来势。冲过来的凶手被这一拳打得失去平衡飞到半空中，如同崩溃般从下巴摔倒在擂台……更正，摔倒在地面。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三花猫从倒地的凶手头上轻盈跃过。

流平依然追着猫跑，却绊到倒在路上的凶手身体而凄惨摔倒。

紧接着从反方向跑来的志木刑警，扑到重叠的凶手与流平身上，同时压制两人。

鹈饲试图跳过去，在成功跨越三人时，和前方冲来的砂川警部撞个正着飞出去。

「咕嘿！」

鹈饲发出像是鸭子颈部折断的声音，加入重叠倒地的人群行列。

「遗、遗憾，只差一步，就差这一步了……」

另一方面，幸免于难的三花猫，像是在嘲笑这群陷入大混乱的人们，以轻盈的脚步悠然离开。

以视线一角看着三花猫的朱美，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回过神发现右拳不知为何隐隐作痛，这股痛楚不知为何有种快感。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发生什么事？」

在这种状况之中，只有砂川警部不忘进行最后的工作。

砂川警部取出手铐，朝叠在一起的人们之中，压在最底下的凶手说：

「你的罪状，总之，我想想……简单来说，就是涉嫌朝警官扔招财猫导致跌倒，也就是妨碍公务，你无从抱怨。此外，关于豪德寺丰藏与岩村敬一命案，当然也会听你怎么说。没问题吧？」

砂川警部对凶手铐上手铐。

凶手毫无抵抗。

朱美战战兢兢看着凶手询问。

「这个人是谁？」

2

「匡！」

桂木在自己房间听到这个清脆的声音。

桂木觉得，很像塑胶餐具掉到地上的声音。

时间已经是晚间十一点多，餐厅这个时间应该没人。

桂木来到走廊一看，昌代刚好正呼唤他的名字前来。

「桂木先生，啊啊，桂木先生，有听到刚才的声音吗？」

「是的，当然有听到，似乎是厨房的声音。」

「不，不是厨房，应该是玄关或大门那里，我好像还听到有人喊叫，到底发生什么事？而且时间这么晚了，我很担心。桂木先生，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去看看吗？我去确认孩子们的状况。」

「好的，我立刻过去。」

桂木回到自己房间，抓起护身用的金属球棒前往玄关。玄关门依然锁着，没有任何异状。桂木右手紧握球棒，打开玄关门前往户外。

「啊！」

桂木不由得惊叫。

门口明显有异状。

桂木在天黑时亲手挂上门闩的门，被某人打开了。

桂木双手握着球棒跑向大门，慎重钻过微微开启的门扉来到门外。

「哎呀！」

桂木再度惊叫。

成人高招财猫倒在门前。

不晓得是谁的恶作剧，或者是被车子擦撞倒地。总不可能是某人和招财猫相扑，以上手投的招式摔出去……

不提这个，刚才「匡！」这个声音的真相，肯定是招财猫倒地的声音。桂木抱起成人高招财猫放回原处，环视周围确定已无异状。

「咦！

桂木第三次惊叫。

他看见一只猫从黑暗之中跑过来。

不是普通的猫，是三花猫。桂木刚开始以为是艾尔莎，但随着猫越跑越近，就知道并非如此。

硕大的身体、目中无人的表情；总是抱在老爷怀里，绝对不准别人碰的猫；从上个月就下落不明的猫。

它终于回来了。

「三花子！」

桂木张开双手呼喊这个名字，随即猫像是回应般「喵」了一声，扑进他的怀里。

桂木稳稳抱住三花子，接着立刻回到宅邸。

「夫人，夫人，不得了，是奇迹，发生奇迹了！」

「哎呀，桂木先生，怎么了，喊得这么大声？」

昌代惊讶走到玄关，一看到桂木怀里的三花猫就掌握事态。

「哎呀，三花子回来了？」

「是的，绝对是三花子，它肯定还记得豪德寺家。」

「这样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昌代从桂木手中接过三花子，以脸颊疼爱磨蹭。

「要是外子还在世，肯定会非常开心吧。」

「夫人，一点都没错，我非常明白。」

一家之主丰藏过世的同时，失踪的三花子就回来了，这种事实在讽刺。不可思议的命运相会，使得桂木无法压抑内心涌上的情绪。

「话说桂木先生。」

短暂感伤之后，昌代忽然抬起头。

「我去房间没看到孩子……」

3

朱美战战兢兢看着凶手询问。

「这个人是谁？」

回答的是砂川警部。

「豪德寺真一，豪德寺丰藏的大儿子。」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第六章 三花猫与招财猫

1

豪德寺真一落网隔天，砂川警部亲口游说命案细节。

时间是晚间七点。

本次命案的相关人员，已经聚集在豪德寺家的客厅。

志木在紧绷气氛中，感受着坐立不安的紧张情绪，源头当然是豪德寺家的遗族。一家之主丰藏遇害，下手的大儿子真一又被逮捕，这些事实使得豪德寺家看似化为沉重的阴影压在头顶。即使室内空气很凉快，志木依然反复擦拭脖子的汗水。

应该是主角的砂川警部，却不知为何坐在室内一角的椅子吞云吐雾：心不在焉眺望窗外，完全不像是要说明的样子。

终于，豪德寺美树夫像是按捺不住漫长的沉默而发声。

「刑警先生，怎么了？除了过世的家父以及落网的老哥，相关人员都到齐了，请您开始说明案情吧？何况老哥昨晚被逮捕至今快一整天了，为什么非得等这么久？」

昌代夫人立刻训诫儿子。

「好了，美树夫，注意分寸，不准对刑警先生这么任性，刑警先生们是基于某些隐情。对吧，刑警先生？」

「夫人，感谢您的体谅。」

砂川警部就这么坐着恭敬行礼致意，接着再度看向窗外确认某些事情，把没抽完的烟按在烟灰缸起身。

「差不多了，我也不忍心让各位继续等下去。首先我应该感谢各位抽空前来。昌代夫人、美树夫先生、真纪小姐、剑崎京史郎先生、矢岛医生以及桂木先生。啊，还有三花子与艾尔莎。」

两只三花猫稳稳抱在桂木怀里。

「以上共六人加两只猫，成员都到齐了。」

「咳、咳、咳咳！」客厅角落响起全世界最生硬的咳嗽声。「警部先生，您该不会忘记我们吧？」

「哼，并不是忘记。」砂川警部冷冷看向他们。「私家侦探鹈饲杜夫与另外两人是吧……但我不记得有找你们过来。」

他说的「另外两人」瞬间转头相视。

「朱美小姐，你、你有听到吗？我们是『另外两人』。」

「不可原谅，我、我居然和流平相提并论……」

鹈饲冷静呼吁激动的两人。

「啊，两位，麻烦看场合节制一下，这时候得忍耐，不能被挑衅。」

「我并不是在挑衅……唔！」

这时候，砂川警部就像是看到稀奇的东西，将视线落在鹈饲脸上，并且指着自己的额头。

「话说回来，虽然完全不重要，但你额头的伤是怎么回事？有人拿石头砸你？」

「你说什么？可恶！讲得像是置身事外，真令人火大！」

鹈饲脸色大变抓住警部。

「？？？」警部不明就里。

「鹈饲先生，冷静一点，不能被挑衅！」

户村流平制止激动的鹈饲收场。志木无法理解鹈饲为何暴怒，不过这个侦探的行动都不太容易理解，志木决定不深究，回到原本的话题。

「总之，他们的事情放在一旁，警部，快说明案情吧。」

「嗯，也对。」警部像是重整心情般抬头环视众人。「那么各位，该出发了。」

「出发……？」矢岛医生以不满的表情发言。「不是要在这里说明？」

「我觉得在这里说明，各位可能听不太懂，所以预先在案发现场作好准备，请各位跟我来。」接着，警部看向窗外进行补充。「现在刚好日落，温室周边也完全笼罩夜幕，和案发当晚相同。」

志木总算理解警部拖到这个时间才说明案情的理由。警部想重现案发当晚。

相关人员们像是蚂蚁部队，纷纷前往案发现场。

正如砂川警部的期待，现场周边完全受到黑暗统治。和丰藏遇害深夜的不同点，只有空气依然明显洋溢着白天的余韵，重现案发当晚的环境堪称布置完成。

警部在温室前方数公尺处停下脚步。

「接下来我要向各位说明的，是推理作品所谓的不在场证明诡计。不过别担心，虽说是诡计，其实就像是魔术戏法，和硬币在手心消失又出现的那种魔术相同。既然这样，在变魔术之前，得先让各位看看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

昌代诧异询问。

「接下来，我想让各位看看这间温室的内部。这是我为求谨慎，想请各位确认那间温室完全没动过手脚，是各位这几天看过好几次的温室。不过，请各位不要进入，只在入口观察就好。没问题吧？」

相关人员们以质疑视线看向警部，但他们当然没有拒绝。

「很抱歉，完全没有手电筒之类的照明。不过各位请看，温室旁边有路灯，即使光线朦胧，依然透过塑胶布照进室内，所以温室里并非完全漆黑，光靠肉眼肯定也能清楚看见里面的状况。那么请各位排成一列，依序从入口观察室内。」

警部引导相关人员前往温室入口。首先是昌代夫人，再来依序是孩子们、食客、医生、管家兼厨师兼园丁、侦探与另外两人，众人轮流观察室内。

各人只花几秒钟观察，没有做出明显反应就离开入口。志木是最后一个观察室内的人，而且同样几秒钟之后就离开。

警部满意环视众人。

「温室里的状况怎么样？」

美树夫不满回应。

「没怎么样。就只是一间温室，里头是一片什么都没种的地面，最深处是出口，成人高招财猫一直放在那里。是的，如刑警先生所说，是至今看过无数次的温室。」

相关人员几乎都以摸不着头绪的样子点头，就像是质疑为何要做这种早已知道的事情。志木同样抱持这种想法。

「哎呀，是吗？」二宫朱美如同造反般提出异议。「刚才的温室怪怪的，但我不太能形容。」

接着，鹈饲也附和她的说法。

「嗯，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莫名觉得眼花，是个某方面不太正常的空间……流平有感觉吗？」

「不，我完全没感觉，就我看来只是普通的温室。」

「这样啊。」鹈饲一语抛弃不成材的徒弟。「我不该问。」

不过，志木听到侦探「莫名觉得眼花」这句话就想到一件事。案发隔天早上侦讯时，真纪回答案发当晚现场状况的时候，使用过类似的话语。

记得她说「有种晕眩的感觉」。这是巧合吗？

「那么真纪小姐，你觉得呢？」

她慎重回应警部。

「我的话……我只觉得……刚才看到的温室，和我案发当晚看到的光景很像。」

「真纪小姐，这是当然的。」矢岛医生这么说。「因为这间温室，一直维持着案发当晚的状况，别说很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刑警先生，没错吧？」

砂川警部没有回答矢岛医生，只说声「很好」点头回应。

「看来实验成功了。虽然有两个例外，但他们非常特殊，不算普通人。」

「喂，你说谁『特殊』啊？」

「就是说啊，『特殊』的只有鹈饲先生！」

砂川警部以沉默扼杀「两个例外」的抗议。

「话说回来，刑警先生……」昌代夫人出言催促。「您刚才提到这是『实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记得您刚才说过，要让我们见识某种『魔术』……」

「是的，我当然没忘记。话说回来，各位，麻烦移驾前往温室的出口，但是别穿过温室，请从外面绕过去。」

这个刑警提出的要求真奇怪——相关人员们露出这样的表情，依照警部指挥，从温室外侧绕到另一头。

十几人列队抵达温室出口。

「啊！」首先目睹出口光景的是美树夫。「没、没有！不见了！」

剑崎京史郎接着他的惊呼声发言。

「你说什么东西不见……哇！真的耶，不见了。」

「不见了。」

「消失了。」

「为什么？」

「跑去哪里了？」

「刚才明明还在啊？」

接着，人们陆续发出惊讶的声音，迟一步在最后目睹出口光景的志木，总算得知他们骚动的原因。

出口没有成人高招财猫的身影。

案发之后一直摆在这里，而且刚才从入口窥视时也确实摆在这里的招财猫，如今无影无踪。

「警部，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这是魔术吗？没什么，接下来才更惊奇……那么各位，麻烦再度移驾回到入口，但是别穿过温室。」

看来温室内部有某种机关。警部阻止所有人进入温室，应该是想继续隐藏机关，但志木无法想像是何种机关。

相关人员们各自沉思，再度回到入口，并且以相同方式，逐一从入口窥视，接着他们陆续发出近乎惨叫的惊呼声。

队列最后面的志木，有种在夏日庙会排队看鬼屋的奇妙亢奋感。难道他们看到会笑的人头？

最后轮到志木了。他在警部催促之下，从入口窥视室内。一切都和刚才相同。阴暗的室内、塑胶布隧道、另一侧敞开的出口，而且成人高招财猫确实坐镇在外面！

难以置信。会笑的人头还比较能够接受。

「………」

过于奇妙的现象使得志木语塞。不只是志木，许多相关人员无法理解现在目睹的现象，明显出现消化不良的反应。在这样的状况中，比任何人都面不改色的男性——鹈饲杜夫向砂川警部开口。

「警部先生，差不多该让我们见识机关的真面目了吧？不过我自认不用看也大致明白。」

「喔，你懂了？」

「是的，那当然。我好歹也知道，斯帕达宫的柱廊……」

志木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斯帕达宫的柱廊」到底是什么？

2

鹈饲得意洋洋继续游说。

「其实我也没有实际看过，但我知道『斯帕达宫的柱廊』是知名的错觉建筑，这间温室就是应用之后的成果。警部先生，没错吧？」

「你说的那个，斯帕达啥的。是什么东西？咖啡店？」

「您说的是星巴克，不过这座城市没分店。」

乌贼川市确实没有星巴克咖啡店，今后应该也不会有。

「我说的是『斯帕达宫』。所谓的『斯帕达宫的柱廊』是……咦，警部先生，您不知道却制作出这个机关？」

「完全不知道。」

「真令人惊讶。既然这样，就没有我表现的余地，请警部先生继续说明吧，感觉挺有趣的。」

鹈饲一副决定作壁上观的样子。看来他知道这个魔术的秘诀，但志木毫无头绪。

「那个，警部，这是怎么回事？」

「试着亲身体验会比说明来得快。志木，你代表大家进去看看。」

「呃，好的，那我进去了。」

志木依照命令，提心吊胆进入温室。其他相关人员从入口探头注视志木。志木感受着身后众人的好奇视线，一步步慎重走进温室深处。

入口附近看不到疑点，是普通的温室。但随着一步步走向前，志木感觉不对劲。

首先是一种不明就里的压迫感，这种感觉越走越强烈。

此外，不晓得该怎么形容，该说加速感吗？明明前进的速度不快，志木却觉得身体迅速往前。刚开始以为是错觉，不过从入口前进几步之后，这种感觉化为确信。

入口处的相关人员们也接连发出骚动声。看来他们同样看出温室内部不正常。

志木停步抬头一看，温室顶部就在自己仰望的眼前。志木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奇怪，自己几时长高到足以碰到顶端？温室内部高度不是两公尺吗？

当然不可能长高。志木的身高在昨天或今天，都是日本人的平均身高。这么一来就只有一种可能。

不是身高变高，是顶部变低。

志木伸手触碰顶部，浅显示意这里的顶部变得很低。入口人们见状惊呼。

志木继续前进，接着头部完全碰到顶部，因而确认顶部越往深处越低。

不，不只是顶部。志木重新想到这里是温室。简单来说，温室是半圆形的隧道，既然顶部变低，无疑证实半圆形的半径也变小。所以除了顶端，包括左右以及斜向，这一百八十度的半圆形各处，都是越往深处越狭窄，刚才感受到的压迫感就是来自于此。并非走到某处忽然缩短半径，而是一步步越往前进，半圆隧道的半径就越小。

换句话说，这间温室是半圆锥形隧道。

接着志木回想起来了。他们昨天白天在农舍发现奇妙的铝管。依照大小与形状，只像是搭建温室的骨架，半径却全部不同。他们昨天没查出这些半圆形铝管的用途。

如今，志木可以轻易在脑中组装这些铝管。既然这些半圆形铝管半径都不同，只要依照半径大小依序排列，再盖上半透明塑胶布，刚好就成为这种半圆锥形温室。

砂川警部应该是为了进行这场实验而组装骨架，志木自己现在就在其中。

志木继续走向深处。顶端如今低到必须弯腰前进，这里的高度大概一六〇公分。

再往前走，顶端最后的高度约二一五公分，两侧宽约两公尺半。志木回想起来，昨天发现的半圆形铝管之中，半径最小的刚好是这个尺寸。

入口顶部是两公尺高，左右四公尺宽，所以走到这里时，半径缩小七十五公分。

这条半圆锥形隧道在这里结束，也就是抵达出口。

出口和入口同样是拉门，而且完全打开。此外，出口处放着大型招财猫，几乎挡住整个出口。

这幅光景，和案发温室的出口几乎相同。

然而，这里是出口却不是出口，是假的出口。

因为这个出口只有一百多公分高，低年级小学生才走得过去。位于出口外面的招财猫，即使绝对不算是很小的招财猫，却完全不到成人高度。

这只招财猫约一百公分高，如同将正门前面的成人高招财猫缩小而成。志木对这只招财猫有印象。

不是放在正门，是放在后门的两只招财猫之一。

接着，志木从这只招财猫与假出口的些微缝隙看向另一头，是同样以塑胶布围成的空旷空间，远方有另一个出口。那是真正的出口，而且真正的出口外面没有成人高招财猫。

不过，没有才对。肯定是砂川警部为了表演这个魔术，预先搬到其他地方。

走进这间温室的志木，在这时候首度转身向后。

他亲眼确认，入口处的人们脸孔大得令他惊讶。接着志木计算步伐宽度与步数，再度回到半圆锥形的温室入口。

温室长度原本应该约二十公尺，然而正如预料，假的出口距离入口只有十公尺，志木总算明白砂川警部这个魔术的秘诀了。

「怎么样，志木，懂了吗？」

「是的，警部，我完全懂了。换句话说，二十公尺长的温室里，藏了一间十公尺长的半圆锥形温室。」

3

相关人员们再度回到客厅，聆听砂川警部的说明。

「刚才各位看到的半圆锥形温室，其实设计得非常好。用不到的时候可以分解成半圆形铝管与塑胶布存放，必要时可以轻易组装完成。虽说轻易，要组装这种体积的东西，当然要花点时间与劳力。

不过，组装过程是在真正的温室里进行，再怎么样也不会引人注目，只要在天色变暗之后慢慢组装就好。这种半圆锥形温室，最大特征当然在于越走越狭窄的形状，这种形状会让看见的人产生错觉。」

「是透视感的错觉吧？」

矢岛医生抢先回应。

「一点都没错。所谓的透视感，应该可以形容为我们依照经验的视物方式，简单来说，远处的东西看起来比较小，近处的东西比较大。近处的高尾山看起来比远处的富土山大、近处的三层楼建筑看起来比远处的高楼大厦大，这是理所当然。同样的，从长隧道的入口窥视，入口看起来比较大，而且越往出口看起来越狭小，最远处的出口，在黑暗之中只像是一扇小窗，而且隧道越长，出口看起来肯定越小。

既然这样，反过来也能成立。我们在画隧道的时候，要是把半圆形黑暗另一头的出口画得像是小窗一样小，隧道看起来就很长。相对的，把出口画大一点，可以把隧道诠释得短一点。在山的另一头画一座小山，会令人觉得是远方的山—在海的另一头画一座大岛，看起来就像是近处的岛。」

美树夫以感到无聊的语气插嘴。

「这就是绘画使用的透视法吧？这种事用不着在这时候由刑警先生说明。」

「嗯，也对，那么话题回到温室吧。温室当然也是一种隧道，从入口看出口，会觉得越往深处越狭小，二十公尺远的出口看起来肯定很小。不过就算这样，不会有人认为温室真的越往深处越小，而且出口真的比入口小。

原因在于我们很熟悉温室的构造，可以形容为自以为是或先人为主。简单来说，我们认定温室的形状是将圆柱切成两半而成的鱼板形，绝对不会越来越狭小。」

「这是当然的。」剑崎京史郎出言附和。「像我直到今天，也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有那种形状奇妙的温室，那简直是世界唯一的珍品。」

「这是当然的。而且只要利用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及刚才的半圆锥形温室，就能轻松变出今晚的魔术。」

警部得意洋洋环视众人。

「首先，我在二十公尺长的普通温室里，架设一间十公尺长，实际上越往深处越狭窄的温室，接着把案发当晚一直摆在外侧温室出口的成人高招财猫搬到其他地方，改为从后门搬来小孩高招财猫，放在内侧温室出口处，准备工作只有这些。

接着，我邀请一无所知的各位从入口看向温室，这样会看见什么？各位当然会看见十公尺长的半圆锥形温室，不过实际长度在这时候不成问题，重点在于从入口观察时的解释。那间半圆锥形温室越往深处越狭小，双眼透视感会受到影响，使得温室看起来比实际更长，末端的出口由于比较小，看起来像是『远方的出口』。」

「原来如此，应该会这样没错。」

矢岛医生佩服回应。警部继续说明。

「具体形容的话则是这样：首先，只有十公尺的长度，看起来会像是二十公尺。从两公尺高逐渐降到一二五公分的顶端，看起来像是两公尺高的顶端和地面平行延伸到深处。位于最后方的出口，实际上是高约一公尺，没什么用处的出口，看起来却像是位于远方二十公尺处，和入口一样大的出口。至于放在出口外面的招财猫，在各位眼中会成为什么样子……各位应该知道吧？」

「实际上明明只有小孩高，看起来却像是成人高的巨大招财猫！」

剑崎京史郎出言感叹。

「是的，错觉会引发错觉。再来我只要引导各位前往温室出口就好。那里当然没有招财猫，我以这种方式让各位吓一跳之后，再让各位从入口看向内侧，结果各位还是会看到不应该存在的成人高招财猫。总之，大致就是这么回事。」

得知原因就觉得很单纯，魔术大多是如此。一切只不过是预先设计的错觉。

「哎呀，刑警先生，我好惊讶。」矢岛医生说得佩服至极。「不过老实说，我现在都难以置信。我当然明白这个理论，实际上，也只能承认我们被刑警先生骗了，但我还是难以置信。真的有人能够蓄意造成他人的错觉吗……」

此时，鹈饲像是等待已久般插嘴。

「不过医生，这是有可能的，有其他的实际案例。」

「就是刚才提到的『斯帕达宫』吧？那到底是什么？」

鹈饲得意洋洋分享知识。

「『斯帕达宫』是建筑师波洛里尼打造的庭园，内部有一条著名的柱廊名为『斯帕达宫的柱廊』。以半圆形屋顶加上柱子与外墙形成的小道，套用现在的说法就像是昏暗的拱廊。从入口看这条柱廊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漫长，而且出口有一座巨大摆饰，看起来远超过一般人的身高，看到的人会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这其实是错觉。实际穿越这条柱廊，会发现柱廊长度只有几公尺，出口的摆饰只有人偶那么大。引发这种错觉的原因，就是警部先生刚才说明的机制，简单来说，这条柱廊整体是半圆锥形，只要往深处走，屋顶就会越来越低、柱子越来越细、小道越来越窄。」

「喔，听起来真有趣。不过这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二宫朱美投以质疑的视线。

「当然。西欧还有好几座类似这样利用错觉的机关建筑物。」

「你为什么会知道？」

「看书知道的。」

侦探讲得非常坦然。

「只能认同了。」

看来侦探并非胡诌。

「话说，刑警先生。」豪德寺昌代如同作好准备般询问砂川警部。「至今讨论的都是刑警先生的魔术手法，可以请您开始说明外子的命案吗？」

4

「那么，既然各位都理解温室机关，再来就依序说明凶手案发当晚的行动吧。」

砂川警部终于开始解说豪德寺丰藏命案。

「首先，凶手写信给真纪小姐，要她晚间十一点前往温室。只要在信里暗示要告诉她十年前案件的真相，她一定会赴约。事实上，真纪小姐即使觉得可疑，依然在指定时间前往温室。是吧，真纪小姐？」

真纪默默点头，警部继续说下去。

「温室表面看起来毫无变化，如此心想的真纪小姐踏入温室。凶手抓准这一瞬间袭击，以药物将她迷昏。

其实在这个时候，温室里已经架好那间半圆锥形温室，成为双重温室。凶手必须在真纪小姐一走进入口就迷昏她，以免真相被发现。要是真纪小姐继续走，将会察觉温室是半圆锥形。

接着，凶手将昏迷的她绑在入口。凶手不只是要剥夺她的行动自由，更重要的是必须让她的视线位于入口低处，原因在于从较低的位置看那间半圆锥温室，最像是普通温室，如果从较高的位置观察，很容易看穿那个空间的怪异之处。」

「我能理解。」矢岛医生出言回应。「视线越低，越难看见地面，因而难以正确认知空间广度，也就是容易引发错觉。」

「就是这么回事，不愧是医生。」

警部称赞医生的理解能力。

「在这个时间点，招财猫当然还没放在出口吧？」

这是美树夫的质询。

「正是如此。不只是位于外侧的真正出口，位于内侧的假出口也还没摆招财猫。晚间十一点这时候，完全没有招财猫的身影。」

警部继续说明。

「凶手以这种方式，确保一名最合适的目击者之后，将丰藏先生带进温室。我不清楚凶手实际上怎么做，或许和真纪小姐一样，是以十年前的秘密为把柄，写信要求丰藏先生过来，或者是打电话说『想救女儿就独自来温室』。总之，凶手顺利将丰藏先生带到现场。

然后凶手在温室里，以刀子指着丰藏先生。但他当然没有立刻下手，而是一边以刀子威胁丰藏先生，一边让昏迷的真纪小姐清醒，大概也是使用药物吧。

清醒的真纪小姐，目击丰藏先生与戴着猫面具的凶手，同时温室出口不知为何摆着成人高招财猫，令她留下强烈的印象。不对，应该说是凶手让她留下这样的记忆。等到布局完成，凶手就在真纪小姐面前杀害丰藏先生，下手之后又以药物迷昏真纪小姐，完成这场如同公开处刑的残忍犯行。」

砂川警部再度看向真纪，低着头的她似乎微微点头回应。

「那么，这到底是几点发生的事？法医验尸之后，推测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是晚间十一点到凌晨两点这两个小时，我们警方则是断定凶手在之后犯行。为什么？因为依照路人证词，成人高招财猫肯定是在凌晨出现在案发现场，而且目击犯行的真纪小姐，供称案发现场在行凶时就已经有成人高招财猫。我们综合这些因素推论，认定行凶时间是凌晨到一点的这一个小时。」

砂川警部环视众人，像是在观察反应。

「然而，这是错误的根源。到头来，放在案发现场的成人高招财猫，是凶手预先准备的东西。不，应该说真纪小姐这位目击者，是凶手预先准备的要素。这么一来，由这些线索推论的行凶时间，也是凶手预先准备的误导。我们只不过是按照凶手规划的推理方向通往错误的结论。这番话说来实在丢脸。」

砂川警部随着这番自省低下头。

「但是，如今明显看得出来哪里出错。真纪小姐看见的成人高招财猫，其实并不是成人高，是放在后门的小孩尺寸招财猫，而且不是放在温室出口外面，是放在温室里另一间温室的假出口外面。真纪小姐把位于近处的小孩高招财猫，误认为远处的成人高招财猫。」

「也就是说……」矢岛医生发言了。「真纪小姐目击招财猫的时间，不一定是凌晨以后？」

剑崎京史郎接话说出早已确定的结论。

「既然这样，丰藏先生遇害的时间，也不一定是凌晨以后？」

美树夫也点头附和。

「所以也可能在凌晨之前行凶，例如晚间十一点半。唔～这么一来，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我也和美树夫一样。」矢岛先生这么说。「凌晨之后，我和美树夫一起看电视，所以有不在场证明，但如果是晚间十一点就没有。」

「我也一样。」剑崎京史郎如此回应。「我在十一点那时候，几乎都是独自待在仓库。不对，不只是我，被逮捕的真一也一样吧？记得他说过，他晚间十一点是在自己卧室听广播。」

昌代如同代表众人，向警部提出质询。

「刑警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您刚才说真纪的证词源自于错觉，这一点我完全听懂了。可是确认这一点之后，就代表所有男性都可能涉嫌，那么刑警先生为何要逮捕真一？到底是基于什么根据？」

「根据是吗？其实也是基于不在场证明。」

「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

「好了，各位别着急，行凶当晚的叙游还没结束，我会依序说明。」

警部说完之后，继续回顾凶手当晚的行动。

「正确的行凶时间，推测是在晚间十一点二十分或三十分这个时段。凶手行凶结束之后，立刻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首先，必须把假出口的小孩高招财猫放回后门。接下来，凶手应该要拆除半圆锥状温室，不过这个工作比较耗时，所以应该是之后才进行。毕竟只要在天亮之前收拾完毕，无论何时去拆除都无妨。

因此，凶手任凭现场维持原状，着手制造不在场证明。凶手可能是在即将凌晨时前往酒吧『田园』，在那里待到两点；也可能是在即将凌晨之前和电影同好会合，就这么以客厅电视看电影，畅谈电影到凌晨三点；或者是在即将凌晨时前往牌友家，就这样通宵打牌到天亮。」

警部依序看向美树夫、矢岛医生与剑崎京史郎，刻意列出三种可能性。

「但无论是何种状况，各位嫌犯都有凌晨整的不在场证明。这么一来，是谁在凌晨以何种方法，把成人高招财猫搬到那间温室前面？这就是问题。因为成人高招财猫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是事实，不是错觉。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过头，其实凶手预先雇用了共犯，也就是万事通岩村，名为岩村敬一的男性。」

「是在葬礼会场遇害的那一位吧？」

昌代这么说，美树夫接着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要用钱雇用共犯没这么简单吧？如果轻易找得到人，到头来根本就不需要那种温室机关啊？」

「不，并非如此。凶手雇用岩村的时候，并不是要求他成为杀人共犯，委托这种事肯定会被拒绝。

凶手只是委托岩村搬运成人高招财猫，而且当然隐瞒自己的身分，也没提及这是犯罪计划的一部分，单纯委托这项搬运工作。岩村内心应该也觉得不对劲。不过只要将一个摆饰搬动一小段距离就能赚几十万圆，他不可能拒绝。

岩村依照委托内容，在案发当晚来到豪德寺家正门，将门前的成人高招财猫搬到借来的车子货斗，运送到温室出口。这时候是凌晨整。然而……」

砂川警部举起食指吸引众人注意。

「岩村敬一在这项简单至极的工作中，犯下一个凶手也没预料到的天大错误。他居然把正门前面两只成人高招财猫的左右搞反了。」

招财猫的左右？那是什么？陌生的字句令志木不禁纳闷。

「左右？」美树夫也诧异询问。「意思是分不清左右？都几岁了怎么可能……」

「不，如果是小岩就很有可能。」没什么机会发言的鹈饲，像是抓准机会插话。「他左右不分的症状很严重，不是最近才发生的问题。如果凶手不晓得他左右不分的问题——哎，肯定不会知道吧——口头吩咐他『把面对正门位于右手边的招财猫搬过来』，以小岩的状况，几乎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会搬左边的招财猫。」

「百分之五十？」二宫朱美露出无奈的表情。「这是怎样？不就等于闭上眼睛乱猜了？」

「他就是这种人。总之，即使说百分之五十太夸张，他也很有可能搞错方向，流平也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户村流平点头回应。「他当时在葬礼会场也搞错方向。我告诉他厕所在右边，他却完全往左边走。不过警部先生，把正门前面两只成人高招财猫的左右搞反，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吗？两只招财猫一样大，搬运哪一只都没差吧？」

「不，这你就错了。门口的招财猫，并不是单纯把两只同样的招财猫摆在两侧，那两只确实有左右之分。」

「有这种分别？」

户村流平感到纳闷，此时剑崎京史郎发出感叹的声音。

「啊啊，了不起……不愧是刑警先生，您居然察觉了。如您所说，那两只有着明确的左右之分，差别在于举起来的手。面对正门右手边的猫举左手，左手边的猫则是举右手。将两种招财猫成对放在两侧，会浮现一种左右对称的完整美感，这是经过缜密考量的构图，是醉心于招财猫神秘性暨艺术性的丰藏先生，为了将福气招人家门，特别制造正门用与后门用的两组招财猫，绝对不是随便拿两只『招财寿司』店门口代替招牌的招财猫放门口。到头来，招财猫举哪只手才正确，堪称是我们招财猫信徒永恒研究的主题，做为根据的数个传说……」

「咳咳！」

砂川警部这一咳，中断剑崎京史郎这段似乎会永远持续的招财猫讲座。

「回到案发当晚的话题吧。真纪小姐在案发当时目击的招财猫——正如刚才的说明，是小孩尺寸的招财猫——和放在』招财寿司。店门口的招财猫一样，也就是举左手的招财猫。真纪小姐，记得你是这么说吧？」

「是的，我记得是这样。」

「换句话说，凶手利用的是后门两只小孩高招财猫之中，面对门口右手边那只。这么一来，凌晨出现在温室前面的招财猫，也非得是举左手的成人高招财猫。举的手必须相同，真纪小姐与我们才会把两只大小不同的招财猫，误认为同样是成人高招财猫。要是察觉举的手不一样，两只招财猫不同的事实就会败露。所以凶手当然委托岩村『把面对正门右手边，举左手的成人高招财猫搬运过来』。」

「然后小岩按照吩咐搬运过去了。不过他搬运的是面对正门左手边，举右手的招财猫。」

二宫朱美听到鹈饲这番话，出言同情凶手。

「这样啊，那凶手应该也受到打击吧，特地打造的不在场证明搞砸了。」

接着，美树夫再度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不过，刑警先生，隔天早上位于温室前面的成人高招财猫，确实是举左手的那只，这件事要怎么说明？」

「应该是某人察觉出错并且更正吧。不过这个人不是岩村本人，他毫不怀疑自己的工作会出错，完工之后跑去找朋友喝酒，并且愉快返家。既然这个人不是岩村，就是凶手自己。凶手在夜间察觉岩村的疏失，因此把举右手的招财猫再放回正门前面，重新把举左手的招财猫搬到案发现场。凌晨搬运成人高招财猫的是岩村敬一，但更正错误的不是岩村，是凶手自己。那么，这个工作是在什么时候进行的？」

「啊，原来如此！警部，是凌晨两点半吧？」

志木不由得大喊。

「凌晨两点半？这到底是什么时间？」

志木为一无所知的昌代解答。

「某个厨师作证指出，他案发当晚的凌晨两点半经过案发现场，却没看见温室前面摆着成人高招财猫。换句话说，那天凌晨出现的成人高招财猫，看起来直到天亮都摆在那里，其实曾经在凌晨两点半前后消失一次。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玄，很难从现实层面解释，但如果凶手正如警部所说，在那个时候更换招财猫，就能顺利解释案发现场的招财猫为何暂时消失。警部，没错吧？」

「没错。为了证明这件事，必须从目击者口中得到新的证词。因此我再度向案发凌晨两点经过现场附近的粉领族问话。她深思之后回想起来，她在凌晨两点看到的成人高招财猫确实是举右手。」

紧绷的空气之中，随处发出「喔……」这样的感叹声，看来所有人都认同警部的推理相当可信。砂川警部充分确认这股气息之后，重新点出凶手。

「基于上述推论，凶手在案发当晚，肯定曾经亲自更换招财猫，也确定是在凌晨两点半前后进行这项工作。那么，接下来就要重新审视嫌犯们的不在场证明了。谁能在凌晨两点半自由搬动招财猫？

剑崎京史郎先生正在通宵打麻将，不可能；美树夫先生与矢岛医生还在聊电影，所以也不可能。那么真一呢？他就有可能。他直到凌晨两点都在酒吧，却没有后续的不在场证明，毕竟在他的计划之中，原本不需要后续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我点名豪德寺真一是凶手的根据。」

5

矢岛医生确认砂川警部说到一个段落时举手。

「我完全听懂刑警先生的说明了，不过为求谨慎，方便我问几个问题吗？」

「请尽管发问。」

「凶手在凌晨两点半亲自搬运成人高招财猫。不过招财猫体积很大，应该要车子才搬得动，他使用的是哪一种车？」

「农舍里有一台板车，应该是使用那台车吧。成人高招财猫放在板车上刚刚好，而且搬运时不会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以这种方式搬运很合理，但我觉得问题在于顺序。凶手要将正门前面和温室门口的招财猫互换时，我认为合理的顺序，应该是先把正门前面举左手的招财猫以板车运到温室，再以板车把举右手的招财猫搬回正门前面，这样就不会导致案发现场的招财猫暂时消失，也不会让刑警先生起疑。」

「您说得没错。以结果来看，这种顺序正确得多。不过请站在凶手的立场考量。对于凶手而言，最重要的应该是先把摆错的举右手招财猫藏起来。目击举右手招财猫的路人越多，犯行败露的机率就越高，因此凶手采用的顺序，是先把举右手的招财猫放回正门，再把举左手的招财猫搬到案发现场。」

「换句话说，这是类似紧急避难的处置。原来如此，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刑警先生，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但您点名真一是凶手的根据，很难形容为铁证。您说凌晨两点半没有不在场证据的人就是凶手，说服力过于薄弱。

比方说，您为何能断言不是我与美树夫共同犯案？通宵打牌的剑崎先生，真的不可能在凌晨两点半暂时离席，瞒着牌友做出这件事吗？到头来，您能断言绝对不是外人犯案吗？」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确信豪德寺真一是凶手，实际却也觉得事证稍嫌不足，最好的方法是由他自己招供。这番话的意思并不是要对他逼供，只要在他身为真凶必须采取某种行动的那一瞬间逮捕他，就可以将他逼入绝境。话说回来，我从昌代夫人那里听到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我说过什么吗？」

「夫人，您说过案发之前应该放在信箱里的请款单不见了，对吧？」

「啊，原来是那件事。」

「找到了吗？」

「不，还没找到。后来我如同对刑警先生说过的那样，问过家里的每一个人，但没人知道这件事。肯定是如同刑警先生所说，从信箱掉出来被风吹走吧。」

「不，没有被风吹走。」砂川警部说完，从西装口袋取出请款单。「遗失的请款单在这里。」

「哎呀，在哪里找到的？」

「在门口前面只剩下一只的招财猫，也就是面对大门左手边那只招财猫的底下。您知道这番话的意思吗？请款单确实在案发之前从信箱掉出来，信箱在面对正门的左侧门柱，所以自然掉在同一边的招财猫脚边。

但如果只是掉下去，不会压在招财猫底下。只可能是掉到招财猫脚边之后，岩村敬一把招财猫搬到温室前面，后来凶手又把招财猫搬回原位时压在底下。凶手一时疏失没察觉这件事。」

「换句话说，这张请款单证明举右手的招财猫，在案发当晚移动过。」

「是的。而且只有凶手知道举右手的招财猫在案发当晚移动过。因此凶手要是知道请款单在案发当晚遗失，肯定会坐立不安。或许请款单压在招财猫底下，要是自己以外的某人发现这件事……凶手肯定会这么想，也绝对会忍不住想确认招财猫底下的状况。

凶手当然是在晚上行动，因此我们昨晚一直在正门前面埋伏。后来正门在深夜打开了，现身的果然是真一。他把招财猫搬到旁边，这个行动是在确认请款单是否压在招财猫底下。当我们质疑这个场面，要求他说明时，他将招财猫扔向我们逃走，这等于是承认自己是凶手。

所以各位应该可以理解，我们具备充足的证据逮捕他。」

6

「话说回来，虽然和我们没有直接关联，但那个叫作岩村的万事通，为什么会在葬礼会场被杀？凶手想制裁这个犯下重大疏失的共犯？还是一开始就打算下毒手？」

以美树夫这番话为契机，话题终于转移到第二件命案。

「不是一开始就打算下毒手。到头来，凶手认为岩村肯定会积极提到凌晨搬运招财猫到案发现场这件事，这样可以误导警方推测行凶时间在凌晨之后。

事实上，岩村从隔天报纸得知命案之后，还特地前往葬礼会场。即使不知情，自己似乎成为丰藏先生遇害的原因之一。如此心想的他，应该是想对警方与遗族表明自己当晚的行径。这原本也是凶手所编写剧本的一部分，但因为岩村当晚出错，凶手又亲自更正，使得状况有所改变。」

「怎样改变？」美树夫这么问。

「凶手变成不能让岩村见到警方。岩村遇见警方，应该会说出当晚的状况，毕竟这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亏心事。这么一来，警方应该会将岩村带到豪德寺家正门前面，详细询问当天晚上的状况。即使是左右不分的岩村，看到正门前面的光景肯定也会察觉异状。

岩村肯定会察觉，自己搬运的招财猫位于门前，没搬运的招财猫却不见，这对于凶手来说极为致命，因此才会紧急在葬礼会场下毒手。」

「丰藏先生命案看似计划周详，岩村命案却像是临时起意，原来是这个原因。」

砂川警部点头回应矢岛医生这番话。

「是的。凶手必须在岩村接触警方或遗族之前灭口。」

「不愧是刑警先生。看来关于至今没找到的凶器之谜，您也已经准备好答案了。请问凶手使用什么凶器，又把凶器藏在哪里？」

「………」

「咦？」

砂川警部出乎意料沉默下来，使得矢岛医生脸色一沉。

「难道您尚未查明？」

「是的，其实正是如此……总之，只要真一招供，真相迟早水落石出，但我现在还无法断言。」

「那么，尸体身上泼洒味噌汤的原因也还不知道？」

「是的，完全没有头绪……哎，或许是要表达某种意境吧。」

砂川警部没面子般搔了搔脑袋。

「那么，警部先生……」在房间角落保持沉默的男性忽然出声。「我来帮您解开凶器与味噌汤之谜吧。」

是鹈饲杜夫。砂川警部不发一语，只露出无奈至极的表情。

「鹈饲先生，可以吗？出洋相我可不管啊。」

「终于轮到我表现了。总之，你就看着吧。」鹈饲老神在在，一语谢绝二宫朱美的担心。「先简单重述案情。杀害岩村敬一的凶器，推测是刀刃约二十公分的利器，但案发现场没找到菜刀或刀子。另一方面，凶手——应该可以断定是真一——没有离开案发的葬礼会场半步，因此无法将凶器带离现场，那么凶手以何种方法处理凶器？警部先生，这就是问题所在吧？」

「没错。」

「不过，只有一个方法，能将凶器悄悄带离现场。」

「你该不会推测是利用棺材吧？」

「……………………」

鹈饲像是煮熟的蛤蜊张大嘴，哑口无言好一阵子。

「看吧，我不是说了吗？」

二宫朱美低下头。

「您……您调查过了？连棺材都看过了？」

「当然调查过了，无懈可击。」砂川警部像是夸耀胜利般挺胸。「凶手有可能将刺杀岩村的凶器偷偷藏进棺材，一起运到火葬场焚毁。哼，这是很可能发生的状况，以为我们警方不会察觉这种事？出殡之前，我们当然再度打开棺材检查一次，里面装满各种小东西，简直就是玩具箱，但是没有找到凶器。志木刑警，对吧？」

「是的，肯定没错，我亲眼确认过。」

志木抱持自信断言。不过鹈饲听到志木这番话，眼神再度增加光辉。

「喔～检查棺材的是志木刑警啊，这样啊这样啊，不过恕我失礼，我认为志木刑警应该很难发现那个凶器。」

「这、这是怎样，你想侮辱我？」

「我并不是在侮辱。」鹈饲耸肩回应。「不过，提到出乎意料的凶器，志木刑警只想得到冰刀，以这样的推理天分，要找到凶器实在有难度。」

「你、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没什么，只是凑巧听说的。回到味噌汤的话题吧。在遇害者身上泼味噌汤，究竟代表何种意义？话说在前面，那不是要表达某种意境。」

「不然是什么原因？」砂川警部这么问。

「其实，凶手是把味噌汤冰冻成刀状物体刺杀遇害者。在这种盛夏酷暑，味噌汤冰刀立刻融化还原为味噌汤，并且被我们发现。」

「你、你说什么！真的吗！」

「假的。」

「居然是假的！」

「我只是刚才一瞬间觉得不无可能。但是仔细想想，凶手是临时起意杀害岩村，不可能预先花心思准备这种凶器，冰刀论点也是这样被推翻的。」

「说、说得也是……那么味噌汤之谜究竟是怎样？」

「还是应该认定凶器消失之谜和味噌汤之谜有关。凶手想要隐藏凶器，因此对尸体泼洒味噌汤。」

「意思是味噌汤可以隐藏凶器？」

「正是如此。俗话说，最适合藏树木的地方是森林，套用在这次的案件，凶器是树木，味噌汤是森林。名为味噌汤的森林包含的某种东西，隐藏了名为凶器的树木。话说回来，味噌汤包含哪些东西？」

「豆腐。」矢岛医生这么说。

「海带芽。」美树夫这么说。

「油豆皮。」剑崎京史郎这么说。

「唔～我这个问题并没有局限于配料……」

「没有局限于配料的话还有什么……啊，味噌？」

二宫朱美的回答，使得鹈饲扭动身体。

「啊啊，差一点。但不是味噌卜类似味噌的搭档。」

「难道你指的是高汤？」

砂川警部答案似乎终于命中红心。

「对，就是这个，高汤。那么高汤是什么？警部先生，您知道吗？」

「高汤就是高汤啊，美味的来源。」

「从什么东西熬煮出来的？」

「小鱼干或昆布吧？」

「差一点，再猜一个。」

「怎么回事……？你是说柴鱼？」

「对，柴鱼。最适合藏柴鱼的地方是味噌汤。」

鹈饲径自点头认同，众人就这么不明就里而愣住。鹑饲继续说明。

「哎呀，各位还不知道？凶器就是柴鱼。话说在前面，并不是柴鱼片，是那种像是木头，又黑又硬的柴鱼块，而且不只是硬，无论任何柴鱼块，经过刨刀每天削片，尖端肯定变得尖锐，外观有点像是厚实刀刃吧？」

「唔，这么说来……原来如此，以尖端锐利的柴鱼块刺杀腹部，就会成为那种类似刀尖挖过的伤口。」

「不过，用柴鱼块当作凶器有个问题。柴鱼块造成的伤口，很可能检验出柴鱼特有的成分，也就是俗称『鲜味成分』，包含谷氨酸在内的氨基酸。考量到现代科学办案能力，这部分无法避免。如果没能巧妙瞒骗这一点，就无法活用这种『美味凶器』的意外性。」

「所以才用到味噌汤？」

「是的。凶手带着柴鱼块与味噌汤，并引诱岩村进入厕所隔间。柴鱼块应该是放在口袋，味噌汤则是装进塑胶袋。凶手以前端尖锐的柴鱼块刺杀岩村腹部之后，朝尸体泼洒味噌汤。这么一来，即使伤口检验出柴鱼成分，也只会解释成是味噌汤内含的鲤鱼高汤，不会有人察觉柴鱼块是凶器。」

「柴鱼块是凶器。既然这样，这个柴鱼块跑去哪里了……啊！」

砂川警部看向志木，志木感觉冰冷液体从背脊滴落。

「喂，志木！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棺材里应该没有柴鱼块吧？」

「呃……有。」

「有？有柴鱼块？为什么？棺材里为什么有柴鱼块？你看到不会觉得奇怪吗？你眼睛是装饰品？」

砂川警部咄咄逼人像是随时会扑过来，志木拼命试着为自己辩护。

「警、警部，因为柴鱼块和金币、逗猫棒之类的东西摆在一起啊，既然猫可以配金币，又可以配逗猫棒，那么猫配上柴鱼块也完全不突兀。到头来，那些小东西是遗族预先准备的，只要宣称是用来悼念爱猫的丰藏先生，众人大致都能接受……没人想得到凶手居然偷偷拿来当成凶器。何况柴鱼块本来就是深黑色，沾血也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棺材就这么再度盖上，送进火葬场？」

「是的。」

「难怪找不到凶器！」

7

矢岛医生抓准岩村命案的话题告一段落时开口。

「两位刚才的叙述，使得本次两件命案的过程水落石出，凶手应该是真一无误。不过这么一来，十年前家父遇害的命案代表什么意思？

老实说，我暗自期待本次犯下凶杀案的凶手，就是十年前杀害家父的凶手，期待本次命案真相大白的同时，也能揪出十年前杀害家父的凶手，但真相似乎并非如此。刑警先生也认为真一不是十年前命案的真凶吧？」

「是的，不是真一。到头来，那种双重构造的温室，到底是谁设计制作的？是真一为了本次命案订制的吗？不，并非如此。因为那间半圆锥形温室的骨架，从很久以前就存放在农舍深处。那些设备应该是十年前制作的，目的是杀害矢岛医生的父亲矢岛洋一郎先生，至于制作者……」

砂川警部淡然说出这个人的名字。

「我认为是丰藏先生。」

「啊啊！」昌代发出虚弱的叹息声。「果然……果然是这样。」

「只能这么认定了。换句话说，丰藏先生十年前就以这种双重温室犯下凶杀案，真一这次只不过是改编父亲的做法。」

砂川警部开始述说十年前的命案。

「丰藏先生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的过程，比本次命案单纯许多。

首先，丰藏先生在温室里搭设半圆锥形温室，接着在半圆锥形温室假出口附近，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行凶位置从半圆锥形温室看来是出口外面，从外侧的温室看来大约在正中央。再来只要适度利用目击者即可。当时有一位最合适的目击者，就是矢岛洋一郎先生的妻子。

她当时不良于行，也就是坐在轮椅上。在这次的诡计里，视线高度较低对于凶手来说非常有利。丰藏先生推着她的轮椅，假装在寻找矢岛洋一郎先生，巧妙将她带到豪德寺家，并且以抄捷径为理由，选择横越农田的路线，这么一来必然会通过温室旁边。然后，丰藏先生让一无所知的她观察温室内部。

她看见的光景，和各位刚才的体验相同。在她眼中，从入口到出口都是一无所有的空间，她肯定做梦都想不到这个空间外面有另一片空间，而且丈夫就陈尸在那里。丰藏先生让她仔细看过之后，直到深夜都和她与昌代夫人一起度过。

丰藏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就此完成，之后只要抓准时间，在深夜独自前往温室，拆掉半圆锥形温室牧进农舍就好，再来只需要等隔天早上，有人发现矢岛洋一郎先生遇害陈尸于温室的中央区域。

后来尸体被发现，警方开始搜查，推测死亡时间是晚间八点到十一点的三小时．不过立刻缩短为晚间十点到十一点的一小时。原因在于有人证实温室在晚间十点毫无异状，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死者的妻子。丰藏先生在这个时段的不在场证明当然很完美，他以这种方式，巧妙置身于十年前命案的搜查范围之外。」

志木聆听砂川警部的说明，思考十年前某个白领族对于命案的奇妙证词。

这个白领族在凌晨多，曾经进入案发温室小解，并且供称温室里没有尸体。当时听起来矛盾的这段证词，只要以双重温室来解释就轻易说得通。白领族只看到内侧的半圆锥形温室，不知道外侧还有另一个空间，尸体一直在那里。

「不过，外子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的动机是什么？不，不只如此，真一杀害父亲的动机又是什么？刑警先生至今只说明杀人方法，完全没有提到动机。再怎么穷凶恶极的人，也不会莫名其妙杀害他人，何况外子与真一都不是穷凶恶极的人，肯定是基于某种理由。」

「动机吗……这确实是问题。如夫人所说，现在只知道岩村命案的动机。丰藏先生为何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真一为何杀害丰藏先生？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或许只能等待真一招供吧。」

「警部先生，等一下！」

房间角落再度发出声音，又是那个侦探。

「我对这个谜题有个想法。我没办法一次解答两个问题，但我自认至少能完美说明十年前命案的动机。您意下如何？」

「你知道？这么说不太对，但你在本次的一连串案件之中，只和岩村敬一命案有点关联，除此之外几乎毫无关联才对，不是吗？」

「警部先生，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比方说，刚才提到十年前命案的行凶过程，我完全听不懂意思。因为我不知道原本是什么样的案件，不知道哪里是谜题，就像是还没看问题就直接看答案，感觉实在不太对。」

「我想也是，毕竟我也没空对你这个局外人说明清楚。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能够说明这件命案的动机？动机是命案之中最深入的部分，我实在不认为你能理解。」

「您刚才说我是局外人吧？在整个案件之中，我在某些部分确实是局外人，但是这种说法同样能套用在警部先生身上。您只从一个方向……更正，只从招财猫的方向观看这整个案件。」

「这是什么意思？」

「我接下来就会说明。」

8

鹈饲开始说明。

「听说十年前的那场命案，丰藏先生曾经和矢岛洋一郎先生发生某些摩擦。听过两人交谈的某人证实，争执的原因在于『矢岛医院的招财猫』，两人为了是否能割爱招财猫的事情起口角。那时候当然是招财猫迷丰藏先生，想请矢岛洋一郎先生割爱。

神奇的是，矢岛医院从当时到现在都没摆过招财猫。两人明明因为招财猫争吵，最重要的招财猫却不存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警部先生，这就是主要的问题吧？」

「嗯，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但确实从当时就有这样的疑问。」

「话说回来，十年前的矢岛医院有一只受伤的猫，并且由矢岛洋一郎先生治疗，警部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猫？又是猫？」

砂川警部眉毛微微一颤。

「是的，是一只真正的野猫，还没完全长大的瘦小三花猫。矢岛洋一郎先生将它取名为MAO，不算是爱猫人士的他，不知为何细心治疗这只猫。同一时间，矢岛洋一郎先生和丰藏先生为了招财猫产生摩擦，后来在温室离奇死亡，MAO至此也下落不明。另一方面，丰藏先生开始溺爱一只叫作三花子的三花猫。这样您明白了吧？」

「你的意思是说，这只叫作MAO的三花猫，就是后来的三花子？」

「是的。丰藏先生为了得到MAO而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这就是十年前命案背后的动机。」

鹈饲充满自信的表情，反而令志木觉得滑稽。不只是志木，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对鹈饲突如其来的推论露出苦笑。

「哇哈哈哈！你说这是什么傻话！」砂川警部超越苦笑的程度，而是捧腹大笑。「你认为一只猫就能成为杀人动机？何况丰藏先生想要的是招财猫，不是三花猫。」

「看吧，警部先生，就是这样。」鹈饲指着砂川警部的胸口。「警部先生将招财猫与三花猫当成两回事，并且只注意到招财猫，所以还没察觉近在眼前的真相。」

「你所说近在眼前的真相是什么？」

「就是这个……抱歉，三花子借我一下。」

鹈饲离席走到桂木身旁，接过桂木怀里的胖三花猫，抱在怀里走向警部。接着他忽然让这只三花猫举起前脚，高举在警部面前。

看到胖三花猫白色腹部的砂川警部，以不是滋味的表情询问。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您懂了吗？」

「不懂。三花子的肚子怎么了？」

「没什么。咦，您还不懂？」

砂川警部摸着眼前胖嘟嘟的肚皮。

「嗯，你的意思是这只猫怀孕了？」

「怀孕？哇哈哈哈哈！」这次轮到鹈饲捧腹大笑。「警部先生，这玩笑真的很好笑。三花子不可能怀孕。」

「………」

「话说警部先生，您看见这只猫两腿中间的奇妙隆起吗？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砂川警部频频打量这个部位，不到十秒就脸色大变。

「这、这是，难道是……睾、睾！」

砂川警部一把抱过鹈饲手中的三花猫，在自己怀里仔细观察那个部位，接着微冒汗水抬起头。

「难以置信。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警部先生，没怎么回事。」相较于激动的砂川警部，鹈饲冷静道出隐藏真相。「您在双腿中间看见的东西无疑是睾丸，也就是雄性生殖器官。换句话说，这只三花猫是公的。警部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众人反应各有不同。率先起反应的是剑崎京史郎，接着是矢岛医生。不只是砂川警部，桂木也同样出现激动情绪。

另一方面，昌代、真纪与二宫朱美的表情则是略微在意……应该说困惑。

最没反应的是美树夫与户村流平。

志木姑且装作镇静，内心却满是不明就里的念头。三花子是公的？这是怎样？会造成什么问题？

户村流平如同代替志木，向在场众人发问。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这只猫是公猫，意思是它不是三花子？」

这个问题是由桂木回答。

「不，这肯定是三花子，三花子是公猫！」

桂木轻摸三花子的头，一副厌动的神情，剑崎京史郎则是已经表情恍惚，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就是、这就是丰藏先生寻找的极致收藏品。但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他的态度了。他绝对不让别人碰三花子，连我都不行……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那个……我还是听不懂。」

户村流平转头张望，像是寻找能够解答的人。

「刚才不就说它是公猫了吗？」

朱美无奈双手抱胸，重复鹅饲的话语。

「是的，这部分我懂，但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骚动？不就只是公猫吗？」

「流平，你错了。这不是普通的公猫，是三花公猫。懂吗？」

「嗯，我懂。」流平挺胸。

「看来不懂。」朱美耸肩。「那我就告诉你吧。听好罗？三花猫基本上只会是母猫，没有三花公猫。鹈饲先生，没错吧？」

已经离开骚动人群走到这里的鹈饲，点头回应朱美这番话。

「她说得没错。三花公猫是例外中的例外，据说机率是万分之一，大家难免吓一跳。所以流平，你也吓一跳吧，我们寻找的三花子，是机率万分之一的猫！」

9

鹈饲等待这阵混乱平息之后，再度补充说明。

「如各位所知，三花猫基本上都是母猫，原因似乎是决定猫花色的基因和决定猫性别的基因有关，但详细的说明就省略吧，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并不是完全没有公的三花猫，偶尔会因为基因突变而诞生，基于这种偶然诞生的三花公猫，因为罕见而非常值钱。

我曾经听说，某个商人养的三花猫是公猫，后来有一位富豪听到传闻前来造访，出了两百万圆请商人割爱。」

「哇，一只三花猫就两百万圆啊，真了不起。」

美树夫发出佩服的赞叹声。

「后来，饲主还是不肯以两百万圆割爱。」

「不会吧！连两百万圆都不卖！」

鹈饲这番话，使得美树夫在沙发上往后仰。

「难以置信。既然这样，三花公猫市价到底多少？」

「不，饲主不肯交出三花猫，不只是单纯的价格问题。三花公猫受到珍惜，不只是因为珍贵，最重要的是能带来福气，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讨海人。讨海人原本就重视猫，但他们尤其珍惜三花公猫，认为这是保佑航海安全的船只守护神。实际上，每次发现三花公猫，大多是讨海人前来要求割爱。」

「这么说来，外子曾经是渔夫。」

昌代的细语，使得众人恍然相视。

「此外，生意人也同样容易崇拜三花公猫。此时要提到一个关于三花猫与招财猫的通俗说法。警部先生，您知道招财猫之中，有一种造型特别广为人知吧？就是二头身比例、眼睛又大又圆、右手抱着金币、左手举起来的造型，酒馆摆在柜台装饰的那种招财猫。」

「嗯，我知道。『招财寿司』店门口摆的就是这一种，摆在案发现场的也是。」

「那叫作常滑型，堪称最普遍的招财猫基本款。啊，这个房间也有摆。」

鹈饲指着客厅电视旁边扑满大小的招财猫，这确实是鹈饲所说的常见招财猫。

「这种招财猫怎么了？」

「想请教警部先生，这只招财猫是三花猫吧？」

「没想到你会问我招财猫的花色。嗯，实际上如何呢？身体几乎是白色，手脚有黑色斑点，斑点周围是金色，所以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三花猫。」

「那么，再请教一下，这只招财猫看起来是公猫还是母猫？」

「我认为摆饰没有公母之分……」

「第一印象就好。警部先生，怎么样，看起来像是公猫吗？」

「嗯，看起来确实像是公猫，感觉是个调皮的男生。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是的，『招财猫以三花公猫为原型』这种通俗说法由此诞生。招财猫这个吉祥物，和三花公猫这个吉祥物，至此出现关联，使得招财猫成为『三花公猫的塑像』，那么反过来也能成立。换个角度来看，三花公猫等于『活生生的招财猫』，生意人崇拜三花公猫，堪称是以此为根据。」

「原来如此。丰藏先生从讨海人转行做生意，又对招财猫投注非比寻常的热情，难怪会想得到『活生生的招财猫』。」

「对，在丰藏先生心目中，招财猫超越吉祥物的范畴，成为一种神、一种宗教，因此他当然非常想要。但三花公猫并非想要就能得到。如果是价值一亿圆的马，带一亿圆到赛马市场就买得到，不过三花公猫没这么简单。可能忽然出现在眼前而免费获得，也可能一亿圆都买不到。然而丰藏先生朝思暮想的『活生生的招财猫』，出乎意料出现在身边。」

「就是矢岛医院的MAO吧？」

「是的。丰藏先生立刻试着协商，但矢岛洋一郎先生拒绝割爱，两人应该是在这时，候产生关于招财猫的摩擦。他们确实在争夺招财猫，然而争夺的不是摆饰，是活生生的三花猫。

到最后，矢岛洋一郎先生不想割爱三花猫，应该是打算自己饲养，但丰藏先生不死心。要是放过这次机会，恐怕一辈子都无法遇见三花公猫，如此心想的他终于动用最后手段，就是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抢来。警部先生，怎么样？一只猫还不够成为杀人动机吗？」

「当然不够……我很想这么说，但我从丰藏先生堪称『招财猫狂』的个性得知，如果是他就有可能，恐怕正是如此。不过……我万万没想到猫是动机。」

「是的，没人认为丰藏先生居然会为一只三花猫杀害矢岛洋一郎先生，何况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这样，他如愿以偿得到『活生生的招财猫』，后来绝对不准别人碰这只猫。这应该是基于想呵护的意义，但他更想隐瞒这只猫是公猫的事实，因此他即使知道这只猫是公猫，依然叫这只猫是三花子。

矢岛洋一郎先生把这只猫取名为MAO也是相同的意义。MAO在中文是『猫』的意思，换句话说，这只拥有雄性生殖器官的三花猫，矢岛洋一郎先生刻意没有取男性化或女性化的名字，只将它称为『猫』。」

「原来如此，名叫『猫』的猫啊，这是很聪明的称呼方式。看来我们完全被三花子这个女性名字骗了，这只猫原本不应该叫作三花子，而是取个男性化的名字。」

「是的，我认为丰藏先生实际上，会在没有外人的时候，用另一个名字叫它，」

「用什么名字叫它？」

「用男性化的名字叫它。听说丰藏先生遇刺身亡之前，留下一句『死前留言』，听起来是男性的名字。」

「你是说『MIKIO』吗？哈哈哈，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丰藏先生为这只三花猫，取了一个和自己二儿子『美树夫』相同发音的名字？不可能有这种蠢事。」

「那么警部先生，您认为是什么名字？既然三花子这个名字是欺瞒世人的假名，这只三花公猫的真正名字叫什么？」

「我哪知道这种事？既然母猫叫作三花子，公猫顶多叫作三花太郎或三花男……唔！三花男的发音是MI·KE·O！」

这一瞬间，志木也终于明白丰藏那句「死前留言」的意思了。

不是MIKIO，是MIKEO。

豪德寺丰藏临死时，喊出爱猫真正的名字。

10

时钟指针已经走到晚间九点。

矢岛医生关心真纪的身体状况之后回到医院，剑崎京史郎返回几千只招财猫等待的仓库，美树夫打呵欠回房，桂木表示还要洗碗盘而前往厨房。至今热闹的客厅，变，得如同宴会结束般冷清。昌代带着三花猫离开之后，留在这里的只有两名刑警、侦探与另外两人。

砂川警部认定时间差不多了，用力离席起身。

「那么，我们也走吧。喂，志木。」

「好的，警部，就这么做。」

砂川警部轻轻举起右手，向鹈饲等人道别。

「那么各位，我们失陪了，你们还不回去？」

「我还有一个工作，就是向委托人领取报酬。要不要等等一起举杯庆祝？我很乐意请客。」

「容我乐意拒绝吧。你们寻找三花猫的任务或许至此结束，但我们侦办的招财猫命案还没结束。我们还不知道真一的犯案动机，这是很重要的部分，所以明天要开始对他进行侦讯。希望他肯老实招供，但结果还不得而知。真是的，我忙到快受不了，你们也别破坏市区和平劳烦警方出马啊。那我们就此告辞。喂，志木，走吧。」

「是，警部。」

两人挺直背脊，充满威严大步离开客厅。

然而这份威严到此为止。来到走廊没人注视之后，砂川警部按着腰部与下巴，难受地说出真心话。

「啊～受不了，今天有够累的！」

「警部，您今晚一直站着说话，当然会累罗，刚才几乎是砂川警部的独角戏。」

「嗯，我也是第一次讲这么多话，揭开谜底的途中，我的嘴差点抽筋。」

嘴能抽筋？名警部在相关人员面前嘴巴抽筋说不出话，这真是前所未闻的丢脸状态，但还是有点想看。志木抱持这种轻率的想法，跟着警部离开。

两人走出玄关，缓缓走在通往停车场的石砾小道。砂川警部边走边点烟，朝明月高挂的天空舒畅呼出一口烟。

「话说回来，抱歉在您嘴巴快抽筋的时候提出要求，方便请教一下吗？」

「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当作参考，警部为什么会察觉那间温室的机关？我认为您应该不是莫名就灵机一动。」

「嗯，当然不是直觉或灵机一动，是基于相当的根据。第一个根据，是在农舍深处发现半圆锥形温室的骨架。」

「是的，这我知道。」

「另一个根据是牙刷。」

「牙刷？」

「照片里的三花子含着牙刷吧？」

「啊，您是指那张照片？」

「我们单手拿着照片比对艾尔莎的时候，照片里的三花子和眼前的艾尔莎很像，不过让艾尔莎含牙刷之后，两者体型差距就一目了然，艾尔莎的脸只有三花子约三分之二。我在这时候忽然心想，我们是以什么基准衡量大小？没有基准就无法比较。我们比对眼前的艾尔莎与照片里的三花子时，使用的是什么基准？答案是牙刷。牙刷是我们熟悉的日用品，因此能正确比较两者的差距。」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

「接着我又忽然想到豪德寺真纪的证词。她目击父亲遇刺的场面，同时在温室出口发现酷似三花子的猫。」

「嗯，是的。」

「酷似三花子的猫。也就是说，真纪看见比普通猫大一点五倍的三花猫。三花猫并不是在她面前，而是在她视线远方的出口附近，那她是用什么基准判断这只三花猫很大？」

「比对的量尺啊……原来如此，就是那只成人高招财猫吧？」

「对。出口有一只看似成人高的招财猫。她肯定是以此为依据，判断这只三花猫很大。不过，这只猫真的是大只的三花猫——三花子吗？失踪的三花子在丰藏遇害瞬间忽然出现在现场，这种事听起来很玄。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三花猫，如果是出没于豪德寺家周边的艾尔莎，听起来比较像是真的。真纪看到的或许是艾尔莎，但她认定是酷似三花子的猫，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有可能。如果她当成基准的量尺是错的就有可能。」

「也就是她认为成人高的招财猫，其实并不是成人高？」

「对。如果她看到的招财猫只有成人的三分之二高，而且只有三花子三分之二大的艾尔莎出现在旁边……」

「对喔，这么一来，艾尔莎在她眼中就像是三花子。」

「肯定是这样。那么，在这间宅邸里，有没有将成人高招财猫等比例缩小为三分之二的招财猫？有。就是后门的招财猫。」

警部以点燃香烟的前端指向后门。

「就是那种小孩高的招财猫吧？」

「没错。那么，真纪为何会认定小孩高招财猫是成人高？真纪这时候的量尺是什么？是温室的出口与顶部。换句话说，整间温室都是她的量尺。既然这样，除非这一切都出问题，否则不会产生这种错觉。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想到这里，我总算察觉农舍里那些半圆形铝管的用途了，咳咳！」

「咦，警部，您怎么了，被烟呛到？」

「……偶尾欧因了，也移奥此为止。」

他说的似乎是「我嘴抽筋了，解谜到此为止」。

「警部～您难得展现高超推理，总觉得这样虎头蛇尾耶。」

话说回来，原来嘴真的会抽筋。志木忍住笑意，砂川警部不悦的将香烟塞进携带式烟灰缸。

后来，两人在志木开车之下离开豪德寺家。穿过后门时，左右对称的招财猫目送他们离去。志木以后照镜看着两只招财猫，再度冒出这个想法。

无论丰藏先生的信念为何，招财猫招来的福气为何，这种嗜好还是难以理解。

11

「………」

鹈饲竖起食指抵在嘴唇，偷听门后的动静。

接着他咧嘴一笑，像是终于放心般离开门口，回到朱美他们所在的客厅中央。

「怎么样？」朱美低声询问。「刑警先生他们真的回去了？」

「对。」鹈饲忍笑般捣着嘴。「警部先生嘴好像抽筋了，哎，这也在所难免。」

「毕竟他整晚都在说话。」

流平说得像是深刻回想起警部的辛苦。

「是啊，但我感觉还说得不够过瘾。」

这样还说得不够过瘾？朱美无言以对。鹈饲即使比不上砂川警部，却也说了很多话。不晓得他从哪里学来的，像是外国建筑物、三花猫与招财猫相关的学识，这个人偏颇的知识就是特别丰富，不由得令人心想，要是他稍微多点常识该有多好。

「话说回来，鹈饲先生，方便请教一件事吗？其实我一直很在意。」流平抓准机会采出上半身询问。「你发现三花子是公猫的契机是什么？」

「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这你肯定也知道。契机在于车上闲聊提到的《三花猫福尔摩斯》。」

三花猫福尔摩斯？忽然出现的名侦探猫名字，使得朱美不禁蹙眉。这两人在找三花猫的时候聊到这种事？

「果然是这样。毕竟鹈饲先生当时神色忽然大变……不过，这是为什么？三花猫福尔摩斯，为什么成为你知道三花子真相的契机？」

「没什么，只是灵机一动。我当时忽然在意起三花猫福尔摩斯的性别。」

「性别？三花猫福尔摩斯的性别？当然是公的吧？」

流平一下子就误会了。

「我说啊，流平。」朱美仔细向他说明。「看来你还没理解。刚才不是说过吗？三花猫都是母猫，三花猫福尔摩斯当然也是母猫，对吧，鹈饲先生？」

「对，三花猫福尔摩斯是母猫，是结扎的母猫。作品里经常出现『或许它因而养成沉思的习惯』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描写。但流平难免有所误解，连我都觉得三花猫福尔摩斯是公的。为什么会这样想？当然是因为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姓名。换句话说，三花猫福尔摩斯的名字像是男性，其实是女性。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三花猫福尔摩斯是公猫就不得了，不可能成为四处乱跑的侦探，转眼就有许多人找上门要求割爱，饲主片山刑警非得把它关进笼子完全禁止外出，以免这只罕见的猫被偷。名字也不能取为令人联想到公猫的『福尔摩斯』，必须是更加中性的名字，或是听起来像母猫的名字才行。我想到这里就冒出灵感了。」

「你因而猜测三花猫三花子的状况，和三花猫福尔摩斯相反。」

「对。换句话说，三花子或许只是名字像母猫，其实是公猫。」

「唔～与其说是荒唐的想法……我觉得更像是愚蠢的想法。」

流平说得毫不客气，但鹈饲也没否定。

「这当然是愚蠢无聊的想法，我自己也这么认为。然而神奇的是，只要把三花子当成公猫，至今好几个无法理解的疑点都能轻易得到解释。丰藏先生不惜花一百二十万圆找三花子：丰藏先生不让任何人碰三花子：原本是招财猫迷的丰藏先生，只破例宠爱三花子这只真猫，只要把三花子当成公猫，就得以解释这一切。因此我确定三花子正是『活生生的招财猫』。」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紧急前往矢岛医院确认。」

朱美终于得知昨晚的部分状况而认同。难怪她昨晚送宵夜过去时完全找不到人。

朱美忽然想到，话说回来，在那个时候，一边是追捕三花猫的侦探，一边是追捕凶手的刑警。在两者之间慌张尝试做出最适当处置的自己，不就滑稽到可悲？仔细想想，自己完全没必要为侦探抓三花猫，也完全没必要为刑警抓凶手，当时却奋战到那种程度，她不禁觉得自己不能形容为滑稽，得形容为可怜。

此时，客厅的门开殷了。桂木露出颇具特征的圆脸，向众人告知用意。

「夫人要找各位，请到会客室。」

12

在会客室里，昌代夫人将支票簿放在身旁，等待侦探他们前来。

三人进房之后，昌代起身贤淑行礼致意，邀他们坐在皮沙发．三人各自以紧张的模样就座，接着昌代以坐姿再度缓缓向他们低头。

「虽然是奇妙的缘分，总之本次事件受各位照顾了。各位不只为了外子的任性委托而奔走，虽然和委托内容无关，但各位在这次的命案也协助解开疑点，我想由衷向各位致谢，谢谢你们。」

鹈饲以沉稳态度悠然摇手回应。

「没什么，我只是尽到侦探应尽的责任，请不用多礼。啊，补充一下，话是这么说，但我并不是要婉拒谢礼……啊，我也没有特别想要求谢礼就是了。」

明明就是在要求吧？朱美佩服鹈饲这种杂草般的厚脸皮态度。

昌代面露微笑，将支票簿拿到面前。

「依照外子和您的合约，成功找到三花猫的报酬是一百二十万圆。话说回来，侦探先生认为您这次的任务是成功？还是失败？」

这是非常耐人寻味的问题。侦探究竟会如何回答？朱美也紧张等待他的回应。

「我不认为任务失败。」鹈饲正经回应，接着露出微笑。「但也称不上成功。」

「哎呀，那该怎么形容？」

「应该得形容为『不成功』吧。」

「原来如此，『不成功』是吧，这种讲法不错，我很欣赏。」

昌代拿起笔打开支票簿，稍微思索之后，以流利笔迹在金额栏位写下一笔数字，撕下这张支票。

「那么，以这笔金额做为不成功的报酬如何？」

鹈饲接过支票，两眼直盯金额栏位确认。鹈饲的表情瞬间变得像是松弛的橡胶，接着恢复严肃。鹈饲巧妙阻挡朱美的视线，将支票拿给旁边的流平看，流平浏览上面的数字之后，脸颊同样放松。朱美投以「也让我看啦」的视线，但鹈饲坏心眼将支票翻面，以两根手指放在桌上。

看来，昌代出示的不成功报酬，超乎他们的想像。

「咳咳！」

然而，鹈饲像是要取回威严般咳了几声。

「夫人对我们的工作表现给予高度评价，我感激不尽。不过……老实说，这样有点多吧？所谓的不成功就是没有成功，我们确实只差一步就抓到，差点抓到却让猫逃掉，逃走的猫跑回宅邸，由桂木先生抓到，很难断言百分之百是我们的功劳。您开出这样的金额是不是……？」

「不是搞错。三花子能够回来，都是多亏各位的努力。」

「谢谢。」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鹈饲抚摸自己的脸颊，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那我就请教了，我该怎么做？」

昌代终于说出预先藏在心里的疑问。

「真一为什么要将外子……也就是将他的亲生父亲杀害？想请您做个说明。」

「什么嘛，原来您想问行凶动机，这方面交给那两位刑警先生就好。他们充满干劲，明天开始进行的侦讯，肯定能让真相大白，这样不就好了？」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没人能保证在侦讯室问到的动机就是真正动机吧？」

「当然，真要怀疑的话，什么事情都能怀疑。」

「所以我想知道侦探推测的动机。方便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真一弑父的原因，还在百里雾中……」

「不，您肯定有某些想法，而且故意瞒着众人，对吧？」

昌代这种单方面下定论的说法，使得鹈饲困惑的抚摸下颚。

「唔：总之，我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但我认为听在夫人耳里肯定不是滋味，这样也可以吗？」

「无妨，请告诉我吧。」

昌代怀抱情感的话语成功说服鹈饲，他略显踌躇开始说明。

「关于动机，我想到两种可能性，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正确。首先，第一种可能性其实很简单，堪称弑父动机的典型。爱慕母亲，想要独占母亲的心情，化为对父亲的憎恨，最后激烈到想要排除父亲，也就是所谓的伊底帕斯情结。套用在这个状况，母亲指的就是昌代夫人。不知道该说幸或不幸，昌代夫人是真一的继母，两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只要除掉丰藏先生，就可能得到母亲。真一抱持这种想法并不奇怪，毕竟夫人实际上确实很年轻。」

「不，我不年轻了。」

昌代说完羞涩低头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年轻又迷人，朱美认为鹈饲这个论点的可能性很高。

「至于第二种可能性相当扭曲。或许很罕见，但我觉得正因如此，非常符合本次命案的背景。我的想法是这样，事情的开端是在上个月，丰藏先生长年看管，不准任何人碰的三花子，找到机会逃走了。反过来说，豪德寺家的人们终于有机会直接接触三花子，真一恐怕是趁着这个机会，第一次把三花子抱在怀里，因而得知丰藏先生隐瞒至今的秘密，也就是三花子是公猫的事实。知道这个秘密的瞬间，他不断压抑至今的疑惑，或许再度浮上心头吧？」

「不断压抑至今的疑惑？」

「就是『父亲或许是为了姓氏而抛弃亲生母亲』的疑惑。」

「啊啊！果然……」昌代发出类似哀号的叹息。「您果然察觉这件事了。」

「是的，恕我冒昧，但我私底下稍微调查了豪德寺家的事情。」

鹈饲以制式化语气平淡述说。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当时从渔夫转行进入餐饮界的丰藏先生，有一位体弱多病的太太叫作弥生女士，丰藏先生与弥生女士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真一。但丰藏先生遇见您这位知名美女并且相爱，持续一年的外过关系之后和弥生女士离婚。

离婚的责任当然在丰藏先生这边，但弥生女士认为丰藏先生外遇是自己体弱多病的责任，因此刻意没有计较，也就是主动抽身而退。离婚协议在双方同意之下签订，丰藏先生和您结为连理。这是距今二十二年前的事，当时夫人二十一岁，真二八岁。

真一先由弥生女士收养，但她一年后病逝，因此真一再度由父亲丰藏先生收养，也就是在这个豪德寺家长大，您也欣然欢迎真一加入。结果，包含您与丰藏先生生下的美树夫与真纪，成为现在的一家五口。是吧？」

「您查得真详细。」

「这方面姑且是我的本行，但我不太擅长就是了。」

鹈饲害羞搔了搔头，看来他其实不习惯被人称赞。

「从事我这样的工作，经常会碰到这种状况。这样的家族在世间或许有点稀奇，却不会特别突兀。不过有一件事令人在意，就是丰藏先生和您结婚之后，刻意抛弃自己的姓氏，改为您的姓氏——『豪德寺』。

这件事当然没有特刖奇怪，依照法律，夫妻必须冠上相同姓氏，即使夫冠妻姓也不成任何问题，然而……」

鹈饲注视昌代双眼深处。

「我们已经知道，丰藏先生是罕见的『招财猫狂』，而且『豪德寺』正是知名的招财猫传说发祥地，这真的是巧合吗？」

「是巧合。我认为是巧合。」

昌代反复强调「巧合」，如同要说服自己。

「真一应该也这么认为。不可能有人只以姓氏选择自己的伴侣，即使父亲是『招财猫狂』，终究不可能脱离常轨到这种程度。父亲只是凑巧爱上母亲以外的女性而移情别恋，只是这名女性的姓氏凑巧是『豪德寺』，一切都是巧合。他至今肯定如此认为……不对，应该说肯定希望如此。」

「………」

「然而，真一得知三花子的真相之后，终究无法把这一切解释为『巧合』。后来他应该是秘密调查十年前的命案，并且如同我或砂川警部得出的结论，终于确定杀害矢岛洋一郎的凶手是父亲。

真一开始心想，既然父亲不惜为了一只三花猫杀人，要他为了得到『豪德寺』这个姓氏而抛弃母亲移情别恋，他会感到丝毫犹豫吗？就这样，他心中长年的疑惑成为确信，终于化为对丰藏先生的杀意爆发……

我认为，这或许是他杀害丰藏先生的幕后动机。这种推理肯定会坏了夫人心情，所以我一直没说出来。」

这个侦探的可取之处只有粗鲁、冒失与厚脸皮，但朱美觉得他这次做得很贴心。只为了姓氏而离婚并再婚，这种事不只是对于被抛弃的弥生女士，对于被选上的昌代也……不，对昌代而言更是莫大的屈辱。

昌代暂时低头不语，但片刻之后坚强抬头，面带微笑注视鹈饲。

「感谢您告诉我。我听到这番话确实不好受，但我不是在逞强，我真的有种心结解开的感觉。毕竟真一长年以来的疑惑，也是我结婚至今维持二十年的疑惑。」

「我认为您不要太在意比较好。」

「是的，我不会在意。何况无论真一怎么想，或是侦探先生怎么推论，我还是会永远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我不想把自己当成那个人的众多收藏品之一。我的姓氏凑巧是『豪德寺』，他凑巧是『招财猫迷』，仅止于此。侦探先生，对吧？」

面对这个询问，鹈饲以完全面不改色的态度回应。

「我也这么认为。这种巧合偶尔会发生。」

「您真是一位名侦探。」

「是的，经常有人这么说。」

昌代这次露出甜美的微笑，像是总算想起侦探的名字称呼他。

「那么，鹈饲先生，请收下这张支票吧。您有这个资格。」

鹈饲行礼致意，再度拿起桌上的支票。

「那么，我就当成不成功的纪念，大方收下了。」

鹈饲等人寻找三花猫的任务至此结束。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终章

就这样，命案算是顺利侦破。乌贼川市民得到短暂的和平，在办案过程中卷入纷扰波折的乌贼川市猫们，也终于回到安稳的日常生活。

接下来，是关于猫儿们的后续——

豪德寺家的猫儿们当然是无辜的。

无论命案结局为何，它们平稳的日常生活与小小的冒险机会必须得到保障，无论是野猫艾尔莎或突变种三花子都一样。昌代夫人或许是考量到这一点，将两只猫正式收养为豪德寺家的猫，保障它们今后的平稳生活。

换句话说，艾尔莎再也不用深夜在豪德寺家周边流浪寻找栖身之所，三花子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关在专用房间限制自由。

不过，既然三花子的秘密曝光，就不能和至今一样叫作「三花子」，因此它重新得到原本的名字「MAO」，名为「猫」的猫暌违十年再度出现。

题外话，帮佣桂木期待MAO与艾尔莎成为夫妻留下后代，但是这份期待没多久就轻易落空。突变种的MAO确认没有生殖能力，MAO这样的猫，无法将这种特性流传到后世，只能存在于这一代，这似乎是天理。世间果然只能以万分之一的巧合，出现MAO这种罕见的猫。

至于豪德寺家门前左右成对的招财猫，在破案之后立刻处理掉了。这家人希望远离这段不堪回首的案发记忆，因此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如今豪德寺家门前只有一个莫名脱线的宽敞空间，再也感受不到案件的痕迹。

那么，名为喵德斯上校的成人高招财猫，是否从这座城市消失？不，并非如此。在豪德寺家命案完结的现在，招财猫依然摆在「招财寿司」各连锁店门口招揽客人。

左手高举，右手抱着金币，这样的造型一如往常。但是以本次案件为契机，金币上的文字从「百万两」改成「一盘百圆」。

名为美雪的三花猫被侦探们释放，在港口附近流浪许久之后，终于平安回到原本觅食的「第二大渔丸」船只。曾经宠爱它的鱼丸武司就在船边，一如往常拿鱼给野猫吃。它发出「喵，」的声音跑过去，鱼丸一眼就认出是美雪，像是抢过来般以双手抱在怀里，以脸颊磨蹭它小小的额头，感动滂沱流泪，滔滔不绝地倾诉。

「美雪～！你回来了，我好担心啊！美雪，你知道我多么期待你回来吗？你离开之后，我的船差点翻覆两次、差点触礁三次、差点撞船四次，我还是需要美雪陪伴，今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喵……」

这么被需要的猫也很难受。

名为「教养猫」的三花猫，同样回到原本居住的乌贼川市立大学教养社，加入众野猫的行列，一起每天睡懒觉、被悠闲大学生们随心所欲的关心耍得团团转。某天，曾经见过的一名男性来到咖啡厅。是户村流平。

流平照例享用咖啡厅的特调咖啡，说出「熬煮得不错」这种像是吃马铃薯炖肉的感想，接着点了超辣咖哩饭。它受到香味吸引现身之后，流平立刻抓住它翻过来，以不知情的人见状可能会误认是变态的火热视线，静静观察它的双腿中间。

「啧，果然是普通的三花猫。」

流平说出对它来说再正常也不过的感想。后来流平做出悠闲大学生偶尔打趣会做的行径，以汤匙喂食热腾腾的超辣咖哩。爱吃咖哩的它极为理所当然的轻易吃光。

「呃！这只猫不是普通的猫！」

是的，它是住在教养社咖啡厅的「教养猫」，舌头早已失去正常功能。

名为「黎明猫」的三花猫，当然待在黎明大厦停车场周边尽到野猫的本分。路人称它「胖猫」宠爱，附近果菜行阿姨会给它食物吃，附近的侦探不会给它任何东西，它就这么在雷诺车轮内侧打盹或排泄，好几次差点被猛踩油门的宾士撞到……过着这样的日常生活。

某天，它被隐约传来的同伴叫声引诱，进入两栋大厦间的缝隙。那里没有同伴，而是平常见到的穷侦探鹈饲杜夫。它立刻察觉危险，以磨损肉球般的力道紧急掉头想逃，然而二宫朱美封锁它的去路。两人硬是抓住害怕的它，仔细检查它的身体之后，很有默契同时发出抽搐的笑声。

「哈哈哈……哎，其实我不抱期待就是了。」

「呵呵呵……哎，算是为求谨慎做个确认吧。」

「是啊是啊，毕竟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没错没错，毕竟会令人在意。」

两人在暗巷放走它，接着各自说着「好啦，工作工作」、「好啦，筹钱筹钱」从相同方向离去。年轻女性像是倔强般挺直背脊前进，穷侦探则是不知为何微微驼背，也就是日文所谓的「猫背」。

它这只野猫，不太清楚这两人的关系。

——完

【参考文献】

《视觉错觉图解》　　　（种村季弘／河出书房新社）

《幸福的招财猫》　　　（藤田一呋、村上玛论／河出书房新社）

《举右手的招财猫》　　（三桥健／PHP研究所）

《吉祥招福招猫画报》　（板东宽司、荒川千寻、左古文男／エー·ジー出版）

《猫的历史与轶事》　　（平岩米吉／筑地书馆）

此外，招财猫的由来、样式与效果众说纷纭，不同资料的说法也相异。本作品角色述说的招财猫知识听起来煞有其事，但始终是剧中角色（应该说是作者）参考这些资料，加上自己独特的见解而成，并非一定是通俗说法，敬请见谅。

作者

注1：日活为电影制作公司，以无国籍动作片闻名，宍户锭与小林旭都是主要演员。

注2：擅长模仿动物叫声的日本艺人。

注3：森鸥外的平假名为もりおうがい（Moriou Gai），鹈饲杜夫的平假名为うかいもりお（Ukai Morio）。

注4：「模型（mannequin）」和招财猫的「招财（maneki）」音近。

注5：原文是「猫を被る」，形容装傻或假正经，直译就是「载着猫」。

注6：日文「三花」与「眉心」音近。

注7：原名为《Born Free》，中译《狮子与我》。

第三卷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插图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序章

台版 来源 网络

有人在跟踪。

这是我的直觉。地点是奥床市中心的商店街。我到西服店领取订制的东西，正要回到停车场的自用车时察觉这件事。我刚开始以为是多心，但似乎不是如此。我刻意没进入停车场，注意身后的动静。我停在商店外面欣赏橱窗；进入便利商店只逛一圈就离开；经过路边工读生前面，接着像是忽然改变主意般掉头，拿一包《二十四小时现金借贷》的面纸。像这样做各种事之后，我得知「陌生人在跟踪我」的意外事实。但对方究竟是谁？基于何种目的？我扪心自问也没有底。

总不会是警察吧？

我全速运转大脑思考对策。对方似乎是单一男性，应该不难甩开，但这样无法确认对方身份与目的。对方是基于某种意图纠缠，所以我要是没厘清真相会不太舒服。那么，该怎么做？

干脆等对方主动接近？

我抱持这样的期待，进入一间小钢珠店，刻意挑选没什么客人的一角，单独坐着打起小钢珠。现在是非假日的白天，店里很冷清，但这里是小钢珠店，机台发出「叭叭啦叭~！」的廉价电子声、小钢珠发出「当，唰啦唰啦！」的撞击声、扩音器发出「本日大放送！」的假惺惺通知。我最近几乎没玩小钢珠，不过久违玩一次就对这种刺耳的声音不敢领教。真是的，这种玩意儿究竟是谁的点子！

「那个，方便请教一下吗？」

「慢着慢着！差一号了，差一号！好，出6吧，6，6，6，6~！」

「抱、抱歉打扰了……」

「你等等。」我板着脸注视液晶屏幕显示的「656」数列，向身旁男性开口。「既然有事找我，我就听听你怎么说吧。究竟有什么事？你为什么跟踪我？」

我率直的语气似乎令男性不知所措，他以困惑的表情环视店内。

「在这里很难说清楚……」

「确实很吵，麻烦大声一点。」

接着男性并非提高音量，而是凑到我的耳际，简短说出这句话。

「其实是关于交换杀人的事……」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开端篇】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鹈饲·朱美）

「乌贼川市」——这里是确实位于关东某处的一座城市。主要开发为捕捞乌贼的据点，是乌贼渔获量首屈一指的水产都市。流经市中心的一级河川「乌贼川」，据说源流来自富士山，甚至达到筑波山麓。

不过，这座城市近年来发生许多离奇案件而令人头痛。

这里是乌贼川市的一隅。从车站后站徒步十几分钟，会抵达老旧大厦与色情行业密集林立的低俗市区。这里连续十年位居「乌贼川市再造计划最重要地区」的光荣地位，巷弄在地面描绘复杂的几何图样，半斤八两的建筑物群朝天比高。其中一栋较低的住商综合大楼，名为「黎明大厦」。

鹈饲杜夫在这栋大厦四楼的其中一间，挂起「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招脾，是全天候等待客人光临的私家侦探。他的宗旨是「贫困生活」与「丰富推理」的结合，换言之，他是个高明的穷侦探。

时间是刚过年的一月四日。今年第一位委托人轻敲侦探事务所的门。是女性。身穿淡蓝色短上衣与窄裙、胸前挂着闪亮的珍珠项链、再披上一件米色大衣。这样的打扮绝对不算花俏，却具备吸引旁人的成熟魅力。女性以高雅动作低头致意。

「听说这里是值得信赖的侦探事务所。」

「小姐您好，请进。」

鹈饲亲切招呼委托人入内，以装模作样的动作递出名片。名片头衔是「侦探事务所所长」，除了姓名还印上地址、电话与传真号码。没有手机号码，但并非因为他穷到没手机。

上次遗失手机而换新时，他挥泪将印着旧手机号码的大量名片作废。他由这个伤心的经验学习到一件事：在名片印手机号码，会成为意料之外的开销。

委托人随意看了侦探名片一眼。

「很抱歉，我没名片。」她说完低下头，以清澈至极的声音自我介绍。「我叫做善通寺咲子。」

鹈饲立刻邀委托人坐下，贴心询问「要喝咖啡还是日本茶？」，但侦探听到这位妇人要求「请给我日本茶」之后脸色铁青，总之响应「明白了」前往厨房，打手机给住在楼上的美女求助。

「啊，朱美小姐吗？大事不妙，事态紧急，拜托帮个忙。」

『什么啊？怎么回事？』

「麻烦借我茶壶，还有茶叶。不，干脆请你帮忙泡茶吧，我会很感激的。」

鹈饲是咖啡派，事务所完全没有泡日本茶的器具。

『真是的。』朱美在电话另一头夸张叹口气，却出乎意料地温柔回应。『好吧，你烧开水等我过去。』

朱美小姐也有优点啊……鹈饲如此感谢，并且听话的以水壶烧水。等待数分钟后，朱美出现在侦探事务所，将茶壶、茶筒与三个茶杯塞给鹈饲说「再来你自己处理」。她出乎意料地不温柔。

然后，鹈饲留在厨房，朱美则是和坐在事务所沙发的委托人见面。朱美自称「侦探事务所的老板二宫朱美」。其实她只不过是这栋大厦的屋主，和侦探事务所毫无关联，不过总是欠缴房租的穷侦探，在这名美女面前抬不起头。基于这个现状，朱美可以尽情把自己当成这间事务所的女所长。

「话说回来，您是从哪里打听到这间侦探事务所？」

朱美问完，善通寺咲子立刻从手上包包取出褐色信封。「请看这个。」

取出信封里的信一看，是十乘寺食品总裁——十乘寺十三的亲笔信函。十乘寺十三是鹈饲之前解决某命案时的相关人士，也是过度赞赏鹈饲侦探实力的富裕老翁。

信的内容以「恭贺新年」的新年问候开头，接着是「上次的命案备受您的照顾」这段去年的感谢，然后是「我好友善通寺咲子也请您多多关照」这段今年的委托，最后以「期待您大展身手」做结。

是简洁又掌握要点的文章。

「是贺年卡吧？」朱美说。

「是介绍信。」咲子说。

「我看看。」鹈饲从旁边抢过信，将放了三个茶杯的托盘摆在桌上。

「嗯，原来如此，当成贺年卡或是介绍信都说得通。哎呀，最后还有一段补充：『记得我的孙女樱吗？虽然她本人坚决否认，不过就我所见，樱似乎喜欢上某个人，是不是该请名侦探鹈饲调查一下？没事，开玩笑的。』看来十三先生还是一样宠爱樱小姐。」

「总觉得好可怜。」朱美拿起茶杯喝茶，轻声说出真心话。「樱小姐的心上人是流平吧？那位老爷爷知道之后会昏倒。」

「下次见面再告诉他吧。」鹈饲随口响应，转身面向愣住的委托人说明。「啊，刚才说的流平，是我的徒弟户村流平，总之算是助手。依照委托内容，夫人应该也可能见到他……话说方便称呼您『夫人』吗？看您左手无名指戴着钻戒。」

「是的，当然可以。」善通寺咲子响应之后，立刻述说委托内容。「我和外子结婚不到一年，算是新婚，没有小孩，住在深山的宅邸。不过，其实外子最近怪怪的，该说换了一个人吗……我担心他可能有外遇。」

「喔，您先生可能外遇啊。话说您先生是怎样的人？」

委托人听到侦探询问，露出惊觉的表情，接着难为情般微微低头。「抱歉还没说明。外子是画家善通寺春彦。或许该形容是西洋画家——善通寺善彦大师的儿子。」

善通寺善彦是美术课本也列名介绍的知名画家。虽然不确定他儿子春彦的名字是否也列入课本，但即使没列入课本，画家依然是画家、外遇依然是外遇、工作依然是工作。鹈饲立刻询问详情。

「麻烦具体陈述您怀疑丈夫外遇的根据。」

善通寺咲子依照要求，痛切陈述丈夫最近出现何种变化。像是「不再称赞她的料理」、「换发型也没察觉」、「讲话也心不在焉」、「态度莫名冷漠」、「简单来说就是不再温柔」等等。她述说颇为平凡无奇的不平与不满之后，在最后补充一句「最近似乎也没在作画」。

「喔，没在作画……」侦探对委托人最后这句话特别感兴趣，轻声说「有趣」两个字之后，开门见山地询问。「所以关于对方女性，您心里有底吗？」

善通寺咲子笔直注视侦探，说出「远山真里子」这个女性姓名。

「远山真里子。这位女性的身份与状况是？」

「是外子的远亲。其实她原本就读关西的大学，却因为想在这里就业，大约两个月前借住在善通寺宅邸以便求职。」

出乎意料的事实，使侦探微微扬起眉头。

「那么，她和您先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是的。」善通寺咲子大幅点头，微微叹息。「我就是头痛这件事。说不定我像这样离家的这时候，他们也……」

「确实令人头痛。」鹈饲自己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询问。「简单来说，夫人希望我怎么做？」

善通寺咲子随即像是预先准备好台词，提出具体的委托。

「一月二十日周六，我这天基于某些原因无法回家，家里只有外子与远山真里子两人。所以务必请您当天来家里。这边会适当编个借口，麻烦您了。」

善通寺咲子以求助的视线注视鹈饲，并且补充极具效果的一句话。

「我当然会准备丰厚的报酬。」

十乘寺樱再度登场（流平·樱）

鹈饲侦探事务所的见习侦探——户村流平，在自家公寓房内瞪着行程表。不久，流平放松嘴角，口中发出「嘿嘿嘿」的笑声，这场互瞪比赛由行程表获胜。不过流平打从一开始就没胜算，因为至今还没发明逗行程表笑的方法。

流平当然不是看着行程表的空白页面笑，上头写满接下来两周的行程。在连锁餐厅打工、在便利商店打工、在工地打工，从早上打工到早上，总之就是打工又打工，除了周日几乎塞满打工。

「不过，这哪里像是侦探的行程？」

流平看着堪称莽撞的行程表，像是自嘲般低语。实际站在外人立场，这怎么看都是打工族的行程。但是请不用担心，眼前的行程表乍看和打工族没有两样，其实却有明显的差异。这周末——一月二十日周六的字段，以粗大的字体写着「潜入某宅邸调查」。是「潜入调查」。只是一介打工族的他，即使会排入「问卷调查」或「街头调查」的行程，也不可能排入「潜入调查」的行程。即使只从这一点，也能清楚看出他的正职是见习侦探。

那么，他这个侦探为什么以打工排满行程？理由颇为平凡。这是为了赚取买车的头期款。梦想中的自用车。流平也是因而不禁笑逐颜开。

「因为，虽说是见习或暂称，自称侦探的人必须有车才体面。」

首先从形式着手。虽然草率，却是他的作风。可以的话最好买进口车。实际上，他的师父鹈饲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开着法国制造的雷诺（雷诺也大多来自法国）。

此时，流平的家用电话响了。

流平随手拿起话筒，传入他耳中的，是出乎意料如同银铃的娇怜声音。

『抱歉唐突打电话叨扰，那个……不晓得您是否记得。没关系，即使不记得也无可奈何，毕竟半年多没联络了……请问您是户村大人吧？』

「户村……大人？」大概是恶作剧电话，但语气真恭敬。「您是哪位？」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敝姓十乘寺。』

「樱、樱小姐？」火热电流窜过流平背脊。「你、你好，好久不见，我是户村流平，我当然记得！」

流平不可能忘记。回想起来，自己是在十乘寺家遭遇的命案当中认识她。即使案件本身的记忆变淡，对她留下的强烈印象也一如往昔。当时是洋溢初夏芳香的新绿五月。给人清纯又华美印象的纯白连身裙；装饰着黑色美丽长发、随风飘扬的缎带；撑在头上如同当成饰品的阳伞；展现少女的娇羞之后，从看不见的死角施展的重击……即使是遭受《现代用语基础知识》殴打的记忆，如今也成为流平甜美的回忆。「时间」造成的风化作用实在恐怖。

流平沉浸于这些回忆时，耳际传来樱出乎意料的话语。

『唐突提出这件事，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其实我希望户村大人陪伴我。』

「……」流平理所当然误以为樱希望和他交往。「真、真的……」

但他只能误会短短数秒。樱下一句话粉碎了流平幸福的误会。

『其实是想请您陪伴我购物。』

什么嘛，原来「陪伴」指的是买东西。哼，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不行吗？』

「乐意之至~！」流平的回应如同连锁居酒屋的工读生。「太重的东西请尽管交给我拿！」

『不是那样，那个，并不是想请您帮忙提重物才邀请您，只是因为要买的东西有点特别……』

「有点特别？」

『是的。您知道「中谷SV8」吗？』

「『中谷SV8』……我听过。记得是早期的八毫米摄影机，现在是古董。」

『哇，不愧是户村大人，居然知道。』

「没什么，只是凑巧。我学生时代稍微碰过。」

户村流平拥有「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的辉煌经历，所以还算熟悉这种东西。话说回来，樱居然会提到中谷公司制作的八毫米摄影机，挺神奇的。

『那么，您知道鹤见街的「井上摄影商会」吗？』

「这么说来，我有点印象。」

鹤见街如今是萧条的商店街，记得那里有一间即将倒闭的摄影器材行。

「樱小姐要到那间店买八毫米摄影机啊。究竟为什么？」

樱说明事情的经纬。

『不是我想买，是我一位老朋友想买。前几天，这位朋友打电话说：「我一定要买到井上摄影商会橱窗里那台中谷SV8，可以帮我买吗？」我就这么答应委托，但我没买过八毫米摄影机，莫名有点害怕，而且万一买错也对不起朋友。所以我觉得户村大人肯定对这方面很熟，希望您方便的话陪我去买。』

原来如此，流平懂了。樱看起来不擅长玩机器，何况八毫米摄影机是旧时代的遗物，就像是弥生时代的人去买绳文时代的陶器。这下子自己非帮这个忙不可。

「不过，好奇怪。那位朋友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我想，应该是朋友住处离市区有点远，才会打电话联络住在乌贼川市的我。』

但是，远离市区生活的人，为什么知道「井上摄影商会」有「中谷SV8」？

「顺便请教一下，樱小姐这位朋友是男性？」

『不，是女性。』

女性想要八毫米摄影机？无法想象是怎么样的人。

即使残留些许疑问，却不足以妨碍流平和樱的约会。流平脑中已经将「买东西」替换为「约会」。

『愿意陪我吗？』樱担心地确认。

「请交给我吧！」流平朝电话拍胸脯。得寸进尺的他，厚脸皮追加表示：「而且除了买东西，我什么事都奉陪。」这番话正合樱的意。

『真的吗？』樱的语气很开心。『那个，既然这样，我还想请您陪我做一件事，方便吗？』

「什么事？请尽管说吧。」

『我买到那台八毫米摄影机之后，打算拿去造访那位朋友，户村大人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咦，我可以过去吗？」

『那当然，朋友也说务必带您造访。』

「咦，你对那位朋友提过我的事？」

『是的，我提过户村大人。这位朋友似乎非常在意，表示务必要见您一面。户村大人造访的话，她肯定很欢迎。其实我也还没拜访过她家，不过听说是位于山上景观很好的地方，您意下如何？』

「这样啊，嗯，那个……」连续面临出乎意料的邀约，流平的大脑无法完全掌握状况。「也就是说，是当天来回的旅行？」

『不，我想应该会在那里过夜，毕竟这样在时间上比较从容……不方便吗？』

「不，完全不会不方便，我非常欢迎过夜！」

流平脑中已经将「造访朋友」替换为「过夜之旅」。

『哇！您这么开心，也不枉费我的邀约了。那么，要定在什么时候？请您提供一个方便的日子吧？』

「方便的日子啊……好的，请等我一下。」流平抱持愉悦心情打开手册，密密麻麻塞满的行程，成为巨大墙壁矗立在他面前。「天啊~！」

『户、户村大人，怎么了？』

「没、没事，不用担心，应该还有办法空出时间。不对，我一定会空出时间，请稍待。」流平暂时保留通话，看着行程表。「我看看，问题是哪个打工最容易取消。唔~披萨店的老板很恐怖、便利商店的老板很缠人……」

流平匆忙整理思绪时，旁边的手机响了。来电铃声是《犬神家一族》主题曲。

「这个来电铃声不适合约会，或许得换掉。」流平低语之后接电话。「喂，我是户村。」

『嗨，是我。』

「什么嘛，是鹈饲先生啊，我现在很忙。」

『这样啊，那我只说重点。关于一月二十日周六那件事……』

「是『潜入调查』的日子吧，好的，请交给我。」

『不，你不用来。』

「不……不用来？这是什么意思？」

『取消了，抱歉。』

「为……为什么忽然取消？啊，原来如此，工作取消了？」

『不，工作按照预定进行，但基于委托人的要求，你没用处了。』

「没用处是什么意思？鹈饲先生，这样很过分吧，过分，太过分了。我要坚决抗议。我为了帮忙鹈饲先生的工作，推掉所有女生的邀约，准备这一天的来临，居然遭受这种待遇……」

『好了，别这么生气，这次确实是我的错。我会补偿你，这次就别计较，好吗？拜托了。』

「那改天请带我去喝酒喔。不是『鱿鱼干小铺』那种居酒屋，要去有漂亮姐姐的那种店！」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考虑。那我挂电话了。』

鹈饲像是逃避般结束通话。

流平假装不高兴地说着「真是的……」折起手机，并且在行程表一月二十日字段记载的「潜入调查」划上两条线删除，周末两天随即完全空白。流平说声「真幸运」轻轻握拳叫好，接着再度拿起家用电话话筒解除保留，继续和樱交谈。

「啊，樱小姐？我刚才确认行程，天啊，真巧，这周末刚好有空。我们一月二十日周六出发吧。」

『哇，那太好了！』

话筒另一头的樱，将纯真的喜悦转为话语。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日间篇】

潜入善通寺家（鹈饲·朱美）

一

白熊郡猪鹿村，是和乌贼川市相邻的偏僻山村。人口一千七百人，主要以耕种、酪农或林业维生，是典型的荒凉村落。正如其名，当地偏僻到山猪或野鹿把这里当成自家闲逛，但是没白熊居住。「白熊郡」这个名字的由来，连当地人都不晓得。

话说，如果乌贼川市以河为象征，猪鹿村就是以山为象征。位于村庄正中央区域的盆藏山，是为人所知的信仰之山，因为吸引许多修行僧与登山客而闻名。标高是乌贼川市周边最高的山，从山顶往南南东可以眺望乌贼川流域，北北西的另一头则是奥床高原。

依照咲子的描述，善通寺宅邸位于猪鹿村近郊，距离乌贼川市界线没有多远。已故画家善通寺善彦大师钟爱一生的这栋宅邸，据说相当豪华。

话说回来……

「为什么我是帮佣？」

朱美在开往猪鹿村的车上，轻声说出不晓得今天第几次的抱怨。她旁边打着雷诺方向盘的鹈饲立刻响应。

「帮佣还算好吧？我是司机。」

咲子夫人确实用尽心思，不愧是提出委托时说过「这边会适当编个借口」。她向丈夫善通寺春彦说明帮佣的必要性，也顺便建议雇用新的司机。善通寺春彦即使面带疑惑，也姑且接受妻子的说词。大约两周前，报纸一角悄悄刊登「急征数名帮佣」的广告，立刻有数人打电话询问，但咲子夫人全部拒绝。「不好意思，决定人选了。」

咲子夫人确实已经在内心决定一切。她向丈夫谎称无人应征，接着缓缓提议。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我认识两个适任的朋友。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人物，要不要试用看看？」

春彦听到这个提议，再度疑惑表示「既然这样，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计划确实有点拐弯抹角的感觉。

接着咲子打电话到鹈饲侦探事务所，指示鹈饲姑且提供履历表。

鹈饲抱持无法释怀的心情，传真自己与流平的履历表过去，她不久之后就回电。『哎呀，侦探先生，不行喔，请由您与朱美小姐应征。因为您是司机，朱美小姐是帮佣。』

鹈饲觉得确实如此，因此另外写一张朱美的履历表传真过去，咲子立刻打电话通知内定。『外子已经答应试用，按照预定，在一月二十日过来吧。』

就这样，鹈饲与朱美两人以佣人身份进入善通寺家，以上就是来龙去脉。一切都在朱美不知道的地方定案。

「乱七八糟！」朱美继续生气。「这原本是你与流平该做的工作吧？」

「我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但也没办法。既然是委托人的要求，就不能抱怨吧？」

「不提你，流平居然接受这个结果。」

「不，他气坏了，因此我改天得请他喝酒……在『鱿鱼干小铺』。」

「这样啊。话说回来，那位夫人是不是有所误会？我又不是侦探事务所的人！」

「咲子夫人似乎不这么认为。大概是你当着她的面说了什么吧？」

「唔！」这么说来，朱美记得曾经神气自称是「侦探事务所的老板」，原来那是灾难的源头。慢着，不是这个问题，到头来……

「不准擅自伪造别人的履历表！」

伪造私人文书完全是犯罪行为。但侦探生性随便，宣称「那种东西谁写都一样」不肯妥协。

「哎，有什么关系呢？成为帮佣，确实就能在宅邸里自由行动，咲子夫人的构想很好。而且实际上，你比流平适合处理这件事，要是我与流平忽然造访宅邸，在他人眼中有点奇怪。放心，就当成在有钱艺术家的住处打工两天一夜，不是很快乐吗？」

「……」

「我好歹会付你时薪。」

「我为什么非得让你以时薪雇用？」

朱美闹别扭看向窗外。枯黄山脉连绵不绝的冬季荒凉景色，使她体认到自己来到好远的地方，看来车子已经离开乌贼川市进入猪鹿村。越过一座小山头，风景确实成为山中村落，景色各处出现雪的踪影，令人惊讶。

「哇，是雪耶，雪！」

朱美不由得发出孩童般的开心声音，刚才的不满表情抛到九霄云外。这么说来，市区两三天前的晚上也很冷，大概是当时沿着山脉降落的雪，没有完全融化而残留下来。积雪不深，但朱美住在乌贼川的河口附近，所以很少看到雪。朱美目光不禁被道路两侧雪景吸引时，鹈饲补充说明。

「这种程度的雪，在猪鹿村并不稀奇。猪鹿村完全位于山区，每年到了寒冬都会下很多雪。听说过去好几次出乎意料下太多雪阻断道路，导致村庄暂时孤立。」

「哇，算是大雪地带耶。」

「虽然这么说，但终究是乌贼川市相邻的村庄，不是东北或北陆。刚出发就遭遇大雪的不幸巧合，应该没什么机会发生……」

不过，如同在嘲笑鹈饲这番乐观的话语，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广播的气象预报员提供不祥的气象消息：『发展中的低气压持续增强，将在入夜到明天通过关东上空，关东全区的天气将大幅恶化，山区会降下大雪，平原也可能有部分地区积雪，请各位多加注意。』

二

雷诺以过于慎重的速度，行驶在拓荒而成的森林小径。两侧辽阔又茂盛的树林挡住阳光，因此即使是正午，周围也如同黄昏般阴暗。没铺柏油的石子路、伸展枝枒如同覆盖头顶的树木、道路两侧的积雪。明明第一次造访，这幅光景却似曾相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不对，并非如此……

「鹈饲先生。」副驾驶座的朱美忍不住说出内心的不安。「我们是不是迷路啊？这是第二次走这条路。」

「朱美小姐，你说这什么话？」驾驶座的鹈饲面不改色回应。「我们迷路三十分钟以上了，这是第三次走这条路。」

果然如此，朱美无可奈何叹口气。总觉得类似的景色数度出现在窗外，实际上真的是完全相同的景色。但是事态危急，不是抱怨的场合。「这里要右转吧？」

「好。」鹈饲打方向盘，开车进入更窄的小径。「很遗憾，这是第四次。」

「唔~真难缠。」简直是迷宫。而且司机的马虎个性，导致他们更难逃离。「没有导航吗？」

「有喔，而且是最新型。」驾驶座的鹈饲，朝副驾驶座伸手打开置物箱。「看，那里有一本红色封面很厚的书吧？」

确实有。朱美一看到就愕然。「纸纸纸、纸本地图……」

封面印着「关东路线图·最新版」。原来如此，这肯定也是一种最新型的导航系统，但朱美决定关上置物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啊，这里是左转吧？」

「打开地图看啦！明明在你面前了！」

「意、意思是要我看地图？真的可以吗？你能保证开到哪里都不怪我吗？」

「啧，没办法了。」鹈饲咂嘴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打开路线图。「唔~我们的城市在这里……」鹈饲以指尖抚摸地图上印着「乌贼川市」的粗体字，「然后这里是盆藏山……」接着指尖滑到猪鹿村。「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附近吧？」

「所以是哪里？乌贼川市还是猪鹿村？」

「不是乌贼川市，应该在猪鹿村的界线附近。」

「善通寺家的详细地址是？」

「白熊郡猪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鹈饲不用看手册，轻易说出正确住址。「不过，路线图没记载详细的区域名称，所以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但我们肯定在附近。」

简单来说，事态完全没改善。

「看来需要一个不用翻页的导航装置。」

「是需要一个会看地图的女性。」

这个侦探的得意招式，就是面不改色随口惹得朱美不高兴。

「总之，要是比约定时间晚到，会对不起咲子夫人。路上看到人就问问看吧。」

鹈饲再度发动起车子，朱美将地图收回去。车子通过泥土路，再度走到石子路。

接着很幸运地，两人前进的方向出现一名男性的背影。对方走在石子路边缘，和朱美他们方向相同，身穿牛仔裤加邋遢大衣，肩上背着绿色的背包，长长的头发与其说是褐色更像金色，在森林绿意里相当突兀。大概是来自市区的旅客，这么一来，他或许不晓得善通寺家。「总之问问看吧。」

鹈饲放慢车速超过男性，在路边停车。朱美下车之后，朝行走的男性投以甜美笑容搭话。

「不好意思，想向您问个路。您知道善通寺先生的宅邸怎么走吗？」

「善通寺先生啊……」

男性瞬间露出困惑表情，却立刻像是重振心情般抬头。仔细看就发现他长得相当英俊，年龄大约二十后半吧，老实说，金发不适合他。男性指着自己行走的方向。

「善通寺先生的宅邸就在附近。沿这条路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

鹈饲也从驾驶座下车再度确认。

「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是吧？」

「……」

不知为何没回应。朱美感到诧异，再度看向男性。男性的视线不在朱美或鹈饲身上，而是另一个地方。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另一名男性正朝这里走来，年龄大概四十前后，身穿黑色羽绒外套，戴着有帽檐的白色帽子。

「两位认识？」

朱美随口询问，金发青年回以「不，没有」的含糊回应。「咦……刚才说什么？对了，善通寺先生的宅邸是吧。嗯，没错，沿这条路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

在这段时间，年轻男性的视线也频频投向朝这里走来的中年男性，实在奇怪。如此心想的朱美朝中年男性一看，对方似乎也在注意这边的年轻男性，露出惊觉般的表情之后，立刻压下帽檐加快脚步。

接着，年轻男性也朝朱美说声「那我走了」，以刚才的速度行走。在鹈饲与朱美的注视之下，年轻男性和中年男性在石子路正中央交错，两人的身体瞬间相交，接着若无其事分开。朱美目送离去的年轻男性背影，接着斜眼偷看接近过来的中年男性。

只从白色帽檐露出一半的脸，不知为何看似在颤抖。

三

车子依照金发青年的指引前进之后，确实抵达一座大宅邸。一进门，眼前忽然出现一栋豪宅，朱美放声感叹。

「好棒，这是善通寺家？不愧是画家的宅邸，简直如诗如画。」

占地非常宽敞，甚至令人诧异为何能在这种山坡确保此等规模的土地。屹立于此处的正统西式两层楼建筑，仿佛是超脱俗世的光景。屋顶积雪的构图，甚至令人觉得像是一幅画。围绕建筑物的庭院树木，也披上雪景成为天然摆饰。辽阔庭园看得见细心铲雪的痕迹，但庭院依然一半以上覆盖白雪，看来这附近在这几天下了大雪。

鹈饲将雷诺停在正门的下车处。或许是听到引擎声，玄关大门立刻开启，出现一名身穿淡蓝色开襟上衣的美丽女性，是委托人善通寺咲子夫人。朱美不经意想到，这么说来，咲子夫人造访侦探事务所时，身上的套装也是淡蓝色，大概是喜欢蓝色系。实际上，洋溢沉稳气息的咲子夫人，很适合给人文静感觉的蓝色。

鹈饲立刻下车，向咲子郑重致意。

「没想到夫人亲自前来迎接，真是光荣之至。」

「侦探先生，还不需要演戏。」咲子夫人如此断言，亲密地轻拍旁边跟着变恭敬的朱美肩膀。「外子外出散步不在家，远山真里子小姐也外出求职，一小时之内不会回来，现在屋内只有我，所以放轻松也无妨。不过等到他们回来，请表现得像是见习帮佣的样子。」

「好的，请交给我们吧。」短短一晚应该撑得过去，如此心想的朱美点头响应。

「期待两位的表现。」咲子夫人露出温柔的微笑。

「总之，请鹈饲先生把车子停进车库。来，朱美小姐进来吧，我带你逛屋内。」

朱美在咲子夫人带领之下进入屋内。

善通寺春彦的宅邸，据说是由父亲善通寺善彦的父亲所建。长年暴露在风雪中，使得外观的锈斑与黑斑很显眼，却也营造独特风格，令人感觉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物。踏入屋内，眼前是豪华大理石的辉煌玄关。玄关大厅挑高呈现开放感，通往二楼的大阶梯，为空间加上大胆又优雅的亮点，头上的水晶吊灯仿佛宝石的光辉。不过，难免有种寒冷的印象，或许是古老建筑物特有的霉味与湿气隐约造成的感觉。要当成历史遗物欣赏就算了，却不想当成每天生活的地方。以上是朱美的第一印象。不提这个，她还是对眼前的咲子夫人这么说。

「真漂亮的宅邸。」

停好车的鹈饲回到朱美身旁，像是找不到该有的东西般，环视四周心神不宁。

「鞋柜在哪里？」

咲子夫人轻声一笑。「如两位所见，这里是西式建筑，穿鞋入内就好。」

「果然是这样。」鹈饲放心踏入宅邸内部。「话说回来，真是气派的宅邸，简直是会出现在国外电影的宅邸。」

「您的意思是，这里很像国外奇幻电影的场景？」

咲子夫人走上大阶梯，示意鹈饲他们上二楼。

「不，我没这个意思……」鹈饲连忙否定，以免坏了委托人的心情，但他似乎立刻改变主意。「不过，听您这么说，就觉得宅邸有点诡异。」接着他以好奇目光环视四周。「有种早期环球电影的气息。」

「是指吸血鬼或科学怪人吧？」

「是的，原来您也知道。」

「大家的想法都一样。这座宅邸确实像是电影的布景。」

咲子夫人挂着微笑，走在二楼的走廊。走廊铺着红地毯，两侧并排数扇门。

「如两位所见，这里是古色古香的陈年宅邸，因此维护所需的人力与财力不可小觑，每年缴的税额也很惊人。即使如此，这是外子从祖先继承的重要宅邸，堪称完全没有转手的念头。不过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里。」

咲子夫人站在一扇门前转动门把，响起「叽~」的刺耳声音，如同刚才所说那种电影的音效。门后是善通寺夫妻的卧室，中央摆着一张大双人床。

「请进。」

咲子夫人说完之后，伸手向后关上门，接着像是把握时间般快速说明。

「那就进行最后的确认吧。我大约下午四点离开宅邸，今晚不会回来，因此外子今晚会独自在这间卧室就寝，请侦探先生监视这间寝室。如果我的不祥预感是真的，外子应该会离开这间寝室，前往远山真里子的房间，也可能是反过来，由远山真里子来到这间卧室。无论如何，如果两人有染，不可能会放过我没回家的这个机会。外子今晚的行动，将会使得两人的关系水落石出。您明白吧？」

「是的，当然明白，请交给我吧。」

「期待您的表现。不过，麻烦绝对不要将事情闹大。即使看见幽会场面，也请您不动声色，不要试图进一步揭发真相。这次的目的，始终只是确认两人的关系。」

「这我也明白，只要夫人如此要求，我会照办。」

「很好。话说回来，您是否想到监视这间卧室的方法？」

鹈饲看着卧室的门，以及上方的长方形旋转窗。

「这座宅邸是L型，那么走廊尽头，位于L型转角处的房间很适合监视，这间寝室与走廊的状况，可以从那里一览无遗。而且房门上方有这种通风用的旋转窗，虽然位置比较高，但是站在椅子上监视应该就没问题，您意下如何？」

「我也觉得这个方法很妥当。」

「那我就这么做吧。」鹈饲大幅点头之后，改为确认委托人的行动。「请咲子夫人将今晚的行程告诉我。」

「今晚是和老朋友聚会。」

「喔，同学会之类的？」

「总之，请当作是这么回事吧。大家会在乌贼川车站附近的餐厅集合聚餐，我打算就这么住在朋友家。」

「您说的这位朋友是怎么样的人？姓名与职业是？」

咲子夫人的眉头不悦一颤。

「这是很重要的事吗？我觉得和本次的委托没有直接关系。」

「您说得是。但我觉得最好知道夫人在哪里以防万一。」

「万一需要紧急联络，请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我有把手机号码告诉您吧？」

「是的，夫人的手机号码，已经登录在我的手机。总之，从工作内容来看，应该没必要紧急联络吧，请夫人放心外宿……更正，放心外出。夫人回家时，春彦先生的秘密应该就已经曝光。」

「不过，我最希望任何事情都没发生。」咲子夫人叹气低语，随即她的手机忽然响起《Que sera, sera》的开朗旋律。

「哎呀，谁打来的？」

咲子夫人取出手机，来电的是丈夫春彦。「哎呀，老公，怎么了？」她以高八度的声音响应，简单交谈两三句之后就结束通话。

「外子打来的，他大约五分钟后散步回来。」

「终于要开始了。」鹈饲出现紧张神色。

「不过，总觉得怪怪的。」咲子收起手机，无法释怀般低语。「一般来说，外子外出散步都要一小时以上才回来，却只有今天回来得有点早。发生什么事吗？」接着咲子夫人像是重新振作般抬起头，朝鹈饲与朱美开口。「总之下楼等吧。外子回来之后，我得引介你们两位。外子已经同意两位来到这座宅邸，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四

鹈饲与朱美跟着咲子夫人来到一楼客厅，等待善通寺春彦返家。

数分钟后，站在窗边观察户外的咲子夫人，以紧张的声音开口。「回来了，请两位在这里稍待。」

她匆忙离开客厅，大概是要若无其事站在玄关，强颜欢笑迎接丈夫散步返家。

「重头戏终于上场吗？我看看……」

鹈饲立刻走到窗边，稍微撩起蕾丝窗帘看向远处。下一瞬间，他脸上明显出现困惑的神情。「咦，那个男的是……」

「怎么啦，什么事？」

朱美跑到鹈饲身旁，跟着看向窗外。看得到一名男性走到庭院中央。距离太远，看不出长相与年龄，体型也没有明显特征。但朱美对黑色羽绒外套加白帽子的对比色有印象。

「那个人，是刚才在石子路擦身而过的中年男性吧？」

「应该是，原来他就是春彦。」

虽说如此，这座宅邸距离刚才的石子路不远，即使那名中年男性就是正在散步的善通寺春彦也不值得讶异。顺带一提，春彦现年四十一岁，所以年纪也相符。

两人离开窗边，并肩端正坐在沙发上，等待屋主登场。不久，善通寺春彦和咲子夫人一起来到客厅。

脱下羽绒外套与帽子的善通寺春彦，是体格偏瘦的绅士。银灰色头发的端正脸庞十分迷人，却完全感受不到艺术家的派头或风范。讲好听一点是俊秀，讲难听一点是缺乏大人物的感觉。

鹈饲与朱美像是开班会的国中生，做出「起立、敬礼」的动作。忽然面对这一幕的春彦，似乎没能掌握状况，求助般询问身旁的咲子夫人。「这两位是？」

「哎呀，真是的，我不是提过吗？他们是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今天起在这座宅邸工作。」

「啊，对喔，我忘了。」善通寺露出总算能理解的表情，转身面对两人。「嗯，我听内人提过你们的事，真的很感谢两位特地来到这么偏僻的山上。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恕我失礼。」

春彦察觉自己的冒失，介绍自己叫做善通寺春彦，重新和两人握手问候。他的态度极为自然，举止洗练成熟，表情慈祥，嘴角总是洋溢温和的微笑。

「总之，两位请坐。咲子小姐，麻烦端茶给两位。」

春彦称呼妻子咲子夫人是「咲子小姐」，咲子听到要求也率直响应「好的」，快步离开客厅。两人的态度丝毫没有尴尬之处，简直是结婚已久的夫妇，实在不像是结婚第一年就出现裂痕的样子。

「今天是开车过来吧？不习惯开山路的话应该很辛苦，尤其几天前的雪还留着，所以更加危险。」

「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由于路上没车，比起在市区开车轻松。不过在下对这附近的路不熟，这方面费了一些工夫。这么说来，在下来这里的途中，曾经在石子路遇见您吧？」

「咦，是吗？我没发现。我散步时出乎意料心不在焉。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画家，走路时也经常在想象构图。在我思考的时候，比方说即使像她这样……」春彦说到这里伸手示意朱美。「即使像她这样的迷人女性走在面前，我也经常没发现就直接走过去。」

「哎呀，您真会说话。」朱美按着脸颊摆出娇羞姿势。

「嗯，一点都没错，真会说话。」鹈饲佩服的方式有点奇怪。「不愧是艺术家，果然不一样。但即使没发现她，肯定会发现那位金发青年吧？」

「金发青年……是指哪一位？」

「在路上和您擦身而过的那一位。」

春彦只有微微歪过脑袋，像是心里完全没有底。表面上看不出来是佯装不知情，还是真的不晓得。

看着他这个态度的朱美，开始质疑刚才在石子路交会的人，或许是不同于春彦的另一个人。因为她之前擦身而过时观察到的男性，给人战战兢兢的印象，和眼前从容不迫的春彦差太多。在这个季节，身穿黑色羽绒外套加白帽子的男性并不罕见，有可能是穿着相似的两人，凑巧走在相同的山路上。

「那位金发青年怎么了？」这次是春彦反过来询问鹈饲。「那名男性应该只是路过的旅客。因为深山的这座村庄里，没有染金发的年轻人。」

「咦，这就奇怪了，我们向他询问善通寺家怎么走，他指引得很详细。」

「喔……」春彦的眉头似乎微微一颤。

「所以在下一直以为他是住在附近的村民，还佩服的认为他看起来虽然是都市里的年轻人，但乡村居民果然很亲切，原来不是吗？」

「这个嘛……我在这附近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和我擦身而过？应该是你记错吧，不然就是把其他人物认成我。对，肯定是这样。」

春彦以坚决语气断言之后，结束这个话题。这种强硬态度隐约有点不自然。

朱美忍不住想直接询问「为什么您和金发青年擦身而过时那么惊讶」，但最后还是克制下来。对方既然否认曾经擦身而过，就不应该再问这个问题，鹈饲也没有继续追问春彦这件事。

刚好在这个时候，咲子夫人端着装有四个茶杯的托盘，再度进入客厅。咲子夫人将茶杯放在各人面前，接着坐在春彦身旁，以开朗的声音询问。

「怎么样？喜欢这两位吗？」

「先别这么说，我们刚才只是在闲聊。」春彦重新振作般端正坐姿，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那么，姑且像是招募测验一样，进行一场面试吧。」

首先，朱美与咲子夫人进行问答。但春彦不知道她们已经预先准备问题与答案，换句话说只是套招。

「兴趣是？」「下厨。」

「专长是？」「弹钢琴。」

记得标准答案的朱美，毫无破绽地回复咲子夫人的询问，但接下来才是问题，也就是鹈饲与春彦的问答。朱美抱持感兴趣与不安的心情旁观，她身旁的鹈饲流利响应一连串的询问。

「驾照是？」「汽车驾照。」

「兴趣是？」「侦探。」

「什么？」「……小说。」

「专长是？」「我从六岁学小提琴。」

「喔喔！」「……学到八岁。」

「……？」「还有问题吗？」

善通寺春彦几乎被鹈饲玩弄于股掌之间，朱美非常在意，但不同于她的担忧，春彦以佩服的表情看向咲子夫人。

「不愧是你推荐的人选，他是挺有趣的人。我很欣赏，看来可以录用他。」在这个世界，很难断定怎样叫做幸运。鹈饲吊儿郎当的态度，似乎得到春彦的善意接纳。

「这样啊，那太好了。」咲子夫人面露欣喜。「所以就是录取吧？「嗯，暂时试用吧。对了，记得你今晚要外出，直接请鹈饲载你去？」

「不，这样有点……」

「唔……为什么？雇用司机就是要让他开车吧？」

「话是这么说，但鹈饲先生今天应该累了，而且还没熟悉这附近的路。最重要的是，他还没习惯我们家的车。」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春彦转身看向鹈饲。「我忘记说了，其实我很喜欢车。我家的车都是有点特别的名车，确实如内人所说，还没熟悉之前得费点工夫。」

「我会努力尽早熟悉。」鹈饲以值得嘉许的态度低头致意。

「那么，今天就请你打扫车库吧。」春彦说完起身。「咲子小姐，之后的事情交给你，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不，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头有点痛。」

春彦以指尖按摩太阳穴，离开客厅。

五

咲子夫人带着鹈饲与朱美来到庭院。

善通寺家的庭院，是宽敞的西式风格。地面是描绘几何图样的华丽花坛，井然有序的灌木丛，像是积木般修剪得漂漂亮亮；枝枒形状奇特到未曾见过的树木、象征小动物的摆饰，这些要素以石板小径或草皮空间串联起来，成为人造气息强烈的庭园。土地周边以红砖墙或围篱环绕，如果只是在庭院行走，很难想象这座宅邸是沿着盆藏山的山坡建造。

「好漂亮的庭院。」朱美由衷称赞。「不过庭院这么大，保养起来很辛苦吧？」

「是的，光靠我与外子实在顾不来，所以请园丁每周前来照顾。光是维护的费用就不可小觑。」

「这个家挺富裕的。」

「是继承祖先的遗产。尤其公公善通寺善彦大师是知名画家，他过世的时候，外子是唯一的亲人，所以善彦先生的遗产，包括土地、宅邸在内，都是由外子继承，这是约十年前的事。」

「冒昧请教一个很没礼貌的问题。」鹈饲战战兢兢询问。「春彦先生在绘画方面的才华、知名度或前途这方面，和善彦大师相较之下怎么样？」

「鹈饲先生。」咲子夫人面露悲伤摇头。「这是非常没礼貌的问题。」

「非常抱歉！」鹈饲迅速低头。「也就是说，果然……」

「是的。即使是我这种绘画外行人，也清楚看得出外子没有公公那样的才华，和善彦大师做比较根本没有意义。简单来说，外子能自称画家，只是沾了父亲的光。」

「用、用不着讲到这种程度……」

「不，这是事实。到头来，外子是知名画家的儿子，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长大，不用烦恼金钱问题，在宽敞的家里自由生活，天生英俊受到异性欢迎，成绩又好……这样的他不可能画得出撼动他人灵魂的画作，外子自己肯定最清楚这一点。」

「说穿了，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没有艺术家的强烈特质。」

善通寺春彦身为画家的评价很差。朱美觉得春彦很可怜，同时有点无法释怀。

「那个，恕我冒昧，既然咲子小姐知道善通寺先生没有才华，为什么嫁给他？」

「哎呀，朱美小姐，这个问题真直接。不过我的回复非常平凡。我和他在一起的契机，是我担任他的作画模特儿。画家和模特儿相恋，就这么结为连理。这是很常见的状况吧？」

原来如此，朱美可以接受。咲子夫人确实美丽，她的魅力足以刺激画家的灵感，甚至俘虏男性的情欲。

三人如此闲聊时抵达车库。长方形车库停着四辆车，都是高级进口车。种类有房车、跑车与四轮驱动车，种类相当丰富。顺带一提，鹈饲的雷诺停在车库外面，并未包含在内。

「二楼是司机的房间。」

咲子夫人指向通往车库二楼，狭窄又陡峭的阶梯。

「换句话说，现在是我的房间吧？」

鹈饲轻盈跑上阶梯，两名女性也跟着上楼。

这里是杀风景的房间，很像帮佣居住的地方。像样的家具只有床、书桌与两张椅子，由于没有其他东西，反而给人宽敞的印象。

「反正今晚要通宵监视，应该用不到这里。」

鹈饲坐在床上，两名女性自然各自坐在两张椅子上。

「夫人是下午四点出门吧？那就不能太悠闲，请让我趁现在请教几个问题。」

「好的，请说。」

「夫人刚才提到，春彦先生今天散步回来的时间比平常早，他有提到原因吗？」

「外子说，今天冷到好像会感冒，所以他提早结束散步返家。」

「这么说来，春彦先生身体似乎不太好。他还提到其他事情吗？」

「您所说的『其他事情』是怎样的事情？」

「嗯，其实……」鹈饲大致说明之前在石子路发生的事，也就是和那名金发青年擦身而过，身穿黑色羽绒外套的男性。

「这样啊。」咲子夫人思索片刻。「从时间与打扮来看，那名中年男性很可能是外子，不过假设是这样的话，年轻的金发男性究竟是谁？」

「看来您心里没有底。」

「是的，很遗憾。您对外子提过这件事吗？」

「提过。夫人刚才进厨房的时候，我试着提出这个话题，但他的反应像是不记得遇过这样的年轻人，无法确认是打马虎眼还是真的没印象。」

「外子是因为遇见那名青年，才提前结束散步？」

「我推测不无可能。」

「这样啊，总觉得令人在意。不过侦探先生，这件事和本次的委托，没有直接的关系吧？」

「或许如此。不过仔细想想，夫人造访敝人侦探事务所的原始原因，在于您质疑丈夫最近怪怪的。夫人认为原因在于春彦先生外遇，但这始终是一种质疑，还不能断定，也可能完全是误解。」

「您的意思是说，原因有可能不是外遇？」

「还不晓得。至少我认为现在还不到断定的阶段，毕竟可能性很多。话说……」鹈饲像是重整心情般询问咲子夫人。「外遇嫌疑的另一位主角还没登场，请问您几时方便引介？」

「是指远山真里子小姐吧？这个嘛，她应该快回来了……」

就像是抓准这句话快说完的时机，「咚！」一声响亮的声音传遍四周，整个车库微微晃动。鹈饲与朱美以为地震而绷紧身体，咲子夫人的态度却像是听到门铃响起。

「哎呀，看来真里子小姐回来了。」

六

三人快步走下阶梯，来到车库一楼。一辆福斯车尾卡在车库入口处的柱子动弹不得，看一眼就知道是倒车入库失败。在三人愣愣注视之下，福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名年轻女性挂着害羞笑容现身。身穿求职常见女用套装的她，应该还是女大学生，所以她肯定是远山真里子。

「啊~又失败了。还想说今天肯定会成功，却还是这样。咲子小姐，请见谅。」

远山真里子操着流利的关西腔，以开朗快活的态度向咲子夫人道歉，与其说是道歉更像撒娇。咲子夫人也开朗回应。

「这种小事没关系的。不提这个，真里子小姐，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我没事。」真里子轻轻挥手，再度看向车子。「不过，这样终究是问题吧？我在面试主管面前宣称对开车技术有自信，假日总是外出兜风，实际却是这种德行。唔~要是车库这道墙壁再远个三公尺，那就轻松多了。」

确实，再远个三公尺会很轻松，还可以轻松多停一辆车。

远山真里子为自己拙劣的开车技术叹息之后，总算发现咲子夫人身旁站着另外两人，因而露出警戒的表情。「话说回来，这两位是谁？」

「我提过吧？是帮佣二宫朱美小姐与司机鹈饲杜夫先生，今天起在这里工作。」

被介绍到的两人恭敬低头致意，另一方面，远山真里子露出惊讶表情，兴致盎然般观察两人。

「喔，两人都很年轻耶。咲子小姐，可以吗？他们真的能胜任这里的工作？」

她说得很不客气。朱美内心一阵不悦，旁边的鹈饲则是以冷静态度向前一步。

「那么，虽然当成问候也不太对，不过这辆歪掉的福斯，就由我开进车库吧？」

鹈饲以佣人应有的态度，毕恭毕敬地行礼致意之后上车。三名女性以关切的眼光注视。鹈饲让车子高速起步，后轮在庭院中央剧烈打滑之后，车身转半圈面向车库，接着他一鼓作气加速开到车库入口，就这么没有减速，转眼将车子开进停车位。

「哎呀？」咲子夫人发出扫兴的声音。

「嗯？」远山真里子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光景，向朱美要求说明。「如果只是直接开进车库，猴子也做得到吧？」

「说、说得也是……前提是猴子会开车。」

不过，会开车的侦探完全不晓得女性们评价不佳，以洋洋得意的表情走下福斯。总是让人过度期待之后轻易背叛，这是侦探一如往常的作风。朱美不禁感到失望，不过看在远山真里子眼中似乎很新奇。鹈饲询问「请问这样如何？」再度行礼之后，远山真里子轻拍他的肩膀。

「什么嘛，虽然搞不太懂，但你这位大哥挺有趣的，我欣赏你。工作加油吧！」

在这个世界，真的很难断定怎样叫做幸运。鹈饲吊儿郎当的举止，在这里也引起远山真里子的兴趣。

「好了，站在这里会感冒，大家回屋内吧。」

以咲子夫人的提议为契机，四人一起行经庭院。大约走到庭院正中央的时候，远山真里子有点唐突地开口。

「咲子小姐，记得你今天要外出，是一个人去吗？」

「嗯，是的。」咲子夫人连眉头都不动一下，面不改色回应。「真里子小姐，怎么了？」

「请鹈饲先生开车载你去？」

「不，今天我自己开车。」

「是喔，那就真的是一个人去耶。是不是该准备了？」

「嗯，是的，时间差不多了。」

「我来帮忙。你要挑衣服与发型吧？这是我的专长。」

「咦，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客气。」远山真里子半强迫拉着咲子夫人，单方面催促她。「来，快点快点！」

咲子夫人像是被远山真里子拖着走，眨眼就消失在宅邸里。鹈饲与朱美愕然看着这一幕，接着转头相视感到纳闷。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她们两人交情很好。」

「嗯。不过看起来也有点尴尬。我实在搞不懂。」

「感觉远山真里子像是在催促咲子小姐外出。」

「如果真里子和春彦交情匪浅，那就情有可原。因为她想赶走咲子夫人。」

「不过就算这样，她会刻意帮忙准备外出吗？」

「你有兴趣？」鹈饲像是看透般注视朱美。「既然这样，要试着当侦探吗？」

七

数分钟后，两人一起成功入侵宅邸的图书室。

「不过，图书室本身没用处。」鹈饲抚摸漆成白色的壁面，咧嘴露出微笑。「重点在于这面墙的另一头。那里是咲子夫人的更衣室，咲子夫人与可能是丈夫情妇的女性，正在那里呼吸相同的空气。好啦，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

「要偷听？」

「讲偷听很没礼貌，要讲窃听。」

「还不是一样？」

「差多了。偷听是变态的嗜好，窃听是私家侦探的工作。」

鹈饲说着以右手摸索西装胸前口袋，拿出手册大的黑色机器与耳机。外观看起来只像是随身听，不过仔细一看，机器拉出三条线，前端各自连接一个小吸盘。

「啊，我在谍报电影经常看到这个。难道是窃听器？」

「一点都没错。」

「好棒喔~！鹈饲先生，这种东西在哪里买的？」

「邮购。」

「邮……邮购？」他所说的邮购，难道是下流杂志最后一页所刊登的诡异商品？「这真的能用？」

「当然。你看这里。」鹈饲指着机器背面刻的T符号。「确实有个T字吧？」

「真的耶。不过这个T是什么？」

「只有『窃听专利局』认可的窃听器才有这个T符号，这是值得信赖的证明。」

「喔，这样啊。」也就是诡异商品的证明。「总之用给我看吧。」

「用不着你要求。」鹈饲蹲在墙边，将吸盘（这姑且是收音装置吧）按在墙上，接着戴上耳机。

「喔，听到了听到了……嗯嗯。」

真的听得到？

「也给我听。」

朱美不容分说，从鹈饲耳朵抢走耳机戴上，在墙壁另一边进行的对话，确实成为低沉的声音传来。

『咲子小姐，穿这件粉红连身裙不错吧，超可爱的。』

『真里子小姐，不可以。这次不是学生联谊，是成人的聚会。』

『既然这样，这件水蓝色洋装呢？』

『不行，得挑一件更沉稳的衣服……』

清楚掌握得到墙壁另一头的光景。

「好厉害，确实听得到耶。」

朱美瞬间为窃听器出乎意料的优秀性能而感动。不过……「嗯？」朱美忽然感到疑问，取下耳机，改为直接以耳朵凑到墙上。

「鹈饲先生。」

「什么事？」

「你听，像这样直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得比窃听器清楚多了。」

「喔喔，真的耶。朱美小姐，干得好！」

侦探纯真地竖起大拇指。隔着一道墙的房间里，依然进行着两个女人的对话。

『真里子小姐，我决定了。我要穿这套灰色套装，这套最保险。』

『咦~不行啦，这套太老土了，对方男性会失望。』

『对方男性？真里子小姐，你在说什么？』

『不用隐瞒没关系的，我站在咲子小姐这边。』

『真里子小姐，你是不是有所误会？我不是出门夜游，只是去见老朋友……』

『好了好了，没关系没关系。总之别穿这套，何况灰色不合咲子小姐的形象。』

『不，我决定穿这套。』

『啊~原来如此，那位男性喜欢这种低调的套装是吧？』

『并不是……哎呀？』

『唔……怎么了？』

『那边的墙壁，刚才好像发出怪声音。』

『这面墙？』

『是的。真里子小姐，麻烦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听看。』

『嗯，我试试。』

『……』

『………』

『…………』

『……………』

『………………怎么样？』

『…………………什么都没听到。』

『那肯定是我多心了。天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得加快速度……』

「噗哈~！」真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逃离危机的朱美与鹈饲，恢复了暂停至今的呼吸。

「刚、刚才，真危险……」

「看来，勉强，蒙混过去了……」

两人恢复正常呼吸之后，轻声检讨窃听成果。

「两人刚才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如同咲子夫人怀疑春彦与远山真里子有染，远山真里子同样怀疑咲子夫人和某人有染。确实，今晚是春彦外遇的机会，却也是咲子夫人外遇的机会，真要质疑也有凭有据。」

「可是，远山真里子基于什么根据怀疑咲子小姐？」

「天晓得。她或许掌握具体根据，也可能只是女人的直觉。而且当然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

「意思是？」

「可能是远山真里子拼命做戏，以免夫人怀疑她和春彦的关系。」

「不希望他人怀疑自己，所以主动怀疑他人是吧？」

「对，内心有鬼的人，很可能采取这种行动。或许果然如咲子夫人的预料，远山真里子与春彦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总归来说，究竟是谁？今晚外遇的人是春彦？还是咲子小姐？」

「天晓得。」鹈饲似乎懒得继续讨论下去。「到晚上就知道了。我们就是为此受雇来到这里吧？总之先回一楼，咲子夫人换好衣服之后，得称赞她几句。」

鹈饲说完，将窃听器收回胸前口袋。

八

时钟指针即将走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咲子夫人整理好服装仪容，穿着远山真里子所说的「老土套装」，来到通往玄关大厅的阶梯。

裙子长度及膝，鞋跟不会过高或过低，白色上衣的衣领设计得很时尚，但维持简朴风格。虽然在各方面都不花俏，凸显修长身体曲线的身形却洋溢成熟魅力，高高馆起的头发也很迷人。远山真里子提着包包与米色大衣随侍咲子夫人，看来已经完美做好外出准备。

「哇，夫人，您这身打扮真漂亮。」朱美有点装模作样如此称赞，快步走过去。「简朴又高雅的套装，非常适合夫人。」

「朱美小姐，谢谢你。」咲子夫人嫣然一笑，看向旁边的鹈饲。「我也想请教鹈饲先生的感想。」

「这个嘛……」鹈饲思考片刻。「可以形容为小学教学参观日的年轻妈妈吧。不过，当然是基于正面的意义。」

哪有人这样称赞啊！朱美悄悄踩了鹈饲一脚。这个人完全不晓得如何适度称赞时尚女性，踩他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哎呀，鹈饲先生说得真风趣。」

「这样风趣吗？」鹈饲按着脚如此询问。

「是的，非常风趣。呵呵。」咲子夫人嘴角浮现酥痒的微笑。「总之，后续的事情交给两位了。」

远山真里子听不懂她所说「后续的事情交给两位」是什么意思。朱美与鹈饲刻意以若无其事的态度，说声「请您放心」行礼致意。

此时，春彦来到玄关大厅露面，大概是听到众人的交谈声吧。他缓缓走到咲子夫人身后，挂着微笑询问。

「啊，咲子小姐，要出门了？」

「是的，老公。」

咲子夫人转身看他。这一瞬间，春彦的笑容不知为何冻结，取而代之覆盖他表情的，是可以解释为困惑或害怕的阴影。平凡无奇的夫妻对话至此中断，尴尬的沉默笼罩全场。

「……」

「请问……怎么了？」

「唔……呃，不，没事。」春彦微微摇头，恢复原本的清秀微笑。「总之，偶尔有机会外出，尽兴玩吧。」

但春彦这番话说得心不在焉，听起来客套没诚意。不只是话语，态度也有点战战兢兢，不敢正面看咲子夫人的脸，却像是仔细品尝般从头到脚注视她的全身，冷漠得像是面对刚认识的人。

远山真里子判断春彦态度变得生硬的原因，在于咲子夫人的服装。

「看吧，我不是说了吗？不可以穿得这么老土，伯父都愣住了。」

咲子夫人看到丈夫的样子，也像是质疑般歪过脑袋。

「这件套装不合适吗？」

「不，没有，没那回事。只是和你平常给人的感觉差很多，一时之间没认出来。你穿任何衣服都很合适。」

这番称赞听起来，不知为何也像是借口。

「是吗……老公，你不要紧吗？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咲子夫人担心地观察丈夫，但春彦像是要回避妻子的视线般摇头。

「不，没事，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定是稍微感冒？哈哈哈……等你出门，我再回房躺一下吧。好了，你该出发了，要是迟到会对别人过意不去。」

「这样啊，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咲子夫人从远山真里子手中，接过米色大衣以及淡粉红色的包包。那是当年葛莉丝·凯莉用来遮掩怀胎肚子的包包，也就是俗称的凯莉包，怎么看都是上流阶级贵妇出门时的打扮。

鹈饲难得展现贴心的一面，帮咲子夫人打开玄关大门。户外的冰冷空气立刻发出声音穿入屋内。到了傍晚，山区似乎更加寒冷。咲子夫人看着户外的状况，接着再度朝丈夫温柔搭话。

「哎呀，天气似乎会恶化。老公，感冒的话请注意保暖喔，今晚可能会下雪。不过，真的不要紧吗？看你气色似乎越来越差……」

「放心，我没事。好了，你快出发吧。」

「好的。那我出门了。」

咲子夫人微微低头致意，和场中所有人暂时告别。玄关的古老时钟，凑巧在此时发出「咚~」的钟声，宣告现在是下午四点整。

前往向日葵庄（流平·樱）

一

户村流平抵达约定的见面地点——乌贼川车站前的时钟塔。位于站前广场的这座时钟塔，是火车旅客最方便的会合地点。举例来说，就像是涩谷的八公、新桥的SL广场，或是冈山的桃太郎像。

一月二十日周六这天，很遗憾是阴天。

流平身穿牛仔裤加夹克，右手提着背包，乍看像是在等待朋友的背包客。不过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满是笑意，松弛得不像样。旁人看到这样的他，绝对不会认为他是「鹈饲侦探事务所」的见习侦探，事实上，许多人露出同情的表情经过他面前。但即使旁人将他当成多么危险的人物，现在的他不会计较这种问题，因为他正在等待十乘寺樱。「嘿嘿，嘿嘿嘿！」

旁边素昧平生的情侣，看到流平忽然笑出声就飞奔而逃。

流平察觉这样终究不太妙，将放松的嘴角绷紧，从时钟塔正面大致环视一周，没看到樱的身影。

「再怎么说，我似乎也太早来了。」流平悠闲坐在长椅，满心期待和樱重逢。然而眨眼就经过三十分钟，流平终究再也无法保持镇静。

「再怎么说，也应该来了。」

流平期待重逢的心情逐渐萎缩，「她该不会爽约吧？」的不安覆盖内心。他忍不住取出手机，拨打樱之前告诉他的手机号码。随即……

SAKURA~SAKURA~~

时钟塔后方传来日本民谣《樱花》的悠闲旋律。流平恍然大悟，立刻绕到时钟塔另一边。身穿白色连身裙与淡粉红色外套，抱着小旅行包的十乘寺樱，坐在长椅拿出手机接听。

「樱小姐！」

「啊，户村大人！」樱连忙起身。「原来您早就到了？」

「没、没有……我刚到。」流平说出会合失败的情侣常说的谎。「樱小姐呢？」

「我、我也刚到。」樱这句话肯定也是谎言。

「啊哈哈哈……」流平佯装不知情，轻声一笑。「下次改约其他地方会合吧。」

「好的。」樱也点头回应。「说得也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樱小姐，走吧。」

「好的，出发吧。」

就这样，两人即使态度生涩依然重逢，一同前往乌贼川市区。

两人先到鹤见町，以达成本次行程的目的。

鹤见町距离乌贼川站前到市公所一带的热闹区域有点远。主要道路是鹤见街，林立着自古以来的小商店，包括鞋店、西服店、书店、酒馆、文具行、运动用品店，放眼望去都是店家的铁卷门。换句话说，这里是乌贼川市的「铁卷门街」。虽然也有零星店家营业，却很难形容为生意兴隆。两人前往的「井上摄影商会」，位于鹤见街再隔一条路的狭窄一角。

木造的古老平房，招牌写着「提供摄影服务」的文字，店门口的展示橱窗，井然有序陈列着高级单眼相机，是历史悠久的相机行。中古的八毫米摄影机孤单摆在橱窗角落，就像是生鱼片的配菜。

「这就是我朋友所说，中谷什么的八毫米摄影机吗？」

「嗯，我想应该是这台，姑且确认一下吧。」

流平带着樱进入店内，里头阴暗杂乱，与其说是店铺更像仓库，只有挂在墙上的美女肖像照，酝酿出华美的气氛。

一名戴眼镜的老人，独自坐在柜台看店，似乎是老板。老人像是不感兴趣般朝流平一瞥，但他视线一落在樱身上，就立刻扶正眼镜。「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事？」

流平走过去开口。

「我们想看展示柜里那台八毫米摄影机。」

「喔，居然看上那台八毫米摄影机，眼光真好。」老人咧嘴一笑，立刻打开展示柜。「这台是『中谷SV8』，是当时夸称性能首屈一指的高级品，现在很难入手。虽然是中古品，但我保证状况很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我看看……」流平接过摄影机确认机种。「肯定没错，樱小姐朋友想要的就是这台。」

「这样啊。」樱露出安心的表情，向相机行老板询问。「请问这台多少钱？」

「六万八千圆。不过如果小妹妹愿意配合，可以卖你六万圆。」

「请问是什么意思？」

「愿意当摄影的模特儿吗？」相机行老板说完指向墙上的照片。身穿纯白上衣的美女拨起短发，露出挑逗的笑容。「看，我想像那样挂着展示，你觉得如何？」

「这是老爷爷拍的啊，好棒的照片。」

「别这么说，如果是小妹妹的照片会更棒，因为你年轻又漂亮。」

「天啊，怎么办？」樱困惑询问流平，但她的表情很开朗，大概是听到拍照委托之后又羞又喜吧。

「让老板拍也无妨吧？而且能当成纪念。」

「好，就这么决定了。」老板轻拍双手。「你男朋友也答应了。」

「天啊！哪是男朋友啦，老爷爷您真是的！」

樱随着羞涩的表情，挥动手上的旅行包。

「噗呜！」相机行老翁被包包边角打中头，甚至飞到墙边。

后来又过了一个小时，昏迷的相机行老板才清醒过来拍照。

樱在相机行的小小摄影棚，低调回应老板数个摆姿势的要求。相机行老板像是要把刚才挨打的份补回来，全神贯注按着快门，流平则是不知何时站在两人中间拿着反光板，实在不像是男性约会时的职责。

「……我是助手？」

流平无法接受。

二

樱以六万圆整买下那台八毫米摄影机，却因为拍照时间太长，导致时间很紧凑。两人无暇到咖啡馆小坐，匆忙赶回车站。流平依照樱的指示买车票，两人一起前往站台，钻过即将关闭的车门冲进电车。从乌贼川车站发车的普通车，如同等待两人上车般立刻起步。

两人在车内的对话，理所当然以报告彼此近况为主。流平聊到身为侦探事务所的一员，协助富豪寻找三花猫的经历，强调每天过得颇为平凡。樱歪过脑袋，正经询问「这样的日子哪里平凡？」，流平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寻找三花猫确实不是什么平凡的体验。

另一方面，樱的生活似乎也不算平凡。她这三个月居然到法国住在寄宿家庭。

「我大约一周前才回来这里。我在那里学法语、接触法国文化、体验家庭生活，每天都过得非常快乐。如何？我稍微变强壮了吗？」

「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就是了。」

「但我觉得精神受到锻炼，也可以说是胆子练大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次的大胆邀约也是海外生活使然。法国万岁！「话说樱小姐，我们要搭这班电车到哪里？」

车窗外熟悉的沿岸景色，不知何时转变为山间风景。猪鹿村的象征——盆藏山的高耸山顶，已清楚出现在电车行驶的方向。

「要在奥床高原站下车，然后开车一阵子，就可以到我朋友家。」

「喔，这样啊。」

奥床高原站位于翻越眼前盆藏山的另一头，因此给人很快就到的错觉，但事情没这么顺心如意。实际上，如果在盆藏山挖条隧道就好办事，但这座山没这种东西，因此即使直线距离不远，电车却得持续忽左忽右大幅迂回行驶。贴着山脉前进的电车，简直是找不到路的毛毛虫。

电车没多久就停在名为「猪鹿神宫站」的无人车站。没人下车，也没人上车，但电车依然停车十分钟等待对向车辆经过，真是悠闲。看来电车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分秒必争，尽快将乘客送达目的地。

「对了，看到猪鹿村，我就想到一件事，樱小姐，还记得鹈饲先生吗？」

「是户村大人的师父吧？」

「鹈饲先生现在肯定在猪鹿村，猪鹿村的有钱人家委托他一份工作，好像是要潜入宅邸监视某人。」

「这样啊，那间宅邸位于猪鹿村的哪里？啊，请等我一下。」

樱忽然起身，从放在上方置物架的包包取出一张地图，是以乌贼川市为中心，刊登周边城镇村庄的地图。折痕的磨损是长年使用的证明。

「喔，原来你带着这种东西啊，真意外。」

「是的，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旅行的时候一定会带着地图，感觉这样可以增添旅行的乐趣。我看看，这里是乌贼川市……」樱说着按住「乌贼川市」的粗体字。「我们的电车走这条路线……」樱放在地图上的指尖，沿着往北北西的路线移动。「越过猪鹿村界线的第一个车站，就是这里。」她说着按住猪鹿神宫站。「也就是说，我们的电车现在刚进入猪鹿村。」

「似乎是这样。」流平从旁看着樱的地图。「这么说来，鹈饲先生潜入的宅邸虽然位于猪鹿村，却在乌贼川市旁边。」

「既然这样，或许刚好位于我们现在经过的这里。」

樱将脸凑到窗边，像是期待在窗外看见侦探的身影。窗外当然只有无人站台，完全看不到可能是有钱人宅邸的建筑物。

「侦探先生说过那里是什么样的宅邸吗？」

「不，工作内容是机密，我不知道详情。」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户村大人是侦探先生的徒弟吧？不用陪同吗？」

「这方面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协助鹈饲先生的不是我，是朱美小姐。还记得朱美小姐吧？」

「是的，当然记得。那么朱美小姐也成为侦探先生的徒弟？」

「不，并不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

「这个嘛，为什么呢……」

流平再度面对这个问题，也无法顺利找到答案。他不记得自己犯错，导致鹈饲对他心灰意冷，也不认为朱美比他更能协助鹈饲。老实说，流平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没能参与这次的工作。

「总之，应该是基于我不知道的原因吧，但是这样反而顺我的意。如果得陪鹈饲先生出任务，我就没办法像这样和樱小姐一起旅行。」

「确实是这样。」樱露出甜美微笑。

喔喔，好自然的对话。流平内心雀跃。樱微笑的表情，甚至看得出她对流平全盘信赖，要进攻就得趁现在。流平稍微往前倾，握住樱的手。

「樱小姐！我们干脆改天再造访朋友，就这样两人一起去外地旅行吧？」

流平大胆发言。

「……」

「咦？」

「…………」

微妙的沉默立刻降临两人之间。明明没开窗，却不知为何感觉到缝隙灌入冰冷的风。搞砸了……流平诅咒自己如此轻率，但为时已晚。樱就这么低着头不发一语，肩头似乎微微颤抖。

「那个……樱小姐，请问怎么了？」

流平担心地窥视樱的脸，发现她原本白皙的脸蛋，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两、两、两人一起去外地旅行……怎、怎、怎！」

哇，大事不妙。流平开始慌张。十乘寺樱陷入恐慌时采取的行动，经常超乎他的预料。流平早早就察觉危险试图防御，然而……

「怎么可以这样！」十乘寺樱忽然起身，喊着「讨厌，真是的！」朝置物架伸手取下旅行包以双手抱住，大叫「真是的，不理你了！」扔向流平。「咕喔！」飞过来的旅行包正中流平的脸，坐着的他一瞬间搞不清楚状况。「？？？」

「我不是那种不检点的女人！」

「……（樱小姐，那你在电车里朝男生扔旅行包的行为就算检点吗……）」

流平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他最后只能抱着旅行包，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三

随电车摇晃约一小时，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两人搭乘的电车，准时依照时刻表抵达奥床高原站。

只有流平与樱两人下车，来到寒风吹拂的站台。流平背着自己的背包，右手拎着包装好的八毫米摄影机，左手提着樱的旅行包走过站台。跟在后面的樱愧疚表示「我的东西由我自己拿」，伸手要拿自己的旅行包，但流平说「不，由我拿」坚决不肯让步。原因在于十乘寺樱虽然是偶尔毫不节制施展暴力的凶暴美少女，但她很少空手施暴，大多是拿手边的重物当成凶器。换句话说，只要「重物」都在这边手上，就可以放心和她打交道。「包包不重吗？」

因此，即使樱如此担心，流平也不以为意地微笑响应。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能让樱小姐拿太重的东西。」

接着樱忽然停下脚步。「天啊，户村大人真是的……」她露出感动表情，双手按住胸口。「您好温柔！刚才那句话，深深讲入我心坎了。」

「……」受不了，这位大小姐实在容易误会。不过，如果没有这种误会的要素，流平这个穷侦探的徒弟，根本不可能和她这位富家千金，进行这场乍看之下感情融洽的旅行。所以流平判断维持这样的误会才是上策。「好了，好了，我们走吧，让朋友等待不太好。」

两人一起通过剪票口。在合适的季节，游客会使得奥床高原站热闹不已，但是寒冬的现在终究完全无人造访，车站很冷清。等候室没有人影，站前圆环也连一辆车都没有。车站屋檐底下或是道路两旁，依然残留着前几天堆积至今没融化的雪。高原的风静静吹过洋溢孤寂的枯萎冬景，由于海拔高，风的寒冷程度也和平原不同。「……看来完全没人。」

「嗯，似乎如此。」

两人伫立在车站前面，呆呆转头相视。总觉得看起来像是私奔到乡下的情侣。

「你的朋友不是会来迎接吗？」

「是的，我们确实这么约定过。」樱开始担心，拿出自用的手机。「或许是基于某些原因迟到，我打电话看看……哎呀？」

正要打开手机的樱，忽然停止动作。流平也察觉异状，默默竖耳聆听。听得到某种轰声，如同雷神下山的刺耳声响。确认这是车子排气声的时候，已经有一辆车随着轰声甩尾冲进圆环。车头有个特征明显的设计，是德国傲视全球的名车——BMW。这辆BMW如同操作不灵般失控，响起近乎惨叫的煞车声，在柏油路面留下胎痕，猛然往侧边打滑，朝周围散发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守规矩地停在两人面前。

「咦？」

觉悟到将被撞飞前往极乐世界的流平，一边感谢自己安然无恙，一边心想必须过去教训几句，从人行道这边的车窗看向驾驶座。「喂，怎么开车的？」车门随即忽然打开，流平「咚！」一声像是乒乓球弹飞，在人行道四脚朝天。「臭小子！」流平以屈辱的仰角，杀气腾腾瞪向驾驶座臭骂。「搞什么啊！」然而，从开启的车门后方出现的，是鲜红色礼服的裙摆，以及一双修长的美腿。流平开始认为仰角不一定屈辱，决定维持这个姿势一阵子。

从驾驶座下车的，是给人华美印象的成熟女性。乌黑美丽的长发和樱难分轩轾，修长的身形与深邃的五官，令人联想到女演员或模特儿。实际上，她身穿红色礼服加豪华大衣，就像是可以直接到戛纳影展走红毯，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美女看都不看流平一眼，直接跑向樱。

「樱！」美女直呼樱的名讳。「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是的，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过得好吗？」

「嗯，那当然。樱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樱与红礼服女性相互搂肩叙旧。看来樱所说的「老朋友」就是这名美女。

「话说回来，樱。」美女像是现在才发现般，看向倒在人行道的流平。「这是什么？」

「……」

真希望她问的是「这是谁？」。「这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把流平当成路边的异物，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不是倒在人行道享受美腿曲线的场合，流平终于起身，注视对方的双眼。

「我是户村流平，今后请多关照。」

美女当前，流平即使生气依然客气。他朝着站在面前的陌生美女伸出右手。「话说回来，请教您是？」

「我？」她没握手，而是让流平伸出来的手，握住淡粉红色的名片。「我是这个身份。」

「这样啊，谢谢您。」没能和美女握手的流平，姑且看向刚拿到的名片。名片上没有头衔或其他信息，只有姓名与手机号码。美女叫做「水树彩子」。

「水树彩子（Mizuki Saiko）？」

「没错，你居然知道怎么发音。」

「任何人都会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很多人把『彩子』的发音，当成训读的『Ayako』。」

「所以是音读的『Saiko』啊。水树彩子……咦，奇怪。」流平交相看着名片与她的脸，接着歪过脑袋。「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而且仔细一看，就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

「喔，是吗？我应该是初次见到你。」彩子像是装傻般这么说，接着深感兴趣，将流平从头到脚观察一遍。「嗯~你就是户村流平啊，我听樱说你是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这经历挺有趣的，感觉可以和你谈得来。对了，你刚才帮樱买了东西吧？

有买到那台八毫米摄影机吗？」

「是的，当然万无一失。」

「这样啊，那太好了。」接着彩子将手放在身旁的樱肩膀。「那么，初次见面的问候到此为止，总之上车吧，站在户外闲聊感觉会冻僵。好了，两位快上车。樱，你坐副驾驶座吧？」

「不，不用了。」樱立刻坐进后座。「我坐这里。」

「这样啊。那么，流平……」

「呃，不，我也坐后座。」流平也像是害怕逃得太慢，跟着樱坐进后座。

毕竟坐在副驾驶座的死亡率很高。两人在不熟悉的后座，一起系好安全带。

「真是的，这么不相信我的开车技术？」彩子拨着长发坐进驾驶座。「刚才确实开得有点粗鲁，不过那是因为快要迟到，所以比平常多踩一点油门。接下来我会安全驾驶，不用担心，我原本就对开车技术有自信。」

四

水树彩子没说谎。她慎重让车子起步，细心打着方向盘开往山路，刚才那一幕仿佛是假的。车子的目的地是彩子家。

「虽说是我家，但不是我平常住的家，也就是别墅，或许该说是第二个家。」

依照彩子的说明，那栋建筑物位于盆藏山山腰。换句话说，流平他们在乌贼川站搭电车出发，越过盆藏山抵达奥床高原站之后，再度乘车回头爬上盆藏山。乍看是绕远路的旅程，但彩子说这是最快又最安全的路线。

在车上，樱再度为流平介绍水树彩子。

「彩子小姐曾经是艺人。对吧，彩子小姐？」

「不，这是错的。」彩子忽然迅速打方向盘犀利过弯，如同表达不满。「首先，我很遗憾你用过去式说我『曾经是艺人』，我并没有放弃演艺事业，只是最近没有显眼的成绩。接着还有一个最大的重点，我不是艺人，是女星。无论谁怎么说，我都是女星。即使偶尔接的工作是拍寿险广告，女星就是女星。」

不接受任何异议与反驳的语气，隐约透露她的自尊。实际上，先不提她是女星还是艺人，她确实是以演艺事业维生的人。依照樱的说明，水树彩子曾经在十乘寺食品的广告或海报亮相，也担任过公司的形象代言人。流平听樱这么说，就发现自己以前似乎在某处，看过彩子身穿围裙、手拿十乘寺食品产品包装的样子，或许也是因而对「水树彩子」这个名字有印象。

「话说回来，我不清楚彩子小姐和樱小姐的关系，两位是什么样的交情？」

「唔……」彩子从后照镜投以视线。

「只是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但是就我看来好像不只如此。何况很少人直呼樱小姐的名字，两位是亲戚？」

「不，不是亲戚，但也可以说比亲戚还亲，樱像是我可爱的妹妹。对吧，樱？」

「是的。」樱以由衷信赖的表情点头。「彩子小姐就像是我可靠的姐姐。尤其在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

原来如此。既然两人情同姐妹，直呼名字也理所当然。流平试着想象未脱稚气的妹妹，和年轻美丽的姐姐嬉戏的光景。「两人会玩什么样的游戏？」

「这个嘛，像是在夕阳照亮的海边沙滩，开四轮驱动车甩尾，或是在一无所有的辽阔平原，尽情沐浴在阳光之下拿空气枪互射。」

「啊哈哈哈哈！」水树彩子在驾驶座高声大笑。「不太像是大小姐的游戏。」

应该说，这不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不对，大人也很少玩这种游戏。

「十乘寺十三先生居然没多说什么。」流平从后座探出上半身，以只有开车的彩子听得到的声音询问。「难道十三先生是女星『水树彩子』的……赞助人？」

十乘寺十三是十乘寺食品的总裁，也是樱的爷爷。同时依照流平的擅自断定，十三先生是眼中只有年轻女性的好色老爷爷。水树彩子的美貌足以被十三先生看上，如果是年轻时更不用说。

「你的直觉真敏锐，你说的没错。」彩子看着前方，微微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哼哼。无须隐瞒，他和我是『要当我情妇吗？』，『不，恕我拒绝』的交情。」

「……」这是怎样？「换句话说就是毫无关系？」

「以结果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呼，幸好。一时之间还以为状况不妙。流平上半身移回后座，彩子继续说下去。

「要说退让也不太对，但十三先生希望我担任樱的姐姐，我当然非常乐意接下这个角色。十三先生只有樱这个孙女，所以才会这么说吧。不觉得他是一位挺和善的老爷爷吗？」

唔~如果没有「要当我情妇吗？」这段插曲，流平会举双手赞成她的说法。十三先生做了一件憾事。

「不过，我真的好久没见到彩子小姐。因为彩子小姐生性自由不羁，就像是《男人真辛苦》的寅次郎先生。」

「樱，你讲出这种话，我会修理你喔。」

水树彩子不只没生气，还回以饰演阿寅的演员——渥美清的著名台词。这应该是两人从儿时就反复无数次的对话，感觉得到两人的亲密关系。

「不过，这是真的。彩子小姐有时候像是住进我家一样，却不知何时又消失；有时候经常打电话过来，却又忽然音讯全无……彩子小姐，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

「樱，我不是说了吗？」水树彩子以坚定的语气再次声明。「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女星！」

五

途中，三人前往附近唯一一间商店购买食材。车子从该处开上一条更陡的坡道，接着忽然左转进入小径。BMW占用整条苍翠的森林小径，行驶得不甚自在。不久，前方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流平一瞬间以为森林里出现小小的住宅区。不过仔细一看，零星坐落于此处的房子，分别是木造的平房小屋、砖造的童话风格房屋，或是巨大三角屋顶的住家，尽是个性又时尚的设计，简直是迷路闯进异世界所见的光景。看来这里是名为别墅区的异世界。

「没看到半个人，似乎都是空屋。是因为季节不对吗？」樱贴在车窗旁边环视。「彩子小姐的第二个家是哪间？」

「那间，那栋褐色建筑物。」

彩子指向的建筑物，是颇为大众化的圆木小屋。绝对不算大，坐落于别墅区角落，以茂密森林为背景的模样颇具风情。

「叫做向日葵庄。」水树彩子如此称呼这间屋子。「这名字不错吧？」

彩子将车子停在圆木小屋旁边的小车位。

「好，我们到啰。」

彩子下车打开大门的锁，流平提着自己的行李与樱的行李，樱拿着打包八毫米摄影机的纸箱与装着食材的袋子跟随在后。

「来，不用客气，当成自己家吧。」

在彩子催促之下，流平与樱进入向日葵庄。感觉得到原木温度的空间非常舒适。隐约传来的油味，应该来自打蜡的地板，但不到需要在意的程度。

一楼是客厅、饭厅、厨房与厕所，阁楼风格的二楼是数间寝室，打开客厅的落地窗，可以通往辽阔的木板露台。

「哇，好宽敞的露台，视野真好。」

樱发出纯真的开心声音跑到露台，流平也跟着过去。深呼吸就发现空气冷到令肺部作痛，但是很舒服。景观也如同樱所说的美妙无比。坦白说，沿着山腰开垦的别墅区占地不大，各建筑物的距离必然很近，但因为阶梯状沿着山腰建立，不会遮蔽彼此的视线。也就是说，这座露台如同展望台，恬静的山下景致一览无遗。

「我们刚才所在的奥床高原就在那里，再过去看得见市区，入夜之后，夜景应该很漂亮吧。」

朝樱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看得见类似车站的建筑物，再过去是如同零散积木的小小市区，而且都位于俯瞰的遥远地点。

不知何时来到露台的彩子，仰望天空开口。

「气象预报说今晚会变天，比起夜景，或许更可以期待雪景。」

「哇，好浪漫。」樱以期待的眼神仰望天空。「希望能下雪。」

流平抱持些许疑问，所以无法率直认同。

「如果真的积雪，我们会不会没办法离开？」

「有可能。」彩子也正经点头回应。「要是大雪封锁道路，我们等同于关进陆地孤岛。」

「好浪漫。」樱双眼的梦想程度增加，还将手按在胸前。「真想被关看看。」

「……」这位大小姐在说什么？关在这里不就回不去了？流平难以理解樱的少女情怀。

「总之，如果是可以悠闲欣赏的小雪就无妨。」

「会这么称心如意吗？」彩子像是要结束这段鸡同鸭讲的对话，伸手指向客厅。「好了，两位别站在这里，不然会感冒。进去喝点东西吧。」

「就这么做吧。」流平如此响应，准备转身入内。

「哎呀……」樱忽然指着前方的别墅。「感觉得到对面屋里有人喔。」

六

虽说是对面，却在流平等人所在处的下一阶，正确来说不是「对面」，是「斜下面」。建筑物是三角屋顶的山庄风格，屋顶突起的烟囱引人注目。车位停着两辆车。时尚设计的窗户泛出温馨的照明。

「喔，原来还有别人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来别墅。」

彩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佩服。流平随口询问彩子。

「您认识对面的人？」

「不，不太熟，只有打过几次照面。那家姓什么？记得是安藤或近藤这种姓……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对面是权藤家，记得是建筑公司老板的别墅。」

就像是抓准时机，权藤家的这间建筑物，传来男性的争吵声。一边是年轻响亮的声音，另一边是感受得到年龄的沙哑声音。两人似乎是在屋外起口角。即使建筑物挡住对方身影，却可以相当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

「爸，您差不多该说真话了吧！」年轻人的声音像是在质询。「我大致明白您最近在做什么。」

「英雄，你说什么？你要把我这个亲生父亲当骗子？」年长者的声音近乎怒骂。「你这种不成材的家伙哪里懂！」

看来是父子在激烈争吵。名为「英雄」的儿子打铁趁热般，进一步质询父亲。

「那我请教一下，几乎每天都有许多客户向公司抱怨，而且内容大同小异。例如对工地状况有疑问、请款金额不对劲、合约出现没看过的条文，此外还有……」

此时，父亲的沙哑声音响起，如同要打断儿子这番话。

「闭嘴闭嘴！不准随便用情报判断就讲这种话。我是社长，最清楚我的公司在做什么，你刚进这个业界所以还不懂。英雄，听好了，所谓的客户，刚开始很安分，但是在完工之后就会乱来，挑剔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手续费太高之类的。要是把他们的胡言乱语全部当真，公司会……」

「胡言乱语是什么意思？反倒是我们公司故意随便施工吧……」

「『故意』是什么意思？说我偷工减料？可恶，你这不懂知恩图报的家伙……」

「我才要说您……」

对话忽然中断，接着两人从建筑物后方扑出来，两个大男人如同小狗在庭院草皮打滚。看来他们光是唇枪舌剑还不够，真的开始动手打架。

悠闲的山间别墅区上演丑陋的争执，樱像是不耐烦般低语「真扫兴」，悲伤地摇了摇头。

「不过，可以扔着不管吗？两人似乎完全在气头上。」

「喂，流平。」水树彩子将流平拉过来，在他耳际低语。「这样刚好，你去帮那对父子打圆场吧。」

「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麻烦事……」

「不用担心，我也会帮忙。」

「就算您这么说……」

「别抱怨。」彩子犀利说完，以拇指指向樱。「樱正在看。你在她面前展现男子气概，她会很高兴。你不想取悦樱吗？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了什么出生在世上？」

「唔唔！」此时，流平确实误以为自己是为了取悦樱而出生在世上。「明白了，我去处理吧！」流平兴致全来了，他紧握拳头高举在樱面前。「樱小姐，无须悲伤，我会去阻止他们的争吵。」

「哇，户村大人……」樱脸上绽放笑容。「您真是威风凛凛！」

「那么，我也尽微薄之力，为流平的勇气表达敬意吧。」彩子将靠在露台旁边的扫把柄抽出来。「樱留在这里，以免危险。」

「好的，彩子小姐也请小心。」

响起如同野兽咆哮的男性声音，打断樱的话语。两人扭打成一团，没有和解的样子。事态已不容许片刻犹豫。流平与彩子冲出向日葵庄。

两人一抵达三角屋顶的山庄，流平就冲到庭院。父子两人依然在那里上演真实斗殴戏码，跨坐在对方身上的儿子占优势，体力较差的父亲上气不接下气陷入苦战。流平如同宣判技术性击倒的裁判，大喊「到此为止！」介入两人之间，然而……

「你做什么？」「你是谁啊？」「跟你无关吧？」「滚出去！」

流平遭受父子双方攻击，暂时处于守势，但流平也不是被压着打，他立刻转守为攻，父子两人的争斗，加入他之后成为三方混战。到了这种地步，流平也变得没有节制。他完全忘记当初前来的目的，化为只求胜利的斗士。不过在混乱的状况中，唯一保持冷静的女性高声一呼。

「给我安静！」

水树彩子以手上的扫把柄敲向建筑物墙壁，响起「啪唰！」令人不由得挺直背脊的响亮声音。这一瞬间，寂静降临现场。

彩子满足地点了点头。

「对，这样就好。男人们，你们有心还是做得到嘛。」

七

水树彩子将扭打的权藤父子拉开。流平直到最后都维持格斗姿势，但是已经没有对手，他自然不得不收起拳头。彩子表明己方立场之后，父亲自称「权藤源次郎」。他气喘吁吁，挺胸表示自己是建筑公司的老板。

他的儿子权藤英雄听到这番话，立刻轻轻发出「哼！」的嘲笑声。这样下去很可能再度打起来，彩子与流平将儿子英雄带到外面。

总之，两人带他离开权藤的别墅，进入向日葵庄。樱伫立在庭院露出担心神色，看到流平他们就立刻跑过来。

「哇，看来顺利劝架成功，太好了。」

「嗯，很顺利。」彩子间不容发回应。「流平挺身阻止了扭打的两人。对吧？」

「……」是这样吗？当事人流平以目光询问另一名当事人权藤英雄。英雄摇头回应，一副「天晓得」的样子。

流平等人带英雄到客厅，在沙发相对而坐。贴心的樱进入厨房为大家泡红茶。英雄接过樱递来的茶杯，惶恐般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非常感谢各位搭救。要是继续打下去，真的会打个你死我活。」

英雄语出骇人。但是只看他的长相与举止，并不像是凶暴的男性。他刚才打架时杀气腾腾，如今的表情反而算是柔和。年龄大概是二十五至三十岁吧，身上的衣物从长裤到毛衣都很简朴，感觉像是乡下学校的老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流平姑且如此询问。

「不，没什么。」英雄困惑般摇手。「我和老爸从以前就不合，伤脑筋。即使没什么特别的事，光是见面就会起口角。」

「既然这样，别见面比较好吧？」樱的提议相当强人所难。

「哈哈，您说得没错。实际上，我直到两个月前都在关西的公司上班，和老爸分开居住。现在回想起来，分居才是对的，这样就能如您所说避免见面。不过那间公司被大型企业并购，我成为裁员对象，简单来说就是被开除，我因而回到这边，在老爸的公司帮忙，从那之后就冲突不断。」

「您平常住哪里？」

「乌贼川市。我住在乌贼川河口附近，离市中心有点远的地方。这边的别墅，算是用来在周末宁静度日的第二个家。」

「不过，刚才的打斗不太宁静。」

彩子挖苦说完，英雄像是没面子般低下头。

「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想到老爸今天来这里。要是知道老爸会来，我应该不会刻意来这里。但我运气不好，和老爸撞个正着，很快演变成激烈的打斗。真的很庆幸各位在场。」

「别客气，不用多礼。」彩子注视着对方的双眼询问。「接下来才是问题。你要怎么办？有地方可以去吗？」

流平也在意起这件事，开口询问。

「您应该没办法住在那位伯父所在的别墅吧？不然又会吵架。就算这么说，在这个季节在车上过夜也很辛苦……说真的，这下子怎么办？」

「天啊，这样好可怜。」樱露出由衷担心的表情。「既然这样，如果只是一晚，也可以暂时住在这个家。彩子小姐，可以吧？」

「慢着，可是……」彩子听到樱的征询，明显板起脸。但在她说下去之前……

「不，我担当不起！不可以这样。」英雄像是踩到蛇一样慌张起身。「我完全不想依赖各位到这种程度。何况现在才傍晚啊？这时间我还可以回家……没错，在事情不顺心的日子，就应该到市区痛快玩一下。那我接下来就开车回乌贼川市，找朋友宣泄烦闷情绪吧。老爸只要没对象能吵，肯定也会安分，我想不会影响到各位的周末假期。那我告辞了，感谢各位招待的红茶。」权藤英雄像是要逃离什么般，一道别就走出玄关。「那么。受各位照顾了。」

英雄匆忙离开，流平与樱就这么愣愣地转头相视。

「那位先生在避讳什么吗？」

「感觉他好像不方便待在这里。」

「没有啦，应该是有所顾虑吧？住在素昧平生的别人家，彼此都很辛苦。」彩子忽然轻声一笑。「话说回来，你们真是大好人。帮忙打圆场就算了，还担心他的住宿问题，这也太过火了。不过，或许这就是你们的优点吧。」

彩子像是叹息又像是称赞的这番话，使得流平与樱再度转头相视。

没多久，不远处传来车子引擎声。再度前往木板露台一看，一辆自用车正驶离权藤家的车位。车子亮起耀眼的车尾灯，缓缓沿着小径远离，最后消失在森林里。不晓得权藤英雄接下来要和谁喝通宵。

不提这个，一场骚动告一段落之后，晚霞笼罩四周。

「对喔，我差点忘记了。」樱跑到堆在房间角落的行李处，拿出纸箱递给彩子。「彩子小姐，这是说好帮你买的八毫米摄影机。」

「啊，说得也是。」彩子以双手接过纸箱，露出开心的微笑。「樱，谢谢你，钱我晚点给你。此外也谢谢流平，樱受你照顾了。」

「不，别这么说。」流平惶恐低下头。

「那么，就为流平做一顿美味的晚餐吧。樱也会帮忙吧？」

「是的，那当然。今晚吃大餐吧！」

樱与彩子如同感情融洽的姐妹，并肩前往厨房。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夜间篇】

鹤见街的尸体（刑警们）

一

某处响起警笛声，是警车。哎，和我无关。这里是闹区一角，志木刑警在贵船町复杂巷弄低调挂起暖帘营业的立食荞麦面店，从老板手中接过面碗，聆听着警笛声。看向时钟，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志木刚从警局下班回家，但要是发生案件，警察就是全天候执勤。总之暂时不提这件事……志木将意识集中在眼前面碗里的面，首先扒一口享受滑顺的口感。在这段时间，警笛声也逐渐增加，或许是出乎意料重大的案件。不过在这之前……志木以筷子夹起碗里游动的炸虾，毫不留情一口吃掉半条。到了这个时候，听得出四面八方传来的警笛声，逐渐往一个方向集中，记得那个方向是鹤见町。慢着，这不重要……志木将虾尾浸入碗里，滋噜滋噜喝着风味清淡的汤。近处响起喝汤声、远处响起警笛声；这里是贵船町的荞麦面店、那里是鹤见町的案发现场，不过……志木重新将注意力移回荞麦面。不经意一看，惨死的炸虾尸体下半身沉入汤里。唔，这里是荞麦面店？还是命案现场？志木感到一阵晕眩，放下面碗。「可恶，警车害我没办法专心吃面！」

店长瞪向志木，像是禁止他讲奇怪的借口。

外面下着雪。

店里电视的气象主播正在警告观众，今天可能是观测史上最深的积雪。『现在刚开始下雪，在晚间七点的现在，各地积雪分别是乌贼川市一公分、奥床市两公分、猪鹿村四公分。预测接下来的积雪量，分别是乌贼川市十公分、奥床市二十公分……』

要是乌贼川市积雪十公分，就是创下历史纪录的一天。一月二十日的今天，确实是一年当中罕见的寒冷日子。即使是市区也在傍晚下起雪，入夜之后开始积雪。也就是说，现在的积雪只不过是开端，现在才要正式下起大雪。

老实说，志木不想在这种日子，牵扯到太麻烦的案件，这下子该怎么办？手机在他犹疑的时候响起。

『喂，志木，是我。你人在哪里？』是砂川警部。志木回答自己在贵船町的立食荞麦面店。

『鹤见町路上发生命案，你也过来。我现在派和泉刑警过去，你在那里等着。明白了吧？』

「咦，要我等着的意思是……喂？」

通话单方面结束。总之志木付钱走出面店。路面已经像是洒上一层面粉般，看得见薄薄的积雪。志木感到困惑。

砂川警部要他『在这里等着』，但他人在车子进不来的小巷，在这里等也不会有人来迎接吧。那么，应该在哪里等？

志木不知所措时，某处传来车子的排气声。是和白雪缓缓降下堆积的景色完全不搭的劈啪排气管声。诧异的志木朝声音方向看去，一辆重型机车从小巷另一头疾驶而来。扬起雪烟逐渐接近的重型机车吓跑路边野猫、钻过垃圾桶，试图在荞麦面店前面甩尾紧急煞车，却不知为何就这么撞进十公尺前方的工地。「呀啊~！」

「咦？」刚才是女性的尖叫声，那么……志木慌张赶到工地。倒地的机车旁边，身穿黑色裤装与风衣的女性，发出像是虚弱幼犬的呻吟。志木蹲在她身旁，注视她的脸正经询问。「和泉前辈，您想做什么？」

裤装女性取下全罩式安全帽代替问候，露出短发的美貌之后若无其事开口。

「哟，志木，我来接你啰。」

「这样啊，谢谢。」不过，刚才的场面与其说是接志木去现场……「刚才您差一点就送我上西天吧？」

和泉刑警害羞笑了两声，搔抓像是男生的短发。

「没事，刚才那样算是小意外，我只是没计算到雪的要素。」

一般来说，这种要素应该列入计算吧？

「机车似乎没事。」志木扶起倒地的车，擅自拿起掉在旁边的备用安全帽戴上，跨上驾驶座。「好了，前辈，我们快走吧。命案现场在鹤见町吧？」

「对，似乎是女性遇害。话说回来，喂。」和泉刑警像是嫌碍事般，将志木往后推。「你坐后座。我的爱车不能交给你这种年轻小伙子。」

「不过，看到您刚才的驾驶，我实在没办法轻易将前座让给您。毕竟我也想尽量活久一点。」

「别讲得好像老头子。总之给我退后。」和泉刑警发挥前辈的权威，将志木赶到后座。她再度戴上安全帽，跨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志木，要出发了，好好抓住，别被甩出去啊。」

「那个，请等一下。我要抓哪里？」

「还有哪里，一般都是腰吧？」

「那么，要用哪种体位……」

「不准乱讲话！」和泉刑警一转身，就反手给了志木脖子一拳。「敢再说一遍，我就●掉你！」

引擎声很吵，所以不晓得这时候的她是说「杀掉你」还是「扔掉你」。但和泉刑警当然是保护市区安全与和平的警察，所以不会是前者。总之志木率直道歉。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

「真是受不了你们男人……」

「那么，我可以抓住腰吧？」

「可以。特准你抓。」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志木双手环抱和泉刑警的柳腰。

「啊嗯！」

「哇！对、对不起！」

「开玩笑的。快点抓住！」

「……」和泉刑警，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志木开始不耐烦，随意抓住和泉刑警的腰，像是不输给引擎声般大喊。「安全驾驶吧！还有，请您别忘记今晚下雪喔，下雪！机车这种交通工具会在雪地打滑！前辈，您明白吧？」

「嗯，我明白！」和泉刑警也大声回应。「放心，以我这全市第一骑手的实力，这种雪算不了什么。转眼就可以抵达鹤见町啰！」

和泉刑警忽然把爱车油门开到底，志木刑警全力抱住她的腰。载着两人的机车，像是在雪上飞行般疾驰。

二

鹤见町鹤见街。这里是乌贼川市的旧市区，也就是现在俗称的「铁卷门街」。

曾经是市区繁荣象征的这条街，如今行人寥寥无几，入夜更是冷清，因此是很适合开快车的路。和泉刑警驾驶的机车将油门开到底，高速穿过直线道路，来到警车聚集的一角之后，尝试以甩尾方式紧急煞车，就这么撞到数名穿制服的巡查，冲进十公尺前方的案发现场。「呀啊~」「哇啊~」

机车忽然冲进现场翻倒，搜查员瞠目结舌。「喂喂喂……」「那是谁？」「是和泉刑警。」「那就原谅吧。」「男的不可原谅。」「他跟和泉小姐一起出勤。」「可恶的小子。」

「居然继续抱着？」「快放手啊！」志木搂着和泉刑警腰部的手，引来搜查员嫉妒又羡慕的视线，感觉到视线的志木连忙收回双手。

其中，只有一名男性面不改色迎接两人抵达。是砂川警部。

「喔喔，出乎意料地快。」警部若无其事协助机车底下的志木起身，接着慰劳女刑警。「和泉刑警也辛苦了。不过骑雪路的时候要小心，刚才差点酿成二度灾害。」

和泉刑警自行起身，迅速扶起横倒的爱车。

「警部，不好意思。」她敬礼致意。「我将雪的要素计算在内，却没算到后座有人。」

「总之，以后小心点。」

志木毛骨悚然。没什么以后不以后，这种充满恐怖与惊悚的紧急出动，他不想体验第二次。

「话说回来，警部。」和泉刑警像是当成自己的疏失已经解决，断然进入正题。「听说是命案，请问是什么状况？」

「哎，我也刚到，先拜见一下尸体吧。」

砂川警部带着两名部下，前往尸体的位置。遇害女性的尸体倒在积雪的路上，是刀子刺入左侧腹致死。只有刀柄从大衣侧边突出，是一幅异样的光景。大致看来，除了遇刺部位没有外伤，尸体流出的血液染红周边的雪，虽然凄惨却令人觉得像是一幅画。在观察的这段期间，雪依然逐渐落在尸体上。鉴识人员加快速度拍照摄影，将分秒变化的现场状况记录下来。

「嗯，挺标致的美女。」

这句话不是来自志木刑警，是和泉刑警在志木身旁轻声说出的真心话。她在长官砂川警部面前，以规矩的遣词用字饰演「挺像样的女刑警」，在后辈志木刑警面前，却以粗鲁的遣词用字透露「相当不像样的女刑警」的本性。面对长官与后辈使用的语气差这么多的人，志木只知道她一个。但不提这件事，志木也赞同和泉刑警的感想，遇害者确实是美女。

「年龄大概比前辈大三、四岁。」

「用不着拿我的年龄相比吧？」

遇害者年约三十前后，外表给人的印象是有钱人家的夫人。从死后的脸部判断也不太对，但长相令人觉得她生前是出色的美女。不太浓的化妆充分衬托五官，绾起的头发如今明显松脱变形，但原本肯定绾得很美丽。身上的衣物不花俏，不过覆盖大半尸体的米色大衣，一眼就知道是高级品。简朴的灰色套装具备相当高雅的质感，衣领设计的用心程度也恰到好处，鞋跟不高的白色鞋子散发光泽。这种程度的贵妇打扮，走到哪里都不会丢脸。

「这附近没小学吧？」砂川警部观察完尸体就唐突发问。「不，没事，遇害者的打扮令我想起小学的教学参观日，才会这样联想。」

「铁卷门街没有小学。」志木如此回答。

「我知道。」砂川警部像是心情变差，离开死者身旁，接着向表情紧绷、站着不动的一名年轻巡查下令。「叫第一目击者过来。」

巡查带来的穿西装男性，乍看应该是上班族。自称原田的这名男性，是在市公所附近银行上班的行员。他如此述说自己牵扯到命案的来龙去脉。

「是晚间七点二十分左右发生的事。当时我开车返家经过这条路，路上很冷清，四周只有雪不断降下。我一边注意避免打滑，一边经过这个路口。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走在人行道的女性，突然摇摇晃晃冲到马路。对，真的很突然。

我一瞬间以为是撞车自杀，连忙紧急煞车。我车速没有很快，却因为下雪有点打滑，幸好没有撞到人的感觉。我立刻下车确认前方，发现女性倒在保险杆前面。我以为是吓昏所以轻轻摇晃她，她却没有反应，动也不动。我战战兢兢触摸她的脖子，发现她不知为何没有脉搏，已经气绝身亡。

我不知所措。车子明明还没撞到她就停下来，我搞不懂她为什么会死掉。但我立刻发现身穿大衣的她身上流出鲜血。我下定决心掀起大衣一看，发现一把刀刺在她的腰部，我连忙离开尸体，立刻以手机打一一〇报案……就是这样。」

砂川警部像是姑且接受般点头，只问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银行行员一个问题。

「你不认识遇害者吧？」

行员平淡回应。「是的，刑警先生，那当然。我没见过这名女性。」

「那你呢？」砂川警部以同样问题，询问旁边穿制服的巡查。「你对遇害者有印象吗？」

看似老实的巡查挺直背脊断然否定。

「不，属下没在这附近见过她，恐怕不是鹤见町的居民。」

「知道了。」

砂川警部暂时让第一目击者与巡查离开，再度走到尸体旁边。

志木与和泉刑警也紧跟在后。志木一边行走，一边轻声向和泉刑警确认刚才听到的事。「前辈，总归来说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很简单吧？」和泉刑警像是在怜悯这名不成材的后辈般仔细回答。「换句话说，遇害者在某处遭某人刺杀侧腹，但遇害者没立刻死亡。意识恍惚的她走在这条人行道求救，最后用尽力气摇摇晃晃倒在马路断气，银行行员驾驶的车凑巧遇见。如此而已。」

「这样啊。所以实际的案发现场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总之，侧腹遇刺的她，不可能走好几公里远，应该可以断定是在这附近遇刺。」

志木再度站在死者身旁，与和泉刑警一起检查尸体身上的物品，但是成果不甚理想。志木向砂川警部报告。

「完全找不到能确认遇害者身份的物品。遇害者口袋空空如也，没有钱包、驾照或月票，甚至连一张电车车票或购物收据都没有。」

「喔，这就棘手了。」砂川警部将右手插进自己的西装口袋。「不过，口袋里怎么会空空如也？我觉得一般来说，都会放一些东西吧？」

砂川警部说着从口袋抽出右手，他手上握着烟、打火机、零钱、名片、彩券与小钢珠店的会员卡。

「看，就像这样。」

「警部比较特别。」和泉刑警不容分说般断言。「高雅的女性，原本就不会在口袋放一堆东西，何况……」

和泉刑警再度蹲到死者身旁，将鼻头凑到遇害者身上的灰色套装。

「正如我的猜测，隐约有种独特的油味。遇害者恐怕是穿着刚送洗的衣服外出。这么一来，口袋没放任何东西也情有可原。不提这个，警部，我们没找到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唔，更重要的东西？」

「遇害者的包包下落不明。这个年龄又是这种打扮的女性，肯定会带着包包。不觉得是凶手拿走吗？」

「原来如此，确实没看到包包。那么，和泉刑警认为这是强盗杀人？」

「有这个可能，但也可能是凶手为了伪装成强盗犯行而拿走包包。」

「原来如此。但是还不能断定。遇害者遇刺之后，凭着最后一口气走到这里，包包也可能掉在路上。」

「啊，说得也是。」和泉刑警很干脆地认同。

「无论如何，线索这么少，看来很难确认遇害者身份。今后的苦战可想而知。」

砂川警部说完深深叹口气。

不久之后，法医抵达现场检视，却没查出显眼的新情报。遇害者的死因肯定是侧腹遇刺造成腹腔内出血，没看到其他外伤。推定死亡时间是晚间七点二十分前后，正是银行行员发现遇害者倒在马路的时间。

依照上述状况，砂川警部提出办案的两个大方向。首先是调查遇害者遇刺的行凶地点，另一个方向当然不用说，就是查出遇害者的身份。方针意外地浅显易懂，没人提出异议，但问题在于做法。

「查访。这是唯一的方法。」砂川警部背靠警车，像是要鼓舞部属般高谈阔论。「彻底清查遇害者的行经路线。这样可以查出行凶地点，肯定也能厘清遇害者身份。各位足以融化雪的热情，绝对能带领警方解决这个棘手案件。愿各位勇猛奋战！」

「愿我们奋战……那警部要去哪里？」和泉刑警锐利的目光朝警部一瞥。

「我？」半个身体坐进警车驾驶座的砂川警部，只把脸转过来。「我要先回局里成立办案总部，有意见吗？」他大胆说出实话。

「不，属下当然没意见，肯定会带好消息给您，请放心。」和泉刑警委婉向砂川警部投以挖苦的话语，接着转身轻拍志木刑警的肩膀低语。「志木，走吧。警部说他讨厌下雪。」

虽然早已预料到，但在大雪夜晚查访非常困难。和泉刑警与志木刑警沿着鹤见街前进，一看到行人就叫住问话，但成果不甚理想。

大雪的夜晚，行人个个快步行走，被叫住的人悉数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听完问题就摇头说声「不知道」。这样的状况反复许多次之后，两人终于走完整条鹤见街，接着从鹤见街逐渐扩大查访范围，寻求进一步的情报。

后来，两人来到距离鹤见街一条路的某间相机行。名为「井上摄影商会」的这间店，是在门口橱窗展示高级单眼相机的传统店面。虽然已经打烊，但看得到店里有微弱的灯光。朝里面一看，一名戴眼镜的老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拭一台相机。

「喂，志木，去问那位老爷爷吧。」

两人开门进入店内。

柜台的老人只朝志木投以冷漠视线，没停下手边工作。「抱歉，今天打烊了。」但他一看到随后入内的和泉刑警，就立刻扶正眼镜。「欢迎光临，有什么事？」

看来老人眼中只有和泉刑警。被当成空气的志木，不高兴地将警察手册伸到老人的面前。

「其实我们不是客人，是这个身份。我们在调查鹤见街遇害的一名女性。遇害者身穿灰色裙装与米色大衣，年纪约三十前后，您有印象吗？」

「喔……」应该是相机行老板的这名老人睁大双眼，将手上相机放在柜台。「所以是当时的那位小姐遇害吧。」

「当时的那位小姐？那么老爷爷，您知道遇害者？」

「嗯，我刚刚看到，肯定没错。」

「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哪里？」

「嗯……」相机行老板像是敷衍般，再度拿起相机擦拭。「我不想告诉你。」他忽然摆出不讲理的态度。「不过，如果那位小姐愿意配合，我就说。」

唤为「那位小姐」的和泉刑警，推开志木走向前。

「喔，怎么回事，老爷爷想和警方谈条件？有趣。你有什么要求？要钱？还是释放囚犯？」

「不是那么夸张的事。」相机行老板将手上相机举到胸前说出条件。「可以让我拍你的照片吗？」

「拍照？只有这样？」

「对。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的长相，希望你务必担任模特儿。如何？别看我这样，我的功力货真价实。看，就像那样。」

相机行老板以下颚示意墙上的照片。身穿白色连身裙的娇怜美少女，露出腼腆的微笑。

「喔~！」和泉刑警看着墙上照片感叹。「这张照片是老爷爷拍的？真不错。」

「如果小姐愿意担任模特儿，会比这张还好。因为你具备成熟的魅力。」

「那当然，我不会输给这种丫头。」和泉刑警似乎对照片的陌生美少女抱持竞争心态。「但我正在执勤。如果有其他机会，我很乐意担任模特儿。」

「那请回吧。我没话对警察说。」相机行老板闹别扭般撇过头去。

「真是的，伤脑筋的老爷爷。」和泉刑警耸肩看向志木。「没办法了。我就为了破案牺牲这一次吧。」

和泉刑警脱下风衣交给志木。

「等、等一下，前辈，您是认真的？」

「不行吗？只是拍照，我完全不介意。」

「不行啦，正在执勤的警察，怎么可以当模特儿？何况现在没空拍照。前辈不是也说过吗？案发之后的每分每秒都是胜负关键……」

「你真笨。你在我当模特儿的时候询问老爷爷不就好？这样不会浪费时间吧？」

原来如此，或许没错。慢着，可是，可以这样吗？

志木迟疑不定，和泉刑警在他旁边迅速脱下外衣。相机行老板咧嘴露出笑容。

「嗯，这位小姐真明理，我越来越欣赏你了。那么，立刻进摄影室吧。」

老人招呼两名刑警进入隔板围成的空间。

数分钟后。

摄影室内，和泉刑警大胆依照相机行老板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相机行老板像是被她不输给职业模特儿的丰富表情触发，反复按下快门。志木则是不知何时负责拿照明器材。

「我、我是助手吗？」

「喂，打光的！不准乱动！」

老摄影师出声斥责。志木即使内心受挫，依然为了完成刑警的职责，朝拿着相机的老人提问。

「所以，老爷爷确实看过那位灰色套装的女性吧？」

「嗯，肯定没错。当时是晚间七点打烊后不久，记得是七点十五分左右。」

发现遇害者尸体的时间是晚间七点二十分，也就是说，这名老人目击的是临死前的遇害者。

「我当时坐在店里柜台记账。坐在那里可以隔着橱窗清楚看见行人。那名女性在晚间七点十五分左右经过橱窗前面。」

「您为什么记得那位女性？」

「因为那名女性不晓得是绊到脚还是怎样，肩膀重重撞上我的宝贝橱窗，我还以为玻璃破掉，吓出一身冷汗。我出去想说她几句，但她已经转入前面的小巷，所以我放弃找她抱怨，再度回到店里。」

喀喳、喀喳。快门启动、闪光灯闪烁，耀眼光芒下的和泉刑警露出舒服的微笑。志木一边注意她的样子，一边继续询问。

「您看过那位女性吗？」

「不，我不确定。毕竟当时没清楚看见她的脸。」

喀喳、喀喳。老人继续按快门。

「她走路是否有不自然的地方？」

「这么说来，她走路莫名不稳，而且好像按着侧腹走路。不过这是她进入小巷之后，她的背影给我的印象。」

喀喳、喀喳。女刑警坐在椅子上交叠双腿。

「那条小巷是通往鹤见街吧？」

「当然，鹤见街就在旁边。」

喀喳、喀喳。志木的目光偶尔被她的胴体吸引，但还是继续勤快询问。

「那么，她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

「你问哪个方向……」相机行老板停止按快门，指着房间一角。「她从右到左经过橱窗，所以应该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既然是那个方向，就是扇町街吧？」

「从方向来看是这样没错。但我不晓得她是不是来自扇町街。」

老板说完之后，至今坐在椅子上摆姿势的和泉刑警起身。

「好，拍照到此为止。」

老摄影师从观景窗不满地抬起头。

「怎么回事，只拍到这里？我好不容易兴致正来啊？」

「抱歉。但老爷爷提供的情报很有用，总之光是知道方向就是很大的收获。啊，对了，最后方便再回答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那位女性是否带着包包？」

「嗯，包包啊……不，没有。记得她双手没拿东西。」

「这样啊，谢谢。」和泉刑警穿上外衣与大衣匆忙道别。「改天有空的时候，想请您好好帮我拍组照片。」

「随时欢迎，你似乎很有天分。」

老人露出柔和笑容说完，和泉刑警瞬间展露喜悦。接着她再度恢复平常的犀利表情，朝后辈刑警开口。

「志木，我们走吧，今晚的查访任务现在才开始。」

打给善通寺春彦的电话（鹈饲·朱美）

一

入夜之后下起雪。无声无息降下的雪，营造出独特的风情。下起雪一小时之后，善通寺宅邸庭院覆盖一层纯白薄纱。从天而降的雪花又细又小，在夜幕之中受到强风吹拂飞舞的光景，如同海中漂浮的浮游生物群。

「话是这么说，但我从来没在海里欣赏过浮游生物。」朱美低声说出直截了当的感想，关上厨房的窗户。

「唔~不过好冷，不愧是盆藏山的猪鹿村，和乌贼川市区完全不一样。肯定是因为海拔高才低温。看外面很快就开始积雪，不晓得到明天究竟会积几公分。不，现在这种事不重要，得准备晚餐。下厨下厨。」朱美眺望摆满厨房桌面的各种料理，双手抱胸感慨地叹了口气。「真美妙。这么多的料理，居然全都是由我朱美小姐诚心诚意用微波炉加热的，究竟谁会察觉这件事？咲子小姐肯定是料理天才，这么多菜都是她一个人亲自准备，托福我可以好好饰演帮佣角色，春彦先生也不用吃我做的料理。既然不用伤害到彼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唔，自己这么说有点凄惨，但是也没办法吧？因为我做的料理，连那个饿肚子的私立侦探也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舌头养刁的有钱人吃了应该会昏倒。」

对于料理的自卑感，使得朱美自然而然变得饶舌。「不过，饭是我煮的！没错，日本人是吃米饭活到现在！煮饭的人才是主角。基于这个意义，今天的晚餐说是我做的也不为过。因为在电饭锅放米与水再按下开关的是我朱美小姐！看看这饱满米粒的光辉吧！」然而，朱美正要打开盖子看锅内的时候，她的视线固定在出乎意料的光景。「咦？插头在这里，插座在那里，所以……」

「二宫。」

后方忽然有人叫她。平常很少有人直接以姓氏叫她，所以她光是这样就吓一跳而微微尖叫。朱美慌张转身，将插头藏在身后。站在那里的当然是善通寺春彦。春彦环视厨房的各个角落发问。

「咦，只有你？刚才听你好像在和别人说话，我还以为鹈饲在这里。」

「啊，不，这里只有我，一直只有我。」朱美此时终于察觉，自己刚才一直自言自语。「您、您在找鹈饲先生？他现在应该在车库二楼吧？」

「不，我打内线电话也找不到他。」

此时，位于走廊的鹈饲走进厨房。

「老爷，在下在这里。」鹈饲如此致意。看来他依照咲子夫人的吩咐，一直保持一段距离观察春彦的行动，但春彦毫不知情。

「啊，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请问有什么吩咐？」

「嗯，想请你出车。」

「外出是吧，在下立刻去准备。」

「不，我原本是这么打算，不过……」春彦看向桌上并排的各种菜色。「看来晚餐准备好了，还是取消外出吧。二宫难得准备这些好菜，没趁热享用会对不起她。」

「呃，不，那个，请您出门吧。」朱美拼命要求。要是春彦暂时外出，会帮她一个很大的忙。「请不用在意我的料理。」反正又不是我做的！

「老爷，她说得对。她的料理没有好到必须尽快吃的程度。」鹈饲也提供这句无谓的帮腔，不过似乎意外地有效。

「这样啊，好吧。那就容我见识一下鹈饲的开车技术吧。哎，虽说是外出，但是没有很远。话说回来，你对开车走雪路有自信吗？」

「请放心，这种小雪一点都难不倒在下。」

鹈饲不是挺胸自豪，而是恭敬低头。

「喔，真可靠。那就麻烦备车吧。」

鹈饲说声「明白了」离开厨房，接着春彦再度面向朱美。

「我晚点一定会享用这些料理。不好意思，等我回来再用微波炉加热吧。」

「又一次？」

「啊？」

「不，没事。路上请小心。」

春彦离开厨房了。他的身影一消失，朱美就插上电饭锅插头，第二次按下开关。电饭锅终于开始冒出蒸汽时，她说着「没错，就是这样」激励电饭锅，并且再度感到诧异。

在这种下雪的夜晚，春彦究竟要去哪里做什么？

二

在雪中开车外出的春彦与鹈饲，约一小时后回到宅邸。朱美希望立刻向鹈饲打听情报，但是在这之前，她有一件绝对必须先解决的工作。她发挥本领重新加热料理，以新手帮佣的生涩态度表示「不晓得是否合您的口味」端菜上桌。餐桌几乎摆不下的各种料理，使得远山真里子发出喜悦的声音。

「哇~好厉害。这都是朱美小姐做的？真的？哇~人不可貌相，你厨艺真好，和咲子小姐做的料理好像。」

或许远山真里子直觉非常敏锐。朱美有些惊讶，春彦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喔喔，看起来挺好吃的，实在不像是重新加热过的东西。」

「唔！」

「这些都重新加热过吧？毕竟在我外出的这段期间都凉透了。」

「是、是的，当然重新加热过，我只用微波炉加热一次。」

「哎，正常来说，不可能加热两次吧？」

真里子干脆地如此说完，将加热两次的不正常料理送入口中。她表情立刻紧绷，笼罩着战栗与惊愕，在下一瞬间绽放满面笑容。「真好吃~是极品耶，这道马铃薯缴肉，快炖烂的马铃薯加上多汁的肉片，口感实在无法形容。」

「嗯，确实美妙。像是麻婆豆腐的勾芡程度，或是烤鲑鱼的火候都很完美。咲子小姐做的菜也很好吃，不过二宫，你做的菜远超过她，了不起！」

「……」

居然有这种神奇的事情。下次见到咲子夫人就告诉她这件事吧：「您做的菜用微波炉加热两次，似乎会变得更好吃。」

朱美看餐桌上的所有盘子几乎见底时，回到厨房泡两人份的红茶。她以双手捧着放有两个茶杯的托盘，以不太稳的脚步端上餐桌。

刚好在这个时候，挂在饭厅墙上的电话响起。

朱美顿时慌张不已。电话就在她旁边，但她双手捧着托盘无法接电话。春彦与真里子似乎不忍心看她不知所措，几乎同时起身要走向电话。

「没关系，我来接。」春彦出言制止真里子之后拿起话筒。「喂，善通寺家。」

停顿片刻，电话另一边的人似乎在说话。从话筒泄漏的声音，听在朱美耳里只是隐约的杂音，因此完全无法得知对方的性别、年龄，又以什么样的声音在讲什么。

但春彦一听到对方的声音，脸上就笼罩着极度的紧张情绪，只有这一点连朱美也清楚看见。春彦睁大双眼，紧握着话筒僵住，微张的嘴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喊，实际却说不出像样的话语。相较于沉默的春彦，电话另一头的人物似乎在单方面讲事情。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话筒传出的每句话都大幅震撼春彦内心，他现在的模样完全可以形容为「哑口无言」。

「请问~」朱美走向春彦叫他。

「……」春彦毫无响应，保持沉默动也不动。不对，应该说动不了。「……」

看他这样，感觉要是扔着不管，大概会好几个小时都维持相同姿势紧握话筒。总之朱美先把托盘放在餐桌，接着以更强的语气再度呼唤。

「老爷！」

「啊？」握着话筒恍神的春彦总算抬起头。「二、二宫，什么事？」

「对方似乎挂电话了。」

朱美指着春彦手中的话筒。话筒传来代表断线的「嘟~嘟~」死板声音。

「咦……啊，对喔。」春彦露出含糊敷衍般的笑容挂回话筒。「不，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哈哈哈。只是工作上的朋友回报一些事。」

然而，即使春彦嘴里这么说，他的样子也明显不对劲。他回到餐桌之后依然心神不宁，视线游移不定。不只是违反礼仪，将端到面前的红茶一饮而尽，还在下一瞬间整个呛到，嘴里的液体喷得满桌都是，从春彦至今的绅士言行，无法想象他会混乱到如此失态。

「伯父您居然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怎么回事？」

「老爷，还好吗？」朱美总之是饰演关怀主人的帮佣，跑到春彦身旁轻拍他的背。「我泡的红茶，哪里不够周到吗？」

「不，并不是这样，是我不应该喝得那么慌张，不是你的错。」

不断难受咳嗽的春彦摇头示意，他的话语依然没有力道。

真里子也走到春彦身旁，担心地观察他。

「伯父，您气色是不是不太好？都变得惨白了。」

确实如她所说，春彦不知何时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该不会感冒了？毕竟今晚特别冷。」

「唔……啊，说得也是，或许如真里子所说吧。这么说来，我好像有点发烧。」

「既然这样，吃药之后尽早睡觉比较好。朱美小姐，不好意思，麻烦您带伯父到寝室。」

「好的。」朱美依照吩咐，向前要搀扶春彦。

「不，不用了。」

「可是……」

「我说不用了！」春彦忽然放声怒吼，甩掉朱美的手起身。「我自己能走，别管我！」

「……」

朱美吓得立刻缩手。究竟怎么回事？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男性为何态度大变。老实说，她甚至感受到恐惧。朱美和春彦应对至今，第一次抱持这种感觉。

春彦大概也终究觉得不妙。他努力露出笑容，试图让瞬间冻结的餐桌气氛回温。

「哈哈哈……真里子说得对，应该是感冒。哎，睡一晚立刻就会好，别担心。」

「那么，我等等拿药过去吧？」真里子表达关怀。

「不，免了。没这个必要。」

春彦同样冷漠拒绝，以病人般的蹒跚脚步，自行走到饭厅入口，并且头也不回，只说声「晚安」就离开饭厅。朱美与真里子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究竟是怎么回事？感觉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

「搞不懂耶~是男人的更年期障碍？」

三

晚餐时间结束。

朱美端着脏餐具回厨房，发现里头有个饥饿的侦探。侦探以火热视线看着泡面，把开水注入电视气象预告……不对，说错了。侦探把开水注入泡面，以火热视线看着电视气象预告。反过来的话会很麻烦。

「好寒酸的一餐。」

「居然忘记我们的晚餐，咲子夫人看似能干却意外地粗心。」

放在厨房一隅，画质很差的电视上，气象预报员正挥舞着棒子讲解：『这场雪将继续增强，在深夜到凌晨进入巅峰。推测平原积雪将达到十公分，山区可能高达三十至四十公分。』画面于此时切换，映出车辆在大雪路上进退不得的样子。

「会是大雪。」鹈饲看着画面，递出还没开封的泡面询问。「你也来一个吧？」他的言行毫无脉络可循。

「我要吃。」朱美率直接过泡面，开封注入开水。「我大概八年没吃泡面。」

「我大概三天。」

紧接着，新闻开始以快报方式，告知部分道路停止通行或得加装雪链。『熊泽山丘通往奥床高原的猪鹿路，现在必须加装雪链才能通行。』

「哎呀哎呀……」鹈饲精准等待墙上时钟走三分钟后搅拌泡面。「既然现在就已经规定要加装雪链，全面停止通行也是时间的问题。」

「是吗？那就头痛了。」

「确实头痛。以善通寺家的位置，要到乌贼川或是奥床都得走猪鹿路，这条路禁止通行，等同于这里孤立在山区。」侦探说完看向墙上时钟。「你的也三分钟啰。」

不知何时，电视从气象预报改为报导职棒消息。今年回顾赛事的话题，以去年球团合并事件中诞生的那支新球团为中心。

「资深球员很多，所以出乎意料地强吧？」

「嗯，只要打到第三名进入季后赛，想得到冠军也不是梦。」

两人一边吃泡面，一边悠哉闲聊好一阵子。

「话说回来，春彦刚才外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去了哪里？」

「唔~这件事我实在摸不着头绪。」

鹈饲开始述说刚才临时外出的详细状况。

「春彦坐进后座之后，并不是直接说目的地，而是指示我沿着车子能走的道路开下去，大概就是『前面右转』或『沿这条路直走』之类的，我只有依照指示开车。下雪夜晚的能见度不高，加上我不熟悉这里的路，开着开着就完全搞不懂自己正开往哪里。不过并没有开太远，车子大约行驶短短五分钟。

后来，山路途中忽然出现一间民宅，那里是春彦的目的地。我在门前空地停车，春彦就拿着手提包与伞下车，吩咐我留在车上等，然后穿过大门进入民宅。

我观望一阵子之后，下车观察门后。建筑物看起来又大又气派，但是仅止于此。门牌上是『水沼』两个字，住在里面的人应该姓水沼，但我没看到屋内的人。本来想找路人打听这家人的状况，但毕竟是下雪的夜晚，又是在山上，附近一个人都没有。而且春彦可能随时会回来，所以我也不能离车子太远。最后我就在完全没头绪的状况待了四十分钟。

然后，春彦又从相同的门走出来，若无其事坐进后座，以相同方式指引我开车。我依照他的指示开车，同样花五分钟左右回到宅邸。如此而已。」

鹈饲一鼓作气说完，大口吃起泡面。

「这是怎样？」

「天晓得。或许只是临时有东西要拿给叫做水沼的人。不过四十分钟有点久。」

「那位水沼是女性吗？」

「我很在意这件事，但如我刚才所说，无从得知那个家的状况，当然也无法否认水沼家里可能有女性。不过，幽会不可能只用掉四十分钟，何况还让司机在外面等，又是在晚餐前的时段。」

「说得也是。」朱美以高雅动作夹面。「话说回来，这边也发生怪事。是刚才发生的事。」

朱美详细说明春彦刚才吃晚餐时的奇妙行径。气氛祥和的餐桌，因为一通电话而忽然笼罩紧张感。春彦后来明显非比寻常，一副不希望别人看出他乱了分寸的样子。

「你觉得呢？」

「这件事相当耐人寻味。」

「和春彦与远山真里子的外遇嫌疑有关吗？」

「远山真里子？不，和她无关。就我所见，她只不过是借住在这座宅邸的女大学生。虽然挺有魅力，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春彦关系匪浅。要是她心里有鬼，不可能用那种满不在乎的关西腔讲话。」

「这是偏见吧？听起来像是关西人都不会外遇。」

「总之，她给我的印象是无辜的。」

「我也有同感就是了。」

「另一方面，春彦明显有问题。虽然我不晓得详情如何，总之他的举止有太多疑点，只令人认为他心里有鬼。咲子夫人应该是看到他这个样子，才会联想到他可能外遇。不过，看来咲子夫人太早下定论。就我推测，这不只是春彦外遇这么简单，我实在无法不这么认为。」

露天温泉的恶徒（流平·樱）

一

向日葵庄的夜晚。流平在暖气够强的饭厅餐桌就座，面对桌上的大餐。大餐的真面目是咖哩。

「但是，不准小看。」水树彩子像是看透流平的失望情绪，指着桌上的咖哩盘。「听好了，你仔细想想，这是十乘寺樱与水树彩子两位美女携手完成的咖哩，譬喻成电影就是集结两大巨星，不是普通的咖哩。不对，这已经是不算咖哩的咖哩，只要品尝一口，前所未有的感动就会充斥于口腔，这正是味觉的华丽巨作！」

原来如此。吹嘘到这种程度的咖哩，流平确实是这辈子第一次吃。吃了就发现，虽然不到吹嘘的程度，但确实好吃。

「还做了很多配菜，请享用喔。」樱满脸笑容，细数桌上连角落都摆满的菜色。「炸鸡块、乌贼天妇罗、味噌炖鲭鱼、高丽菜色拉、烫菠菜、醋渍章鱼，还有……」

吃咖哩不需要这么多配菜，不过餐桌菜色丰富一点是好事。三人的晚餐在和乐气氛之下顺利进行。但是一阵子之后，彩子向樱开口。

「抱歉，可以帮我到厨房拿酱汁吗？」

「好~」樱响应请求进入厨房，同一时间，彩子桌面下方的脚踢向流平小腿。

「喂，你啊！章鱼啦，章鱼。」

「啊？」流平劈头听到章鱼这两个字也摸不着头绪。「章鱼怎么了？」

「一定要吃。」彩子滔滔不绝轻声说下去。「这些料理之中，只有这道『醋渍章鱼』是樱独力完成的。只要你没吃这道，这顿晚餐就毫无意义。如果不想害樱难过，就给我吃，吃完之后要夸奖，这是你的职责。」

「这样啊，可是我讨厌吃醋渍的食物。」

「不准计较这种小事！」彩子从餐桌另一头把脸凑过来。「所以是怎样？在你心中，讨厌醋渍食物的心情和喜欢樱的心情比起来，你对醋渍食物的情感更胜于樱？樱比不上醋渍食物？」

「记得《蒲田进行曲》也有类似的台词？」

「怎样都好，总之给我吃，拜托。樱等同于我的妹妹，我不想让她难过。」

不晓得该说是美丽的情谊还是怎样。「明白了，我吃，我吃就行吧？」

「谢谢，欠你一个人情。」彩子轻声道谢之后，放声呼唤厨房里的樱。「樱！抱歉，原来酱汁罐在餐桌上。」

「什么嘛~难怪我到处找都找不到。」

樱毫无疑心的回到饭厅就座。流平清楚看到，她的视线在一瞬间，看向摆在流平右前方的「醋渍章鱼」。樱确实等待流平踩到她预先设置，名为「醋渍章鱼」的陷阱。流平开始觉得碗中浸在醋里的普通章鱼仿佛地雷，不安地悄悄看向彩子。彩子以目光示意「动手」，流平不得已开始做戏。

「天啊，我为什么至今都没发现？我最爱吃的章鱼居然在这里……我开动了！」

流平吃了。这一瞬间，惊讶与震撼的情绪袭击他。其实这道醋渍料理酸到冲脑。流平紧闭的双眼自然泛出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

「户村大人，您怎么在哭？」

樱担心地观察，流平面对这样的她，不可能说出真话，只能拼命如此回应。

「好、好吃到，流泪……」之后他说不出话来。

「天啊，居然得到这样的称赞，我……我！」樱一副感动到颤抖的表情起身，从饭厅冲到木板露台，独自朝着覆盖四周的夜幕与不断降下的雪大喊。

「我，好，幸，福~！」

二

咖哩与章鱼的晚餐，没造成任何伤亡就顺利结束。时钟走到七点整时，正在阅读奥床高原导览手册的樱忽然开心提议。

「哇，这附近有温泉耶，要不要去看看？」

依照导览手册的介绍，向日葵庄不远处有温泉。用餐之后是洗澡，如果是温泉就无可挑剔。不过，等一下，一个单纯的疑问如同温泉，从流平内心涌现。

「我至今没听过乌贼川市周边有温泉啊？」

「不过，名为清水旅馆的温泉旅馆就在附近。」樱说明之后忽然降低音量。「但我确实也没听过这附近有温泉。」

「是没有源泉的温泉。」彩子揭开谜底。

据说世上很多冒牌温泉旅馆，是抽取地下水煮沸当成温泉。但像是源泉、水质或效能这种东西，其实一点都无所谓，另一件事才是重点。「那里是露天温泉吗？」

「是。怎么了？」

既然这样，就不需要源泉这种东西。

「走吧！」流平迅速起身催促两名女性。「来，来，趁雪还没变大之前出发吧，快点。来，彩子小姐也是。」

「唔，不，我还是免了。」彩子不知为何兴致缺缺。「要去的话，你们两人去就好，我在家里等。」

「咦，为什么？」樱拉着彩子衣袖，希望她回心转意。「难得有这个机会，和我一起洗吧？」

「是啊，彩子小姐，和我一起洗吧。」

「我为什么非得和你一起洗澡？」

「不是混浴？」

「没人说露天温泉是混浴啊？」

原来如此。确实是流平太早下定论，这只是他的愿望。

「不过也无妨吧？难得有这个机会，一起去吧？」

「唔~可是……」

彩子依然没下定决心。流平在她耳际低语，试图说服。

「要是彩子小姐没来，将是我与樱两人来回旅馆，您这样也不在意吗？没人保证我看到刚出浴的樱小姐还能保持冷静啊？」

彩子至此终究屈服。

「明白了，三人一起去吧。放心，我并不是讨厌泡温泉。」

彩子说，走森林里的小径到清水旅馆是快捷方式。这里提到的森林，是他们白天来这里时，当成别墅背景欣赏的那座茂密森林。流平等三人带着毛巾、换洗衣物以及最重要的手电筒，离开圆木小屋。

户外下着雪，朝森林踏入一步就一片漆黑。但小径已经积雪，只有路面是白色，这样至少不用担心迷路。

三人沿着山面的积雪坡道往上走，感觉来到很高的地方时，道路分成左右两条。彩子毫不犹豫往左走，接着森林忽然出现一栋橙色灯光照亮的纯日式两层楼建筑。

「这里就是清水旅馆。」彩子说。

进入挂着招牌的玄关缴费之后，三人立刻在领班的带领下前往澡堂。流平在挂着男汤、女汤暖帘的入口处，暂时和两名美女分开。

「不准偷窥啊。」

「请别偷窥喔。」

连她们按照惯例的叮咛，听在流平耳里也觉得意义完全相反。流平等待两人消失在暖帘后方，然后冲进更衣室，迅速脱掉衣服进入澡堂。

岩石浴池完全以积雪粉饰的光景充满情调，但即使风景和袅袅蒸汽搭配形成沉稳的气氛，现在这种事也不重要！流平一进入浴池，立刻朝露天温泉的最深处，也就是名为「柏林围墙」的部分进攻。如果隔离东西德的柏林围墙是「冷战」的象征，隔离男汤与女汤的这道墙正是「温泉」的象征。

「高约三公尺。」并不是令人绝望的高度。「周围的人数是……」

流平重新环视，就发现并非只有他在泡汤。不远处的岩石后方，有一名大约四十岁前后的男性，他偏瘦的身体泡在水里。再过去一段距离，有个将毛巾放在头上，年约五十岁的男性。男性一看到流平就前来搭话。

「咦，你是傍晚那个人吧？」

流平对这个破嗓般的沙哑声音有印象。仔细一看，是傍晚那场父子激战的其中一人，记得叫做权藤源次郎。流平说声「您好」点头致意，权藤源次郎摇手哈哈大笑。

「当时让你见笑了。毕竟那家伙误以为我这个父亲在做小偷的勾当。明明自己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却动不动就数落我的工作，伤脑筋。」

「记得您从事建筑业？」

「对，叫做『权藤建设』。哎，虽然规模不大，却是在住宅建设领域累积实绩至今的杰出公司。不只是新建或增建，现在尤其致力于改建工程。如果你的家人或亲戚想改建，请务必联络『权藤建设』，会比别家便宜。」

和住宅改建完全无缘的流平，总之做出别惹对方不高兴的响应。

「这样啊，谢谢您。」

源次郎满足点头之后，单手拿着毛巾离开浴池前往淋浴区，坐在并排凳子的空旷一角清洗身体。他的背上似乎黏着一片褐色的竹叶，流平专注凝视想看出端倪，发现那不是竹叶，是伤疤，背上的伤疤。流平觉得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移回视线。就在这个时候，旁边有人轻声向他搭话。

「恕我冒昧，你认识那个人吗？」

「唔！」冷不防听到这个声音的流平，慌张看向声音来源。

位于那里的，是刚才待在岩石后方的偏瘦中年男性。流平微微摇头回应。

「不，不到认识的程度，今天才初次见面。」

「这样啊。」男性像是害怕被源次郎听到般，继续压低音量。「我住在这附近，不过听过他各方面的传闻，小心一点。『权藤建设』是重复进行不必要的改建工程，借此吸金的『黑心改建业者』。」

「呃！」

黑心改建业者——流平也听过这个话题。在改建风潮盛行的最近，某些业者刻意对年迈客户进行无意义的补强工程或偷工减料，借以赚取不当利益。「权藤建设」也是其中之一？

流平再度看向源次郎的背。源次郎哼着歌洗头发，似乎没察觉这边的对话。

「不过，您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男性没回答流平，直接回到刚才的岩石后方，一副不想继续有所牵扯的样子。

不久，源次郎从淋浴区回来，流平得以从正面看见源次郎的身体。他的左肩也有明显的伤疤。源次郎察觉到流平的视线，甚至露出得意的笑容说明。

「在意吗？左肩的这道伤疤，是三年前在暗处被暴徒暗算留下的。」

「您背上似乎也有伤疤。」

「是啊，背上的伤是五年前留下的，当时是生意上的金钱纠纷，被对方男性挥刀砍伤。其他地方也有喔，右手臂的伤记得是三年前，最新的是两个月前……咦，在哪里？记得在这附近……」

「慢着，那个，请不用炫耀伤疤。」

「这样啊。总归来说，公司没办法只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经营，毕竟是金流庞大的生意，一旦发生麻烦事就很难收拾，托福我随时得带着刀子护身。」

「不过，既然会遭遇这种危险，您独处不会担心吗？今晚您独自住在别墅吧？」

「没错，但我独处比较安全。即使是亲人也无法信任，例如三年前右手的伤，是我亲生儿子的咬痕。」

「英雄先生咬您的手臂？」

「不，我说的不是英雄，他是二儿子。咬我的是大儿子一雄。一雄是比英雄还夸张的不肖子。把头发染得像是女人，穿着吊儿郎当的花俏衣服，开着高价的车子到处跑，各方面都跟我不合，我们父子每次见面都会吵到打起来。那次打到最后，那个家伙狠狠往我的右手咬下去，甚至留下清楚的齿痕。」

「……」听起来好夸张。感受得到更胜于父子打架的憎恨。

「当时他的表情好像疯狗，即使是我也打从心底吓到。」

「那位一雄先生，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不知道，他离家出走了。不对，或许该说失踪。他咬我之后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记得刚好是三年前的这时候。」

「说到三年前……」流平指向对方的左肩。「记得您说过，暴徒刺伤您肩膀也是三年前的事？」

「对，几乎是相同时期。所以我推测那个暴徒其实是一雄。一雄光是在我右手留下齿痕还不满足，认真想取我性命。」

「不会吧？」

「不，很有可能。一雄对我的事业不满，而且恨我。最重要的是如果我死了，大部分的遗产都归他，他具备充分的动机，所以一雄三年前埋伏在暗处袭击我。但当时刀子只插入我的左肩。一雄失手了。畏缩的他担心事机败露，之后主动藏匿行踪……就像这样。不过，实际状况不得而知，这件事也没闹上警局。」

应该说他自己做太多亏心事，所以不能闹上警局吧？流平确定刚才那位偏瘦男性所提供「黑心改建业者」的情报是真的。

「既然一雄先生三年前失踪之后就没有消息，代表他生死未卜？」

「不，没那回事。一雄活着。」权藤源次郎忽然露出近似害怕的表情。「会这么说，是因为最近听别人说，似乎在我乌贼川市中心的自家附近看见一雄。刚开始我以为只是误认，但是目击者不只一两人，看来肯定是他本人没错。提供这些情报的人，以为我知道儿子平安会喜极而泣，但完全没那回事。这是理所当然吧？我只觉得一雄回来是为了杀我。」

看来，权藤兄弟和父亲源次郎之间，丝毫没有一般父子的情感，相对的，还累积憎恨的情绪至今。这么一来，也无法否定三年前没杀掉源次郎的一雄，很可能再度回来取他性命，至少源次郎确实对此感到恐惧。

流平情绪变消沉，轻轻叹了口气。两人之间忽然笼罩着沉默。

在岩石后方泡汤的偏瘦男性，或许认定时机成熟而忽然起身。他像是泡到头晕，以蹒跚脚步走向更衣室离去。这么一来，男汤的泡汤客只剩下流平与源次郎。

到了这个时候，流平回想起来到露天温泉的首要目的。唔，差点忘了，我来露天温泉不是为了悠哉泡汤，更不是来听权藤源次郎闲聊，是来征服柏林围墙。时间所剩不多，流平开始慌张。

不久，源次郎仰望雪花飘落的天空。

「啊，看来雪终于变大了，今晚得趁身体没着凉前回去。小兄弟，我先离开啰，告辞。」

源次郎将毛巾挂在肩上，大步走出浴场。

源次郎进入更衣室之后，露天温泉终于成为流平一个人的舞台。现在就可以不用在乎旁人目光爬墙吧？流平满怀期待来到墙边。但他以耳朵贴着墙壁试探另一边的动静时，樱忽然从另一边呼唤流平。「户村大人，我和彩子小姐要出去了，请户村大人慢慢泡汤没关系。」

「啊、啊啊，这样啊。」结束了……在浴场多留无益……「我也正要出去。」

流平无力回应。

流平在暖帘前面等待樱与彩子。不久，两名美女从暖帘后方现身，肌肤红润得完全就是刚出浴的样子。

「好舒服的温泉。」

「好舒服的温泉耶~」

「……」是怎样的温泉？记得是透明的、很温暖，然后……不，这种事不重要。「一点都没错，泡起来很舒服吧？」

「是的！」开心点头回应的樱，散发微微的皂香。

三人沿着走廊前往玄关大厅。在大厅里，身穿浴衣的男女在沙发休息，应该是旅馆房客。来到鞋柜区，刚才一起泡汤的中年男性正在穿鞋，权藤源次郎在自动贩卖机那里享受出浴的啤酒。单手拿着啤酒的源次郎眼尖看见水树彩子，立刻前来搭话。

「嗨，你是傍晚那位气势十足的女性吧？喔喔，刚才看见你就觉得很漂亮，刚出浴的样子更加美丽。怎么样，要和我喝一杯吗？这也是一种缘分，我很乐意请你喝啤酒。」

「不用了，谢谢您。」彩子困惑般看向下方。「抱歉，我去个洗手间。」

源次郎目送彩子快步离去的背影，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什么嘛，我难得说要请客，那个女的真冷漠。」

源次郎咒骂着离开自动贩卖机旁边，改为纠缠沙发上一对穿浴衣的男女。这对情侣明显露出困惑表情，源次郎却反而乐在其中的样子，令人觉得权藤源次郎这个人的心态俗劣到无药可救。穿好鞋子的中年男性，像是不想有所牵扯般迅速从玄关离开，樱像是害怕被鬼抓走的孩子，躲在流平身后。不久之后彩子回来，轻拍两人的肩膀。

「好了，回去吧。和那种人喝啤酒会没完没了。别墅冰箱就有冰啤酒，我们三人回去喝吧。」

流平等人留下权藤源次郎，离开清水旅馆。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深夜篇】

扇町街的突发事件（刑警们）

一

和泉刑警与志木刑警，继续在扇町街周遭查访。依照「井上摄影商会」老板的证词，遇害者经过「井上摄影商会」前面时已经遇刺。这么一来，遇害者很可能是在扇町街至「井上摄影商会」的某处遇刺。两名刑警抱持通宵的决心全力查访。

然而，时间来到凌晨零点，「观测史上最深积雪」的气象预报逐渐成真，两人难以继续执行查访任务。因为街上已完全没有人影。

「前辈，还是作罢吧。」志木首先发难。「就算我们是再干练的刑警，继续查访也没有意义。请看，现在雪这么大，街上只有我与前辈。」

「似乎如此。」和泉刑警环视冷清的街道，透露遗憾心情。「没办法了，休息一下吧，毕竟也饿了。喂，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可以两人好好吃饭讨论的店吗？」

「啊，那要不要去这里？这里就可以两人共处好好讨论，应该也能用餐。」

「喔，原来如此，这里很合适。休息四千五百圆、住宿八千圆啊……」和泉刑警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所以，要选哪一种？」

「咦？」志木瞬间怯懦语塞。「哈哈，前、前辈，真是的，我只是开玩笑啦。」

「什么嘛，开玩笑啊，那就算了。」和泉刑警开朗回应之后，像是刚才对话没发生过般轻盈转身，指着马路另一边的某栋住商综合大厦。「喔，那栋大厦应该有深夜营业的咖啡馆之类的店，去看看吧。」

正如和泉刑警的推测，综合大厦里有两间通宵营业的店。和泉刑警在电梯前面再度询问。

「KTV酒吧『高歌的蟒蛇』，以及简餐咖啡馆『不眠馆』。要选哪间？」

「…………休息四千五百圆。」

「来不及了。」后辈依然不死心。和泉刑警哀怜般低语。「这话题结束了。」

「……我想也是。」志木咬唇注视天花板。啊啊，我究竟在搞什么？我是笨蛋，是大笨蛋。简直是在九局下半只差一分，两好三坏两出局满垒局面，因为过度紧张而呆呆放过正中直球三振出局的明日之星。但是太迟了，绝佳好球已悠然经过面前！

志木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情绪，以杀气腾腾的视线向前辈刑警要求。「请让我在KTV高歌！」

「哎，别这么气。」和泉刑警安抚着有点激动的志木刑警。「还是挑咖啡馆吧。即使是深夜，我们终究是执勤中的刑警。」

两人搭电梯前往简餐咖啡馆「不眠馆」。

店里几乎是开店歇业状态。挂在天花板的灯，微微照亮无人的餐桌，唯一的客人是坐在吧台座位的中年男性，趴在桌上一副睡着的样子。志木与和泉刑警占据店里最角落的餐桌，两人先点了干咖哩与牛肉烩饭填饱肚子，然后单手拿着咖啡，为今晚查访的凄惨成果叹息。

「到目前为止，目击者只有相机行的老爷爷。」

「不过，遇害者那么漂亮，走在街上肯定相当引人注目。」

「在平常夜晚肯定如此，但今晚很特别，状况太差了。行人都是快步走路，而且都在注意脚边，平常街上随处可见的醉汉也不见人影，这样难免无法提升查访成效。即使如此，肯定有人看见遇害者，但目击者应该在我们开始查访之前就快步返家，只是我们没见到。」

「但愿如此。」志木说着深深叹口气。「不过，当刑警真累。前辈不认为吗？」

「没办法，这也是自己选的职业。」

「对了，前辈，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一次，您为什么要当警察？因为想制裁坏人？还是想开枪？」

「笨蛋，不是这种怪理由。我的状况很简单，因为我父亲是警察，所以我大学毕业之后，以成为公务员为目标读书，参加好几种考试之后只考上警察。」

「哇，父女两代都当警察啊，真厉害。」

「那你呢？为什么当警察？基于社会正义？」

「前辈，您说这什么话，我只是想找个铁饭碗，才进入名为警界的『公司』当警察。虽然不是自豪，但『保护社会与人民』这句话，我只在面试时说过一次。」

「这样啊，也好。但乌贼川警局是否算是铁饭碗，还是一个问题。」

「毕竟有砂川警部。」志木叹出今晚最长的一口气。「我搞不太懂砂川警部的想法，到头来，他究竟有没有干劲又是否优秀，至今也还没定论。前辈，您认为呢？」

「你说这什么话，这部分不是早有定论吗？」和泉刑警以充满自信的语气断言。「那个人没干劲又优秀。」

「没干劲又优秀……有这种人？」

「现实真的有这种人，那也只能接受了。」

既然前辈这么说，也只能接受了。志木如此心想。

两人喝完咖啡离席。到收银台向年迈店长结账开收据时，志木向店长询问他忽然想到的一件事。

「对了，请问今天晚上，有没有一位约三十岁的美丽女性来这间店？她应该穿着灰色套装加米色大衣。」

在金额字段写上数字的店长，以客气的语气如此回答。

「啊，确实有一位这个打扮的女性来过，记得是快七点的时候吧。是的，她是一位令人惊艳的美丽妇人。」

肯定没错，就是遇害的女性。她在这间咖啡馆度过死前最后的时光。志木难掩兴奋，店长朝他投以疑惑的表情询问。「请问您是？」

「警察。」志木帅气地拿出手册给他看。

店长看都不看手册一眼，说声「明白了」之后，在收据的姓名字段写上「警察大人」盖上店章。志木接过收据交给和泉刑警，再度询问店长。

「那位女性只有一个人？」

「刚开始是一个人，记得她点的是红茶，不过她的同伴很快就来了。」

「后来有其他同伴过来？男的女的？」

「是男性。他的特征？这个嘛，他身穿黑色大衣，体格普通，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我没办法清楚说他几岁，而且他戴墨镜，所以我也没仔细看长相。何况那位先生只在店里待一下，女性在男性抵达之后立刻离席买单，两人就这样一起离开。」

「那么，那位男性什么都没点？」

「是的，没脱大衣就立刻离开。」

真可疑，简直像是避免他人看见长相。

「他们几点离开这间店？」

「应该是刚过晚间七点的时候。」

「两人是否提过离开店里要去哪里？」

「这个嘛，我没印象。」

志木问完店长，转身面向旁观的和泉刑警轻声讨论。

「前辈，肯定没错。那名女性是遇害者，和她一起离开的黑色大衣墨镜人正是凶手。」

「嗯，有可能。话说回来，喂。」和泉刑警把志木刚才递来的收据举到他面前。「这张收据请款时会出问题，名字只写『警察大人』，根本不知道是哪个警察，毕竟奥床市也有警察……店长，不好意思。」

「请问有什么事？」

「麻烦把名字重写成『乌贼川警局大人』。」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和泉刑警追加志木冒失忘记的一个问题。「那位女性应该带着包包，您记得是怎样的包包吗？」

「包包是吧，这么说来，我记得她确实拿着某个东西……」店长发出声音思索片刻之后抬起头。

「啊，对了对了，忘记叫什么名字，是好莱坞知名女星爱用的包包。我想想……不是梦露，也不是褒曼……」

「您是说葛莉丝·凯莉？」

「对，就是她。葛莉丝，凯莉拿的那种大型包包。叫做凯莉包吧？那位女性也提了一个，记得是粉红色。」

「明白了。谢谢，您帮了大忙。」

和泉刑警接过收据，轻拍志木肩膀。「走吧，先回警局向砂川警部报告。」

志木刑警与和泉刑警走出综合大厦，立刻在强风与大雪吹拂之下板起脸。两人放弃撑伞，下定决心踏出脚步。人行道只有他们两个行人，马路只有加装雪链的车子勉强能前进。没装雪链的车子杂乱排列在路边。扇町街周边原本就经常有车子乱停，但今晚特别多。

「前辈，要是全部开罚单，可以进帐不少喔。」

「是啊。」和泉刑警也面带无奈眺望违停车辆。「不过，只有今晚难免得网开一面吧？毕竟是出乎意料的大雪，没准备雪链的驾驶，应该是不得已暂时把车子扔在路边先行回家，总比硬是开车导致出事来得好……唔！」

和泉刑警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志木沿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停在路肩的高级黑头车。当然是违停。而且车子旁边有个身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性，年纪大约二十上下，至少不像是开高级黑头车到处跑的人。这名男性环视两侧观察周遭状况，一察觉志木他们，就装作若无其事，背对车子点烟。

「别看他啊。」和泉刑警在志木旁边低语。「面不改色走过去。」

「我明白。」志木期待的心情在内心高涨。

「在前面转弯吧。」

两人向四周散发「完全没看到高级车与外套男子」的气息经过该处，在前方约十公尺处的白色建筑物转弯。两人当然在转弯瞬间停步回头，从白色建筑物与电线杆的夹缝窥视，发现刚才的黑外套男子扔掉刚点燃的烟，取出藏在外套底下的小铁撬。

「看，果然想偷车上的东西。」

「趁大雪夜晚下手，亏他想得到。」

「但那个家伙运气不好，不晓得刑警近在眼前。」和泉刑警窃笑般说完，轻声指示志木。「趁他使用铁撬，就当成现行犯逮捕。」

「好的。」志木轻声回应，屏息等待那一瞬间。

不过，这名外套男子出乎意料对这种犯罪不太熟练。虽然准备小铁撬，却不晓得该破窗还是破坏车门，连这种基本的事情都明显无法抉择。

「菜鸟，这方面好歹也先做功课吧！」

「车窗或车门都好，快动手啊！」

两名刑警在建筑物后方，斥责激励着这个试图破车的小偷。

「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感觉好蠢。」

他们做出这个结论，最后决定在对方动用铁撬之前现身。两名刑警从建筑物后方一起冲出去，在歹徒依然背对时，一鼓作气拉近距离。歹徒察觉身后异状转身，此时志木和对方的距离大约两公尺。

「喂，先生！」志木尽可能以吓人的低沉声音大喊，外套男子颤抖愣住。「你在那里做什么！」

就算询问，外套男子当然不会老实回答。对方把铁撬扔向志木脚边当成回应。

「危险！」志木轻盈一跳，千钧一发躲过铁撬，但是志木松口气时，后方意外地传来尖叫声。志木连忙转身一看，和泉刑警按着右脚倒在积雪的路上。「好痛……」

「哇，前辈，还好吗？」

「别……别忽然躲开啦……志木~」

「就算您这么说……」

「喂！」和泉刑警指向志木身后。「别让那个家伙跑掉，去追，快追啊！」

仔细一看，刚才扔出铁撬害和泉刑警脚受伤的外套男子已经逃跑，志木也连忙追过去。但志木在追赶瞬间，就体认到自己没胜算。对方似乎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刻意预先穿了钉鞋，志木则是普通的皮鞋，谁在雪地跑得比较快可想而知。穿过第三条巷子，转过第四个转角时，志木完全追丢外套男子。「唔，可恶！」

志木感受着不悦的情绪回到原处。高级黑头车得以完好如初，旁边则是和泉刑警微微抬起右脚站立，令人不忍正视的样子。

「前辈，抱歉，对方逃走了。」

「这样啊。哎，这也没办法，刚才稍微从容过度。」

「脚不要紧吗？」

「放心，没什么大碍。不提这个，喂，你看。」和泉刑警拨掉高级车上的积雪。「这辆是奔驰耶。」

「嗯，似乎没错。所以怎么了？」

「不觉得奇怪吗？即使下雪导致车子不好开，驾驶却不晓得跑去哪里，把这种高级车扔在路肩一个晚上。一般至少会找个停车场停放吧？」

「舍不得花停车费，所以停路肩……应该不可能吧。毕竟奔驰车主是有钱人。」

「我也这么认为。这样简直像是请别人偷走。」

「会是怎么一回事呢？」

「接下来是我的推理。」和泉刑警靠在奔驰旁边。「这辆车的驾驶，在周围还有人的时段，把车子停在这里。虽然是违停，但原本应该不打算停太久。然而驾驶基于某个原因，没办法回到车上。」

「某个原因？」

「例如……被杀。」

「咦，请等一下。前辈的意思是这辆奔驰的驾驶，可能是那件命案的遇害者？」

「有可能吧？从遇害者身穿的衣物判断，她是有钱人，开奔驰也不奇怪。从地理要素考虑，从这里很快就能走到那间咖啡馆。总之先听我说。遇害者在将近晚间七点时，把车子停在这里，前往咖啡馆。不久，身穿黑色大衣戴墨镜的男性前来会合，两人一起离开咖啡馆，后来两人可能是走路，或是搭那名男性的车，总之朝鹤见町的方向移动，男性在途中刺杀女性后逃逸，遇刺女性就这么像是梦游病患在四周徘徊，经过『井上摄影商会』前面，在鹤见街的马路断气，结果这辆没人驾驶的奔驰就被遗留到现在。志木，怎么样，有哪里不合逻辑吗？」

「不，听前辈这么说，我也觉得有可能。」

「对吧？这当然不是结论，我的意思是值得调查看看。总之记下车号吧。」

志木绕到车头，依照吩咐确认车号。

「我看看，『奥床33·NE·052……』」

「喔，奥床市啊，那个地方现在应该下大雪吧。」和泉刑警像是不经意让思绪飞到盆藏山腰的高原城市低语。「总之，回去之后调查这个车号。」

「好的。」志木将车号写在手册收进怀里。「虽然只是直觉，但好像逐渐接近案件核心了。」

「但愿如此。」

「肯定是如此。好了，回警局吧，砂川警部在等我们。」

志木说完，再度从积雪人行道踏出脚步。

「好、好痛……」

然而在下一瞬间，志木身后传来虚弱的叫声。他惊讶转身，愕然睁大双眼。直到刚才都面不改色的和泉刑警，按着受伤的右脚蹲在雪地。

和泉刑警非比寻常的模样，使得志木瞬间得知事情多么严重。

「前、前辈，还好吗？该不会骨折了吧？」

「放心，只是小伤。」

「总之现在立刻去医院，我来背前辈。来，快到我背上，现在没空害羞。」

「知、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就受你照顾吧，抱歉。」

「前辈，您说这什么话？也不想想我和您的交情。」

志木背起和泉刑警前进。

「……前辈。」

「什么事？」

「到了。」

「好快！」

背着和泉刑警的志木，站在「白桦医院」的招牌前面。说来无奇，他们所在的门口，正是刚才一起用来藏身的白色建筑物。

「我说啊……」和泉刑警维持志木背着的姿势，轻拉他的头发。「既然这么近，我单脚跳也跳得到吧！别多管闲事。」

「就算这么近，我也想背您啊……」

「所以我才说多管闲事。」和泉刑警跳下志木的背，只以左脚站在白桦医院门口。「不好意思~麻烦挂急诊~」

三

「……警部，就是这样。」

志木在医院等候室打手机，向乌贼川警局的砂川警部说明状况。包括咖啡馆「不眠馆」店长提供的情报、遇见窃车贼的意外事件，以及和泉刑警对路边奔驰的推理。将这些事情逐一说完，通话时间自然很长。相较于说完一轮的志木，砂川警部以简单的话语述说感想。

『短短时间发生好多事。』

「发生太多事了。对了，趁没忘记的时候先说。」志木将问题所在的奔驰车号告诉砂川警部。「可以请您调查这辆车的车主是谁吗？或许和遇害者有关。」

『知道了，我立刻调查。话说回来，和泉刑警伤势怎么样？骨折吗？』

「正在照X光，还不能断定骨头是否出问题。」

『知道了，有消息再通知我。』

志木和砂川警部的通话暂时告一段落。志木动也不动地坐在阴暗沁凉的医院等候室一角等待。接着他的手机终于响了，是砂川警部来电。

『志木，查出奔驰车主了。』

「查到了？」

『嗯，车主是善通寺春彦先生，地址是白熊郡猪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听到这些信息有想到什么吗？』

「猪鹿村的善通寺，记得有一位知名的画家。」

『没错，就是善通寺善彦大师。春彦是他的儿子，而且同样是画家，年龄约四十前后。记得他的夫人很美丽，叫做幸子还是咲子之类的。』

「那么，遇害者或许是那位善通寺春彦的妻子，要不要打电话确认？」

『且慢，这么匆忙也没用。简单来说，只不过是遇害者生前去过的咖啡馆旁边，停着善通寺春彦先生的车，现阶段无法断定遇害者是善通寺家的人。不能以这种模糊的根据，就在半夜打电话吵醒对方，这样很没礼貌。』

车主出乎意料来自名门，砂川警部似乎变得相当慎重。志木能理解他的心情。

「那么警部，该怎么做？」

『没办法了，等明天早上打电话询问吧。如果那里的夫人失踪或联络不上，那位遇害者就很有可能是善通寺先生的妻子。』

然后，砂川警部像是为当晚的办案工作做总结般下令。

『总之，和泉刑警伤势治疗完就先回局里，明白了吧？』

在深夜挖洞（鹈饲·朱美）

一

正如电视气象播报员的预测，雪势进入深夜更大，山区积雪已经超过二十公分，是当地创纪录的大雪。盆藏山附近各处的道路当然停止通行，贯穿猪鹿村通往奥床高原的大动脉——猪鹿路，也因为下雪导致视野不良，终于在凌晨零点全面停止通行。就这样，善通寺家……不对，不只善通寺家，猪鹿村的住家与聚落，大多陷入联外交通断绝的孤立状态。依照最新的气象预报，这场雪会下到天亮。顺带一提，猪鹿村明天早上的最低气温，预估是零下五度。

「零下五度！」

躺在帮佣房听广播的朱美，不由得坐起上半身。

现在时间将近深夜一点。

鹈饲应该正依照之前和委托人的计划，进行深夜的监视工作。从转角房间的旋转窗专注监视善通寺春彦的房间，是一件需要毅力的工作，而且依照鹈饲自己的见解，春彦和真里子没有暧昧关系，两人在今晚幽会的可能性极低。即使如此，委托依然是委托，鹈饲可不能偷懒没在今晚监视，但依照他不正经的个性，现在肯定因为寒冷、睡意以及枯燥而松懈下来。

对，换句话说，轮我出马了。朱美如此心想，套上房里预先准备的宽松厚上衣走出房间。

「就算再怎么冷，只要待在房里，应该不用担心冷死……不过有个很贴心的词叫做『劳军』。」

朱美上楼之前先到厨房。厨房空无一人。朱美花点时间思考步骤之后，总之以炉火烧水，在水烧开之前准备保温瓶，预先放入速溶咖啡、牛奶与大量砂糖，等到水烧开就倒入保温瓶关紧。「接下来……」朱美双手抓住准备周全的保温瓶，做出酒保调酒般的动作。「摇！摇！摇！」完成了。朱美拿着装有世界最敷衍咖啡的保温瓶，意气风发离开厨房。

「只要没多说什么就递出去，看起来肯定是普通的咖啡！」

朱美沿着走廊来到玄关大厅。挂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周围没人，如同整座宅邸在沉睡，寂静到毛骨悚然的程度。如今连吹拂窗户的风声也静止，天候似乎暂时进入平稳状态。但堪称声音的声音都消失之后，反而提升黑暗的恐怖，感觉不太舒服。朱美小跑步穿越玄关大厅，沿着通往二楼的阶梯踩了几步。

「？」

朱美忽然停下脚步。在寂静之中，她似乎听到某处传来开门声。朱美竖耳确认状况，感受到二楼走廊有某人的气息。肯定没错。确实听到木板走廊传来清脆脚步声，而且声音似乎往这里接近，因此朱美不动声色回头往下走。她环视周围是否有地方藏身，发现阶梯底下刚好是空的，总之她冲进那里缩起身体，如同要让自己融入周围的黑暗。不久之后……

……叽……叽……叽。

一阶阶踩踏阶梯的轧栎声，在她的头上响起，有人正在下楼。朱美绷紧身体。脚步声缓缓经过她头上，来到一楼。

这么晚了，会是谁？

朱美从阶梯后方空间稍微探出头，试着确认对方身份。虽然看不到脸，却看得到背影，是男性。身穿厚实的羽绒外套与宽松长裤，围着一条颜色不起眼的围巾。男性来到一楼，就这么背对朱美笔直走向玄关。朱美抱持着感到意外的心情继续观察，男性在她眼中谨慎开锁，像是提防四周般微微开门，户外寒气瞬间拂过朱美脸颊。男性呼出一口白色的气冲到户外，此时，他的侧脸首度浮现在玄关的夜灯灯光。

是善通寺春彦。

不过，他在这种时间外出，究竟有什么事？

朱美抱持疑心，钻出刚才躲避春彦的阶梯下方。接着，就在同一时间……

……叽……叽……叽。

楼上再度传来踩木板的轧栎声。糟糕，还有人。朱美慌张转身仰望楼上，发现一个神秘的黑影。朱美备感恐惧而伫立不动，她没有余力躲藏，还不由得脱口询问「是谁！」。但她错就错在不应该忽然询问。在下一瞬间……

「咕咚！」黑影一脚踩空，就这么成为落体，发出「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响亮声音，重重摔落阶梯。「咚咚咚咚……」

「呀啊啊啊啊！」

朱美害怕到就这么杵在原地放声大叫。像是保龄球滚落的神秘物体，维持这股力道把朱美当成保龄球瓶撞飞，滚到玄关才总算停止。

「到、到底是怎样！」

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朱美面前，神秘物体若无其事迅速起身，在嘴唇前面竖起手指发出「嘘~！」的声音要求肃静。「请·安·静！」

「最吵的是你！」

「唔，什么嘛，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朱美小姐。」说完松一口气的这个人，当然是鹈饲。鹈饲以感觉不到摔下阶梯受创的轻盈动作站起来。「春彦刚才有来吗？」

朱美笔直指向玄关大门。「他刚才出去了。」

「什么？去外面？喔，这样啊，这样啊，那刚好。」

鹈饲不慌不忙拍掉西装的灰尘，看来毫发无伤。

「不用去追？你在监视他吧？」

「现在慌张跑出去，反而容易被发现。放心，不成问题。反正外面冰天雪地，他留下的脚印不会轻易消失，很快就追得到。」

他说的确实没错，无须慌张。朱美平复心情提问。

「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如你所见。我一直在监视春彦的房间，就在刚才，春彦寝室的门忽然打开，他从里面探出头，观察周围确定走廊没人之后离开房间，身上穿着羽绒外套与长裤。我决定暗中跟踪，后来……」

「后来就摔下楼？」朱美叹了口气。「所以，春彦在这种时间去哪里做什么？」

「不像是在深夜和外遇对象幽会，总之跟踪他应该能知道某些事。好啦，差不多该追踪了。」

「我也要去。」朱美强行提出要求。「因为似乎很好玩。」

二

走出玄关一步，放眼望去都是厚厚的雪。雪地确实清楚留着一条刚才有人走过的足迹。就眼中所见，周边没有人影。足迹走出玄关就往右，直接绕到宅邸后面。

「好，走吧。」鹈饲迅速带头沿着足迹前进，但是走到宅邸转角处，鹈饲忽然抱头大喊。「啊哇哇哇，糟了！」

「什么啊，怎么回事？」

「雪这种东西是双刃剑，我太大意了。」鹈饲转身指着两人刚走过来的路，纯白雪地清楚残留两人刚造成的足迹。「如果春彦现在回来发现这些脚印，将立刻察觉有两个人跟踪他，我们的真实身份将会败露。」

「这么说来也对。」朱美再度失望叹气。「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太慢了。」

「坦白说，我没在雪地跟踪过别人，因为我们的城市很少积雪。」

「真是的，你有够冒失！」

「是我的错。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么急迫的场面，你紧抱那是什么东西？」

「咦？哪有什么……啊~！」朱美紧抱着保温瓶。「糟糕，我应该放屋里的。」

「哎，事到如今也无从挽回。留下的脚印没办法消除，追踪春彦不能半途而废，你的宝贝保温瓶也不能扔在这里吧？」

「这保温瓶没那么宝贝就是了。」

最后，两人下定决心再度踏出脚步，并且祈祷降下的雪早点掩盖他们的脚印。

正如预料，春彦的足迹延伸到宅邸后方，笔直通往后院一隅的木造小屋。是储存园丁工具的仓库。仓库门开着，里头透出橙色灯光，春彦似乎在仓库准备某些工具。

两人躲在树丛后方，等待春彦走出小屋。

不久之后离开小屋的春彦，左手提着明亮的提灯，右手拿着铲子。幸好春彦关门之后，朝着和侦探他们相反的方向前进。朱美松了口气，旁边的鹈饲不自在地低语。

「提灯与铲子啊。该不会要在三更半夜铲雪？」

鹈饲与朱美等待一段时间之后继续追踪。春彦的足迹从后院回到宅邸正面，却没有前往玄关，而是沿着辽阔的西式庭园蜿蜒而去。春彦拿着铲子究竟要去哪里？两人更感兴趣追踪，发现足迹最后通往宅邸西侧不远处。那里是鹈饲当作据点的车库，隔一段距离的地方，是现在没蓄水的干涸葫芦池。

池边有提灯的灯光，使得春彦以及陌生孩童的身影浮现在黑暗中。寒冷导致春彦的影子微微颤抖，另一方面，孩童的影子动也不动。仔细一看，这个孩童原来是池边装饰用的尿尿小童，当然不会动。但春彦不晓得想到什么事，自己使力硬是搬动尿尿小童，而且是以双手抱着往上抬。看春彦顺利就抬起来，应该不是连接水管的正统尿尿小童，只是放在地面的摆饰。朱美靠在庭院的桃树旁，不由得轻声询问。

「他在做什么？真是奇妙的光景。」

「我们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说出这句话的鹈饲拼命扭转身体，像是要让扭曲的松树枝枒和他同化。总之两人在暗处，专注观察春彦的一举一动。

春彦将抬起来的尿尿小童放在约两公尺远的地方，至今摆放尿尿小童的地面裸露在外。在不断降下的雪中，只有那里露出黑色的泥地。春彦再度握住铲子，将前端插入黑土表面。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可以预测他接下来的行动。实际上，春彦也开始进行正如预料的行动。沙、沙、沙……

他在挖洞。铲子挖出泥土的沙沙声、提灯的光线、持续降下的雪、全神贯注挖掘地面的男性身影。远眺这一幕的朱美，感觉一道冷汗流经背脊。

「他究竟在挖什么？」

「天晓得。不提这个，朱美小姐。」鹈饲指着车库二楼提议。「要不要转移阵地到我的房间？那里刚好可以监视春彦挖洞，最重要的是不会冻坏。」

没错，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会在春彦挖完洞之前冷死。死了就无法见证春彦在挖什么。

「明白了，走吧。」朱美二话不说就接受鹈饲的提议。

三

鹈饲与朱美以树丛或树干藏身，顺利抵达车库，跑上二楼进入房间。他们不可以开灯。这里没有暖气，即使是杀风景的房间，但是有天花板与墙壁就令人谢天谢地。相较于寒风吹拂、雪花飞舞的户外，这里简直是天堂。朱美松一口气时，旁边的鹈饲打开附设的衣柜检视。「我找到好东西了。」他从衣柜拿出工地工人穿的御寒衣物。「虽然不好看，但保暖功能非常好，这件给你穿吧。」鹈饲将衣服拿给朱美。「相对的，我要保温瓶。」

就这样，朱美得到温暖的衣物，鹈饲得到温暖的咖啡。

接着鹈饲从自己行李取出望远镜，搬椅子到深处窗户旁边，将椅子反过来跨坐，仔细地以望远镜观察。

「嗯，挖很深了。现在洞的直径大约七、八十公分，深二、三十公分。」

「他究竟在挖什么？」

「天晓得，或许是在挖尸体。」

「怎么可能，哈、哈哈……你是开玩笑吧？」

「不，并不是完全开玩笑。至少他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深夜专程跑来挖洞，肯定在挖非常重要的东西。」

「就算这样，你说他在挖尸体也太异想天开了，肯定是早期侦探小说看太多。」

「或许吧。但现在是深夜，又下大雪，加上古老的宅邸和神秘的画家，难怪他在暗中挖洞。这些要素组合成舞台简直完美吧？不把这个场面想象成挖尸体反而困难。如果他不是在挖尸体，那是在挖什么？难道是温泉？」

「我觉得不是温泉。」

「看吧，不是温泉就是尸体。」

「只有两个选项？」朱美觉得两种都不可能。「喂，借我一下！」

朱美半强硬抢过鹈饲手上的望远镜观察窗外。雪依然不断降下，善通寺春彦继续孤独进行作业。他蓬乱头发、紧闭着嘴默默挖洞的样子，没有白天那位圆融理智画家的影子，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格转移到春彦体内。

不知不觉，洞的深度即将达到四、五十公分。春彦像是要测量洞的深度，将铲子立在洞的中央专心注视，接着再度开工。和刚才一样，露出骇人的表情默默挖洞。

朱美再度提出相同的问题。

「他……他究竟在挖什么？」

「天晓得。」鹈饲说完从朱美那里抢回望远镜观察。「就我看来，那个人果然是在挖某人的墓。」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朱美刚才以望远镜观察之后也这么认为。

「那么，究竟是谁的尸体？」

「问这个问题还太早，等挖出尸体再问也不迟。喔，看来洞已经挖得很深，我觉得差不多该挖出一些东西了……咦？」

鹈饲以紧张的动作，重新握好望远镜，状况似乎出现变化。朱美也跟着以肉眼看向窗外，看得见雪幕另一边有个模糊的男性身影。在提灯光线之中，善通寺春彦单手拿着铲子伫立不动，直到刚才都持续活动的躯体失去生气，一副鬼上身的样子。

「春彦的样子不对劲。」

「嗯，确实不对劲。春彦动也不动，不晓得是洞挖好了，还是纯粹暂停而已……啊！」

在两人注视之下，春彦忽然双手抱头，像是在独自放声大喊。强风迅速盖过他的叫声，没能传到两人耳中，但从远处也清楚看见他异常激动的样子。接着春彦再度以双手握铲子，猛然填平刚才耗费许多劳力挖到现在的洞。短短几分钟，耗时许久挖出的洞，再度还原成平坦的地面。

春彦填平洞之后，把搬到旁边的尿尿小童摆饰再度放回原位，如同要隐藏挖洞作业的痕迹，而且展现一板一眼的个性，进一步以铲子将四周弄乱的雪整平，然后拿着提灯与铲子一溜烟跑向宅邸。就这样，葫芦池周边再度恢复原本的宁静。

目睹这一连串状况的两人，同时歪过脑袋。

「所以是怎么回事？」

「嗯，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挖出什么尸体啊？」

「不能这么说吧？从这里看不到洞里，或许洞穴底部有某种东西。不对，春彦确实发现某种东西的样子，里面果然有玄机。唔~看来必须亲眼确认那个尿尿小童下方的地面。」

「咦！」朱美哑口无言。

换句话说，鹈饲想亲自挖开可能埋尸的地面。朱美当然很认同这种必要性，虽然认同，但说到是否要参加就是两回事。在深夜挖洞应该不是年轻美女该做的工作，就算他拜托，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没办法了，这时候就尽力展露可爱的微笑吧。「鹈饲先生，加油啰！来，手电筒给你。」

「事到如今，居然要我自己挖？」

「难道你要我帮忙挖坟墓？」

「我刚才借你御寒衣物吧？」

「我刚才泡咖啡给你喝吧？」

四

后来，两人决议由鹈饲挖洞，朱美负责以手电筒照明，并且注意周遭动静。深夜的挖洞任务，以这种绝佳的职责分配付诸执行。

两人走出车库二楼的房间，来到寒风吹拂的户外。鹈饲先到车库一楼，拿出一把铲子。

「简直像是预先准备的，为什么？」

「只是凑巧。应该是定期前来的园丁或某人拿来铲雪，就这么放在车库。这样刚好，我就拿来用吧。」

省下到仓库找铲子的工夫，确实很方便。两人迅速跑到葫芦池旁边的尿尿小童。鹈饲默默抱起摆饰移到旁边，覆盖白雪的地面出现一块裸露的地表，土壤又黑又湿。

「就是这里。」朱美以手电筒照亮该处。

「好，开工。」鹈饲用力将铲子前端垂直插入漆黑地面。挖过一次的泥土很软，铲子前端一鼓作气插入地面，一铲就发现挖出来的土多得出乎意料。「这样的话，可以轻松搞定。」

鹈饲默默动着铲子，朱美移开视线，以免看到洞里的样子。

沙、沙、沙……

不过，铲子响起的声音传入耳中，朱美的视线不知何时被引诱得投向洞里。洞眨眼之间就挖到三十公分深，并且顺利地逐渐挖到四十公分深，没挖到任何东西。挖到五十公分深，还是没变化。然而，继续往下挖一阵子之后，鹈饲的铲子尖端忽然发出「喀」的低沉声音停止。

「怎么了？挖到什么吗？」

「不，不是那样。只是土忽然变硬。」鹈饲的语气听起来明显失望。「看来，往下就是还没挖过的硬土。」

「也就是说，春彦挖到这么深就停了。」朱美看着洞底。「什么嘛，果然什么都没有吧？只是普通的洞。」

再怎么细心注视，洞里别说尸体，甚至连昆虫残骸都找不到。洞里一无所有的事实，使得朱美稍微放心，莫名有种想笑的心情。

「看吧，果然是想太多。啊~吓死我了！鹈饲先生一脸正经说什么『有尸体』，害我也完全以为是这么回事，好蠢。冷静想想，善通寺家是传统名门，庭院怎么可能埋尸体？」

「唔~我推测错误吗？」鹈饲以遗憾的表情观察洞内。「既然这样，春彦为什么在深夜刻意挖这个洞？而且还那样大喊……你也看到春彦喊得很吓人的样子吧？」

「确实有看到，他那样简直是精神错乱。当时他究竟在喊什么？」

「嗯，说不定是……！」

「说不定是？」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得知国王秘密的年轻理发师，在原野正中央挖洞之后大喊「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这样。

「怎么可能啊！」

五

鹈饲与朱美把刚才挖的洞漂亮填平，暂时返回宅邸。进入玄关一看，墙上时钟显示凌晨两点，身穿睡衣又披一件上衣的远山真里子就在时钟旁边，像是在屋内迷路般四处徘徊。真里子一看到朱美他们就主动跑来，照例以又快又流利的关西腔开口。

「啊啊，你们两位！在这么天大的时候跑去哪里啦，太过分了，真是的！我怕死了，你们究竟跑去哪里？」

「真、真里子小姐，不好意思。」朱美不清楚现状，但姑且以忠实帮备的身份尝试解释。「那个，我和他一起，一直，那个，在外面一起……」

「啊，原来如此，你不用说完，我懂我懂。」

慢着，你这样就当成听懂也很麻烦……朱美觉得她有着不必要的误会。

「不提这个。」鹈饲插话切入正题。「真里子小姐，您似乎遇到某些问题。这么晚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对，这是重点！」真里子竖起食指，像是称赞鹈饲询问这个问题，接着以如同要揪住鹈饲般的气势诉说现状。

「那个，不太对劲，伯父不在家！在这种三更半夜，他肯定没办法去任何地方，很奇怪吧？我好担心。」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麻烦按照顺序说明好吗？」

「那个，我直到刚才都在睡觉，却不知为何醒来，然后……」

她讲得冗长又麻烦，以下是她陈述的重点。

远山真里子在自己卧室睡觉，却忽然醒来。她觉得既然醒来就去上个厕所，离开卧室时，发现春彦书房的门开着。真里子觉得不对劲而看向书房，但房里没人，只有桌上的台灯开着，她立刻莫名觉得不安。春彦个性一板一眼，不会开着电灯或房门没关。察觉异状的她前往卧室看看，然而床上也没人，四处都找不到春彦。

「……我还没找遍宅邸每个角落，所以还不能断言，但伯父该不会出事吧？」

远山真里子以由衷担心的表情诉说不安。

「明白了，总之去卧室与书房看看吧。」

鹈饲自然而然掌握场中主导权，带着朱美与真里子跑上楼。

三人穿过二楼走廊，首先前往卧室。这里是朱美他们白天和咲子夫人秘密讨论计划的卧室。鹈饲敲门做个样子之后开门，卧室中央的巨大双人床没有人影。

「确实完全没人，床也没躺过的痕迹。」鹈饲将手伸进床单与棉被之间，然后摇头。「也感觉不到体温。」

也就是说，至少春彦挖洞之后，没有回到这间寝室上床。那么，身体冰冷的春彦究竟去了哪里？

三人离开卧室，改为前往书房。沿着走廊并排的房门，有一扇是半开的，里头微微透出光线。是春彦的书房。探头一看，里面是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空间。看得见摆在墙边的高书柜、摆在一角的电视与计算机、录像带与DVD的收藏架，却没看见人影。即使如此，窗边的稳重写字桌上，悬臂式台灯无意义地照亮空间。

「方便进去吗？」

「其实不行，伯父不准任何人进入这间书房。但现在无妨吧？毕竟门开着。」真里子说完率先入内。「我也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

鹈饲缓缓踏入室内环视。

「确实很奇怪。门开着、灯开着……」鹈饲笔直走向桌子，指向桌旁。「抽屉也开着。」

三层抽屉的最上层，就这么拉开数公分没关。

「可以看里面吗？」鹈饲如此征询真里子。真里子一副无法压抑好奇心的感觉，反倒是积极催促鹈饲。「快打开吧。」

鹈饲立刻将抽屉完全打开，如同把头伸进去般翻找。

「文具、收据、信、通讯簿、名片、旧钱包——里面有少许零钱。此外……咦，这是什么？」鹈饲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类似珠宝盒的绿色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散乱收藏五、六把钥匙。

「里面是钥匙。」

「种类各有不同耶。」

「似乎如此。」

鹈饲将小盒子放回抽屉，接着专注检视书柜与录像带架。书柜当然存放美术相关的书籍，但也有不少小说。录像带与DVD几乎都是外国电影，从片名就知道大多是悬疑电影。春彦似乎喜欢希区考克的作品，代表作一应俱全。

鹈饲从录像带架移开视线伸直身体，环视房内是否有其他线索。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他的视线。

「咦，这是……」

是女性的肖像画。画中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女性，身穿低胸礼服注视这里。礼服是鲜艳的红色，女性脸蛋似乎隐约泛红。画作右下角看得到善通寺春彦的签名，应该是他的作品。从作品看来，画家的画技或许三流，但画中模特儿的美貌一流。

「好漂亮的女性，是谁啊？」

「天晓得，打扮得好像好莱坞女星。」

「我也第一次看见耶。」真里子以陶醉目光欣赏这幅画。「说不定是前妻。」

真里子出乎意料的这句话，引发鹈饲的兴趣。

「前妻？在下第一次听说。老爷和咲子夫人是再婚？」

「好像是，但我也没听说详情。伯父与咲子小姐似乎都不太想提这件事，所以我也不太能聊这个话题，毕竟挖别人的往事不太好。」

「原来如此，在下认为这是明智的判断。那么，大致明白书房的状况了。确实会令人觉得老爷凭空消失。」

鹈饲像是调查结束般转身，朱美不得已跟着踏出脚步，却忽然感觉脚底踩到粗糙的东西而停步。

「哎呀，什么东西？」她立刻蹲下来确认踩到什么异物。铺在地面的褐色地毯，黏着湿润的泥土。而且仔细一看，不只是这里，地毯上好几个地方都有湿泥土。「怎么回事？」

鹈饲以手指挖起泥土审视，接着忽然以夸张动作起身，装模作样注视自己的脚。

「啊，这下惨了。朱美小姐，这不是别的，正是我和你鞋子上的泥土。糟糕，我们弄脏老爷的书房了！」

「咦……这……」这怎么可能？朱美原本想这么说。

「不，肯定没错！」但鹈饲在她开口前断言。「这是我们从外面带进来的泥土，和老爷完全无关！」

是是是，我知道了……朱美不再说话。鹈饲郑重向真里子道歉。「非常抱歉，等等我们会清理干净，请见谅。」

「向我道歉，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就是了。不提这个，先找伯父吧。我想他不会在这种时间外出，肯定在宅邸某处，说不定是在哪里心脏麻痹动不了。我们三人分头找，肯定找得到。」

「不，这可不行。」鹈饲以坚决语气回应。「应该三人一起找。」

不像帮佣的这种语气，使得真里子的表情瞬间浮现「为什么？」的疑惑阴影。鹈饲连忙像是掩饰般说下去。

「没有啦，换句话说，那个，毕竟夜深了，必须考虑外人可能潜入宅邸，在下觉得尽量不要落单比较好。」

真里子像是咀嚼鹈饲这番话般低头片刻，接着说声「说得也是」，抬头轻拍鹈饲肩膀。「你挺可靠耶，比起司机更像保镖。」

「这样啊，毕竟在下做过类似的工作。」

「好，那就三人一起走吧！」

「在这之前……」鹈饲缓缓取出手机，向真里子确认。「在下方便联络夫人吗？毕竟现在是老爷失踪的紧急状况。」

「啊，说得也是。我不在意。知不知道号码？」

「知道，在下问过。」

鹈饲说完稍微远离真里子，立刻打手机给咲子夫人。

「……」

「怎么样？」朱美轻声询问。

「不行。」鹈饲摇头回应，将手机收回口袋。「对方关机。毕竟是这个时间，大概在睡觉吧。」

《电影导演彩子》（流平·樱）

一

「不过，下得真大呢。」

十乘寺樱眺望窗外低语。她说的当然是雪。

流平他们泡汤回来之后，雪似乎下得更大，已经不是缓缓飘雪的抒情光景，是雪块从夜空咻咻落下般的感觉。依照气象预报，山区积雪达四十公分。不提这个……

「不过，喝得真多呢。」

流平眺望桌面低语。他说的当然是酒。

泡汤返家之后，不知不觉办起酒宴，水树彩子展现她的酒国英豪天分。她手上的饮料一开始是啤酒，再来是加水威士忌、加热水的烧酒、温日本酒以及冰日本酒。经过眼花缭乱的变迁之后，于凌晨零点左右再度回到啤酒。桌上摆着空罐、空瓶、宝特瓶与纸盒等等，完全是「可回收垃圾收集日」的模样。流平对彩子的酒量哑口无言，但樱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在流平耳际低语。「大家都称呼彩子小姐是酒宴女星。」

「啊？主演女星？」（注1：日文「酒宴」和「主演」音同。）

「意思是在酒宴饰演主角的女星。」

「啊，酒宴女星是吧，确实如此。」

流平认同这种说法。但喝醉的彩子立刻摇头。

「以为我是普通女星就大错特错了。我和随处可见的女星不一样。」

到头来，女星并不是随处可见，所以无从比较，但流平也大致明白，水树彩子不是普通的女星。「不过，您和其他女星有什么不一样？」

彩子随即微微给了流平一个白眼，右手紧握那台八毫米摄影机「中谷SV8」，大胆说出这句话：「其实，我不是女星。」

「……」果然如此，就觉得有问题。像是她的讲话方式、个性，以及这种酒国英豪的模样。「换句话说您是男性，所以不是女星，是男星。」

「不对~！」彩子挥动右手。

「咿！」中谷SV8从流平鼻尖数公分处咻一声经过，流平额头流下冷汗。「哈、哈哈、哈哈，彩子小姐，我是开玩笑的。那么，既然彩子小姐不是女星，那您的身份是？」

「嗯，我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彩子迅速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红色扩音器，打开房间一角的折叠椅，坐在上面悠然跷起二郎腿。女导演坐在导演椅，双手各自拿着八毫米摄影机与扩音器的构图立刻完成。「我是导演，电影导演水树彩子。预备~开麦拉！ACTION~！怎么样？这就是我原本的样貌。」

「电影导演，水树……咦咦！」

流平的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资历，终于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回想起来，他听到「水树彩子」这个名字的瞬间，就觉得似曾相识。

「我想起来了。电影导演水树彩子，就是那部传说中的恐怖片《电影导演彩子》登场的女导演吧？」

「哇，请问那部《电影导演彩子》是怎样的电影？」

「樱小姐不知道也在所难免。《电影导演彩子》是距今十年前造成话题的电影。虽然这么说，却不是大型制片商拍摄的大银幕作品，是由当时奥床市立大学的电影研究会制作的，也就是学生电影。既然是学生电影，肯定是低预算的业余作品，但这部电影很具争议而闻名，在当时各大学的电影社团之间卷起一阵风潮。这部电影的主角是电影导演，名字叫做『水树彩子』。」

「一点都没错。『水树彩子』是电影主角的名字，同时也是饰演这名主角的女星名字，更是实际执导这部电影的导演名字，也就是我。」

「原、原来是这样！」流平对面前挺胸的「活传说」叩拜致意。「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不过，比起关于电影的传说，樱似乎对电影剧情本身更感兴趣。

「这部电影是怎样的内容？」

「老实说，我没看过那部电影，不过听学长姐的描述，是相当吓人的恐怖电影。剧情大概是『想在某间古老宅邸拍摄恐怖电影的女导演，面对延宕的进度与人际关系的摩擦逐渐疯狂，终于逐一杀害剧组人员』这样。」

「天啊，好恐怖！」樱露出害怕的表情，接着忽然提出犀利的指摘。「不过，这不就是《鬼店（The Shining）》的剧情吗？」

「咦，《鬼店》？啊啊，那部《鬼店》是吧，说得也是。嗯，这是《鬼店》的电影导演版本，大致一样。」

「户村大人，恕我冒昧。」樱战战兢兢提出禁忌的问题。「户村大人就读大学电影系，却没察觉这件事？」

「抱、抱歉，我还没察觉就辍学了，哈哈哈……」流平硬是编出借口，搔了搔脑袋。「总之，用这么大胆的方式翻版，反而难以察觉。对吧，彩子小姐……咦，彩子小姐不在？」

回神一看，导演椅没人。

但彩子很快就拿着一卷录像带回来，一边将录像带塞给流平，一边指着客厅角落的电视。

「给我放！现在立刻给我放，实际看过就知道是不是《鬼店》的翻版。没看过就做这种不负责任的批评，我坚决不会接受！」

就这样，深夜的酒宴紧急改为电影上映会，时钟刚好走到凌晨一点。

二

电影从黑底白字的「电影导演彩子」六个字开始。

《电影导演彩子》的前半，主要以某大学的电影研究会为舞台。喜欢电影的学生们不分昼夜聚集于此，反复进行「高达的不合理性」或「塔可夫斯基沉默的影像美」或「维斯康蒂眼中的毁灭美学」这种乍看高级却莫名空洞的电影讨论。社员大多对此不抱任何疑问。每天周而复始畅谈这种如同春阳的传统电影议题，镜头严谨记录电影研究会的日常生活，甚至达到嗜虐的程度。

某天，四、五名电影青年照例要讨论「新浪潮」议题的时候，其中一名社员忽然起身。她是令人惊艳的美女。美女如同咆哮的野兽般提出要求。

「电影不是这种东西！你们这种只想炫耀电影知识的研究者，已无用处可言！」

这名热情美女，正是这部电影的主角「水树彩子」。她发出更诡异的气焰宣布。

「接下来只需实践。你们听好了，我要拍一部最好看的电影，给我看清楚吧！」

就这样，水树彩子强烈批判至今的电影研究会，同时宣布将以自己为中心主导拍片。到这里是《电影导演彩子》的开场，也就是电影导演水树彩子的诞生篇。

◆

「刚开始一点都没有恐怖气息，感觉像是青春校园电影。」

「总之别急，接下来会开始恐怖。」

「彩子小姐从这时候就好帅气！」

◆

中间是水树彩子的受难篇。电影舞台一下子转移到西式宅邸，这里是一栋如同早期环球电影的古老宅邸，屋主是知名画家。水树彩子与同伴们以拍摄恐怖电影为由，造访这座宅邸。接下来是拍片的每一天。水树彩子自己拿着扩音器，将热情投注在拍片。她指导演员的演技、朝摄影师提出要求、派工作人员奔走。但是导演越热中，演员与剧组人员的不满声浪越强。尤其男性剧组人员非常抗拒接受女导演的指示，水树彩子的领导能力逐渐下降，和摄影指导之间的对立尤其严重，拍片进度逐渐延宕。水树彩子想维持导演的威严，对摄影指导的要求逐渐严苛，像是「类似希区考克的主观运镜」或「安哲罗普洛斯风格的长拍」或「当代美国电影形式的手提摄影机」这种陌生字词交相出现，有效呈现她和摄影指导之间的对立。

◆

「拍片现场经常出现这种状况吧？」

「没错，这也是我基于实际体验写成的剧本。」

「好古老的宅邸耶~是哪位的宅邸？」

◆

再来是后段的杀戮篇。摄影指导终于罢工，拍片进度完全停摆。预算用尽，进度乱七八糟，剧组人员的士气只减不增。被逼到极限的水树彩子终于开始疯狂。拍片的最后一夜，她成为「电影导演彩子」，进行最单纯明快的恐怖电影拍摄程序，这是不需要演员与摄影师的崭新拍摄手法，也就是自己拿着摄影机连续杀人。《电影导演彩子》是一部接连杀害同伴们，将过程全部拍摄下来的电影。镜头当然没拍到她，但是激烈的呼吸声，真实呈现她内心的疯狂。

◆

「咦？刚才好像听到一个怪声音。」

「我也有听到。」

「唔，是吗？我没察觉。」

◆

电影终于进入高潮。最后的场面，是「电影导演彩子」和最大敌人——摄影指导的对决。历经喘不过气的攻防，她以摄影机殴打摄影指导致死。血花飞溅在镜头，影像令人不忍正视。然而，在观众以为一切杀戮都结束的时候……

「好，卡！OK！」

忽然响起电影导演水树彩子的声音。镜头移向声音的方向，水树彩子悠然坐在导演椅。她面不改色将红色扩音器拿到嘴边。

「好，各位辛苦了！」

她如此出言慰劳。接着，刚才被打死的摄影指导以及被刺死的演员们，纷纷表达着不满各自起身。

「真是的，说什么要在今晚拍完……」

「还想说究竟该怎么办……」

「居然像是当代美国电影一样，使用手提摄影机……」

「用这种类似希区考克的主观运镜……」

「模仿安哲罗普洛斯风格一镜到底……」

摄影指导以毛巾擦拭额头上的血浆，一副舒坦的样子。「哎，毕竟导演的命令绝对要服从。」

水树彩子满脸洒脱的笑容，影射拍片工作平安结束，画面一角也在同一时间打上「电影导演彩子·完」的文字。

三

「……」好想拿东西砸向画面上「完」这个字。但流平压抑冲动，好不容易维持镇静，并且还是只能对眼前的水树彩子本人这么说：「这确实是一部争议作品。」

彩子大概是察觉自己的作品不太被接受，她轻咳一声，为自己的作品辩护。

「我姑且解说一下。总归来说，这部作品是描写拍片时的后台，也就是所谓的幕后电影。到了拍片最后一天晚上，依然没拍到高潮的杀戮场景，美女导演灵机一动，以手持摄影机一镜到底拍出这个场景，促使全剧杀青。就是这样的青春成功剧。」

青春成功剧？流平没听过这种说法。

「这不是恐怖电影？」

「如你所见，《电影导演彩子》不是恐怖电影，是女导演想拍恐怖片而陷入苦战的故事。彩子的发音等同『psycho』，有人擅自联想成希区考克的作品《惊魂记》，误以为是精神病患犯罪的剧情。不对，其实看过这部作品的家伙大多如此误解，不过错的人是那些误解的家伙，我处于公平的立场。」

电影导演水树彩子，挺胸主张自己作品的正当性。实际上，这部电影确实达到欺骗观众的目的，但这样的结尾令人不敢苟同。

「樱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流平问完，樱揉着惺忪的眼睛回应。

「我只在看到彩子小姐不是杀人凶手时松了口气。」这样的评语明显反映她的人品。接着她微微打了一个呵欠。「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时钟显示现在刚过凌晨两点，看来电影片长约一小时。流平以前经常和朋友嬉闹到这个时间（水树彩子肯定也一样，因为她是电影导演），但身为千金大小姐的十乘寺樱，或许没什么熬夜的经验，她的眼皮像是即将打烊的商店铁卷门。

彩子从录放机取出录像带，开朗地为深夜的宴会总结。

「好，那今晚就此散会吧！」

挖出的往事（鹈饲·朱美）

鹈饲、朱美加上真里子三人，走遍宅邸的每个房间寻找春彦，但春彦的身影不在屋内任何地方。最后寻找的地方是饭厅，确认那里没人之后，宅邸里已无其他地方能找。现在时间超过凌晨两点半。

「看来，宅邸里只有我们三人。」真里子拉一张饭厅椅子坐下。「你们也坐吧，站着会累。」

鹈饲与朱美像是得救般，坐在身旁的椅子。

「但我还是无法相信。伯父难道在这种大雪的深夜独自外出？这是自杀行为。」

「假设是这样，您心里有底吗？」

鹈饲问完，真里子以得意表情点头。

「嗯，有底。这件事要保密，其实伯父没有绘画天分，只依赖父亲的遗产生活，他自己肯定也清楚这件事，内心想必很难受吧，会变得厌恶一切。」

「那个，真里子小姐……」鹈饲以困惑表情纠正她的误解。「这是关于『自杀』的推测吧？在下想请教的是关于『外出地点』的推测。」

「啊，原来是这方面。唔~这我心里就没有底了。虽说外出，但现在这么晚，我没办法想象。该不会是被某人掳走？」

「绑架？不，很难想象是这种状况。要抓一个成年人逃走，无论如何都要开车，但是今晚因为大雪，附近的道路全部中断。」

确实如鹈饲所说，今晚是最不适合绑架的夜晚。

「反过来说，就是伯父在宅邸周遭？」

「恐怕如此。」鹈饲说完立刻起身。「事到如今，果然只能到宅邸外面找了。话说回来，真里子小姐，在下想请教一件无关的事情。」

「嗯？」

「真里子小姐，您白天倒车入库失败的时候，说过『又失败了』这句话。也就是说，您之前也有过倒车入库失败，车子撞到其他东西的经验？」

「嗯，就是这样。所以怎么了？」

「车库旁边有一座葫芦池，池畔摆了一个尿尿小童，请问真里子小姐之前是否开车撞过那个尿尿小童？」

「啊？」真里子刚开始呆呆张开嘴，像是听不懂这个问题，接着露出心情很差的样子。「我说啊，你在瞧不起我吗？就算葫芦池就在车库旁边，为什么倒车入库会撞到葫芦池畔的尿尿小童？所以是怎样？你的意思是我倒车入库的技术太烂，甚至差点不小心把车子开到池子里？我再怎么样也没发生过这种事……不对，发生过！」

「发生过？」鹈饲探出上半身。

「有有有，我都忘了。这么说来，我只有一次差点把车子开进葫芦池。啊~当时我慌张得不得了！但我要为了自己的名誉声明一下，那不是倒车入库失败，是我练习窄巷过弯的时候，不小心把煞车踩成油门。」

「原来如此，这是任何人都会犯的错。」鹈饲浮现满脸笑容继续询问。「那么，当时是否用力撞上尿尿小童？」

「总之，如果对方不是摆饰，我现在或许在蹲苦牢吧。」

「那太好了。所以，当时尿尿小童怎么样？被撞倒吗？」

「不，没倒，只有侧移一公尺左右。我是从侧面撞上去，就这么推了一段。」

「侧移一公尺！」鹈饲的音量变大。「那么，真里子小姐撞到之后，有搬回原来的位置吗？」

「不，就这么扔着。毕竟我力气小搬不动，何况那尊尿尿小童就只是摆在那里，稍微偏移也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话说您提到尿尿小童侧移，请问是往尿尿小童的右边还是左边？」

「左边。」

「您的左眼是哪一边？」

「这边。」真里子确实指着左眼。「这是什么仪式吗？」

「是避免虚耗劳力的仪式。」鹈饲随口说完，维持平稳的语气说下去。「我打算和朱美小姐一起到外面看看。不不不，您不用出来，不然您感冒会是我们的责任。寻找老爷的工作请交给我们。那么，请真里子小姐回自己房间吧。」

「……」真里子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还是说声「这样啊」起身离席。

鹈饲与朱美两人深深行礼目送真里子。她的身影一离开饭厅，两人就转头相视，大幅点头。

「这次肯定没错。」

「再挖一次吧。」

二

鹈饲与朱美再度来到屋外，时间将近凌晨三点。夜幕依然深沉，积雪继续增加，两人刚才留下的脚印，也被持续降下的雪覆盖得干干净净。两人在雪地留下新脚印，穿过庭园来到车库旁边的葫芦池，走向池畔的尿尿小童。

「尿尿小童往左偏移一公尺，也就是说，正确位置是右边一公尺处……好，就是这里，这次肯定没错，果然有某种东西沉眠于这里的地底，只是还没挖出来！」

鹈饲早早露出胜利的笑容。「呼呼，善通寺春彦，你太大意了。这真的就是所谓的自掘坟墓。」

「是是是……」朱美冷静地将侦探装模作样的台词当成耳边风，将铲子递给他。

「想讲得妙语如珠自得其乐，等你挖完洞再说。」

「嗯，交给我吧。」

鹈饲握住铲子猛然挖起土。这次也是由鹈饲负责挖洞，朱美负责单手拿着手电筒警戒。但是默默站着无法承受寒意，所以朱美刻意寻找话题。不久，她回想起一个遗忘至今的疑问。

「这么说来，留在春彦书房的泥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那是我们鞋子的泥土掉在地毯上，但不是那样。因为就算鞋子沾到泥土也没那么多。」

「非常正确。」鹈饲丝毫没有中断挖洞动作，只以言语回答她。「那确实不是鞋子上的泥土。那么除了鞋子，还有什么东西可能沾上泥土？」

「啊，难道是……铲子！是铲子上的泥土吧？」

「就是这么回事。换句话说，春彦在这里挖完洞之后，就这么拿着沾泥的铲子回到宅邸，直接冲进书房。泥水在当时从铲子前端滴落在地毯。春彦不在意这种事，跑到桌旁打开台灯，大概是从抽屉取出某种东西，然后再度离开书房。」

「你说他离开……难道还拿着铲子？」

「说来奇怪，但只能这么认定。因为书房没有铲子。」

「也就是说，春彦就这么拿着铲子跑到某个地方？这样不合常理。」

「春彦的行动确实异常，不晓得是陷入混乱、不知所措，还是没有节制……总之小心为妙。」

他的语气忽然增加某种和至今不同的严肃感觉。

「因为没人保证杀人魔不会拿着铲子从暗处冲出来。」

「讨厌……」

「或许某处已经有人遇害。」

「别吓我啦……」

「单手拿着铲子，持续杀戮的精神病患……」

「就叫你别吓我了……」

「头盖骨被劈成两半，全身是血的尸体……」

「不要啦……」

「喷出的鲜血、飞溅的内脏……」

「够了没啊！」朱美抢过鹈饲的铲子，将这个没神经的侦探推进洞里。

「你吓我是想做什么？」

「抱歉，只是想知道你会吓到什么程度。」

「……」

把他埋起来吧？反正刚好有个洞。不，还是算了。在确认洞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之前，得让他继续努力。朱美将铲子扔回给侦探。

「别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快给我挖。」

「是是是……」

鹈饲嘴里嘀咕抱怨，却还是再度挥动铲子。结实的土壤将铲子前端弹开，作业意外面临难关，但是洞依然越挖越深，两人之间的紧张感也随之增加。朱美不知何时甚至感受不到寒冷，鹈饲还热到脱掉上衣。洞的深度超过五十公分时，两人变得不发一语。最后，铲子前端敲到土里某个东西的瞬间，鹈饲放声欢呼，朱美轻声尖叫。「那么，来见证吧。」

鹈饲像是当成最后一铲，将铲子深深插入土中，再朝握柄使力。铲子前端以杠杆原理挖掉一大块土，随即在黑土之中，有个陌生的物体从土里滚出来。朱美甚至忘记眨眼，专注直视这幅光景。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是弄脏成褐色的头盖骨。

朱美尖叫之前先转过身去，以双手捣住自己的双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毫无后顾之忧放声惨叫。

另一方面，鹈饲别说害怕，甚至像是看好戏般，变得比平常更加饶舌。

「看吧，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哎，我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我看看，只有头盖骨埋在这里？啊，看来还有其他骨头。颈骨、锁骨、肩胛骨、肋骨。要是挖的范围广一点，肯定挖得出一具完整的白骨。咦，这具尸体不只是埋在这里而已。」

「什么意思？」朱美背对着他询问。

「来，你看看。」

「什么事？」

朱美不由得转身一看，鹈饲忽然将头盖骨递到她面前。

「看，头盖骨前方有裂痕吧？」

鹈饲悠哉开始讲解，朱美连站都站不住了。

「不行，我受不了。」晕眩、头痛、呕吐感、食欲不振又胃痛，如今她完全是病人。「居然来到这种地方看到白骨，我想都没想过。」

「那你别看，听我说明就好。听好了，这个头盖骨的裂痕不是自然产生，可以推测这名死者生前是头部遭受重击丧命，而且尸体被某人埋在这里。也就是说，这是杀人弃尸命案。」

「既然这样，杀人埋尸的是谁？」

「当然是善通寺春彦。」

「那么，埋在这里的是谁？」

鹈饲不知为何沉默不语。朱美不禁感到不安而转身。

「等、等一下，怎么回事？别忽然不讲话啦……」

鹈饲就这么保持沉默注视黑暗，接着忽然朝黑暗开口。

「谁在那里？」

三

注意看黑暗的另一边，看得到一棵桃树，是数小时前朱美偷看春彦挖洞时，用来藏身的桃树。如今同样有个人影躲在同样的桃树后方，偷看这边在挖洞。是谁？朱美脑中率先浮现的，是手持铲子的善通寺春彦。

鹈饲大概也感觉到危险，以双手紧握铲子再度询问。「我知道你在那里！」

这道人影随即像是慑于气势，从桃树后方跑出来。

「是、是我啦，是我是我！我不是可疑人物，看清楚啦~」

就算对方要求看清楚，这里也阴暗得看不清楚，即使如此，听腔调也可以立刻知道对方是谁。是远山真里子。她走到还有三公尺的距离就不再靠近，大概是在警戒。鹈饲以冰冷声音询问。

「你至今一直在那里看吧？」

「看、看了。不、不对，我没看见。虽然在看却没看见。既然没看见就等于没在看，换句话说就是我没看。对吧？」

鹈饲在朱美身旁佩服低语。

「有道理！」

「是这个问题吗？」朱美歪过脑袋。「她跟踪我们吧？」

「似乎如此。」鹈饲再度面向真里子。「换句话说，你看了。」

「所以要杀我灭口吗？我不要啦，我还不想死……」

「我们不会杀你。」

「所以要侵犯我吗？我不要啦，我还没『那个』……」鹈饲再度低语。

「还没『哪个』？」

「事到如今，这种事都不重要吧？」总之，朱美拼命将离题的话题拉回来。「不提这个，你到底要怎么做？事情演变成这样，没办法编借口掩饰。」

「确实是时候了。」鹈饲说着面向真里子。「看来说出真相的时机到了。真里子小姐，其实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接着，鹈饲露出像是房仲推荐珍藏好屋时的笑容，招手要她来到埋着白骨尸体的洞。「请来这里。来吧，来吧，不用客气。」

「什、什么东西？是好东西吗？」

「我不晓得算不算好东西……你听过德川家的埋藏金吧？」

「真的有吗？」

远山真里子飞奔过来，抓着洞缘窥视内部。

「咿呀啊啊啊啊啊——」

刺耳惨叫声回荡在下雪的夜空。

四

鹈饲与朱美合力将昏迷的真里子抬回宅邸。现在时间是三点半。让真里子躺在客厅沙发，喂她含一口白兰地之后，她失去血色的脸颊总算红润，看来不久就会清醒。

「清醒之后，得向她表露我们的身份。放心，反正没两样。我们在庭园发现离奇死亡的尸体，警方迟早会来，我们将会接受侦讯，到时候终究得说出真实身份，这个情报也会传入春彦与真里子耳中。对吧？」

「也对。但姑且征求委托人同意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鹈饲立刻打开手机。「但我要怎么说？如果我告知『我在府上庭院发现白骨尸体』，咲子夫人或许会在电话另一头昏倒……」

不晓得是幸或不幸，鹈饲的担忧是白费力气，因为他的手机联络不上咲子夫人。鹈饲放弃在这个时间点联络。「果然关机，看来天亮才接得通。」

「要报警吗？」

「唔，慢着慢着，她好像醒了。」

如同等待鹈饲说完这句话，真里子发出「唔~」的小小呻吟醒来。她就这么维持恍神表情，在沙发坐起上半身。然而，当她视线捕捉到鹈饲与朱美的瞬间，就将双眼睁得好大。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来这个家做什么？」

「请别激动，我会说出真相，请冷静听我说。」鹈饲仔细发音，区隔每个字词。「我们是，侦探事务所的人，不是可疑人物。」

「是侦探？」

「是的。」

「不是宝藏猎人？」

「不是，是侦探。」

「那么，德川家的埋藏金……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不，或许有，但不在这里。」

「原来如此，是侦探啊，我明白了。」真里子像是理解一切般点头。「那么，委托人是春彦伯父吧？」

侦探眉头微微一颤。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本来就是这样吧？说到侦探，就是外遇调查，既然是咲子小姐外遇，雇用侦探的当然是伯父。唔……不过好奇怪，既然你们要调查咲子小姐的外遇，那你们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吗？咲子小姐不是去市区了吗？」

「很遗憾，委托人不是春彦先生。」

「这样啊，除此之外就是……咲子小姐吧！」真里子暂时语塞。「为什么咲子小姐要雇用侦探？」

「总之，这方面请之后询问她本人。」

鹈饲适度打马虎眼。

「不提这个，真里子小姐。」朱美代为询问。「你为什么断定咲子小姐外遇？只是直觉？」

「不是直觉，我亲眼看到。」

「看到什么？」

「咲子小姐和年轻男性进旅馆。」

「天啊！」朱美不由得捣嘴。下午窃听时，已经知道真里子怀疑咲子夫人外遇，不过老实说，朱美认定应该是真里子擅自推测。何况那位形象贤淑的咲子夫人居然和年轻男性有染，这种光景实在难以想象。

「会不会是看错？」鹈饲也半信半疑地询问。

「不，没看错。我不是只在瞬间看见一眼。我想想，记得大约是两个月前吧，我造访公司的途中，顺便到奥床银座商店街闲晃，发现有个熟悉的女性走在前面，我察觉是咲子小姐之后想叫她，但咲子小姐身旁有个男的，我看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只是并肩走路，为什么看起来不对劲？他们手挽着手？」

「不，没有挽手。唔~为什么呢……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男的肩上背着运动背包，但另一只手提着咲子小姐的包包。」

「真的是咲子夫人的包包？」

「那当然，男生一般不会提凯莉包吧？他是帮咲子小姐提包包。怎么样，很可疑吧？」

「原来如此，确实可疑。所以你觉得不对劲就跟踪两人？」

「没错，这样好像侦探，紧张又刺激。」

「然后，两人就这么进旅馆？」

「没错，而且当然是那种宾馆。」

「但你没看到他们出来吧？」

「那当然，我可没这么闲。」

「男性有什么特征？」

「不晓得，我只看到背影，但那个年轻男性身穿黑色大衣戴帽子，体格中等。这么说来，还真的没什么像样的特征。」

「头发是不是金色的？」

「不晓得，他头发扎进帽子里，所以看不到。金发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鹈饲含糊带过，真里子随即发出不满的声音。

「『没什么』是怎样？你没讲真话吧？好奸诈。」

「啊啊，好啦好啦，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不过在这之前……」鹈饲说着打开手机，将手指放在按键上。「先等我解决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要报警。可以吧？」

「咦！要叫警察来这里？慢着，可是……」

「你也看见埋在那个庭院的白骨吧？既然发现那具尸体，这件事只能交给警方处理，这是市民的义务。」

「唔~毕竟春彦伯父也下落不明……」真里子不甘愿地答应了。「没办法了。」

五

鹈饲征得远山真里子的同意之后，立刻操作手机。

「打一一〇？」朱美如此询问。

「不，我直接打砂川警部的手机试试。」

「他说不定不会接。」

「他讨厌我到这种程度？」鹈饲稍微皱眉，将手机拿到耳际。数秒后。「啊，是砂川警部吗？我是鹈饲……」但鹈饲一自报姓名，电话就被挂断。「……啧。」

「他姑且接了。」

「但他立刻挂掉。」鹈饲重拨号码，再度挑战联络砂川警部。「喂，砂川警部？忽然挂我电话太过分了吧？」

似乎接通了。朱美轻轻将耳朵凑到他的手机旁边。

『嗨，抱歉，我还以为是恶作剧电话。』

世间有些男性，一讲起电话会忽然拉高声音，砂川警部似乎也是这一型，他的声音甚至清楚传入朱美耳中。

『所以有什么事？这边今晚特别忙，很多重要案件要处理，警方忙得不可开交，我也得熬夜。如果你的事情不重要，希望可以晚点再说。』

「这样啊。」鹈饲思考片刻。「那就晚点再说吧，我之后再打电话。反正并不是这两天发生的命案……那就这样了。」

『等一下！』电话另一头变得更大声。『你刚才说什么？命案？』

「嗯，是的，不过尸体已经化为白骨，并不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什么？白骨？』警部的音调稍微变化。『那就如你所说，不是这两天发生的命案了。嗯，那么案发现场在乌贼川市哪里？』

「其实不是在乌贼川市，是猪鹿村。」

『猪鹿村啊……』

「是的，猪鹿村姑且是乌贼川警局的管辖范围吧？」

『对，确实是我们要处理的案件。但既然命案现场在猪鹿村，很遗憾，这边也没办法立刻赶过去，这场大雪导致猪鹿村各处道路停止通行，连警车都不能走。总之，天亮应该会正式开始除雪，警方之后就会过去。话说回来，地点是在猪鹿村的哪里？讲详细一点吧。』

「地址是猪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

『嗯嗯，猪鹿村的大字山田三三九……唔，这个住址，难道，该不会！』

「喔，不愧是警部先生。是的，发现白骨尸体的地点，是那个知名的善通寺家宅邸。吓一跳吗？」

『你说什么？这件事要早说啊！』砂川警部像是忽然被引发兴趣，在电话另一头提高音量。『好，明白了，我现在立刻赶过去，你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等我们抵达现场，明白了吧？』

「慢着，就算你说要赶过来也不可能吧……啊。」鹈饲忽然停止说下去，心有不甘地看着手机。「挂断了，真是急性子。」

「他现在大概已经上警车了吧。」

两人旁边的真里子，佩服地瞪大双眼。

「好厉害，你们真的是侦探耶，居然和乌贼川警局的警部先生是朋友。」

「别这么说，我们交情不到朋友的程度。」

鹈饲述说着就旁人看来很谦虚的事实。

「不过，警部先生的样子有点怪。明明不太关切白骨尸体，我一提到善通寺家，态度就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吧，善通寺家是这个地方的名人，要是出事，警方也会紧张。」

「是的，这我明白。不过，只有这样吗？」

「意思是还有其他隐情？」

朱美问完，侦探露出不上不下的纳闷表情。

「不，还不能断言，但总觉得怪怪的，似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其他事件，或者该说是我们不知道的案件。」

鹈饲维持含混不清的表情，操作手机寻找另一个号码。

「这次要打给谁？」

「我姑且打给流平看看。」

「这个时间打给他？现在是凌晨四点，他肯定在睡觉吧？」

「不抱期待试试看。」鹈饲把手机放在耳边片刻，接着不悦咂嘴合上手机。「他没关机，但是没接电话。」

「就算联络得上也没用吧？雪这么大，他又不可能前来支持。」

「嗯，说得也是。」鹈饲点头回应，像是听朱美说完才察觉这件事。「联络流平确实没意义，反倒是浪费电。」

他轻声说完，将手机收回胸前口袋。

「那么，真里子小姐，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想问什么尽管问……咦？」

侦探转身一看，远山真里子躺在沙发呼呼大睡。

「睡着了。」

「大概是白兰地现在才生效吧。」

沾泥的尸体（流平·樱）

一

流平换上运动服代替睡衣，在凌晨两点十分上床。软绵绵的床舒适到无法言喻，看来肯定可以熟睡到天亮。流平抱着这个想法入睡，却在天还没亮时忽然因为敲门声醒来。看向时钟，再过几分钟是凌晨四点，这种时间是谁在敲门？不对，无须思考是谁，现在这间屋子除了他只有两人，所以肯定是两人之一。会是谁？「谁都好！」

无论对方是十乘寺樱或水树彩子，只要是美女深夜造访都非常欢迎。流平跳下床用力打开门。

「嗨，所以是樱小姐啊！」

门后是十乘寺樱。她身穿厚上衣按着胸前，站在冰冷的走廊，表情像是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迷路。流平不禁担心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是的，我有点在意一件事。」樱大胆地拉住流平手臂。「总之，请跟我走。」

「咦，咦？跟你走？究竟要去哪里？」

「这里！」樱拉着流平，从走廊到阶梯不断前进。「我刚才醒来，觉得胸口闷闷的，肯定是还不习惯喝酒。所以我离开房间，下楼到厨房喝杯水，前往露台想吸点新鲜的空气……就是这里。」

两人在樱说明时抵达木板露台。樱穿上凉鞋走到露台，不明就里的流平也跟着出去。樱踩踏积雪抵达露台边缘，说声「请看对面的别墅」指着斜下方。

「唔，权藤的别墅怎么了？」三角屋顶的山庄，乍看之下没有异常之处。虽然室内在这种时间亮灯挺令人在意，这边也没立场计较别人熬夜。然而……

「咦！那扇窗户怎么回事？」

最后，流平的视线固定在一扇窗户。这扇窗户位于一楼，内部透出明亮的灯光。窗帘半开，可惜从这里看不见室内状况，但这扇窗户有个明显突兀之处。

窗户玻璃破了一个大洞。

下大雪的这天晚上，那扇破掉的窗户，应该会令屋内的人冷到受不了，却就这么扔着没人理会。

「好奇怪，难道没人？」

「可是，屋内的灯开着。」

「说得也是。既然有人，就不可能扔着那扇窗户不管。」

「我也这么认为。难道是出事吗？」

如果发生某件事，应该和权藤源次郎有关。流平回想起他在露天温泉的样子，很像是容易卷入纷争的类型。他是富豪，也有可能遇到小偷或强盗。

「两位，怎么了，在这种时候到露台幽会？」

水树彩子身穿运动服加棉袍下楼，大概是听到声音吧。流平大略说明状况之后，水树彩子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应该不是歹徒硬闯行抢，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没办法扔着不管。好，我去看看。」

「哇，彩子小姐，请等一下，您这样太勇敢了，还是等到天亮吧？」

「还讲得这么悠闲，权藤源次郎可能在窗子另一边重伤奄奄一息啊？」

「我明白这种可能性，但小偷或强盗或许还在那扇窗子的另一边找值钱的物品，您这样很危险。」

「那你也来吧，两人一起去就安全。」

「这样的话，樱小姐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明白了。」水树彩子说出单纯明快的结论。「那三人一起去吧。」

二

流平、樱、彩子三人各自拿着手电筒与顺手的武器，前往权藤源次郎的别墅。顺带一提，流平的武器是庭院的铲子、樱的武器是扫把、彩子的武器是「中谷SV8」——不对，是空酒瓶。不知道隐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应该会认为这三人才是要袭击富豪别墅的可疑集团，幸好现在是下雪的深夜，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其他人影，「可疑集团」顺利抵达目的地。

三人踩雪穿过外门，靠近三角屋顶的建筑物。虽然完全是非法入侵，却没有内疚的感觉。他们无视于玄关大门，绕到建筑物后方，来到问题所在的破玻璃窗。周边散落无数玻璃碎片，玻璃是毛玻璃，但破掉的空间意外地大，足以让一颗足球通过。三人相互使个眼神，数三秒之后一起看向室内。

「呀啊啊啊啊啊！」

樱立刻发出撕裂丝绢般的惨叫声。

彩子不敢置信般睁大双眼，流平也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们从破碎窗户外侧看见的光景，是一名全身是血倒地不动的男性。

「权藤源次郎死了……」

流平慌张断定，相对的，彩子始终保持冷静。

「不，或许还有呼吸。我们上！」

三人再度绕回玄关。门没上锁，转动门把就轻松开启。三人进入屋内，冲进权藤源次郎所在的房间。这里是他的卧室，只有床、小桌子与衣柜等简单装潢。地面是木质地板，男性倒在正中央区域。彩子无视于伫立不动的流平与樱，勇敢走到男性身旁拉起他的手。彩子做出把脉动作之后，悲伤地看着下方缓缓摇头。

「还是不行，他死了。」

「这、这下不妙了。」流平看向尸体头部，破裂的额头流出大量鲜血。

「别慌张，先报警。你有带手机过来吗？」

流平摇头回应。他没想到会遭遇这种场面，所以手机就这么放在枕边。不过场中三人都一样，没带着本应随身携带的手机。

「如果要打电话，玄关旁边就有家用电话。」樱这么说。

「那就用那个吧，我来打。」水树彩子自愿负责报警。「我之前就一直想打一次一一〇。」

彩子说出意外悠哉的这句话之后离开卧室，如今卧室只有流平与樱。樱像是抓住这个机会，走到流平身旁诉说不安。

「户村大人，难道这位先生是被某人杀害？」

「嗯，应该是这样吧。」流平蹲在遇害者身旁，仔细观察尸体。「就我看来，头部的伤是致命伤，但不是跌倒撞到某种东西造成的。他当然也不会自己让头部受伤，肯定是某人以坚硬物体殴打造成，所以这是命案。」

「啊啊，果然如此。」樱和尸体保持距离，维持完全背对的方向。「那么，应该是某人闯入屋内行凶吧？例如强盗之类的，因而引发冲突变成这样。」

「唔~这部分还不得而知……咦？」

流平察觉遇害者的头部，黏着某种不同于血液的粗糙颗粒。他鼓起勇气将脸凑到染血的死者头部确认。「这是泥土？」

「户村大人，请问怎么了？」樱依然维持背对方向询问。

「没事，虽然不晓得原因，但遇害者伤口沾着泥土。」

「天啊，伤口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此时，水树彩子打完一一〇报警回来了。流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她。彩子对此似乎颇感兴趣，却要求两人之后再讨论。

「先回向日葵庄吧。其实我刚才打电话才知道，盆藏山周边道路因为大雪中断，警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抵达。我们可不能在尸体旁边，等待不晓得何时抵达的警察。总之先保留现场，我们回到温暖的房间喝茶等吧。」

三

流平和两名女性回到向日葵庄。在暖气够强的室内，喝着热茶眺望美女，就觉得刚才发现尸体的过程全都像是梦幻一场，真是不可思议。

但权藤源次郎的死不是梦也不是幻。尸体伤口不知为何沾上泥土，也是刚才亲眼见到的事实。这究竟代表什么含义？流平重新思考这件事，随即得到灵感。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换句话说，行凶的是记恨遇害者的人。凶手打死遇害者之后还不满足，以沾上泥土的鞋子踩伤口，泥土就在这时候附着在伤口。有可能是这样吧？」

「喔，这推理挺像样的，不愧是见习侦探。」水树彩子语带嘲讽这么说。「不过要是凶手照你所说，是直接穿着鞋子行凶，尸体周边没留下凶手鞋印就很奇怪。但木地板没有踩脏的痕迹，凶手是从玄关脱鞋入内。」

「唔，说得也是。」理论被轻易推翻的流平，不太高兴地征询彩子意见。「既然这样，彩子小姐会怎么解释伤口沾上泥土？」

「你问我，我问谁？我不是侦探，是女星。」彩子早早就像是投降般举起双手。「名侦探的角色交给你了。」

「明白了，请交给我吧。」流平单纯地接下侦探角色，在进一步思考之后得到新的灵感。「明白了，是凶器，凶器。泥土附着在凶器。凶手以凶器殴打遇害者致死，沾在凶器上的泥土，在当时留在遇害者的伤口。如何？这正是最自然的解释吧？」

「这真是了不起，你是名侦探。」彩子发出感叹的声音之后喝口热茶。

「可是，户村大人，沾泥的凶器究竟是哪种凶器？」

「天晓得……比方说萝卜。」

「那是沾泥的蔬菜。」

「这真是太惨了，你是迷侦探。」彩子发出失望的声音之后再度喝茶。

「唔~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早早放弃的流平，视线停留在某个东西。「对了，比方说铲子怎么样？」

「喔，拿铲子当凶器？听起来挺奇怪的。不过也是一种可能性。」

彩子看起来不太相信流平的说法，但流平拿起铲子审视前端，双手握住握柄做个挥动的动作，接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方说可能是这样。凶手拿着沾泥的铲子，来到权藤的别墅，并且袭击卧室里熟睡的遇害者。凶手和遇害者爆发混战，在这段期间，铲子尖端敲破窗户玻璃，后来凶手终于以铲子打死遇害者，铲子尖端的泥土在这时候附着在伤口，凶手拿着铲子扬长而去……就像这样。」

「真美妙！」樱拍手称赞。「户村大人简直像是鹈饲先生！」

「这样啊。」老实说，流平不太开心。「没什么，只要具备正常的观察力与想象力，任何人都能推理到这个程度。」

「以铲子敲碎玻璃、打破头颅吗？声音应该很大吧。」

彩子不经意说出的话语，带动流平的思绪进入新局面。

「对……没错！那个声音就是这么回事！樱小姐，你也听到吧？我们在看那部影片的时候，不是忽然听到一个和电影无关的声音吗？」

「啊啊，看那部电影后半段听到的刺耳声音吧？这么说来，很像是玻璃碎裂、敲击金属的声音。」

「我听起来也是这样。也就是说……」流平立刻转身向彩子要求。「可以让我再看那部电影一次吗？」

「这么爱看《电影导演彩子》？」

不对，不是那个意思。

「再看那部电影一次，就可以知道正确行凶时间。」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好，等我一下。」

彩子从容不迫地离开客厅，回来时拿着一卷录像带，上面贴着《电影导演彩子》的标签。流平迅速伸手接过来，立刻放进录放机。由于影带已经倒带，《电影导演彩子》从第一幕开始播放。看开头场面也没用，因此流平快转影片。旁边的水树彩子不满地咂嘴表示「居然把我的杰作快转」，但现在没空在意这种事。不久，影片终于即将进入最高潮，拿着摄影机大开杀戒的场景不断上演，逐渐接近问题所在的场面。

「啊，差不多了。」

流平以樱的提醒为暗号，恢复为正常播放影片的速度。手持摄影机拍下的暴戻影像，和杀人魔急促的呼吸同步。

「就是这里！我在这时候听到怪声音！」

「是的，就是这里！我也清楚记得是这里。」

流平与樱的意见完全一致。流平停止播放，确认录像带的播映时间。数字数字显示播放至今是五十一分十八秒，水树彩子见状说出结论。

「电影是在凌晨一点整播放，所以命案是在五十一分十八秒后发生，算起来就是凌晨一点五十一分十八秒。」

「就是这样。凶手当时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

流平抱持厌恶情绪，关闭录放机的电源。樱娇细的肩微微颤抖，如同恐惧感再度回归。

「总觉得难以置信。雪下得这么大的夜晚，究竟是谁做出这种事？」

四

「话说回来，关于权藤源次郎遇害的重要嫌犯是谁，我心里有底。」

流平下定决心提出这个话题，水树彩子立刻抢先响应。

「你是指权藤英雄吧？」

「是的。毕竟刚发生那种事，果然不得不怀疑是他的犯行。」

「天啊，那一位吗？」樱不敢置信般，以双手按着脸颊。「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位先生昨天傍晚就回到乌贼川市，肯定不在这里。」

「很难说。或许他其实在半夜，趁着雪还没封闭交通之前回来。不对，到头来，他甚至不一定真的离开过这个别墅区，或许只是假装离开，却立刻回头等待杀害源次郎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打从心底憎恨父亲，他有行凶动机。」

流平下定论之后，彩子随口提出建言。

「既然这样，要不要打电话确认？」

「咦，打电话？打给英雄先生？」

「对。他的名片应该有印手机号码吧？打看看吧。即使他不是凶手，也应该尽早通知他的亲生父亲遇害。既然是这种状况，肯定不用顾虑现在是深夜时分。」

「说得也是。英雄先生给的名片放哪里了？」

「啊，在电视上面。」樱拿起至今看都不看就扔着的名片递给流平。上头确实印着他的手机号码，但没有手机可打。流平起身要去拿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机。

「啊，那里就有电话。」

樱指着桌子边缘的扁平家用电话机。流平立刻拿起话筒。

「那么，我打了。」

流平输入权藤英雄的电话号码。樱与彩子也把耳朵凑向话筒。铃声响数秒之后，对方接电话的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喂~我是权藤~』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像昨天傍晚交谈的权藤英雄，但语气缓慢得令人以为他刚睡醒。『哪位~？』

「我是户村流平，昨天和您见过面……」

『户村~？啊啊，是当时帮忙劝架的人吧。这么晚了，究竟有何贵干？发生什么事吗？』

「嗯，是的，发生一些事。虽然发生一些事，但我想先请教一下。」

『怎么回事，你讲得真奇怪……想问什么事？』

「我想知道英雄先生正在哪里做什么。」

『现在？我在乌贼川车站附近的酒店和朋友喝酒。你听，有KTV的声音吧？正在唱歌的就是我朋友。』

「啊，是的，确实听得到。」

英雄这个时间位于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店，光是这样就堪称证明他的清白。假设他杀害源次郎，他不可能在行凶之后移动到乌贼川车站前面。毕竟深夜没电车可搭，车子也因为大雪无法通行。但这时候必须小心为上。「您可以证明那里是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吧吗？」

『你说什么？这里是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吧「蕾贝卡」，不用证明这种事实吧？不然我请酒吧的妈妈桑听电话？』

「啊，这提议不错！请务必这么做。」

『你当真？受不了，我明明只是开玩笑……喂~妈妈桑，不好意思，可以跟这个人讲一下吗？就说这里是「蕾贝卡」没错。』

不久，对方的声音变成中年女性的妖艳声音。『您好，这里是酒吧「蕾贝卡」，请问您有什么意见吗？』

「不，我并不是有什么意见……」

流平内心对英雄的质疑正迅速萎缩。流平不晓得乌贼川车站前面，是否有一间名为「蕾贝卡」的店，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歌声是否来自英雄的朋友，也无从确认自称妈妈桑的女性是真是假。但如果这全是谎言，之后肯定会被轻易拆穿。杀人凶手应该不会说这种可以轻易拆穿的谎言。总之流平只询问这间酒吧的所在地，以及英雄几点光顾这间店。

『我的店在乌贼川车站后站的金田大厦三楼。权藤先生？这位叫做权藤先生？这个嘛，他大概是凌晨一点进来的，后来就一直在喝酒。』

很完美。英雄无法杀害源次郎。

妈妈桑说完，电话另一头再度由英雄说话。

『好，这样就行吧？接下来换你说了。究竟发生什么事？难道老爸被杀？』

「是的，权藤源次郎被某人杀害。」

电话另一头传来「咚」一声，像是一屁股摔到地上的声音，英雄似乎备受打击而从椅子摔落，他整整四十五秒后才继续讲电话。

『不会吧？』

「是真的。」

『什么时候？几时死的？』

「凌晨一点五十一分十八秒。」

『太精细了吧！』

「这只是计算成果。」

『所以你怀疑我是凶手，打电话试探我？』

「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开什么玩笑，我不可能杀害亲生父亲吧？』

「但是在昨天傍晚，您一副随时都会动手的样子。」

『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真的动手吧？不过，哎，算了。幸好我今晚和朋友一起在乌贼川车站前面一间间拼酒，而且雪这么大，我想杀老爸也无从杀起。应该有很多人能证明这件事。』

「似乎如此，我也放心了。」

『刚才明明在怀疑我……不过，谢谢你的通知。既然得知这个消息，我也不能在这里悠闲喝酒了，我立刻回去那边。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在这场大雪顺利赶过去。』

「请您尽快过来。再见……」流平正要结束通话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啊，请等一下，我最后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杀害权藤源次郎的凶手，您心里是否有底？」

『可能杀害老爸的家伙吗……有底。』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意外地斩钉截铁，流平吓了一跳。

「有吗？所以是谁？」

『凶手是权藤一雄，三年前下落不明的老哥。』

五

流平和权藤英雄讲完电话之后，一边放回话筒，一边反复轻声说着「权藤一雄，一雄啊……」这个名字。他做梦都没想到，昨晚在露天温泉听源次郎提到的名字，会以这种形式登场。樱疑惑地注视着愕然的流平。

「户村大人，您认识这位权藤一雄先生？」

流平大致说明昨晚在露天温泉和源次郎的对话。

「权藤一雄是死者源次郎的长子。他和英雄一样憎恨父亲，还曾经吵到咬了源次郎的手臂一口。这位一雄大约在三年前下落不明，却似乎不是一般的离家出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源次郎刚好在那段时间，在暗处遭到暴徒持刀行刺，源次郎推测那名暴徒其实是一雄。换句话说，一雄企图刺杀源次郎却失败，就这么逃走隐藏行踪。不过源次郎只是嘴里这么说，没证实这件事。」

「天啊……」樱瞪大双眼。「那么，三年前行凶失败的那位一雄先生，重新进行杀人计划？」

「怎么可能！」水树彩子以高八度的声音响应。「不可能有这种蠢事。事隔三年还故技重施……不可能。」

「不，并不是不可能。原因在于这一阵子，源次郎身边陆续有人发现疑似一雄先生的人。而且源次郎自己也说，如果一雄回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来杀他。英雄先生恐怕也这么认为，才会在收到父亲遇害的消息时，立刻想到『权藤一雄』这个名字。」

「这样啊，所以才会说『凶手是权藤一雄』是吧……」水树彩子闭上双眼低语，像是要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英雄说的似乎正确。」

「恐怕就是如此。不过即使明白这一点，状况也没有改变。」

「说得也是。」彩子恢复天生的坚强表情。「重点在于如何安全度过警方抵达前的这段时间。毕竟那个叫做权藤一雄的人，很可能还潜藏在这附近。」

「是的，与其说潜藏，应该说遭遇超乎预料的大雪无法脱身，想逃都逃不了。」

「我们也一样无法脱身。」彩子扇动不安的情绪。

「天啊，好恐怖。」樱向流平投以依赖的视线。「我们接下来究竟会怎么样？」

「没什么，无须担心。在这里静待警方抵达就好。天亮之后就不会再下雪，应该也会开始除雪。樱小姐，不要紧的，别担心。」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拂晓篇】

《火车怪客》（鹈饲·朱美）

一

在深夜不知去向的善通寺春彦，就这么直到天亮都没回来。在电话另一头放话说「立刻赶到」的砂川警部，大概是大雪挡住去路，同样还没抵达。鹈饲、朱美与远山真里子三人，在善通寺家客厅度过不安的一夜。真里子占据一张沙发横躺熟睡，朱美不时打盹，撑过这个担心害怕的夜晚。

就这样来到上午六点五十分的日出时分，朱美从不晓得第几次的浅眠醒来。从窗帘缝隙看向窗外，天空是惺忪般的阴天，无法期望能迎接清新的晨光。即使如此，夜幕依然远离，更重要的是昨晚至今的雪已经止息，这是最令人感恩的事实。

朱美身旁的鹈饲，维持着双手抱胸动也不动的坐姿，丝毫没有打瞌睡的样子，大概是侦探终究习惯熬夜吧。朱美抱持佩服心情询问。

「你一直醒着~？」

「一直醒着。」侦探注视着半空中回应。

「不困吗~？」

「不困。」侦探依然凝视着半空中响应。「身处于案件漩涡的侦探不会想睡，就是这么回事。熬夜一两天不算什么。」

「啊~这样啊~那我没办法当侦探~」朱美揉着惺忪睡眼，摇摇晃晃起身。「我去泡咖啡~」她走进厨房，打开流理台的水龙头洗脸之后，精神总算振作起来，恢复到能够正常泡咖啡的程度。「好！」朱美在咖啡机倒入满满的咖啡豆，说着「我来泡一杯特浓的早晨咖啡！」鼓起干劲按下开关，接着把插头插上再度按下开关。但咖啡机只发出像是很痛苦的吼声。「嗯？这么说来，我忘记加水！」

十分钟后，朱美端着好不容易完成的三杯咖啡前往客厅。客厅里，远山真里子揉着惺忪睡眼道早安。她以无神的表情接过咖啡杯，喝一口浓烈的早晨咖啡，随即发出「呜！」的呻吟声，像是狠狠挨一拳般板起脸。「这咖啡真提神。」

此时，鹈饲的手机像是刚刚清醒般，响起轻快的来电铃声。他走到客厅角落，把手机抵在耳际，进行不算长的对话之后结束通话，就这么没合上手机，拨打另一个号码。不过这通电话似乎没人接，他默默收起手机。

「砂川警部打电话通知，大约一小时后抵达。」

「是喔，道路开放通行了？」朱美有点纳闷。「太早了吧？即使雪停了，但现在才要开始除雪啊？」

「所以说，他是直接坐除雪车过来。所以一小时后到。」

「真乱来。」朱美脑中浮现除雪车顶着警车灯赶往命案现场的光景。虽然奇怪，但那位刑警有可能这么做。「话说回来，还联络不上咲子小姐吗？」

「嗯，还不行，一直和昨晚一样没人接。」侦探从朱美手中接过咖啡杯喝一口。

「呜！」

侦探静静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好啦，接下来怎么办？」

真里子随即开朗地提议。

「各位，难得变成好天气，我们去庭园看看？或许会有蛛丝马迹吧？」

真里子这番话，引得朱美看向窗户。确实是「好天气」。即使隔着窗帘，也清楚看见窗外比刚才明亮许多。朱美起身打开窗帘，窗外是如诗如画的整面银色世界，清晨阳光与雪的反光瞬间充满室内，达到眩目的程度，这幅光景瞬间赶走她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也对。在太阳公公底下重新检视，或许会发现昨天看漏的线索。」

「是啊。就这么办吧。此外，侦探先生，你还没履行昨晚的约定，我没忘喔。」

「昨晚的约定？啊啊，我必须把我知道的事情全告诉你，对吧？」

「没错，我会边走边问。好了，出发吧！」

二

三人一起走出大门。眼前简直是整面纯白的世界。善通寺家无论是庭院、宅邸、车库，甚至树木、花草与石头都位于纯白之中。晚间只令人恨得牙痒痒的雪，如今在晨光中重新欣赏，就有种近乎神圣的美感。朱美战战兢兢朝雪地踩下第一步，柔软的雪轻易将她的脚吞噬到小腿肚。山区积雪达三十至四十公分，看来昨晚的气象预报成为现实。

「好壮观，乌贼川市大概是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雪？」

「或许吧，不过这里是猪鹿村。」

「还不是一样？因为乌贼川市就在旁边。」

「说得也是。」

三人漫无目的逛着庭院，检视巨大正门到外门下车处的水泥路与西式庭园，尤其仔细检视车库与葫芦池周边，却完全找不到关于春彦去向的线索。

这段时间，鹈饲很有条理地向真里子说明昨晚到今早，在他们身边发生的各种奇妙事件。与其说是响应真里子的要求，应该说是他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鹈饲的说明从他遇见金发青年与春彦的奇妙场面开始，接着包括春彦在咲子夫人外出时的奇妙态度、春彦晚餐前的奇妙外出、晚餐后打给春彦的奇妙电话，以及春彦在深夜挖洞的奇妙场面。

「简单来说，春彦伯父从昨晚就一直做『奇妙』的事。」真里子点头接纳之后，竖起两根手指。「不过，关于刚才的说明，我要补充两点。」

「喔，看来你知道某些隐情。」

「首先是伯父晚餐前外出的地方。住水沼家的不是女性，只是伯父的将棋棋友。但我不认为伯父在这短短的四十分钟是去下将棋。」

「原来如此。要补充的第二点是？」

「关于晚餐后的电话。」真里子忽然面向朱美。「当时朱美小姐也在旁边吧？」

「是的，就在旁边。你记得真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果然奇妙。时间约十几秒，春彦没说几句话就脸色大变，拿着话筒愣在原地好一阵子。春彦当时的样子，也在朱美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

「这么说来，真里子小姐当时也在春彦旁边。啊，难道你偷听到电话内容？」

「不是偷听啦，只是凑巧听到话筒传出来的声音。」

其实一样。在晚餐后的那个场面，真里子的位置确实比朱美更靠近春彦。从她的位置很可能偶然偷听到话筒传出的声音。

「无论如何，这样刚刚好。」鹈饲探出上半身询问。「电话里究竟提到什么？」

「我并不是每字每句都听得很清楚，毕竟是从话筒泄露出来的声音，有些部分听不到。但对方肯定是男的。伯父一拿起话筒，那个人就说『哟，春彦先生吧？是我。』这样。」

「你、你说什么？原来对方是讲关西腔！」

出乎意料的事实使得鹈饲紧张，但真里子很干脆地摇头回应。

「不，他讲的是标准腔。不过意思一样，所以无妨吧？」

忽然摆脱紧张情绪的鹈饲，像是感到晕眩般踉跄瘫坐在雪地。看来侦探跟不上她大而化之过头的作风。朱美代替鹈饲提出侦探事务所的要求。

「可以的话，方便据实以告吗？这是非常重要的局面，请别加关西腔。」

「明白了。」真里子率直点头，像是整理记忆般停顿片刻。「嗯，肯定没错，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嗨，春彦先生吧？是我。』」

鹈饲取出手册写下她的话语。

「换句话说，语气很亲密。」

「没错，感觉很像是装熟。」

「是标准腔吧？」

「标准腔。」

「那个人有提到自己的姓名吗？」

「应该有，但我那时候没听清楚，大概是『安藤』、『近藤』或『远藤』，总之就是这种姓氏。」

「嗯，简单来说，就是『〇藤』之类的姓氏。唔~不过这种姓氏挺多的。比方说『权藤』、『近藤』或『远藤』，诸如此类。那名男性自报姓氏之后讲了什么？」

「我听不懂意思，但他好像提到『将你妻子……』之类的。」

「『将你妻子……』怎么了？」

「不晓得。他后续似乎提到做了『某件事』，但窗外刚好刮起强风，所以我没听清楚。」

「那名男性只说这些？」

「不，还有后续，接下来我就听得挺清楚的。记得他说『这次轮到你了』，肯定没错。」

「『这次轮到你了』……他、他真的这么说？确定没错？」

鹈饲以前所未有的激动表情确认。

「真的啦，确定没错，那个人确实这么说，并且在最后简单说声『再见』，就单方面挂断电话。」

「『这次轮到你了，再见』……」鹈饲重新审视写在手册上的字。

「换句话说，这名男性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首先是『哟，春彦先生吧？是我』这段亲密问候，接着说『将你妻子……』，然后是『这次轮到你了』，最后再以『再见』结束对话。确定没错吧？」

「对，这样没错。至少我只听到这些。」

远山真里子提供的新事实，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这件事是否掌握本次事件的重要关键？朱美完全没头绪。但这件事似乎对鹈饲造成无比震撼。

「居然会这样！」

鹈饲惊呼之后，啪一声合上手册，并且开始在雪地随处乱走，像是在整理脑中浮现的思绪。只有他周边的雪被踩踏之后越来越结实又平坦，朱美与真里子以不安的表情注视他的行为。最后，他行走的轨道变成像是在画圆，他在圆心位置被自己踩硬的雪地滑倒。「难、难以置信……」

「……」朱美对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更加难以置信。「什么嘛，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说看吧？」

朱美看着滑倒的鹈饲如此询问，他就这么注视天空开口。

「亚佛烈德·希区考克执导的《火车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

朱美吓得抱住真里子，两人一鼓作气退后五公尺之后转头相视。

「天啊，他好像摔坏脑袋了。」

「看来别靠近他比较好。」

鹈饲在远观的两人眼前起身，并且若无其事，不晓得向谁开口述说。

「昨晚，一通奇妙电话打给春彦。电话那头的男性对春彦说『这次轮到你了』。我听到这句话就冒出一个灵感。」

真里子频频发抖。「他开始自言自语了，怎么回事？」

「放心，这里交给我。」朱美轻拍畏惧的真里子要她安心，接着鼓起勇气走到鹈饲身旁，弯腰投以甜美的笑容。「鹈饲先生，你究竟冒出什么灵感？」

「嗨，朱美小姐，原来你在这里。没什么，电话里的这句话，和我之前听过的台词几乎相同。」

「哪里听到的？」

「电影。」

「电影？」

「没错。就是《火车怪客》。」

「《火车怪客》……记得是早期的惊悚电影吧？」

「对，导演是亚佛烈德·希区考克！」

太好了，他脑袋没问题，说的话符合逻辑，这样就不要紧了。「真里子小姐，看来他没事，过来吧。」

真里子战战兢兢进入圆圈，继续讨论电影话题。「所以，那部《火车怪客》是怎样的电影？」

「一言以蔽之，就是交换杀人的电影。」鹈饲以电影评论家滨村淳的风格简介这部电影。「剧情一开始的场面，是一名神秘男性接近搭乘火车的男主角，提出交换杀人的要求。男主角有一名相处不太好的妻子，以及一名美丽的情妇。男主角想和情妇在一起，但妻子成为阻碍。另一方面，神秘男性讨厌父亲的强权作风，想杀害父亲继承遗产。简单来说，两名男性各自有一个想杀的对象。懂吗？」

「哎，交换杀人大致都是这么回事吧。所以呢？」

「听到交换杀人邀请的男主角，对这项计划大幅心动，但自制心在最后胜利，他拒绝了这个邀请。交换杀人的契约没成立，男主角就这么和神秘男性分开。然而电影从这里离奇演变。这名神秘男性擅自约出男主角的太太，在游乐园杀害。」

「这是怎样？真乱来。」

「他们没说好要交换杀人吧？」

「对，两人没达成协议，神秘男性却单方面执行交换杀人计划，并且单方面打电话给男主角说：『这次轮到你了。』」

「换句话说，那个男性的意思是『我将你妻子杀了，这次轮到你杀我父亲了』，对吧？」

「听起来很像昨天打给伯父的电话耶。」

「没错。昨晚电话里的那个人，首先说『我将你妻子……』，然后是『这次轮到你了』。虽然语气比较客气，但内容几乎相同。」

「就算这样，这怎么可能……」

「我当然不认为现实会发生和电影完全相同的事，但可能发生类似的事。」

「换句话说，你认为现实正在进行交换杀人计划？」

「对。而且如果春彦是共犯，会是什么状况？」鹈饲以慎重语气，述说其中一种可能性。「假设春彦想杀害咲子夫人，另一方面，有一名人物X想杀害Y。如果春彦和X协议进行交换杀人，X将代替春彦杀害咲子夫人，而且春彦当然会准备行凶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所、所以是昨天晚餐时的事情？」

「这样的话，我与真里子小姐就成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你们当然也会成为证人之一，但是有交情的同居人或是受雇的帮佣，即使作证也缺乏可信度，最好有个毫无利害关系的外人证明他不在场。」

「就算最好是这样，但这里也只有我们啊？」

「没错，所以春彦刻意在晚餐前主动外出。」

「啊，所以是水沼先生！」朱美不由得拍一下手。「春彦让将棋棋友水沼先生，担任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没错。考虑到这一点，他忽然外出也情有可原。」

「那么，春彦待在水沼先生家的这四十分钟，远方某处正在发生命案？」

「有可能。始终只是其中一种推测。」鹈饲不改慎重的态度说下去。「春彦从水沼先生家回来后，和你们一起用餐，X在用餐结束时打电话说：『我将你妻子杀了，这次轮到你了。』换句话说，这通电话不只是告知计划按照预定进行，也是催促春彦杀害Y。依照这个推测，春彦表情紧张到紧绷也在所难免。」

「也对，我似乎懂了。」

「但接下来才是问题。春彦在深夜进行奇妙的行动。他不知为何做出类似挖墓的行径，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他去了哪里？」

「难道春彦是去杀害Y？」

「如果是交换杀人，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这样的话，X是谁？Y又是谁？」

「如果打电话的是X，这个人就是男性，一个姓『安藤』、『近藤』或『远藤』的家伙。另一方面，Y的身份不得而知。依照电影剧情，Y应该是X的父亲吧。不过现实应该和电影不同。」

「那当然，交换杀人这种事太离谱了。」朱美怀抱着祈祷般的念头大声主张，并且提出一个根据证明离谱。「何况他即使是去杀人，但要怎么去？这里不是市区，而且昨天整晚下大雪，道路禁止通行，肯定没办法开车下山。」

「话是这么说……但即使不清楚深夜挖墓的意义，我也觉得这个推测颇为合理。不过，这是最坏的状况。假设这个剧本是真的，咲子夫人就已经……」

「你说她已经遇害？怎么可能！」朱美抓住鹈饲的手臂恳求。「打咲子小姐的手机看看吧，现在或许打得通。不对，肯定打得通。」

「也对，就这么办。」鹈饲连忙从胸前口袋取出手机，拨打咲子夫人的号码。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看，那是什么？」

真里子像是忽然发现某种东西，指着庭院一角询问。

三

朱美往真里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围绕庭院的篱笆，如今覆盖着白雪，仿佛白色围墙。围篱某处挂着一块褐色布料，这块布随风飘扬，像是随时会飞走。

「啊，侦探先生，你看！是围巾！」

真里子出乎意料的发现，使鹈饲暂时停止操作手机跑向围篱，朱美也跟了过去。接近一看，就发现挂在围篱树枝上的确实是围巾，而且不是普通的围巾。

「我记得这个，是春彦深夜挖洞时围的围巾。」

「这条围巾在今天早上挂在这片围篱，就表示……」

鹈饲说着确认围篱的样子。此处正好是两棵树之间，有一个足以让一个人钻过去的缝隙。鹈饲暂时将手机收回口袋，大胆将半个身体钻进缝隙。

「喔，这条缝隙能钻，我大概可以钻出围篱。」

鹈饲完全消失在树木另一边，看来顺利钻过围篱。侦探接着放声惊呼。「喔喔，这里是怎么回事！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春彦昨晚挖洞之后，从这里钻出来消失在某处……这真是令人惊讶。」

位于围篱另一边的朱美，完全不晓得鹈饲在惊讶什么。

「等一下，我也要过去。」

朱美模仿鹈饲试图钻过缝隙，真里子见状愕然低语。「你真好奇啊，小心点。」

确实有点好奇过头了。朱美即使如此心想，也无法阻止已经激发的好奇心。全身各处被灌木树枝勾到的她，好不容易钻出围篱，并且立刻语塞。

「……」

「咦，你来啦。原本想跟你说这里很危险，要你别过来。」

「这、这是怎样……」朱美误以为自己是滑雪跳跃赛的选手。「这里是跳台？」

「不是跳台。如你所见，只是位于陡峭斜坡上方。」鹈饲若无其事地说明。「仔细想想也理所当然。善通寺宅邸盖在山坡上，这里大概是堆土形成的区域，因此没种树。现在这条陡坡积雪，确实如你所说，看起来像是滑雪跳跃赛的跑道，不过昨晚的春彦才应该令人惊讶，他肯定就这么拿着铲子冲下……不对，应该说滑下斜坡。这是值得惊讶的异常行动，超脱常轨。」

「那么，春彦果然是为了履行交换杀人的约定……」

朱美脑中瞬间浮现春彦目露凶光滑下斜坡的样子，但现在没空沉浸在这种妄想。

「先不管这个，电话啦，电话。打电话给咲子小姐！」

「喔，我都忘了。」

鹈饲重新从口袋取出手机，手机却离开侦探的手，掉在不远处的雪上。那里是已经开始倾斜，非常不稳定的区域。

「哎，幸好掉在雪上。要是掉在水泥地上就坏了。」

「不过那里是斜坡，感觉随时会滑下去。」

「它休想。」

鹈饲没想太多就当场蹲下，将右手伸向斜坡上维持微妙平衡的手机。但手机位于他指尖几公分前面的位置拿不到。鹈饲继续将重心往前，朱美看着他身体逐渐前倾的样子，感觉背脊一寒。

这个人居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事！她甚至有点生气。

但鹈饲不可能知道她的想法，说声「差一点了！」没想太多就继续伸出手。

「住手！这样很危险！」

「没、没问题……唔喔！」鹈饲在最后加把劲，总算碰到手机。在鹈饲开心喊着「成功了！」的瞬间，朱美达到忍耐的极限。

「危险啊啊啊！」朱美不由得抱住鹈饲。

「哇，朱美小姐！」鹈饲反而被她吓到。「你、你这是做什么！喂，别推，别乱动，会摔下去，要摔下去啦~！」

「不可以摔下去！」

「笨蛋！我是说你要摔下去了！」

「咦！」朱美听他这么说才首度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一半位于斜坡。「哇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轮到朱美紧抓住鹈饲，但为时已晚，两人完全失去平衡，身体都位于斜坡那一边。朱美抓着鹈饲、鹈饲抓着朱美，两人各自露出拼命的表情抓住彼此。

「呀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两人沿着积雪陡坡无止尽滑落。

通往真相的小径（流平·樱）

一

流平回过神来，发现窗外很明亮。他走到窗边，擦拭起雾的玻璃窥视窗外景色。感觉得到即将天亮。看来雪几乎停了，天候明显逐渐恢复。等到云层散去，朝阳应该会探出头来。时钟指针显示上午六点五十分，是日出时间。

「天亮了。」流平忍着呵欠，转身看向彩子。「不晓得警察在做什么。」

「谁知道，大概在帮忙铲雪吧。」彩子不晓得从哪里拿出旧杂志翻阅，像是抱怨般这么说。「不提这个，你几乎整晚没睡吧，不困吗？」

「当然困。」流平刚说完，就打个好大的呵欠。「不过，我在这种状况不能睡，毕竟杀人凶手随时可能出现。话说彩子小姐不困吗？」

「不困。」她露出从容的笑容。「要是通宵一天就倒下，没办法当电影导演。」

「这样啊，那我没办法当电影导演。」流平无力坐在沙发。「我好不容易撑到现在，但是到极限了，眼皮重得快要掉下来。樱小姐也早就睡着……」

十乘寺樱在凌晨五点耗尽精力，如今躺在L型沙发的长边熟睡，睡脸安详得不像是身处于命案风波。流平不禁再度心想，如果不是这么肃杀的状况，就可以进一步做出「那种事」或是「这种事」，但是在这种场合，水树彩子也堪称是个阻碍。不晓得是不是心有灵犀，彩子主动提出这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离开这里，你会对樱做什么？对毫无防备的樱做出什么事？」

「您、您、您问这什么问题？我、我我、我不可能对她做任何事吧？」

流平强烈否定，但即使强烈否定，也不代表他说的是真话，他明显想做某些事。

「这样啊，我知道了。」

彩子像是看透一切般轻轻点头。无法理解她这样问是想知道什么事。

「我实在搞不懂。啊，不是指命案，是指彩子小姐。您和樱小姐情同姐妹，是十乘寺十三先生疼爱的女星，学生时代就是活跃的业余电影导演。但是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你哪里不满意吗？」

「并不是不满意，但我忍不住有点在意。」此时，流平总算回想起至今还没问她的某个问题。「这么说来，彩子小姐，您在我们初遇时对我说过，感觉可以和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的我谈得来。」

「嗯，我确实说过。」

「您是听谁说我肄业的？」

「唔，还有谁……」彩子的视线瞬间在半空中游移。「当然是听樱说的。」

「这样啊，我明白了。」

流平用力点头回应。不过即使用力点头，也不代表他充分接受这种说法。「彩子小姐，我心爱的户村流平大人，是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的肄业生。」樱真的会对情同姐姐的水树彩子讲这种话？应该不太可能。流平认为早稻田或庆应就算了，乌贼川市立大学肄业的学历无法拿来炫耀，一般都会隐瞒。

彩子似乎将流平的沉默解释成其他意思。

「别在意。乌贼川市立大学肄业的你，和奥床市立大学毕业的我没什么差别。」

她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安慰。总之流平回应「说得也是」，将身体靠在沙发椅背，打一个至今最大的呵欠。当时钟指针走到上午七点半，他的意识忽然断绝。

流平终于落入梦乡。

二

「咚！」

耳际响起好大的声音，脸部传来剧痛，流平因而清醒。既然说清醒，代表自己肯定睡着了。糟糕！流平连忙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在地上。看来是坐在沙发睡着之后，无法维持平衡而摔落地面。看向时钟，现在是上午七点四十五分。流平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只睡了短短十五分钟。

大概是发出太大的声音，熟睡的樱也从睡梦中醒来。她揉着惺忪睡眼，缓缓从沙发起身，向流平道早安。「拗安~」

看来樱刚睡醒时会口齿不清。

「嗨，樱小姐早安，外头天气很好喔。」

流平指向窗外。世界的景色在短短十五分钟大幅改变。天空湛蓝、大地雪白，积雪反射晨光，超越美丽达到眩目的程度。樱走到窗边，眺望户外景色一阵子之后，似乎总算振作精神，语气清晰到和刚才完全没得比。

「我早上精神不济，所以起床会低血压。」

「应该是早上低血压，所以起床会精神不济吧？」

「对，我就是想这么说。」还差一点才完全清醒的樱，以愧疚的语气说声「我去洗脸」离开客厅。不久之后，樱从盥洗室回来，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她环视客厅，重新露出诧异的表情询问。

「请问彩子小姐在哪里？」

「咦，彩子小姐？」流平重新环视四周。「这么说来，她不在。上厕所吗？」

「不，厕所与盥洗室都没看到她，难道是回自己房间就寝？」

「不，可是……」流平歪过脑袋。电影导演水树彩子不把熬夜当成一回事，至少她十五分钟前才发下这个豪语，但她为何忽然……「啊，说不定她真的离开了！」

流平睡着前，彩子曾经暗示：「如果我现在离开这里，你会对樱做什么？」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流平抱着疑念前往玄关，确认彩子的鞋在不在。正如他的想象，脱鞋处没看到彩子的高跟鞋。流平立刻打开玄关大门，眼前是一片辽阔的银色世界。如同铺满柔软棉花的雪景中，只浮现一条凌乱的痕迹。

「是彩子小姐的脚印！刚留下没多久！」

流平穿上自己的鞋子，匆忙冲到户外。

「天啊，不得了！」樱也跟着流平走出玄关。「究竟去哪里了？在这种深山，而且积雪这么深，彩子小姐走去哪里了？」

「不晓得。总之她肯定没离开太久，我追她的足迹看看，现在或许还追得上。」

「我也去！」

「慢着，这……」流平原本想说这样很危险，却立刻换个想法。樱独自留在这间别墅，将会是另一种危险，共同行动反而比较安全。何况樱将彩子视为亲姐姐仰慕，实在无法要求她什么都不做静待消息。

「明白了，一起去吧。请多穿衣服以免着凉。好了，快准备吧。」

不到一分钟，两人着装完毕，再度在玄关会合。

「出发吧。」

两人离开向日葵庄，沿着彩子留下的足迹前进。足迹毫不犹豫笔直朝森林延伸，是昨晚前往清水旅馆使用的道路。两人即将进入森林时，樱担心地询问。

「彩子小姐该不会是自己去泡温泉吧？」

「怎么可能，即使是彩子小姐，在这种紧要关头也不可能这么悠闲……」不对，有可能！其他人就算了，但如果是水树彩子，清晨泡澡应该是家常便饭。流平有种不祥的预感。「总之先沿着足迹走吧。」他说完进入森林。

道路进入森林之后成为上坡路。虽说是早晨，周围却阴暗得看不清足迹，加上积雪也不是很均匀，一个不小心就找不到足迹。不过森林里只有这条上坡小径称得上道路，水树彩子肯定是沿着这条小径往上走。

「户村大人。」樱忽然询问流平。「彩子小姐为什么瞒着我们外出？即使基于某个理由外出，为什么不知会我们？」

「不晓得。但我认为并非和昨晚的案件无关。说不定昨晚的案件是她的犯行。」

「怎么可能，我们最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昨晚的案发时间是深夜一点五十一分，我们就在这个时间听到玻璃破碎、遇害者被打的声音，而且彩子小姐当时就和我们一起看影片，所以彩子小姐不可能犯案，我觉得这是证明她清白的最好证据。」

「是的，樱小姐说得没错，彩子小姐案发当时和我们在一起，她确实具备不在场证明。但我实在觉得不对劲。」流平放慢脚步，质疑彩子的不在场证明。「到最后，只有一卷影带能证明彩子小姐的清白。但是这卷影带是彩子小姐本人准备的，也是她提议大家一起看影片。这么一来，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彩子小姐设下的陷阱吧？我们或许就这么被彩子小姐的诡计利用，成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比方说我们看的那部影片，也就是水树彩子执导暨主演的《电影导演彩子》，要是影带动过手脚怎么办？」

「请问是什么样的手脚？」

「证明彩子小姐清白的关键是声音。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类似遇害者被铲子之类的物体殴打的金属撞击声。我们在《电影导演彩子》的最高潮片段，在影片放映经过五十一分钟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但这个声音真的是权藤源次郎遇害时的声音吗？说不定是来自电影的音效。」

「电影音效！」樱惊呼一声，在瞬间停下脚步。「那么，户村大人的意思是说，我们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录音？不会吧，怎么可能……」

「不过，樱小姐，那个声音究竟是来自权藤别墅的真实声音，还是从电视喇叭发出的声音，你能抱持确信断言吗？」

「不，这……」

樱支支吾吾，流平见状对自己的推理更具信心。

「水树彩子是业余电影导演。只要活用这个经验，要在高潮场面剪接加入『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铲子打头部的声音』轻而易举，和音效后制的方式相同。不过，一无所知欣赏电影的我们，忽然听到不符场面的音效，只会稍微觉得不对劲，并且依照常理，推测这些声音和电影无关，是来自别处的声音。得知权藤源次郎遇害之后，就会认为『啊，所以在那部电影高潮场面听到的怪声音，就是当时的声音』。我们没想到电影会加入完全和剧情无关的音效，因此我们听到音效只会联想到命案，并且断定这就是行凶时间。」

「这么一来，会是何种状况？」

「也就是说，我们一直深信凌晨一点五十一分是行凶时间，其实是错的。这么一来，即使实际行凶时间是凌晨两点过后也无妨。在这个时间，彩子小姐已经和我们道晚安，先行回到自己的房间，因此她肯定可以在之后溜出山庄行凶。换句话说，她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说到水树彩子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时，森林小径和另一条小径交会。往左走是清水旅馆，但彩子的足迹往右延伸。看来她不是为了悠哉泡温泉而独自外出，加上她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她是真凶的可能性逐渐成真。

两人追着彩子的足迹右转，继续沿小径前进。樱像是依然抱持一丝希望般询问。

「可是这样很奇怪。我们昨晚看了相同的电影两次，第一次是正常看电影，第二次是为了确认行凶时间而看。不过，第一次看电影时听到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铲子打头部的声音』，看第二次的时候没听到。如果影带声音动过手脚，第二次肯定也会听到相同的声音。」

「嗯，樱小姐，这个指摘很犀利。不过这真的是很简单的手法。彩子小姐恐怕准备了两卷影带。第一卷是加入命案音效的影带，另一卷是没动过手脚的影带。我们在发现尸体之后看的电影，来自这卷没动过手脚的影带。她让我们看两次电影，让我们认为影带没动过手脚。」

很遗憾，这个推理很完美。流平内心五味杂陈。

「我听懂户村大人的意思了。不过，我实在无法相信彩子小姐是杀人犯。我不打算否定户村大人的推理，但我敢断言只有这件事没错。彩子小姐不是杀人凶手。」

既然这样，水树彩子为什么要逃走？如果不是逃走，她这样单独行动具备何种意义？疑问源源不绝，但考虑到樱相信彩子清白的心情，就不想进一步怀疑彩子。

「我刚才的推理，终究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坦白说，否定彩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就代表我与樱小姐也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总之现在先找彩子小姐要紧。直接询问彩子小姐本人，就可以得知所有真相。」

「好的。」樱大幅点头之后，像是不顾一切般，在厚厚积雪的小径小跑步前进。「积雪这么深，彩子小姐肯定也走不了太远。户村大人，我们快走吧。」

「樱、樱小姐，请等我一下，走这么快很危险……噗哈！」

流平凄惨地扑倒在白雪地毯上。摔在雪上不痛，却冷到生痛。流平含着雪块抬起头。「……咦？」

樱的背影伫立在他的视线前方。直到刚才轻盈弹跳的长发，如今动也不动完全静止。沿着樱的视线看去，却因为有个平缓的转角，所以无法看太远。流平连忙起身稳住姿势，跑到樱的身旁。

「樱小姐，怎么了？」

樱不发一语，只是指着前方。

流平看向樱所指的方向。

积雪的小径。水树彩子低头站着。

而且，水树彩子脚边倒着一名男性。远眺也看得出来那名男性已经死亡。因为许多雪落下堆积在男性身上。彩子就只是恍神般俯视这具尸体。

三

「彩子小姐！」

流平呼唤她的名字跑过去，樱也回神般跟在流平身后。

「哟，你们来啦。」察觉两人的彩子，出乎意料地面不改色举起单手问候。

流平笔直走向尸体。男性腰部微微出血，仔细一看，一把刀深深插入左侧腹，这似乎是致命伤，雪甚至堆积在刀柄。

「是您杀的？」流平不由得质询彩子。

「别说傻话。」彩子不慌不忙，面无表情地否定。「如果是我刚才杀的，尸体身上就不会积雪吧？」

「说、说得也是。」

「我也是刚发现，并且吓了一跳。」

依照积雪程度，这名男性明显是在深夜到天亮时丧命。流平重新蹲在尸体旁边。男性身穿黑色系衣物，由于就这么趴倒在雪地，看不到脸部表情。头发略微花白，似乎不是年轻人。流平仔细拨开尸体身上的积雪，试着进一步确认死者身份。随着尸体细节逐渐曝光，三人之间充斥紧绷的气息。就在终于要看见脸部的瞬间……

「……嗯？」彩子忽然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哎呀？」樱也环视四周。「怎么回事？」

「……唔！」流平也察觉异状，不由得绷紧身体。

流平提高警觉注意周边。两侧是平缓转弯的积雪小径、眼前是他们刚才穿越的森林，身后则是白雪覆盖的树丛，完全没看到可疑的东西。在如此心想的剎那……

「！」真相不明的恐怖。如同某种天大灾难进逼到面前的预感。「要出事了！」

三人感受到危机绷紧全身。

此时，后方传来两个滑落的惨叫声。

「……呀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三人惊觉不对而转身时，为时已晚。两个物体穿过他们身后的树丛，笔直飞向他们。流平、樱、彩子三人无计可施，如同保龄球瓶朝三个方向撞飞。粉雪如同砂尘飞舞，树上积雪发出声音落下，树梢的鸟群一起飞走，最后是深沉的沉默笼罩四周。

「……？」

究竟发生什么事？撞飞到路边橡树根部的流平，摇晃脑袋坐起上半身。不经意往旁边一看，樱整个头埋在雪堆里，不是千金小姐该有的模样。「哇！樱小姐，你还好吧！」

拉出来一看，千金小姐处于半恍惚状态。

「……还以为要死掉了。」樱述说着这份恐惧，看来姑且没事。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非得遭遇这种不讲理的下场？流平内心冒出无名火。

「喂喂喂！」流平冲向刚才弹飞他们的两人。「忽然从草丛冲出来，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吧？你这家伙是何方神圣？我要看看你的长相！」

流平勇猛揪住这名男性，把他的脸转过来，但流平一看到他就接受现状。「什么嘛，原来是鹈饲先生，那么没常识也在所难免。」他这么说。「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是朱美小姐吧？」

流平确认朱美的脸。朱美就这么紧抓着鹈饲的腰。

「我、我、我还以为会没命！我受够了！」

朱美脸色铁青不断发抖，看来遭遇非常恐怖的事，总觉得过意不去。话说回来，流平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他们两人。流平知道两人在猪鹿村执行极机密任务，但地点是在盆藏山的另一边。也就是说，从流平所在的奥床区域来看，他们应该位于反方向的乌贼川区域。不过，看来事实并非如此。鹈饲与朱美如今就像这样位于面前，所以肯定没错。

樱一看见鹈饲与朱美，果然露出惊讶的表情。

「天啊，这不是侦探先生与朱美小姐吗？两位好，上次备受两位的照顾……咦？不过好奇怪，侦探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嗨，樱小姐。」鹈饲总算从雪中起身。「没什么，我之所以在这里，到头来是因为樱小姐的爷爷介绍委托人给我，而且这位委托人就住在这附近。啊，对了，说到委托人！」

鹈饲像是回想起来般，转头看向朱美。

「朱美小姐，总觉得我们正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对喔。」朱美也回神了。「电话啦，电话！你正要打电话给咲子小姐！」

「没错，打电话。啊，但我的手机呢？从斜坡滑落之后，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你在找这个？」水树彩子从旁边递出沾满雪的手机。「刚才掉在那里。」

「啊，不好意思。」鹈饲低头致意并接过手机。他一边按钮操作，一边说明现在的紧急状况。「流平，我没空详细说明，总之现在状况很不妙，委托人可能有生命危险，希望她平安无事……」

鹈饲按下最后一个按键，将手机抵在耳际。

数秒后……

流平等人的身旁响起手机的来电铃声。是希区考克的名作《擒凶记》使用的那首知名旋律——《Que sera, sera》。

水树彩子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机抵在耳际。

「是，我是善通寺咲子。」

「哎呀，您好您好。」鹈饲就这么把手机抵在耳际，向水树彩子说话。「夫人，原来您就在我面前。看来您平安无事，我放心了。」

「是的，我活蹦乱跳。您那边状况如何？」

「大事不妙。我在您府上发现白骨尸体，而且您丈夫下落不明。」

「这样啊，外子失踪了？那么……」水树彩子将耳际的手机拿开，指着横躺在不远处的那具离奇尸体。「那果然是外子的尸体吧。」

四

鹈饲、朱美与水树彩子，再度走向黑衣中年男性尸体，确认死者身份。

「肯定没错，是外子。」

「嗯，确实是画家善通寺春彦。」

「是的，黑色羽绒外套与宽松长裤，和他失踪前的服装相同。」

这些人在说什么？不明就里的流平与樱，就这样被大家扔在一旁。但是看着众人至今的互动，也勉强得到一些情报。两人靠近彼此交换意见。

「也就是说，水树彩子小姐的本名是善通寺咲子，丈夫是画家善通寺春彦。」

「原来彩子小姐和画家结婚了，我一直不晓得这件事。」

「说到画家，昨晚看的电影，也是以画家宅邸为舞台。」

「这么说来，电影里登场的画家，和那位男性死者长得很像。」

「肯定是同一人吧。电影里的宅邸恐怕就是善通寺家，而且盖在这个斜坡上方。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从那里滑下来撞到我们。」

「真是太巧了！」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水树彩子的丈夫——善通寺春彦，为何在这里遇刺身亡。流平与樱就这么摸不着头绪旁观，接着，事态朝着超乎他们想象的方向进展。

「嗯嗯，原来如此。既然春彦的尸体在这里，那个东西应该在附近。」

鹈饲的视线扫过尸体周边，认出路边的积雪不自然地隆起，将右手插入雪中。接着鹈饲发出「嘿、呼」的声音，从雪中抽回右手之后，他手上握着出乎预料的东西。流平与樱同时大喊。

「啊~！那是……」

「是铲子！」

鹈饲像是变魔术般从雪地取出的东西，是一把大铲子。

「哎呀，你们为什么慌张成这样？这把铲子应该没这么吓人吧……啊~这、这是什么？」

这次轮到鹈饲大叫。

「朱美小姐，你看！春彦的铲子沾满血！」

「天啊，真的耶，就像是用这把铲子打破别人的头。」

「没错。春彦果然以这把铲子当成凶器杀了人。」

「也就是说，这附近死了另一个人？」

「唔~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流平与樱听到这里，立刻出声响应。

「鹈饲先生，有！」

「侦探先生，有！」

「你们说什么？在哪里？」

流平快速朝惊愕的侦探述说。

「穿过这座森林，有一间叫做向日葵庄的别墅，相邻的屋子里在昨晚发生命案。遇害者就是被铲子之类的东西殴打头部致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桩命案的凶手是善通寺春彦。既然凶器位于这里就八九不离十。那么流平，这名遇害者是怎样的人物？」

「是建设公司的老板，不过似乎是『黑心改建业者』，做过不少没良心的生意，甚至儿子们也很恨他，平常就经常面临生命危险。」

「所以即使遇害也不意外是吧。不过，这个人和善通寺春彦真的有交集吗？黑心改建公司老板和名门画家，感觉很难有关联。话说回来，那位遇害者叫什么名字？」

「姓权藤，权藤源次郎。」

随即，这次是鹈饲与朱美异口同声。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听、听到了吗？朱美小姐！遇害者姓权藤！」

「听、听到了，鹈饲先生！换句话说，打电话来的『〇藤』是『权藤』！」

「对。遇害者本人当然不会打电话给凶手，所以电话另一头的『权藤』是遇害者的亲人！喂，流平，你刚才说遇害者的儿子们也恨他，那些儿子是怎样的人？」流平几乎不懂鹈饲为何激动，但还是以侦探事务所成员的身份回答。

「权藤有两个儿子，有可疑的是长子一雄，他三年前失踪至今……」

「失踪至今？不行不行，这样完全不行。另一个呢？」

「另一位是二儿子英雄。但英雄昨晚一直在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吧，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觉得和这次的命案无关……」

「什么~！喂，朱美小姐，听到了吗？权藤英雄这个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很适合当成嫌犯。不对，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凶手。」

「请、请等一下，鹈饲先生，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英雄有不在场证明啊？」

「这样就对了，流平。因为在这次的命案，拥有不在场铁证的人正是凶手。」

「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的命案是交换杀人。这是综合各种状况推断出来的结论。」

「交、交换杀人！究竟是谁与谁共谋的交换杀人？」

「当然是善通寺春彦与权藤英雄。」鹈饲充满自信地说明。「权藤英雄恨到想杀害父亲，同样的，善通寺也想杀害自己的妻子。但要是亲自动手，自己将立刻出现嫌疑，因此两人协议交换杀人。首先，英雄杀害春彦的妻子，然后英雄打电话给春彦：『依照约定，我将你妻子杀掉了。好啦，这次轮到你了。』春彦接到电话之后，在深夜拿着铲子前往权藤的别墅。昨晚交通因为大雪中断，但善通寺家与权藤家的别墅近到走路就到，所以不成问题。春彦走到权藤家的别墅，杀害源次郎。依照交换杀人的定例，春彦当然在英雄杀人的时段，准备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英雄也在春彦杀人的时段，准备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流平，怎么样？这是相当顺利合理的安排吧？这堪称是典型的交换杀人……唔，朱美小姐，怎么了？」

朱美以指尖轻敲鹈饲肩膀，打断他的话语。

「那个，抱歉在你心情正好的时候打断。」朱美指着专注聆听鹈饲说明的水树彩子。「如果你所说的交换杀人付诸执行，咲子小姐现在非死不可啊？」

「唔……啊，说得也是。」鹈饲毫不掩饰困惑的表情，直接询问本人。「夫人，您为什么活着，还打扮得判若两人？」

「……」

水树彩子沉默不语。不过这是因为鹈饲问得太冒失。朱美代为询问。

「咲子小姐，您昨晚在哪里？」

「朱美小姐，对不起。」水树彩子微微低头。「我昨晚和流平与樱在一起。」

「真的吗？」朱美向流平确认。

「是真的。彩子小姐……不对，应该称为咲子小姐……不对不对，还是称呼彩子小姐吧。彩子小姐和我与樱小姐在一起，在不远处的向日葵庄共度一晚。彩子小姐和樱小姐情同姐妹，我也受邀前来这里。」

「唔~搞不太懂。」朱美像是自责般，握拳敲向自己额头。「老实说，我也一直当成是交换杀人，以为咲子夫人已经在某处遇害，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也就是说，这次的事件乍看是典型的交换杀人，却不是真相。难道还有某些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是的，朱美小姐。」水树彩子点头回应。

「那么，方便用我们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吗？毕竟咲子小姐似乎最清楚状况。」

「好的，我会说明清楚。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是我的委托人，流平与樱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有义务说明。如果警方也能列席是最好的。」

「我刚才接到电话，警方应该快到了。」

此时，樱忽然指着小径的另一头。

「哎呀，各位请看，说人人到，警察先生他们来了。看，应该是他们吧？」

流平看向樱所指的方向。两男一女的三人组，正小心翼翼踩着雪地赶来。两名男性是流平熟悉的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既然这样，身穿黑色大衣跟在后方的年轻女性大概是女警。流平第一次见到。女性是中性脸孔的短发美女，绷紧表情英姿焕发的模样，即使远眺也令人印象深刻。

「嗨，终于登场了。」鹈饲以调侃的语气，为水树彩子介绍刑警们。「夫人，他们正是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最强搭档——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但如果和我较量，他们稍微屈居下风。」

「哎呀，那两人是最强搭档？」水树彩子将视线投向刑警们如此回应。「那就可以期待了。」

终于，砂川警部他们抵达流平等人聚集的场所。三人组气喘吁吁，调整呼吸好一阵子。然后砂川警部抬起泛红的脸，仔细审视场中众人，表情立刻浮现困惑神色。

「喂喂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齐聚一堂迎接我们？」

砂川警部身旁的志木刑警也愣住。

「警部，总觉得都是熟面孔。」

「是啊，一点都没错。鹈饲杜夫、二宫朱美、户村流平，连十乘寺家的大小姐也在……咦，你是？」

砂川警部的视线落在水树彩子身上。流平为砂川警部介绍她。

「啊，警部先生，这位是水树彩子小姐，是樱小姐的朋友。」

「这是流平的说法。」鹈饲从旁边探头抢话。「但正确来说，她是善通寺咲子小姐。是善通寺家的夫人，也是我的委托人。」

但砂川警部表情更加困惑，夸张地张开双手这么说。

「啊？水树彩子？善通寺家的夫人？你说这什么话，我完全听不懂。喂，这是怎么回事？」

砂川警部求助般看向水树彩子，水树彩子随即对砂川警部恭敬行礼。「警部，好久不见。」接着她看向警部旁边的年轻刑警，开心举起单手。「哟，志木，你还在当警察啊。」

「托、托您的福。」志木刑警露出困惑表情低头致意。「很高兴看见前辈过得这么好……不过前辈，您究竟在山上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有啦，发生了很多事。」水树彩子耸肩回应。「晚点告诉你。」

接着，砂川警部亲密地将手放在她肩膀，重新向愣住的众人介绍。

「她叫做和泉——和泉咲子。曾经是刑警，直到三年前都担任我的部下。」

介绍为和泉咲子的水树彩子，再度向众人低头致意。

砂川警部身后的短发美女，以流利的关西腔放声惊呼。

「不会吧，咲子小姐曾经是刑警？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解决篇——在撕裂之夜的尽头】

一

不久，警员接连抵达案发现场周边。在善通寺宅邸庭院发现的白骨尸体、在鹈饲家别墅遇害的权藤源次郎、在两间住家中间小径发现的善通寺春彦尸体，三处都得进行验尸与现场搜证。案发现场共三处，花费的时间自然是三倍。这段期间，鹈饲、朱美、流平、樱与远山真里子五人，只能暂时在向日葵庄待命。水树彩子和砂川警部他们共同行动。

「啊~不过你们倒栽葱从那条陡坡滑下去，居然毫发无伤，简直是奇迹。我听到你们的尖叫声，心想大事不妙，必须赶快去救你们，跑到门口刚好看到除雪车抵达，那两位刑警先生下车走过来，拿出警察手册给我看。他们说『叫做鹈饲的私家侦探应该在这座宅邸』，我回答『他刚才滑落山谷』，两人听到都吓一跳，后来我就带他们两人走那条小径。嗯？你问哪条小径？那条小径一直延伸到善通寺宅邸大门。走出大门沿着小径直走，会通到清水旅馆，途中往左转就会来到这个别墅区。你们不晓得？哎，不是当地人应该不晓得吧。总之不提这个，我和刑警先生共三人走那条小径，不久之后就遇见侦探先生、遇见朱美小姐，不知为何还遇见咲子小姐，而且咲子小姐认识刑警先生……我完全搞不懂是什么状况。对了，说到搞不懂……」远山真里子此时首度面向流平与樱。「你们是谁？侦探先生的朋友？」

「讲出这种话的您……」

「……您究竟是哪位？」

流平与樱像是对新品种九官鸟说话般，询问远山真里子。

三人彼此自我介绍，流平、樱与远山真里子至此才首度得以正常交谈。

初次见面的三人相互问候之后，十乘寺樱再度困惑地询问。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同真里子小姐所说，我也满头雾水。」

流平就所知范围回答。

「总归来说，我们以水树彩子这个艺名称呼的女星，真正的姓名是善通寺咲子，是鹈饲先生的委托人。善通寺咲子是她嫁给善通寺春彦之后的姓名，婚前的姓名是和泉咲子。此外，和泉咲子直到三年前都是警察，是砂川警部的部下，也是志木刑警的前辈。这样懂吗？」

「嗯，我懂，这部分我很清楚，我不懂的是另一件事。」樱难为情地轻拉流平袖口。「我不懂侦探先生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鹈饲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说，如同流平刚才的说明，咲子夫人是我的委托人，我与朱美小姐在附近的善通寺宅邸通宵执行任务。另一方面，樱小姐与流平在这间别墅，和水树彩子——也就是咲子夫人在一起。双方在不知情的状况，在相隔很近的地方度过一晚，并且在今天早上巧遇。」

「是的，这部分我也懂，可是……」樱朝流平露出更困惑的表情。「既然这样，户村大人为什么对我说那种谎？」

「……啊？」

出乎意料的询问，使得流平眨了眨眼睛。朱美出言消遣流平。

「喔，流平对樱小姐说谎啊。不可以欺骗纯情大小姐吧？你要是做出这种事，会变成鹈饲先生那样喔。所以你究竟说了什么谎？」

「我、我没说什么谎，朱美小姐，请别误会。」流平将双手举到眼前用力晃动否认，并且回头向樱抗议。「也请樱小姐别乱开玩笑啦！」

「天啊！」樱脸颊瞬间泛红。「我没乱开玩笑！我才要请户村大人别开玩笑。」

樱撇过头去，流平随即也开始赌气。

「我没说谎，也没开玩笑！肯定是樱小姐误会了！」

「我、我不甘心！」樱紧握拳头，声音微微颤抖。「率直道歉就算了，居然还狡辩，一点都不像男人！」

「是啦是啦，反正我就是不像男人啦！」

「你这个笨蛋！」鹈饲忽然朝流平脖子赏一记手刀，抓起他的衣领。「真是的，你没有收拾场面的能力吗？我这个做师父的实在看不下去，刚才那是什么态度？你这个不成材的家伙！」

「与其说不成材，应该说简直是小学生。」朱美进一步严词批评。

「真火爆的师徒关系。」首度见到两人阶级关系的真里子瞠目结舌。「我不太清楚状况，但你还是道歉比较保险喔。」

「我为什么非得道歉？我没骗女生啊？」

「少废话！」鹈饲以一记头锤，将不肖徒弟打入沉默深渊，接着主动走到樱面前深深道歉。「大小姐，非常抱歉，这小子没礼貌是我这个师父的责任，请原谅。」

樱担心地看着倒卧在地面的流平。

「啊，不，没关系。侦探先生不需要为此道歉。」

「感谢您。」鹈饲抬头重新确认。「话说回来，这个不成材的骗人家伙，对樱小姐说了什么谎？」

「其实，搭电车来这里的途中，户村大人确实提到，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一起前往猪鹿村某位富豪的宅邸。」

「他说的就是善通寺家，没说错啊？」

「是的，接下来才是问题。户村大人说，这座宅邸虽然位于猪鹿村，却在乌贼川市旁边。」

「是的，我也是这样对流平说明的。」

「……」大小姐的表情微微抽搐。「侦探先生说的？」

「造成什么不便吗？」

「不，并不是不便，这样很奇怪吧……请、请等一下。」樱慌张离开房间，接着拿着一张老旧地图回来。

「侦探先生，请看，我们现在位于这个区域吧？」樱如此说着，并且指向地图标示「奥床市」的位置，征求侦探同意。

「嗯，您说得没错。」侦探点头回应。

「另一方面，善通寺家离这里不远……」樱如此说着，将地图上的指尖稍微移动到「猪鹿村」近郊。「在这附近吧？」

「没错。」这次是真里子若无其事般点头回应。

「所以怎么了？」朱美露出担心的表情询问。

「天啊，三位在捉弄我吗？请仔细看，这样哪里算是乌贼川市旁边？从这里翻越盆藏山的另一边才是乌贼川市……」樱地图上的指尖大幅朝南南西滑动，指着乌贼川市和猪鹿村相邻的区域。「看，是这里才对。这里才是乌贼川市和猪鹿村的交界。」

「啊啊，原来如此。」

「是这个意思啊。」

「没错。」

鹈饲、朱美与真里子纷纷点头，樱见状进一步强调。

「就是这样。所以我听户村大人说完之后，一直以为侦探先生等人在这一区，也就是从我们所在的奥床市翻过一个山头，非常遥远的另一个地方。但侦探先生却忽然从斜坡滑下来撞到我们……各位知道我多么惊讶吗？」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鹈饲愉快地点头，如同完全无视于至今的话题脉络，提出一个问题。「话说樱小姐，您今年元旦是在哪里度过？难道是在国外？」

「咦？」樱像是被乘虚而入般瞪大双眼。「是的，我今年元旦人在法国，因为我这三个月住在寄宿家庭。」

「那你是最近回国吧？」朱美进一步询问。

「是的，一星期之前才回来。」

「难怪你没头绪。」

「嗯，毕竟这也和大小姐的日常生活无关。」

「是啊，何况又不是看得见的东西。」

三人相视点头。樱看着他们，露出随时会哭出来的不安表情。

「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误会了什么？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鹈饲说出震撼的真相。

「樱小姐，其实奥床市与乌贼川市在今年一月一日合并，成为新的乌贼川市。」

「……」樱突然听不懂般呆呆张着嘴，数秒后总算掌握状况。「咦咦咦咦咦！」她猛然后退，背部咚的一声撞到墙壁，展示架上的「东京铁塔摆饰」掉下来打中樱的头。「合并！」

「嗯，是的。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里，直到去年底都是奥床市，但现在已经是乌贼川市。今年一月几乎都在讨论这个话题，但您既然在国外，难免没察觉这件事。」

「这、这么说来，我出发到法国之前，听过关于合并的消息。但我当时不太感兴趣，所以没在意……」

「总之，也没办法一一在意吧，毕竟世间动不动就在合并。像是各大企业盛行合并，大型银行也几乎合并，全国都在进行乡镇市的合并。」

「职棒的近铁与欧力士也合并了。」

「这样啊。那么猪鹿村呢？猪鹿村现在也合并为乌贼川市的一部分吗？」

鹈饲再度说出震撼的真相。

「不，猪鹿村没参加本次的合并。换句话说，奥床市和乌贼川市是越区合并。」

「咦咦咦咦咦！」受到全新惊愕袭击的樱，背部再度咚的一声撞到墙壁，展示架上的「安艺宫岛必胜饭勺」掉下来打中樱的头。

「越、越区合并！」

「是的。所以现在，猪鹿村与乌贼川市的界线，是隔着盆藏山往两方向延伸。从盆藏山南南西延伸的，是猪鹿村至今和乌贼川市的界线；另一方面，从盆藏山北北西延伸的，是旧奥床市和猪鹿村的界线，但现在同样是乌贼川市和猪鹿村的界线。所以善通寺宅邸确实位于猪鹿村接近乌贼川市的位置，这个说法没错。」

「也就是说……」樱像是在寻找己方般环视四周，但她完全孤立无援。「全都是我的误会？」

「是的，至少流平没说谎。」

「反倒是樱小姐手上的地图太旧了。」

「不过，随身携带最新版地图的人才是异类，这也没办法。」

「……」三人朝沉默的樱投以同情视线。接着樱似乎终究无地自容，双手掩面。「啊啊，我居然做出这种事！」然后樱跑向挨了头锤昏倒的流平身旁请求原谅。「户村大人，请原谅我……」她说完直接打开客厅落地窗冲到木制露台，朝眼前辽阔的旧奥床市雪景大喊。

「啊~！好·丢·脸·啊~！」

二

案件真相在善通寺家客厅揭晓。聚集在这里的有鹈饲、朱美、流平、樱、砂川警部、志木刑警、远山真里子等七人，至于第八人——掌握案件关键的女性和泉咲子，则是打扮成刑警时代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以黑色裤装包裹修长胴体的和泉咲子，在志木刑警眼中和三年前一样英姿焕发，最大的改变就是那头留长的黑发。她在刑警时代是中性短发，肯定是离职之后留长的。

首先，和泉咲子回溯到三年前一月二十日的夜晚说起。

「那是乌贼川市下大雪的晚上。晚间七点二十分左右，遭到某人以刀子刺杀的女性，在雪中蹒跚徘徊，最后倒在鹤见街的马路断气。遇害者是打扮得很高雅的美丽妇人。但她不只是包包，身上完全没有能够确认身份的物品，因此无法查明身份。当时担任乌贼川警局刑警的我，和后辈刑警一起在大雪纷飞的夜晚街道拼命查访。志木，没错吧？」

「是的。这么说来，记得那是一月二十日的案件。」

「没错，刚好是三年前的昨天。当时查访陷入瓶颈，我们依照『井上摄影商会』店长提供的唯一目击证词，将搜查范围扩大到扇町街方向，还在凑巧造访的咖啡馆，得知遇害者曾经和神秘男性在一起。同时，我们注意到咖啡馆附近的路边，有一辆违规停车的奔驰。我们推测那辆奔驰的车主可能和遇害者有关，调查之后发现奔驰车主是善通寺春彦。砂川警部，没错吧？」

「嗯，没错，我逐渐想起来了。隔天早上，我打电话到善通寺家确认，善通寺家的春彦很担心迟迟没返家的妻子。我说明遇害者特征之后，电话另一边的春彦，以不安的语气表示和他妻子的特征一致。我立刻请他前来认尸，总算查出遇害者的身份。我想想，叫做什么名字啊……记得是咲子？还是幸子？」

「警部，是幸子。」志木如此回答。「善通寺幸子，当年三十一岁，和春彦结婚满五年，没有小孩，夫妻关系不佳，死亡保险理赔总额是两亿五千万圆，而且受益人都是她的丈夫春彦。」

和泉前刑警接话说下去。

「幸子是善通寺春彦赞助者的女儿，并不是春彦自愿的婚事，因此夫妻感情不算融洽，动不动就起口角。但春彦要是和幸子离婚，等于放弃重要的金援，所以他无法离婚。善通寺家在善彦大师去世，缴清巨额遗产税之后就陷入危机，每年光是缴纳资产税就没有余力。春彦和幸子起口角的原因，也几乎是争论是否要卖掉祖产土地与房屋。立场有利的幸子态度越来越傲慢，和春彦的关系终于达到险恶的程度，幸子命案就是在当时发生。质疑的目光当然集中在丈夫春彦身上，但警方没逮捕春彦，因为他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嗯，没错。案发当晚，善通寺春彦在自家和画家好友们喝到天亮，完全不可能在中途溜出来，前往乌贼川车站前面行凶，因此春彦不可能是凶手。就算这样，也找不到其他可能杀害幸子的嫌犯。我们检讨过可能是街头之狼或路边恶霸的犯行，但最后都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最后办案总部解散，案件成为悬案，就这么经过三年没有破案。」砂川警部缓缓行走，询问昔日部下。「和泉刑警，换句话说，昨晚死亡的权藤源次郎与善通寺春彦，以及那具身份不明的白骨，都和三年前的善通寺幸子命案有关？」

「警部，我是前刑警。」和泉咲子说完轻声一笑，以三年前的语气询问昔日的后辈刑警。「喂，志木，你知道三年前命案和这次命案的关系吗？」

志木像是投降般耸肩。「不，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接着他提出抗议。「既然前辈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还是一样没骨气。哎，算了。」和泉咲子早早死心，直接做出结论。「虽然有点突然，但我要说凶手了。总归来说，三年前杀害善通寺幸子的人，果然是外子善通寺春彦。」

「前辈，不可能啦。当时春彦确定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样就对了。只有这次的案件，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物才是真凶。志木，你还不懂吗？这是交换杀人。」

「交换杀人？」志木放声惊呼。「您说的交换杀人，是两名杀人凶手交换下手对象的那种交换杀人？怎么可能，那是小说或电影里的题材，实际上不可能顺利成功。是的，虽然理所当然，但交换杀人没办法只由一个人进行，必须有两名凶手以及两名遇害者才能成立。假设是春彦杀害幸子，就必须还有另一组凶手与遇害者，哪里找得到这种案件？」

「有啊，另一个遇害者，就是在权藤家别墅遇害的那名男性——权藤源次郎。」

「前辈，您说这什么话？源次郎是昨晚遇害吧？幸子是三年前遇害啊？」

「没错，哪里奇怪吗？」

「还、还问我这种问题……当然奇怪啊！警部，您说对吧？」

「不，慢着慢着，我们思考看看吧。」砂川警部从室内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自言自语般检讨可能性。「春彦希望幸子死掉，这是事实。另一方面，有个凶手X希望源次郎死掉，这部分也足以令人接受，因为源次郎是恶徒。春彦在三年前的某天遇见X，后来两人协议交换杀人。X代替春彦杀害幸子，这是三年前一月二十日的事。这次行凶很顺利，春彦基于不在场证明摆脱嫌疑。然后时间来到昨晚，这次轮到春彦代替X杀害源次郎，他是以铲子殴打源次郎致死。只要X此时在某处准备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摆脱嫌疑。如果真是如此，那么……」

「是的，这是相隔三年的交换杀人。」和泉咲子以沉着的语气断言。

「相隔三年的交换杀人！」志木刑警露出愕然表情，接着摇了摇头。「不可能，谁沉得住气，进行为时这~么久的交换杀人计划？」

「还有谁？就是春彦与X。」砂川警部如此回应。

「那么警部，这个X是谁？」

「嗯，命令春彦杀害源次郎的人物，就是憎恨源次郎，而且在昨晚拥有不在场铁证的人物……是谁？权藤英雄吗？」

「不，警部，不是英雄。」和泉咲子这么说。「凶手是权藤一雄。」

「权藤一雄？」

「是的。权藤一雄是源次郎的长子，而且父子相互憎恨，但他三年前离奇失踪，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所以，你的意思是失踪的一雄再度现身，命令春彦杀害源次郎，导致昨晚发生那桩命案？」

「这也错了。一雄已经不在世间，这件事终于在本次事件得以确认。」

「……」砂川警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就是那具白骨尸体吗？」

「是的，那就是权藤一雄。他不是失踪，是遭人暗中杀害埋葬。而且肯定也是善通寺春彦下的手。」

得知意外事实的志木刑警，表情愕然扭曲。

「所、所以是这个意思？善通寺春彦在三年前，和权藤一雄协议交换杀人，使得妻子幸子遇害，但春彦后来背叛一雄，将他杀害之后埋在庭院？」

「对，这就是三年前案件的真相。你终于明白了？」

「怎么这样……那么，前辈和这种家伙一起生活到现在……」

「志木，别提这件事。」和泉咲子以遗憾的表情看向后辈刑警。「我也受伤了。但我不会抱怨，这都是我的责任。我身为女人、身为刑警，都没有看人的眼光。明明杀人凶手就在眼前，我却没有察觉，甚至和他结婚。」

「可是，即使前辈不晓得春彦是杀人凶手，春彦应该知道前辈当过刑警吧？杀人凶手春彦为什么会和当过刑警的前辈结婚？」

「不，他不知道。他肯定只认为我是女星水树彩子。到头来，我和春彦算是老交情了。」

接下来，和泉咲子说起她和善通寺春彦的离奇缘分。

时间回溯到和泉咲子的大学时代。当时她已经以女星水树彩子，或是业余电影导演水树彩子的身份，在圈内为人所知。另一方面，善通寺春彦陷入经济危机，但表面上始终是以父亲遗产过着优雅生活的单身贵族。

两人相识的契机，是她挑选善通寺宅邸，作为她亲自执导暨主演的电影——《电影导演彩子》的外景地点。和泉咲子认为这幢古老西式风格建筑，很适合成为作品的舞台，亲自前去拜访善通寺春彦提出拍片计划。春彦刚开始颇感困扰，但终于被她的热情打动，不甘不愿地答应出借，同时春彦提出一个很像画家会提出的条件，就是希望以女星水树彩子当作模特儿绘制肖像画。

电影顺利拍摄完成之后，这个约定付诸执行，春彦为身穿鲜红礼服的水树彩子画下一幅画。数个月后，善通寺春彦以这幅命名为《女星肖像》的画作代替花束，向和泉咲子……应该说向女星水树彩子求婚，但她郑重拒绝。

还年轻的她，不想在大学毕业之后直接成为家庭主妇。后来她致力于报考公职，好不容易考上，在毕业之后像是继承父亲职业般成为警察，分发到乌贼川警局，成为砂川警部的部下。和泉刑警就这么和砂川警部搭档解决诸多案件，又过了数年，新人志木刑警分发到警局，和泉刑警成为志木刑警的指导者。

再来是三年前一月二十日那桩决定性的案件。和泉刑警以意外的形式，再度听到「善通寺」这个姓氏。遇害者名为善通寺幸子，而且丈夫就是当年向她求婚的善通寺春彦。

「被我拒绝的春彦，不久就和名为幸子的女性结婚。而且很讽刺地，我以刑警的身份，参与幸子命案的调查工作。」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样的话，前辈和春彦在三年前的案件，应该进行过命中注定的重逢吧？因为你们分别是遇害者的丈夫，以及乌贼川警局的刑警，既然这样为什么……啊，对喔！这么说来，前辈当时脚受伤了！」

「没错。我的脚在案发第一天骨折，立刻脱离办案小组，所以春彦见过砂川警部与志木，却没见到我。如果春彦当时见过我，他后来再怎么样也不会向我求婚吧。」

「原来如此。」志木刑警感触良多地点头。「这么说来，前辈因为脚骨折的后遗症，到最后无法继续担任刑警。」

「嗯，不能全力奔跑的我，没办法在案发现场执行勤务。但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一点都不痛了。」

和泉咲子说完，以右脚脚尖用力踩踏地面，并且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我辞去刑警工作之后，再度回到演艺圈，以女星水树彩子的身份和春彦重逢。春彦在妻子过世之后，看起来意外地和以前没有两样。我考虑到他的心情，没透露自己曾经以刑警身份参与办理幸子命案，开始和他来往。刚开始是绘画模特儿，后来演变成亲密的交往。一年前，不知道我曾经是刑警的他，第二次向我求婚，不知道他是杀人犯的我也答应了。回想起来，这真是一段讽刺的缘分。」

和泉咲子的表情在瞬间蒙上阴影。

「结婚共同生活之后，我也不知道他是凶恶的杀人犯，过着平凡的每一天。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终于迎接得知真相的一天。」

「是基于什么样的契机？」

「是基于……」和泉咲子开口要开始说明时，忽然停顿。「不，等一下，接下来不是和泉咲子的故事。」

和泉咲子说完，转身面向砂川警部。

「那么警部，我至此先行告辞。」她致上最敬礼，朝志木刑警说声「再见」，转身背对众人。

「咦？前辈，等一下，您要去哪里？」

和泉咲子轻轻摇了摇手。

「我去换衣服。不准偷看啊。」

三

数分钟后，和泉咲子从黑色裤装摇身一变，以细褶居家长裙加淡蓝色高领毛衣的造型，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前刑警，而是货真价实来自名门家系的高雅夫人。

「是咲子小姐耶，你至今跑去哪里了？」

远山真里子以逗趣语气询问。委托人善通寺咲子登场，鹈饲侦探也立刻起反应。

「嗨，夫人您好，感觉终于见到您了。比起红色或黑色，果然蓝色才适合您。」

「哎呀，嘴巴真甜。我也觉得有种恢复为善通寺咲子的感觉了。」咲子夫人抵着嘴角露出高雅微笑，再度面对鹈饲说声「这次有劳您了」，接着向旁边的朱美微微低头致意。「您似乎也辛苦了。」

「不，别这么说。」没有您那么辛苦。朱美好不容易忍住没说这句话。「所以咲子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本次接连发生的事件隐含什么意义，请您告诉我们吧。」

「好的，我从头说起。」善通寺咲子为了回答朱美，开始述说本次事件的经纬。「事情在大约两个月前开始。当时我在奥床市的西服店，领取外子订制的衣服……」

◆

有人在跟踪。

这是善通寺咲子的直觉。她刚到西服店领取丈夫订制的衣服，如今不经意在奥床市中心的商店街闲逛。她刚开始以为是多心，但似乎不是如此。如果是一般的婆婆妈妈，应该会怕得快步离开，但咲子没这么做。咲子曾经以刑警身份跟踪许多人，也熟悉被跟踪时如何应付。她利用商店橱窗、便利商店货架的缝隙或是在路边发面纸的工读生，努力确认对方身份之后得出结论，跟踪她的完全是陌生人。素昧平生的男性为何跟踪，她心里当然没有底。

原本猜测是警察，但对方只有一人，所以应该不是。何况前任刑警居然被警察跟踪，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以咲子的能耐，要甩掉对方并非难事。但咲子决定刻意制造机会，让对方主动搭话。她想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她这时候的心态已经不是善通寺家的夫人「善通寺咲子」，而是恢复为昔日乌贼川警局的女刑警「和泉咲子」。

咲子进入小钢珠店，刻意挑选没什么客人的一角，单独坐着打起小钢珠。乍看是高雅贵妇的咲子，在大白天打小钢珠为乐的样子，就旁人看来或许很奇妙，不过对她来说，这是她学生时代就熟悉的娱乐。久久玩一次会对这种刺耳的声音不敢领教，但她功力没退步，很快就即将中大奖。就在这个时候……

「方便请教一下吗？」

那名男性说完，坐在咲子的身旁。

近距离一看，依然是不认识的人。咲子直接询问。

「究竟有什么事？你为什么跟踪我？」

她以刑警时代习得的强悍语气提问。

接着，对方说出超乎预料的话语。

「其实是关于交换杀人的事……」

「什么！」

咲子惊讶地注视对方。他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看来是认真的。咲子继续询问。

「你明知我是谁，却说出这种话？」

「当然。善通寺夫人，正因为是您，我才会找您商量。」

听这名男性的语气，他并不是对前刑警「和泉咲子」说话，始终是对善通寺夫人「善通寺咲子」说话。但他究竟想对「善通寺咲子」商量什么事？

对此感兴趣的咲子，和男性一起离店。

两人在咖啡馆一角相对而坐。男性自称「权藤英雄」。英雄对咲子如此开口。

「夫人，您知道您丈夫前妻——善通寺幸子三年前遇害的案件吧？」

「嗯，当然知道。」

咲子面不改色如此回答。那个案件是咲子以刑警身份参与的最后一个案件，至今别说逮捕凶手，甚至不确定凶手是谁，成为她内心很大的遗憾。除此之外，她当然也抱持着「想为丈夫前妻的离奇死亡做个了断」的单纯想法。无论如何，善通寺幸子的命案，肯定是咲子希望能立刻解决的案件。

接着，权藤英雄不发一语，将运动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意外的东西。咲子一看到这个东西就不由得睁大双眼。从包包拿出来的东西，是另一个包包。

「这不是凯莉包吗？难道是……」

英雄微微点头，将包包递给咲子。

「是善通寺幸子的包包。」

咲子立刻检视包包。颜色是淡粉红色，里头还装有善通寺幸子收纳驾照或卡片等物品的钱包。咲子努力佯装镇静，内心却因为事情的严重性而颤抖。

这个包包，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三年前幸子遇害时，警方拼命搜索也找不到的包包，如今却忽然出现在面前。惊讶的咲子终于改为刑警时代的语气询问英雄。

「你在哪里找到这个包包？」

「老哥房里。老哥叫做权藤一雄，三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咲子对于「三年前」这个时间点感到不对劲。善通寺幸子也是在当时遇害。而且最重要的事实，在于死者幸子的包包，是在失踪的权藤一雄房里找到。换句话说，这就是一雄涉及幸子命案的证据……不对，进一步来说，可以推测一雄就是杀害幸子的凶手。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咲子说出想法之后，英雄很干脆地点头认同，但他接下来述说的方向出人意料。

「杀害善通寺幸子的人，恐怕就是我哥，至少可能性很高。我原本想直接把这件事，告诉您的丈夫春彦先生，因此我前几天前往猪鹿村，试着叫住散步中的他。

然而，我正要对春彦先生搭话的时候，他采取很奇妙的行动。我们目光一相对，他就露出惊愕的表情，像是慌张逃走般离去。

我不认识春彦先生，刚开始完全不晓得他为何光是看见我就逃走。但我后来照镜子想到一件事。我现在的长相，很像三年前失踪的老哥。春彦先生不可能是看到首度遇见的我而逃走，所以他应该是把我误认为哥哥一雄而逃走。换句话说，春彦认识我哥，而且是不太想打照面的关系。这是合理的推测。

不过，权藤家和善通寺家没有往来，他们两人怎么认识的？

我百般思索之后，想到一个奇妙的巧合。刚好在善通寺幸子遇害的三年前冬天，我父亲权藤源次郎也在暗处遭某人行刺，导致左肩中刀。如果这两个案件不是单纯的巧合，会是什么情形？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咲子很清楚英雄的意思。善通寺春彦与权藤一雄之间，有某种不能见光的联系，而且春彦前妻三年前遇刺身亡。同一时间，一雄的父亲也差点遭到刺杀。综合以上线索，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如此，交换杀人吗……三年前，权藤一雄与善通寺春彦协议交换杀人。首先，一雄依照春彦的委托，杀害善通寺幸子，这部分应该是顺利成功。接着春彦依照一雄的委托，试图杀害权藤源次郎，但是失败了。源次郎只有肩膀受伤，没有死。」

「我也这么认为，但之后才是问题。老哥杀害幸子，春彦却没杀害老爸，老哥当然无法接受吧。所以老哥当时怎么做？接下来是我的推测，老哥或许前去逼春彦再杀一次。这是交换杀人，他当然会如此要求，那么春彦如何响应？这也是我的推测，但春彦或许没再度袭击老爸，而是杀害老哥。」

「原来如此。以春彦的角度，杀害源次郎或一雄同样是杀人。不对，杀害一雄也能灭口，所以更加有利。春彦杀害一雄，将尸体藏在某处，之后佯装完全不知情。当时警方将春彦列为幸子命案的嫌犯进行侦讯，却认定春彦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关于忽然失踪的一雄，由于找不到他的尸体，无法当成命案办理，只能当成单纯的失踪结案。」

如果认定这是交换杀人计划，乍看支离破碎的事证，就能以一条线全部串联。春彦看到和一雄神似的英雄，难免会惊慌逃走。咲子昔日担任刑警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推理非常可信。但这也同时意味着她心爱并结为连理的丈夫，其实是凶恶的杀人犯。咲子的心境很复杂。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咲子率直询问，英雄以严肃表情低头。

「请助我一臂之力。我的目的是揭发善通寺春彦当年的所作所为。您听到我这么说，应该会觉得很奇怪，质疑我为什么没拿这个包包报警。我也好几次有这个念头。

将这个包包交给警方，警方应该会重新调查三年前的案件，而且肯定会证明杀害善通寺幸子的真凶是权藤一雄。但警方或许只会做到这一步。

毕竟再怎么说，春彦也是传统名门——善通寺家的人。我不认为警方会由衷相信幸子命案源自春彦与老哥的交换杀人计划，春彦还因为计划内讧而杀害老哥。何况没人找到老哥尸体，警方应该不会出动，最后只能证明老哥的犯行，我的告发反而弄巧成拙。对吧？」

「嗯，我很清楚你在担心什么。」

「到最后，最大的问题在于找不到老哥尸体。拿这个包包报警时，必须同时提供老哥尸体的下落，否则没有意义。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出老哥的尸体。我觉得应该在善通寺家宽敞建地的某处。我不晓得是埋在庭院或地板底下，还是藏在某个秘密房间，但肯定位于某处。」

「或许如你所说吧。所以你要我挖出埋在庭院里的尸体，或是找出可能在地板底下的尸体？但这是强人所难。善通寺家很宽敞，藏尸体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要是毫无线索没头没脑地找，无法期待成果。」

接着，英雄以自信的表情这么说。

「不是我们找，是让别人找。」

◆

咲子夫人说到这里总算理出脉络时，鹈饲开口插话。

「换句话说，你们自己处理不来，所以让职业侦探负责找？」

「不，不是那个意思。英雄拟定的作战更加大胆。」

「作战？」鹈饲歪过脑袋。「我不懂。总归来说，您与英雄原本想怎么做？」

「我们原本的做法，是让现在悠哉生活的丈夫善通寺春彦，认为本应三年前杀害的权藤一雄还活着，使他因而陷入不安思绪，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亲自挖开一雄的墓确定尸体。只要某人在这时候逐一监视丈夫的行动，肯定能轻易发现一雄的尸体。这就是我与英雄订立的计划。」

「原来如此。」鹈饲无趣般点头。「换句话说，你们要让春彦自己找出一雄的尸体，侦探只负责监视。我们只是夫人这边执行作战的棋子。」

「是的。」咲子夫人断然肯定。

「嗯，所以作战执行日是一月二十日，这天是幸子的忌日，也是春彦利用一雄这个共犯杀害妻子的纪念日。嗯嗯，我越来越明白了。」

鹈饲径自开始述说。

「首先，您造访我的侦探事务所，谎称丈夫出现外遇征兆，这应该是要求我们监视春彦的借口。您之所以没说明真正目的，是因为担心我害怕到拒绝委托？还是担心计划失败以防万一？总之，这不重要。无论如何，我接受您的委托，在指定的一月二十日，和朱美小姐一起造访善通寺宅邸。

第一个异状，发生在我们开车迷路，向路边金发青年问路的时候。当时，正在散步的春彦经过我们面前。春彦和金发青年擦身而过时脸色大变、表情颤抖。当时莫名其妙的事件，如今已浅显易懂。

换句话说，那名年轻人正是权藤一雄……不对，是假扮成一雄的英雄。应该是人在善通寺宅邸的您，通知正在权藤家别墅待命的英雄，所以英雄可以凑巧在春彦散步时出现。毫不知情的春彦大为惊讶。春彦之前也曾经看见英雄而逃走，所以这是第二次，而且这次明显从服装到发色，都和三年前的一雄一模一样，效果应该很好。春彦内心肯定隐约质疑一雄或许还活着。

接下来的震撼在晚上，就是餐后打来的电话。那通电话果然是英雄模仿一雄打来的，英雄肯定这么说：『嗨，是春彦先生吧？是我，我是权藤。依照约定，我将你妻子杀掉了。这次轮到你了。』无法确认一雄与春彦在三年前，是否实际打电话这么联络过，不对，没打电话的可能性比较高，即使如此，这通电话也有绝佳效果。首先，声音很像，英雄的声音和本应死亡的一雄完全一样。再来就是对话内容，这段话完全令人联想到交换杀人。知道这个交换杀人协议的人，肯定只有当事人才对，所以春彦认为这通电话只可能是一雄打来的，毕竟春彦不晓得英雄已经得出交换杀人的真相。

春彦目击本应亲手杀害的人，却接到电话听到声音，不难想象他陷入强烈的恐惧。一雄至今依然活在某处，从某处注视着他。不对，不只如此，如今依然逼他实现三年前的约定。春彦受到恐惧与不安的驱使，终于依照您与英雄的想法行动，也就是亲手挖掘三年前埋藏的一雄尸体，想亲眼确认一雄死亡无误。夫人，这样没错吧？」

鹈饲再度面向委托人。然而那里没有咲子夫人的身影，鹈饲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片刻。「咦，夫人去哪里？」

「刚才离开客厅啰。」远山真里子以下巴朝门示意。「大概是你讲太久，所以觉得无聊吧？」

「无、无聊？侦探难得出面解谜，夫人却离席，这样还算是委托人吗？要把解谜过程听完，这是委托人最底限的礼仪吧！」

「对我说也没用啊？」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朱美安抚着依然激动的侦探。「不提这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侦探不甘愿地点头。「尽管问。」

「春彦瞬间展露惊愕表情的次数，我记得是三次。第一次是散步途中，和金发青年擦身而过的时候；第二次是吃完晚餐，接到电话的时候。你刚才已经说明这两个部分的真相。不过还有一次，就是傍晚四点左右，咲子夫人要出门时，春彦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你说那次？那是……」鹈饲微微耸肩摇头。「这部分我不清楚。大概和案件无关吧？」

此时，室内立刻响遍一个否定侦探发言的声音。

「不，侦探先生，这就错了。」

四

咲子夫人在众人注目之下，再度以不同服装现身。

「哎呀，夫人。」鹈饲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委托人。「这套衣服，是您昨天傍晚出门时穿的衣服吧？」

咲子夫人身穿笔挺的灰色套装。外衣是强调肩膀宽度的简朴设计，白色上衣衣领设计得很时尚，裙子长度及膝，鞋跟不会过高或过低，头发美丽绾起，手上提着淡粉红色的凯莉包。

善通寺咲子以新装扮现身之后，两名刑警备感惊讶。

「唔，喂喂喂！」砂川警部瞪大双眼，以手肘轻顶旁边的年轻刑警。「快看她的打扮！你看到有没有回想起什么？」

志木刑警惊讶得像是在寒冬撞鬼。

「还、还能回想起什么……从服装到发型，都和三年前遇害的善通寺幸子一模一样吧？」

「嗯，长相不一样是无可奈何，但连身高、体型都很像。」

「简直是遇害的幸子复活。」

咲子夫人露出微笑，像是乐于看到两名刑警的反应。鹈饲看着这一幕，像是总算理解般开口。

「原来如此。所以您昨天傍晚，刻意打扮得像是三年前的幸子，让春彦看见这样的您，春彦因而更加害怕。」

「是的，一点都没错。」

「夫人三年前以刑警身份，参与命案的调查。当时您看过幸子的尸体，所以能轻易模仿幸子的打扮。但站在春彦的角度，这是一幅惊讶的光景。不可能认识幸子的妻子，却忽然穿着幸子遇害时的衣服登场，内心肯定大受震撼，被迫回想起三年前的事情。难怪春彦会在那种平凡无奇的场面露出惊讶神色。」

「是的，重点是让他担心并且误解。为此我也演了一场戏。」

打扮成幸子的咲子夫人，走到愣着不动的砂川警部面前，以双手郑重递出手提的凯莉包。

「这就是三年前，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遇害者包包，交给您当成证物。」

「唔、嗯。」砂川警部接过凯莉包，立刻检视内容物点头。「看来没错。」

咲子夫人满意地点头响应警部这番话，再度面向鹈饲。

「话说回来，侦探先生。」

「是，夫人，什么事？」

「昨天傍晚，我离开宅邸是基于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让丈夫看见这身灰色套装的打扮，您明白另一个理由吗？」

「嗯，这也是我刚才就有点疑惑的部分。只让春彦感到恐惧，之后就交给侦探处理，自己则是离开宅邸……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说，最大的原因在于双人床？」

「哎呀，不愧是侦探先生，正确答案。」咲子夫人佩服地点头。

「果然如此。即使春彦很想挖开一雄的墓，要是和夫人同床就寝，就很难下床外出行动。所以夫人刻意交给我负责监视，自己则离开宅邸，借以催促春彦自由行动。实际上，春彦正如夫人的预料，在深夜外出挖墓。」

「是的，直到这里确实符合我的预料。」咲子忽然露出想不透的表情询问鹈饲。「不过，其实我不懂接下来的状况。外子质疑一雄可能活着，因此在深夜挖开一雄的墓，到这里我都懂。但一雄化为白骨的尸体，肯定在他挖开的洞里才对。确认尸体之后，他应该会暂时心安回床就寝，我不认为会发生进一步的事，外子却不知为何单手拿着铲子，前去杀害源次郎。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啊啊，夫人！」鹈饲如同悲剧演员，大幅张开双手。「这正是本次事件的悲剧部分！」

「什么意思？」

「三年前，春彦将一雄埋在葫芦池畔，还摆放尿尿小童当记号，以免忘记地点。所以春彦昨晚毫不犹豫，挖开尿尿小童下方的地面。但他没挖到尸体。因为……」

「啊啊啊！」放声惊呼的，当然是远山真里子。「原、原来是这样……」

「没错。远山真里子小姐曾经开车撞到那个尿尿小童，导致尿尿小童从原本位置偏移约一公尺。」

「咲、咲子小姐，对不起！」远山真里子双手合十低头道歉。

「真里子小姐，没关系。你和本次案件毫无关联。」咲子夫人深深叹口气，转身面向侦探。「所以说，外子挖的位置，和原来位置差了一公尺，因此没挖到尸体。」

「是的。春彦的惊慌与恐惧，应该是在此时达到最高潮。挖不到尸体，就代表一雄活着，这么一来，那通电话就是真的。而且一雄在电话里，要求春彦履行三年前的约定。如此认定的春彦受到恐惧心驱使，陷入极度混乱，终于展开超脱常轨的行动。他依照电话里的催促，试着完成三年前交换杀人的约定。

这意味着他想向一雄赎罪？还是他的时间观念错乱，回溯到三年的自己？如今不得而知。坦白说，这是欠缺冷静的异常行为。不过仔细想想，春彦这三年肯定担心昔日罪行曝光，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原本就可能因为一点契机，导致精神出问题。

他就这么拿着铲子回到宅邸一趟，打开书房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个存放钥匙的小盒子。以下是我的推测，盒里或许收藏一把权藤家别墅的钥匙，而且当然是三年前，一雄被他杀害之后的遗物。无从得知春彦基于何种心态，将一雄的东西留在身旁，大概是认为留着有钱人别墅的钥匙有益无害。实际上，这把钥匙也在本次派上用场。

他拿着钥匙与铲子离开庭院、钻过围篱，从积雪斜坡滑下去，沿着森林小径抵达权藤家别墅，以钥匙开门，光明正大进入屋内。然后他在卧室杀害源次郎，完成三年前交换杀人的约定。我想这就是昨晚源次郎命案的真相。」

室内鸦雀无声。在众人语塞的状况，只有朱美出声提问。

「不过，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春彦是临时起意犯行吧？他肯定不晓得权藤家别墅里的目标人物正独自熟睡，他居然能在那种不明确的状况前去下手。」

「没什么，春彦没想那么多，只是不顾一切采取行动，并且发现源次郎凑巧独自在权藤家的别墅睡觉，简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夫人，您说对吧……唔哇！」鹈饲一转身，就睁大双眼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又去换衣服啊！」

五

站在众人面前的，是身穿鲜红色华丽礼服的女星——水树彩子。

「又换衣服有什么错吗？」水树彩子直指侦探胸口。「哎，无妨吧？别计较这种事，何况我也必须这么做。既然我至今依照案件经过，依序打扮成和泉咲子、善通寺咲子，以及神似善通寺幸子的咲子，最后就应该以水树彩子做总结。话说回来，鹈饲侦探，水树彩子这个艺名，是从本名和泉咲子改组而成，这一点无须我说明吧？」

「咦？啊啊，『Mizuki Saiko（水树彩子）』和『Izumi Sakiko（和泉咲子）』对吧？是的，我当然察觉了，哈哈哈。」鹈饲像是打圆场般说完，以只有身旁朱美听得到的音量低语。「受不了，这位委托人真伤脑筋。」

「她是剧场型委托人。」朱美说。

「但我觉得刻意换衣服也没意义。」砂川警部说。

「应该是她本人的坚持吧？」志木刑警说。

「改组？什么东西改组？咦，从拼音改组？我哪知道这种事啦！」远山真里子似乎相当混乱。

最后，五人一副不敢领教般后退，由至今完全没机会发言的户村流平代为向前。「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我一直担心会不会连一句话都没得说。」

十乘寺樱从流平身后害羞地探出头。「彩子小姐，终于见到你了。」

彩子轻轻举起右手。「哟，樱，让你久等了！」

喂喂喂，听起来简直是渥美清的《男人真辛苦》。流平暗自想着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指着她的礼服。

「这件礼服，是彩子小姐昨天到奥床高原站接我们时穿的衣服。也就是说，彩子小姐穿着灰色套装离开善通寺家之后，在某处换上这件礼服吧？」

「对，我在车上换的。放下绾好的头发，还换了鞋子，脱掉的衣服放在后车厢。但当时的行程稍微紧凑过头。我是在四点整离开宅邸，从宅邸正常开车到车站约十五分钟，你们的电车是四点十五分到站，这么一来，我没时间中途换衣服。所以我以当年担任刑警学习的开车技术，加上身为女星学习到的化妆术，好不容易准时赶到。」

「当时您确实只迟到几分钟就赶到，我还以为您是普通的飙车狂。」

此时，志木刑警走到流平身旁，面有难色补充。「她不是普通的飙车狂，是乱七八糟的飙车狂。」看来志木曾经因为她的飙车行径吃过苦头。

流平针对本次事件的经纬，向彩子提问。

「追根究底，本次事件的源头，是彩子小姐不知为何要求樱小姐帮忙买八毫米摄影机。那是怎么回事？」

「要说明这一点，得先从我以善通寺咲子的身份，造访鹈饲侦探事务所的那时候说起。我当时听到一个不能忽视的意外传闻，也就是我可爱的妹妹樱，心仪一个名为户村流平的青年。」

「彩、彩子小姐，讨厌啦，人家哪有心仪……」

樱扭动身体，连耳根都变得通红。彩子像是以这样的樱为乐，以眼角余光看她。

「我当然也对这位户村流平感兴趣，想实际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经过一番波折，我偶然得知流平是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

「您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啊，我知道了，是鹈饲先生说的吧？」

「说这什么话，我口风很紧。」鹈饲以充满自信的语气断言。「我只是把流平的履历表传真给她。」

「请不要擅自寄别人的履历表！」

「这样不好？」

「……」真是的，流平连生气的意愿都没有，只好回头询问彩子。「所以，彩子小姐知道我的经历之后做了什么？」

「我久违的打电话给樱，请她帮忙买八毫米摄影机，说明是哪个机种、要到哪间店买。不熟悉机械的樱当然会担心，所以我建议她找个熟悉摄影器材的朋友陪同，就这样，樱终于提到流平。」

「也是啦，她应该没什么熟悉摄影器材的朋友。」

「再来就懂了吧？我努力怂恿害羞内向的樱打电话给你。只要樱要求陪同买八毫米摄影机，流平应该也不会拒绝。不对，反倒会说『请交给我负责』，毕竟你是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

「换句话说，八毫米摄影机是吸引我的诱饵，难怪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那么，那间店里的『中谷SV8』，难道是彩子小姐的东西？」

「没错，我拜托『井上摄影商会』的老板摆在橱窗代售。追根究底，那是我学生时代爱用的机种。即使『井上摄影商会』是老摄影行，终究也不会在这种时代贩卖八毫米摄影机。对了，樱，有见到摄影行老板吗？」

「那位戴眼镜的老爷爷吧？是的，我有见到。」

「他有没有要求为你拍照？」

「有。你怎么知道？」

「那位老爷爷，每次看到美女光顾，都会要求对方担任摄影模特儿，并且指着墙上的照片说『看，就像那样』。店里墙上挂着美女照片展示吧？」

「是的，确实挂着照片，是非常美丽的女性。」

「那是三年前的我。」

震撼的事实。

「咦，原来是这样！」樱放声惊呼。「我完全没发现。照片给人的感觉，和现在的你完全不一样。」

「因为我当时把头发剪得很像男人，而且执勤时几乎没上妆。」

「啊啊，是那时候的事！」志木刑警说完轻敲手心。砂川警部见状逼问「那时候是哪时候？」，志木刑警随即露出尴尬笑容不发一语。看来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回忆。

流平回到正题。

「简单来说，我和樱小姐买下八毫米摄影机造访彩子小姐家，全都依照彩子小姐的剧本在走？」

「几乎一样，只有一件事估算错误。」

「哪件事？」

「就是日期。我约流平与樱在一月二十日见面，这天是鹈饲侦探与朱美小姐来宅邸的日子，也是可能会揭发三年前案件真相的日子。」

「所以是很重要的日子。」

「没错。不过换个想法，这也是最如意的日子。如同鹈饲侦探刚才所说，我待在宅邸，春彦就无法自由行动，所以我无论如何，当天都必须离开宅邸，这样刚好可以和你们共度一晚。后来我决定一月二十日晚上，和你们一起在向日葵庄度过，宅邸的事情则是全部交给侦探。」

此时，樱忽然开口提问。

「这么说来，那间向日葵庄是怎样的房子？彩子小姐说，那里是你的第二个家，但应该不是这样吧？既然彩子小姐住在善通寺家，第二个家就在附近也不太对……」

「嗯，向日葵庄不是水树彩子的第二个家，是善通寺宅邸的别馆。」

「别馆？」

「对，只是偶尔提供访客住宿的地方。听说原本是春彦的父亲——善通寺善彦大师的画室。向日葵庄这个名称，是善彦大师当时以梵谷为印象取的。」

「原来如此。」樱大幅点头。「我明白彩子小姐为何邀请我们住进向日葵庄了，可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最大的失算是权藤源次郎。一开始没预定他会出现，但是我们抵达没多久，就听到权藤家的别墅传来男性相互怒骂的声音。我立刻知道是英雄与源次郎撞个正着。我当时要求流平排解两人的纷争，因为他们父子的交情确实很差，没阻止的话真的有危险。此外，我也想和英雄商量，如何应付出乎意料现身的源次郎。我将英雄带到向日葵庄，讨论今后的计划，英雄表示会离开这里返回市区，和朋友一起度过一晚。」

「换句话说，彩子小姐与英雄先生，彼此装作是初次见面的样子。」

「没错。这么说来，樱当时邀请英雄留下来住一晚吧？其实我内心吓出冷汗。即使我是女星，要我整晚做戏也很辛苦。对了，说到吓出冷汗，还发生过那件事。」

「哪件事？」

「温泉的事。当时我们三人去了清水旅馆吧？」

「这么说来，我邀请彩子小姐一起泡温泉的时候，您似乎兴趣缺缺。为什么？」

「因为考虑到万一。樱，你想想，清水旅馆就在善通寺家旁边，我们去露天温泉时，春彦刚好也去露天温泉的机率并不是零。尤其昨晚下雪，春彦很可能做出『赏雪泡汤转换心情』的高雅举动。假设我在清水旅馆的门厅撞见春彦，我就无从解释吧？我与英雄的计划，将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所以我才兴趣缺缺。」

「彩子小姐，你想太多了吧？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实际上却发生了。我也吓了一跳。」

「咦！」惊声大叫的是流平。「所以，善通寺春彦当时在清水旅馆？」

「嗯，没错。我们三人离开温泉，抵达门厅的瞬间，春彦正在鞋柜处穿鞋，我慌张到立刻冲进洗手间。虽然他后来没发现，但真的是千钧一发。对了，从时间推算，流平应该是和春彦一起泡温泉。你当时有看到一个身材偏瘦的中年男性吗？」

「啊，有！有一名年约四十岁的偏瘦男性。他就是善通寺春彦吧？」

这是意外的事实。不过那名中年男性清楚说过，他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善通寺家确实距离清水旅馆不远。既然那名中年男性是春彦，就可以理解他为何断言源次郎是『黑心改建业者』。春彦很可能在三年前听一雄提过，源次郎经营的是黑心事业。

「既然这样，就代表我不知不觉见过善通寺春彦。嗯？也就是说……啊！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流平，怎么了？」鹈饲也受惊般询问。

「两人待过同一个地方！」

「两人？」

「就是凶手与遇害者。善通寺春彦泡露天温泉的时候，权藤源次郎刚好也在。当时源次郎对我说了很多事，这段对话肯定都听在春彦耳里。既然这样，春彦肯定知道源次郎今晚将独自住在别墅，我们当时聊过这个话题。」

源次郎聊到的不只这个话题，还有隐含更重要内容的话题。

「这么说来，源次郎当时在我面前，断言一雄还活着，因为源次郎在自家附近目击过英雄。彩子小姐，他见到的果然是打扮成一雄的英雄吧？」

「没错。英雄为了确认自己的装扮多像一雄，曾经假扮成一雄，到源次郎的住处附近出没。英雄得知有人谣传一雄回来之后，对本次的计划更加自信。」

「不过，不知道实情的春彦，把源次郎的说法当真。他在这时候，也在心中植入『一雄还活着』的印象。」

春彦当时即使泡在温泉，也肯定感觉背脊发寒。事实上，他听到这段对话之后，是以蹒跚脚步离开露天温泉。

「不过，等一下。」鹈饲出言打岔。「流平，你是几点和春彦一起泡温泉？」

「晚间七点左右。」

「晚间七点左右？这就怪了。如果是这个时段，春彦肯定正在搭我开的车外出。他去了距离宅邸五分钟车程的水沼先生家。」

「对，那里就是清水旅馆。」水树彩子很干脆地回应。「水沼先生是那间旅馆的老板。只是因为温泉旅馆取名为水沼旅馆不太显眼，所以取名为清水旅馆。」

「不过，那里看起来是普通民宅啊？」

「清水旅馆位于他家的另一边。春彦和水沼先生是将棋棋友，所以有时候是从他家大门入内打招呼。鹈饲侦探有看到那一幕吧？」

「不过，车程五分钟还挺远的，清水旅馆是从这里走路能到的距离吧？」

「不，从宅邸大门走小径，走十分钟就能到清水旅馆，像你这样从斜坡滑下去抄快捷方式，走路五分钟就到，但开车过去得绕一大圈，同样要五分钟左右。昨天下大雪，所以才会乘车过去吧，以免出浴着凉。」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鹈饲像是听懂般轻拍双手。「那么，将春彦昨晚的际遇整理起来就是这样。首先在白天，他在散步时，遇见自己当年杀害的一雄亡魂（实际上是英雄）；傍晚，他在玄关目送咲子夫人出门，当时夫人打扮得和当年遇害的幸子一模一样；晚上，他和当年没杀害成功的源次郎泡相同的温泉，听到一雄还活着的传闻；晚餐过后，他接到一雄（实际上是英雄）的电话，受到不安情绪的驱使，在深夜挖开一雄的墓，却找不到本应埋在土里的尸体，导致他终于采取异常行动。」

「发生这么多不同的事情，难免会陷入恐慌。」流平讲得像是在同情凶手。「话说回来，彩子小姐看到源次郎遇害时，就立刻明白这是春彦的犯行？」

「不，我一开始也摸不着头绪。不过，英雄在电话里对你说『凶手是权藤一雄』对吧？我听到这句话就立刻明白了。肯定是春彦如今才执行三年前一雄要他杀害源次郎的命令。当时我原本打算不动声色回到善通寺宅邸，直接向春彦确认事实。如果是他下的手，我的职责就是劝他自首。幸好警方受到大雪影响而迟到，时间还算从容。但问题在于樱与流平在我身旁。我那时候很想向两人说实话，但我觉得两人和本次事件没有直接关系，所以还是打消念头。」

「所以您等我与樱小姐睡着，才溜出向日葵庄。我还以为您逃走了。」

「你这么认为也在所难免，我当时也很拼命。我穿越森林坡道，沿着小径前进，在途中发现那具埋在雪里的尸体。我目睹出乎意料的这一幕而伫立时，流平与樱追了过来，然后鹈饲侦探与朱美小姐滑下来，砂川警部、志木刑警与真里子也从另一边过来。」

「终于来到最后的场面了。」远山真里子像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般询问。「总归来说，究竟是谁杀害春彦伯父？」

水树彩子以沉痛表情低语。

「或许是我杀的。都是因为我做了无谓的事……」

「不，错了。」至今保持沉默的砂川警部终于开口。「是幸子杀害春彦。」

志木刑警惊讶地看向砂川警部。

「警部，不可能。幸子在三年前就死了。」

「笨蛋，哪有人直接照字面解释？」砂川警部怒斥部下之后继续推理。「刺杀善通寺春彦的人，恐怕是权藤源次郎。源次郎大概是在即将被铲子打死之前，不顾一切朝对方侧腹攻击，使用的武器是放在枕边以防万一的护身刀子。刀子深深刺入春彦侧腹，但因为刀柄发挥阻塞功效，几乎没有造成出血。春彦即使身受重伤，依然单手拿着铲子离开权藤的别墅，他恐怕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意识走回善通寺宅邸，但他还没返家，就在途中的小径精疲力尽断气。基于这层意义，杀害春彦的是源次郎。」

「可是……」水树彩子继续出言自责。「要是我没参与英雄的计划，一开始就全交给警方处理，事情肯定不会这么复杂，春彦与源次郎也不会相互厮杀……」

「总之，先听我说完。」

砂川警部再度转身面向众人，述说最后的推理。

「这个案件有个神奇的巧合。在庭院挖出来的那具白骨——一雄的尸体，头盖骨前方有着明显的龟裂，如今已无从查证是在何种状况造成的，但我推测应该是铲子重击造成。因为相同凶手倾向于使用相同凶器，以春彦来说就是铲子。换句话说，一雄三年前是被铲子打死。三年后的昨晚，源次郎同样被铲子打死。

另一方面，善通寺幸子呢？幸子在三年前的下雪夜晚，被刀子刺入侧腹，像是梦游般在街上徘徊之后，终于倒在积雪的路上断气。三年后的昨晚，春彦同样被刀子刺入侧腹，意识恍惚地在森林徘徊之后，同样倒在积雪的路上丧生。

换句话说，这一连串的命案，乍看之下是一雄刺杀幸子、春彦打死一雄、春彦打死源次郎、源次郎又刺杀春彦，实际却并非如此。本次案件堪称是交恶的父子与交恶的夫妻，以相同方式杀害憎恨的对象。基于这层意义，可以解释为春彦杀害幸子，幸子又杀害春彦。水树彩子小姐，你不这么认为吗？」

水树彩子不发一语，缓缓低头表达谢意。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终章

一

破案之后经过一段岁月，冬季某个和煦的晴天，在鹈饲侦探事务所，鹈饲与朱美再度和本次事件的委托人见面。委托人身穿首度造访侦探事务所时的淡蓝色套装，也就是说，她今天是以善通寺咲子的身份来到这里。朱美立刻为她泡一杯日本茶。

三人隔着小桌子相对而坐。愉快闲聊一阵子之后，鹈饲提出一个问题。

「对了，这么说来，虽然如今只是小事，但我想请教夫人一个问题，就是手机。案发那天晚上，我打电话到夫人手机三次，但全部打不通。为什么会那样？」

「啊，这样啊。那么，原因是电影。」

「电影？」

「是的。那天晚上，我和流平与樱，一起欣赏我学生时代制作的电影。记得是凌晨一点开始播映，我当时将手机关机。看电影时关手机，是我深植长年至今的习惯。其实我只有那天晚上不应该关机才对，因为不晓得侦探先生何时会紧急打电话联络。不过我当时有点醉，不小心按照平常的习惯关机。」

「那么，电影结束之后，您也没开机？」

「是的。我直到天亮离开别墅才再度开机。」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鹈饲大幅点头，厘清心中的疑惑。

「那么，反过来说……」这次是朱美询问。「咲子小姐没想过打手机联络鹈饲先生吗？例如发现源次郎尸体的时候，您应该想联络鹈饲先生，确认春彦的状况吧？」

「是的，朱美小姐，那当然。当时我也想立刻联络，因而从钱包取出鹈饲先生的名片。不过名片上只有事务所的电话与传真号码，没印手机号码。我太冒失了，一直认定名片会印手机号码。」

「是这样吗？」

鹈饲听到朱美询问，从自己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我的名片确实没印手机号码。」鹈饲再度面向委托人。「换句话说，夫人不晓得我的手机号码，想联络也无法联络；我知道夫人的手机号码，但夫人关机。后来，直到在那道斜坡下方直接碰面，我都没发现您这位委托人就在附近。」

「是的。因为我的冒失，导致两位更加混乱，真的很抱歉。」她说完低头致意，接着缓缓从包包取出支票簿。「要说补偿也不太对，但报酬这部分我会尽力。」

她撕下一张写着许多「0」的支票，随着感谢的话语递给侦探作为报酬。侦探正要一把抓过来般收下支票时，似乎是忽然回想起「高傲男子汉」的本质，忽然收手。「慢着，夫人，这样太多了。」

「哎呀，为什么？」

侦探默默起身站到窗边，像是朗读写在窗户玻璃的台词，述说谦虚的话语。

「其实我一直在反省，我在本次案件不算是大显身手。夫人吩咐我必须随时盯着春彦，如果我忠实执行夫人的委托，或许能在春彦即将杀害权藤源次郎的时候阻止。但是春彦的异常行径刺激我的好奇心，不由得专注挖洞，导致春彦可以自由行动，造成那种下场……这都是我的无能所致。」

「天啊，真是严以律己！不愧是名侦探。」

咲子夫人在侦探身后投以无上的赞美。鹈饲的肩膀像是很开心般微微一颤，朱美则是抱着不敢领教的心态注视。真是的，明明生性贪心，却只有在这种时候爱耍帅，爱面子的穷侦探就是这样才令人头痛。

「那么，咲子小姐。」朱美扔下窗边径自酝酿感伤气氛的侦探，只由她自己面向委托人。「既然他那么说，这张支票就由我收下吧。」

「说得也是，交给你吧。」

朱美从咲子夫人手中接过支票。上面写的金额足以支付事务所数个月的房租。在朱美心想真幸运的瞬间，鹈饲从旁边伸手，以两根手指夹住支票。

「哎呀，你这手指是怎么回事？支票破掉，我可不负责啊。」

「你要把我这次的奋战当成『做白工』？」

「放心，我好歹会付你时薪。」

「我是工读生吗？」

「这正是你的『无能所致』吧？有意见等你缴清欠下的所有房租再说。哎呀？」朱美暂时不和鹈饲上演支票争夺战，看向事务所玄关。「咲子小姐，您要走了？」

咲子在玄关大门前面披上米色大衣。

「是的，我接下来还要去个地方。」

「夫人，不好意思，没能好好招待您。」鹈饲愧疚般搔了搔脑袋。

「咲子小姐，随时欢迎您来访。」

「好的。」咲子夫人开心响应之后，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不过，这应该是最后次以善通寺咲子的身份出现在两位面前。因为我将恢复为和泉咲子。」

「这样啊……」两人转头相视。她深深低下头，以善通寺咲子的身份，说出最后句问候。

「那么，两位保重。」

二

在乌贼川警局一角的会客室，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再度和前同事见面。她身穿素色黑裤装，仿佛回到以刑警身份活跃的时代。也就是说，她今天是以和泉咲子的身份来到这里。她告知刚才在鹈饲侦探事务所办完事，说明自己今后不再是善通寺咲子。

「嗯，这么一来，再也没人姓善通寺了。」

砂川警部感触良多地叹了口气。和泉咲子反而露出洒脱的表情。

「不只是姓氏，那座古老宅邸也决定拆除。远山真里子小姐找到工作之后，应该会租房子独居，善通寺家于名于实都将消失。」

「总之，那座宅邸发生本次的案件，拆除也在所难免。」砂川警部双手抱胸频频点头。「不晓得是幸或不幸，本次案件即使四人死亡，依然无人罪该落网。站在警方的角度，会觉得案件无法完全收尾而有所不满。不过，善通寺家自此消失，似乎是最适合本次案件的落幕方式。即使耗费整整三年才落幕也一样。」

「既然案件全部终结，我就此告辞。」

和泉咲子迅速起身，志木刑警拼命要留下她。

「前辈，请留步，再坐一下也没关系吧？」

「这可不行，我要去一个地方。」

「那我送您去。」

「别勉强，现在这个时期很忙碌吧？」和泉咲子轻拍后辈肩膀，向昔日长官郑重低头致意道别。「各方面受您照顾了，愿您今后更加活跃。」

和泉咲子独自离开会客室。她沿着乌贼川警局走廊前往大门时，志木刑警从后方追来。

「我送您到停车场。」

这是借口，志木真正的目的是询问某件事。他在走出警局大门时开口。

「其实，在侦讯本次案件的相关人士时，我听到关于善通寺咲子的奇妙传闻。不过似乎和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而且也不方便在当事人面前提及。」

「喔，我还有疑点？」

「是的，老实说……」志木缓缓前进，以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述说。「远山真里子主张善通寺咲子——也就是前辈和一名年轻男性外遇。这只是误会吧？」

「喔，真里子讲这种话啊。哼哼，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真里子说的年轻男性，应该是权藤英雄。」

「果然如此。那么前辈与英雄……」

「哎，等等，别急着下结论。总归来说，这是你的错。」

「为什么是我的错？」

「我之前也说明过，我第一次遇见英雄是在小钢珠店，后来前往咖啡馆。到这里都和我上次说明的一样。不过他要详述时，因为是这种内容，我认为不应该在咖啡馆讨论，毕竟隔墙有耳。所以我就要求英雄，找个可以只有两人共处的地方谈事情。」

「可以只有两人共处的地方？唔……难道说，不会吧？」

「对，就是宾馆。」

「你们进去了？」

「嗯，进去了。肯定是远山真里子目击这一幕吧。这么说来，当时英雄拿着那个证物凯莉包，在不知情的真里子眼里，英雄或许是帮我提包包的小白脸。咦，志木，你怎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前辈和英雄……进宾馆……」

「不行吗？到头来，首先提议利用宾馆讨论事情的人，就是三年前的你吧？我只是采用你的意见。何况英雄也不像『某处的某人』一样畏畏缩缩。」

「您说的『某处的某人』是谁啊！」某处的某人如是说。「慢着，这不重要。所以你们两人在宾馆做了什么？」

「就说了，是在讨论交换杀人的事。」

「只有这样？真的？但你们是孤男寡女吧？只有这样？不，肯定不只这样！」

「唔~听你这么问，就觉得好像做过别的事。」

「前辈~！」志木发出惨叫。「说谎也好，请您否定吧！」

「总之，怎样都无妨吧？和你没什么关系。」

「前辈和我确实没发生关系，可是……」

「不准讲得令人遐想！喂，不提这个，志木。」和泉咲子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以刑警时代的犀利语气对他下令。「面不改色走过去吧。」

两人正要抵达停车场。停在里面的BMW，是和泉咲子的爱车。车子旁边站着一名黑外套男子，若无其事抽着烟。这是似曾相识的光景，上次是奔驰。

「我明白。」志木也继续面向前方。「在前面屋子转角处观察吧。」

两人向四周散发「什么都没看到」的气息经过停车场，躲在建筑物转角处，立刻注意停车场的动静。外套男子扔掉刚点燃的烟，迅速取出藏在外套里的小铁撬。他朝着BMW副驾驶座车窗高举铁撬的瞬间，一名刑警与一名前任刑警迅速冲出去。

胜负瞬间分晓。忽然出现的两人，使得男子大为惊慌，挥下的铁撬软弱无力地被车窗玻璃弹开。志木抢过男子的铁撬，和泉咲子以体操选手般的身手，施展华丽的扫腿命中对方右脚踝。精准的这一脚令外套男子惨叫跌倒。

「不愧是前辈，宝刀未老。要不要再回来担任刑警？」志木说着揪起倒地男性的衣领。「这家伙……咦？」

这张脸似曾相识。虽然觉得不可能这么巧，但肯定没错。

「前辈，这家伙就是当时那个人！是三年前的下雪夜晚，打伤前辈右脚逃逸的那个偷车贼。咦，前辈……前辈？」

志木环视四周，没看到和泉咲子的身影。不经意看向车内，她已经坐在驾驶座发动引擎。她打开驾驶座车窗，缓缓倒车并且对志木开口。

「抱歉，有人在等我，那个男的交给你了。那个家伙这三年肯定前科累累，好好查清楚啊。总之这么一来，三年前的帐全部勾销，我也可以毫无顾虑外出旅行了。」

「咦，旅行？前辈，您要去哪里？」

和泉咲子没回答，让引擎大幅空转一次，接着从车窗微微挥手说声「走啦！」。这种离别方式很符合她的个性。和泉咲子的BMW随着后轮响起的摩擦声高速离去，如同要消除刚才那句道别的余韵。

在乌贼川车站三号站台，流平与樱再度见到那位女星。

女星照例穿着红色礼服，加披一件毛领大衣，提着大大的行李箱登场，完全是水树彩子的风格。

她在鹈饲侦探事务所办完事，在乌贼川警局和昔日长官与后辈道别，如今得意洋洋地炫耀刚才独力制伏偷车贼的事迹。

「不过我好惊讶。您忽然说要旅行一阵子，叫我们来车站站台目送。」

「要是更早通知，就可以准备更正式的饯别会了。」

「抱歉，樱，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局面。」

「我明白。」樱露出担心的神色。「所以究竟要去哪里？」

「放心，虽说要旅行一阵子，但不是出国，就在附近。」

水树彩子没有讲出具体的地点，继续为两人说明。

「有一位老是执导B级电影的巨匠，曾经和我合作过。这位导演知道我独自回来之后，立刻打电话给我，他说有一个角色很适合我，问我要不要久违挑战一次。不过照例是充满B级片风格的恐怖喜剧就是了。」

「天啊，真的吗？既然这样，女星水树彩子即将久违复出吧？」

樱与有荣焉般开心说着。

「就是这么回事。但我的最终目标，始终是成为电影导演水树彩子。女星水树彩子的复出只是序章。总之，敬请期待吧。」

流平听完她的野心，重新回想起一件想确认的事。

「这么说来，我们在案发当晚，看了彩子小姐的电影吧？」

「应该说『荣幸欣赏』吧？」

「是的，荣幸欣赏彩子小姐的电影。所以那部电影没有任何玄机吧？」

「嗯？」水树彩子诧异询问樱。「玄机？什么意思？」

「户村大人曾经认真怀疑彩子小姐是凶手。」

「以为我杀害源次郎？荒唐，我哪有办法杀他？」

「是的，我当时也这么说。但依照户村大人的推理，使用某种诡计就可以。」

流平慌张摇手否定。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认真的，只是述说这种可能性。」

「不，您当时相当认真，连我也被您说动。」

「没那回事啦！」

「喔，这样啊……」水树彩子咧嘴笑眯眯注视两人。「但我不懂。我使用哪种诡计就能杀害源次郎？我就洗耳恭听流平的推理……不对。」

水树彩子忽然不再说话，以犀利目光看向站台尽头。她要搭乘的电车，正从铁轨的遥远另一头现身。她遗憾地摇了摇头。

「看来没空听你推理了。没办法，我在旅行途中自己想吧。」

三节车厢的普快电车进站，广播告知将停留三分钟。流平与樱帮彩子搬行李到座位之后下车。彩子在车窗另一头开朗挥手，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打开车窗向流平招手。

「怎么了？忘记什么东西吗？」

「对，我忘记一个重要的东西。我的车就这么停在站前停车场，忘记处理掉。」

「咦咦咦！现在才讲这种话，根本来不及吧？」

「没办法了。」彩子将一把钥匙递到流平面前。「这是车钥匙，我回来之前就交给你保管，随你怎么用。知道我的车是哪一辆吧？」

「B、BMW……对吧？」

「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彩子抓住流平肩膀拉过来，在他耳际迅速低语。

「要带樱去兜风！」

宣告发车的铃声，如同等待彩子说完般响起。

「流平，拜托啰！」

「知、知道了。」流平拿起保管的钥匙，点头回应。

「樱，保重喔！」

「好的，也祝彩子小姐一路顺风。」樱的双眼似乎有些湿润。

水树彩子露出华美的微笑，朝两人轻轻挥手。

铃声响完，电车滑动般驶离站台。

流平与樱一直伫立在站台，注视着电车缓缓远离。

（全书完）

第四卷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插图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对立志通过司法考试而埋头苦读的大学生有坂春佳而言，这无疑是最糟的早晨了。

昨晚她熬了一整夜与民事诉讼法的试题册奋斗。她强迫大脑不停运作，一直到天亮才疲惫不堪地上床睡觉。然而八月的阳光不久便探出头来，逐渐上升的室温令她无法熟睡。结果春佳便在距离早上十点还剩几分钟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起床了。

因为学校正值暑假期间，总之今天她并没有外出的打算。

心想喝点咖啡好了，春佳揉着厚重的眼皮走向厨房。她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将水倒进笛音壶后开火。接着她拿出常用的马克杯，放入一匙即溶咖啡粉。正是这个当下，春佳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嗯！？」

那是什么声音？春佳拿着汤匙的手止住了动作。声音似乎是从玄关那里传来的。春佳忽地感到些许不安，不确定昨天到家后到底有没有将门确实上锁。其实只要她有将门链挂上，基本上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偏偏春佳时不时就会忘了门链这种绝对安全却又麻烦的东西。关于这点，偶尔会来她家拜访的姐姐也提醒过她不知道几次了。

——要是被那种专门锁定年轻女性的变态闯进来了，你是要怎么办啊春佳？

但说这句话的人，可是会在下班后跟同事喝到烂醉而错过末班车，然后又因为身上的钱不够坐计程车，只好去借住自己妹妹位于车站附近的公寓的姐姐。再怎么值得听信的忠告，从姐姐口中说出的瞬间，很不幸地就已经失去说服力了。因此每当姐姐如此警告春佳时，她总是笑着回答「姐你太夸张了啦！」，再将那些忠告当耳边风过去。然而此时此刻，姐姐说的那些话却清楚地浮现在春佳的脑里。

该不会真的是姐姐说的那种变态吧！？

惶惶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由于厨房入口正对着走廊，她无法直接看到玄关的样子。春佳鼓起所剩不多的勇气，以颤抖的声音对着看不见的身影喊道。

「是谁！？难道……是姐姐吗？」

拜托就是姐姐吧。她将内心的愿望化作言语后，顿时也觉得的确有可能是姐姐在恶作剧。毕竟姐姐虽然实际年龄比春佳大上两岁，但精神年龄却像小春佳五岁的孩子似的。

「姐、姐，是你吧……吼，不要再吓我了啦……」

春佳站在厨房里，对着通往走廊的白色门扉说道。然而那头并没有任何回应，取而代之的却是白色的门忽然被猛烈推开，令春佳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下个瞬间，一个人就这样闯进厨房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佳打从心底感到惊吓，随即放声大叫。她两手捂着嘴，眼神惊恐地盯着那个人。

对方是一名年轻女性，却不是她的姐姐，而是身着黑衣的陌生女子。女子披着一头凌乱的长发，搭配着急促的呼吸。虽然脸被头发盖住了，但隐约可以看见她的瞳孔中散发出疯狂的光芒。即便对方是女性，但从已经先入为主的春佳看来，她完完全全就是个充满谜团的变态，要不然就是什么危险人士。春佳内心的恐惧飞升到了最高点。

快给我出去！这里是我家耶！

然而春佳抱着必死决心的呐喊却因为恐惧使得喉咙紧缩，最后只能发出微弱的颤抖，半点声响都出不来。在这样的春佳面前，陌生女子宛如僵尸电影中的怪物，僵硬着身子，一步步往春佳走来。被吓坏的春佳颤抖着向后退，她的腰很快地撞上流理台边缘，先前放在那里的马克杯也顺势倒在流理台上。春佳面向那名陌生女子，手则在身后胡乱挥舞着寻找她的马克杯。她想用陶瓷制的马克杯砸向这个毫不讲理的闯入者，只要能够砸中对方，也许就能顺利逃脱眼前的危机。

马克杯……不、不是马克杯也没关系……什么都好、嗯……！

在背后挥动的右手指尖摸到了流理台上的某样东西。她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是她的水果刀。虽然只是一把粉红色刀柄的薄刀，但刀子就是刀子，完全可以当成武器。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春佳挥向背后那只右手成功地握住刀柄。但几乎就在春佳抓住刀柄的同时，陌生女子也像摔了一跤似的直直地往春佳扑了过来。那瞬间，春佳也看到了女人藏在凌乱长发下，双眼瞪大的凄厉面容，她因此再度发出悲惨的叫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陌生女子像在请求什么似的伸出双手，而春佳也仿佛在回应她似的伸出右手，那只握着水果刀的右手。又宛如要压住春佳的手一样，女子的身体猛地向前推进，激烈冲突就这样在流理台前发生了。待春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女子的身体时，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向后倒去。此时的春佳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匍匐着前进，离开女人身旁。她将背靠在厨房的墙上，不停地喘着大气，眼神涣散，脑中一片空白。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自己刚才又做了什么，春佳自身也无法确定，就这样恍惚地过了一段时间。

直到笛音壶发出警报般的尖锐声，春佳才终于回过神来。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横倒在厨房中央，动也不动的女人。从女人身体流出的液体逐渐染红了厨房的木质地板。

在春佳发出第三次惨叫的同时，手中的水果刀也跟着掉落。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一章 弃尸不容易

一

静音模式的手机显示来电。再继续跟电脑萤幕大眼瞪小眼也无济于事，已经开始感到提不起劲的有坂香织庆幸着手机的来电，将手移开键盘，伸到制服口袋里取出手机。来电显示为有坂春佳，她的妹妹。

香织迅速地离开了岛。话虽如此，她并不是在旅行。这里是轰动整个乌贼川市，业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型中小企业「中岛佛具」的总务部办公室。而她正处在以课长为中心并排的办公桌椅所形成的经理课「岛」中。香织的座位刚好位在不显眼的角落，她走出岛，为了接妹妹的电话而往洗手间移动。

进到独间厕所后她才接起电话。在对方尚未开口之前，香织便以警告的口吻对妹妹说道。

「你这样不行啊春佳，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要在上班时间打来吗？」

中岛佛具禁止员工在上班时间使用手机讲私人电话，导致女用洗手间的厕所经常会出现宛如电话亭的光景。

「啊，不过你明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打电话来，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电话那头仿佛可以听到春佳微微答应的声音，接着又听到她抽抽噎噎地说着：「死掉了……」原来是报丧啊，香织紧张起来。

「好，我知道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说吧，死的人是谁？老家的爸爸吗？」

有坂姐妹的老家位于群马县，罹患糖尿病跟痛风的父亲就住在那里。虽然身体欠安，但香织总认为爸爸是可以长命百岁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迎来这天吗。

「……不是，不是爸爸。」

「什么嘛，不是爸爸啊，那、那难道是妈妈吗？」

「妈妈早在五年前就已经……」

「对吼！」自从母亲过世以来，香织便身代母职地照看妹妹。至少她自己是如此认定并引以为傲的。「不然你是在说谁死了？」

「我不知道……我从没看过那个人……」

「什么？」听到毫不相干的人去世应该做何反应才好。「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春佳？一个不认识的人死掉，你干么哭得这么伤心，还特地打电话来跟我说！？」

「不是啦……是我拿刀子刺她……然后她才死掉的……是我杀了她。」

「冷静点，春佳，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怎么可能会杀人——」

「真的啦！真的是我杀的啦！我拿刀把人刺死了啦！」

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平时做事可靠的妹妹竟然也有如此慌张失措的一面，香织从来没看过。不对，现在正在讲电话，所以不能说看才对。但从妹妹的声音听来，可以判断她现在是慌乱的。香织也渐渐了解整个事态的严重性，但若连自己也跟着慌张起来，只会让妹妹更加不安。身为一个可靠的姐姐，香织努力维持着冷静沉着的形象。

「我明白了，是真的，春佳没有骗人。如、如果你骗我的话，姐、姐姐我可不管了喔！要是你说谎的话，你的薪水就要全部加值到我的Suica卡里喔！」

「你才在说什么呢，冷静点呀姐……」

「发生这种事你是要我怎么冷静啊！」看样子是不可能当个冷静沉着的姐姐了。再怎么可靠厉害的姐姐，听到妹妹杀人而感到惊慌失措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个男的是谁！」

「不是男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姐你认真听我说，我从头开始讲。」

就这样，香织在电话上听完妹妹诉说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几分钟过后——

「原、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啊……」

终于理解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的香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总之就是春佳不小心用刀刺杀了一名陌生女子，听起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春佳，你报警了吗？」

「……这部分……那个……」

「看来是还没，那我们先见个面，静下来讨论一下吧。春佳，你人现在在哪里？」

「——仙台车站。」

「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搭计程车过去——你说什么、仙台！」出乎意料的地名让香织瞬间哑口无言，那么远的地方完全无法搭计程车赶去。「仙台——那不是在岩手县吗？」

「不是喔，是在宫城县啦姐。」

「哦，是在哪里啊！」香织的地理很差，在她脑中，东北地方差不多就是那么一块。「那你怎么会在仙台？应该说，你现在在仙台的话，那事情到底是几点发生的？不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吗？」

「嗯，其实有一阵子了……我记得是在早上十点左右……」

香织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现在接近下午两点，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四个小时。这部分先不管，重点是妹妹不仅没有报警，还跑去仙台了，就连香织都能明白这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对不起啦姐，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等我回过神来，我人就在东北新干线上了。因为是往仙台的车，所以我就在这里下车了。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然后才想到应该要打电话给你——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春佳你逃跑了啊！说到这个，好像也常听到什么嫌犯往北方逃逸之类的。」

「嫌、嫌犯……你好过分哦姐……」

「啊，抱歉抱歉，但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哦，你才不是那种坏人，你当然不是。不过啊，逃跑这个举动似乎不太好耶。」

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在四小时前就想起你姐我这个可靠的伙伴啊！总而言之，既然人都到仙台了，也不可能马上见到面。

「我知道了，那现在就这么做吧！你先在车站附近找间旅馆休息一下。听好啰！一定要找间好一点的正经旅馆喔！可别找那种有霓虹灯或是招牌闪闪发亮的。然后在旅馆泡个澡，吃个美味的牛舌，这样应该就可以放松下来了。春佳，你身上有带钱吧？」

「有，我有带——那姐你要做什么？」

我现在立刻就去仙台。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在那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我就先去你家看看吧。」

「什么，你要去我家！？那里可是躺着一具尸体耶，是一片血海耶！」

「所以我才要去亲眼证实你说的尸体跟血海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也有可能是你看错不是吗？」

「那么大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看错……」

「好了，总之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香织直接打断妹妹的话以示威严。「有听清楚吧？先找间旅馆、再泡澡、然后晚餐要吃牛舌喔！」

「嗯、嗯好，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旅馆、泡澡、牛舌。」

「对，就是这样。啊，然后春佳，我想你应该清楚，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再说一次，这真的很重要，你可把耳朵掏干净仔细听了。」

「咦，掏耳朵……？」

对于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妹妹，香织压低音量，语带威胁地给予妹妹一个相当重要的忠告。

「听好了，绝对不能报警喔！拖到现在才报警，你绝对会完蛋的。」

和春佳通完电话后，香织走出厕间，来到洗手台前。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头上的栗子色马尾早就歪了一边。像是在重整心情似的，她调整起马尾的位置，顺势想到了陷入绝境的妹妹。

春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像个孩子一样胆怯，这个发现带给香织前所未有的冲击。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春佳实际年龄虽然比自己小上两岁，但跟身为姐姐的自己比起来，精神年龄却毫不逊色，完全是个成熟的大人。香织之前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实际上，那个可靠的春佳从来没有哭着向自己这个姐姐求救过，至少在香织长大成人之后——应该从她高中时期就没有了，国中的话——不，国中时也没什么被她依赖。那小学的时候总有了吧？对了，香织记得她还是小学生时，对春佳来说自己的确是个可靠的姐姐。

因为香织敢瞪附近爱欺负春佳的小孩，也会帮她赶跑可怕的恶犬。还有一次春佳在人群中走散了，好不容易找到她时，春佳是边哭边扑向自己的怀抱的。

没错，那时的香织甚至还可以教妹妹念书。如今回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毕竟春佳现在可是在大学念法律系，并为了将来能够通过司法考试正在勤奋苦读，是未来将会成为律师的人才。相较之下，只有高中毕业的香织不过就是个在佛具店上班，隶属于经理课的平凡OL罢了。要说香织现在能够教妹妹的东西，大概只有女性行政人员在中小企业的处世之道吧。但这些知识对于立志成为法律专家的妹妹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而且最近香织受到春佳帮助的机会还比较多。譬如说听她抱怨工作上的事情，或是让错过末班车的她借住一宿，受人照顾的反而是香织自己。因此像这次妹妹发出软弱求救其实是极为稀少的情况，而这也是香织一直隐藏在心、期盼能够发生的情况。

「没错，一直以来我都帮不了妹妹什么，像这种时候我更要成为妹妹的助力才行，再怎么说我也是春佳的姐姐呀！」

香织握紧拳头，感到干劲满满。首先先来厘清刚才电话中的内容吧。

虽说刚才已经交代妹妹「绝对不能报警」了，但也不晓得这个建议究竟是对是错。不如说，好像还是应该这样给建议比较好：「现在报警还不迟，照实跟警方说吧。」

「哎呀，果然不行，毕竟这种事……」

就事实看来，妹妹的行为并不是单纯的杀人，而是正当防卫——大概。既然如此，应该不会被定罪才对。可是，从她刚才的叙述听来，那名女性应该是赤手空拳的。因为是拿刀刺杀一个没有武器的人，即便被认为是行为过当也毫无办法。这么一说，就是防卫过当啰——好像是这个名词没错，假使如此，就难说妹妹是毫无责任的了。这个道理就连法律门外汉的香织都能明白。再说，妹妹还因为太过害怕而从现场逃跑了，依警察的自由心证看来观感也不好。现在直接报警的话，妹妹一定会被定罪的。虽然不一定是重罪，但无论被定什么罪，对妹妹来说都会造成伤害。

「她想成为律师这个梦想也会付之流水……」

不，退一百步来说，就算律师之梦付之流水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被眼前的尸体吓到而逃往仙台的妹妹，说到底根本就不是当律师的料。没错，春佳适合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里当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尽管如此，春佳这次的行为应该会让她连这种小小的幸福都难以实现吧。这个社会必定无法接受将别人刺死的年轻女子，因此，果然还是不能将妹妹交给警方。

下定决心后，香织仿佛在跟妹妹说话似的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说道。

「没问题的春佳，一切都交给姐姐吧！」

二

首先要尽快赶去春佳家，亲眼确认那具尸体。

走出洗手间后，香织瞬间变成了「肚子痛的人」，顺利从课长那里取得了早退许可。她在女用更衣室换下公司制服，穿回自己的私人便服。横条纹T恤外搭短袖连帽T，再配条丹宁短裤，她的穿衣风格在年轻的男性职员中颇受好评，然而年长的上司却不太能接受。「至少选些比较像在佛具店工作的衣服穿吧。」即便被这样要求服装了，香织也完全无法理解，难不成要她穿丧服上班吗？

总而言之，换回衣服的香织露出一副有气无力的病人样，苦笑着回应同事们形式上的问候「多保重啊～」。但就在她摇摇晃晃走出公司的下个瞬间，如此八月下旬的艳阳高照下，香织宛如被放出栅栏的野兽一般，猛地往前冲了出去。

「给我停下！」

她张开双手挡在路中央，硬是拦了一辆计程车后，命司机开往妹妹的公寓。

公寓位在乌贼川市的车站后头，是一栋周遭脏乱不堪的五层楼建筑。

香织在公寓前下车，观察了四周的样子。周遭的景象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也没有见到巡逻车或是警察。看样子，春佳房间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因此稍微安心下来的香织慢慢地走向公寓。

建筑物旁停了一辆小货车，似乎是资源回收业者的车。载台上堆放着传统电视机、电脑萤幕，还有以前在音乐教室看过的那种超大型弦乐器——低音提琴的琴盒。

副驾驶座的窗外有双对着人行道伸出的大脚，对方穿着抓破牛仔裤，搭配脏兮兮的运动鞋。香织打量了一下驾驶座，一位穿着黄色坦克背心、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正蜷曲着身子在午睡。他有着一头金色短发的刺猬头，却给人像个笨蛋的感觉。

香织放轻脚步从小货车旁通过，以避免吵醒那位年轻人。她瞄了一眼电线杆旁堆积如山的垃圾袋，走进建筑物中。

她搭电梯到了四楼，往三号房走去。拿出备钥解锁，打开铁门。开门的瞬间，屋内立刻飘出一股令人难受的血腥味——并没有，她所见到的只是一片寂静的无人空间。

「记得春佳说是在厨房……」

走进玄关后，香织在厨房门前停了下来，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老实说，她真的满害怕的。拿出你的勇气啊！有坂香织！这么对自己喊话后，香织发出「——呀！」的一声，一鼓作气打开了厨房的门。

然后，香织终于明白妹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木质地板上倒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尸体周围蔓延出一片血海。面对这片凄惨的光景，香织几乎要晕了过去。

「哦喔，不行不行——」

香织甩了甩头，将神智拉回来。「现在没时间让我昏倒，我想想，我是来这里干么的？对，尸体！必须要处理尸体！」

香织鼓起勇气，走近尸体观察起来。

这名女性死者有着一头长发，一张瓜子脸，年纪大约在三十岁上下，跟香织一样有着苗条娇小的体型。然而她穿着一身经过都市洗礼的黑色西装套装，和香织给人的形象完全相反，感觉是一位工作干练的女性。

伤口会在哪呢？刚才大概看了一下却没看到。香织仔细地来回观察了尸体几次，这才在侧腹再往后一点的地方，刚好是在尸体与地板交界、不太好发现的地方看到了刀柄，伤口似乎也在那里。其实只要稍微翻动尸体，就可以直接用眼睛确认了，但香织还没有大胆到那种程度。

「不晓得有没有什么身份证件啊……」

香织伸手到女人的西装口袋里探了探，不巧的是，女人身上没有钱包，也没有手机。口袋里只有一只车钥匙和洗衣店的收据。车钥匙跟一个「MINI」造型的钥匙圈挂在一起，说到车又说到MINI的话，大概就是MINI Cooper了，那个大受时尚女性欢迎，并且甘愿掏钱购买的小型汽车品牌。绝对就是这个女人的爱车没错。

香织看向另一边的洗衣店收据，上头写着一个女性的名字。

「山田庆子……应该是这个人的名字吧。」

洗衣店店名是「本山洗衣店」，地址在猪鹿村，从乌贼川市沿着河川往上走就能抵达，是以盆藏山为中心扩大的山地村落。会利用位在猪鹿村的洗衣店的人，本身应该就是猪鹿村的居民吧。

「猪鹿村的山田庆子吗……」

香织喃喃自语着，却依旧毫无任何头绪，春佳也说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香织心里突然燃起一股莫名怒火，山田庆子这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会误闯到妹妹家里来？还是其实她怨恨妹妹已久？

但对个死人发牢骚也无济于事，于是香织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应对方式。

总之可以确定春佳所说的话都是真的。无论理由为何，春佳刺杀这个女人也是既定而成的事实了。照理说应该还是要报警才对，但现在完全无法走这条路，那究竟应该怎么做？不对，报警这个选项连想都不用想。应该说，在跟妹妹通完电话后，香织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这具尸体绝对不能继续放在这里。

「一定要把尸体丢到哪里才行……而且不能被别人知道，必须偷偷摸摸地……」

问题在于弃尸的方法。弃尸这种事，一个女生是做不来的，必定要有其他人帮忙才行。另外，也有要装尸体的容器，不可能毫无遮掩地搬运尸体。

「但也想不到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当共犯……」

香织目前单身，没有男朋友。虽然有几个朋友，但感觉也不会想和她一起成为共犯。

「而且也想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装尸体……咦，等等。」

香织突然想起似乎最近才在哪里见过符合需求的容器，可以完全藏住一个苗条又娇小的女人的巨大容器。

「有了！低音提琴的琴盒！」

说起装放尸体的容器，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适合的了。学生时期，她曾经读过由角川文库出版的横沟正史的著作《蝴蝶杀人事件》，书的封面就画着这样的东西。虽说平常很难看到这种东西，但香织的确在过来的路上看到了，应该就在那辆资源回收小货车的载台上。

香织打开厨房的窗户向外望去，停在路肩的那辆小货车还没开走。横放在载台上黑色琴盒看在香织的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人形。香织在窗边兴奋地跳上跳下，头上那令她引以为傲的马尾也跟着跃动起舞。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好，现在就去唬一下那个金发男，让他把琴盒给我！」

说时迟那时快，香织飞也似的从厨房奔了出去。

三

停在路肩的小货车驾驶座上，刚才还把脚伸出窗外午睡的坦克背心粗犷男，马场铁男被炎热的天气逼得醒了过来。时间是下午两点半，这个时间点，夏季的暑气依旧令人难耐。没开冷气的车内空气，仿佛跟老人吐出的气息一样令人不悦。铁男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喝了一口放在杯套里的罐装可乐，接着便「呸」地往窗外吐了出去。

「咳、可恶……加热到四十度的可乐是要怎么喝啦……」

铁男重新打起精神，按下放在汽车仪表上的录音机开关，再按下录音带的播放键，车顶上的喇叭便开始播放起广告音。「电视、录音机、电脑，若有其他东西也欢迎洽询，我将前往府上搬运——」从无限循环录音带里播放出来的一字一句，就如同录音带的种类名称一般，每天不断地重复着。虽然已经感到厌烦了，但这毕竟是工作，也只能继续忍受。

铁男是「马场资源回收」有限公司的社长兼唯一的职员。简而言之，「马场资源回收」是铁男独自经营的小型企业，实际上却是大家随处可见的资源回收业。

「好啦，差不多该出发了！」

仿佛有一股莫名的不满，铁男粗鲁地将车子切换到L档，比平常稍微用力地踩下踏板。小货车化身为一只怒虎，摇晃着车身猛地向前扑进。但下个瞬间，意想不到的光景让铁男瞪大了双眼。

「给我停下！」

一名年轻女子忽然从旁飞奔而来，张开双手挡在小货车前。铁男急忙踩下刹车，轮胎与路面产生激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千钧一发之下，小货车总算在女子跟前紧急停了下来——才没这种好事，砰的一声便撞了上去。

真可怜，拦车失败的女子宛如一只被踹飞的小狗，在发出「嗷呜！」的悲鸣后便被撞飞到路旁的电线杆，落入堆积成山的垃圾袋中。铁男瞠目结舌地看着如此惨剧，额头狂冒冷汗。

「…………」唔、死了！死定了！我刚才把人撞飞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铁男全身僵硬地握紧手上的方向盘。要逃跑吗？他的脑中瞬间闪过不好的念头。不行、等等等等、我可是马场铁男耶，做事不能这么草率！真的肇事逃逸的话，我的人生就毁了。再说是那个跑出来给我撞的人有错在先，我根本可以正大光明念她个几句——当然，前提是对方还活着的话。

铁男毅然决然地跳下驾驶座，只见被撞飞的女子四肢朝下趴在电线杆旁。堆积如山的垃圾袋中，隐约可以看见她的丹宁短裤。

「喂、喂，你还好吗？」

铁男开口询问后，女子便摇了摇屁股，表示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是吗，没事就好。对、对不起撞到你，可、可是你自己突然跑出来的，不、不对的是你，是吧？——喂、喂你真的没事吗？至少也露个脸让我看看吧。」

「没、没事没事……这种程度不会有什么事啦……嘿嘿嘿。」

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女子身材十分娇小，看起来也很年轻，感觉就像个学生。明明被撞得不轻，却硬是挤出个笑容来证明自己没事，这份温柔体贴让铁男不禁心动了一下。

这么一想，眼前的她虽然称不上是美女，但脸蛋也十分可爱。至少从铁男眼中看来是这样的：柔软的唇瓣、小巧的鼻子、温柔的眼眸，加上栗子色的马尾。更令他惊艳的是她的额头，一滴鲜血恰好从额头上滑落，形成了难以言喻的绝妙美感——「唔哇！」

铁男瞪大双眼，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糟、糟糕了——

「这、这个给你用！」他慌张地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递出去。

「？」女子疑惑了一下，接过毛巾擦了一下脸颊上的汗水，又将毛巾递还给铁男。「谢谢你。」

「不、不是给你擦汗的啦……」

真的没问题吗这个女生？忧心忡忡的铁男自顾自地将毛巾压在对方的额头上，替她擦拭额头上的血迹。接着又从小货车的前座抽屉中拿出四角形的OK绷，啪的一声用力贴在对方的额头上。

「好、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这时的两人似乎也比较有谈话空间了。铁男发出一声轻咳，摆出威严来。

「我说你到底想干么啊？突然跑到车子前面，是找死吗？啊——？」摆出强势的态度之后，铁男才切入主题：「不过啊，幸好人没什么事，这样吧，我有个提议，这起意外我们就各退一步，那个、可以的话尽量妥善地解决，你说怎么样？哈哈哈……」

「？」

「哎呀，我的意思是，简单来说，可以的话希望不要叫警察来处理——」

「警察！」一听到这个字眼，原本还在恍神的女子瞬间清醒过来，她用力抓着铁男的坦克背心。「不行！绝对不能叫警察！我不准你叫警察！」

虽然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有此转变，但总之事情是朝铁男想要的方向发展。

「真、真的吗？那就太好了。没有啦，说真的，本来我还在想要怎么办才好，毕竟有人受伤就该请警察来处理。但真的请警察来的话，好一点是吊扣驾照，严重一点就变吊销驾照了。做我们这种生意的，是不能没有车子的。要是真的被禁止开车，明天起我就只能流落街头了。现在经济又不景气，找工作没这么容易，我本身也没有什么存款——不过，多亏你了，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我真的不想请警察过来处理。」

「嗯，好的，这样很好！但我也有件事想拜托你，你愿意帮忙吗？」

「有事拜托我！？喔，这没问题啊，你尽管说，我帮就是了。」

铁男拍拍胸脯，像是在展现自己的心胸宽大。女子见状，露出一脸崇拜的笑容，双手交握在胸前。

「真的！真的什么都愿意帮我！」

「嗯，当然。啊，不过如果是『给我一百万』之类的我可没办法喔，毕竟我不是什么有钱人。」

「嗯，我不会提那种要求的。」

「啊，那也不能提『倒立走操场一百圈』那种要求喔，那种事一点意思也没有。」

「嗯嗯，我也不会向你提那种要求的。」

「啊，还有『去帮我杀了某某某』那种我也做不到喔，毕竟真的杀了谁我就完了。」

「…………」铁男的话让对方顿时语塞。「我知道啦！我不会叫你去帮我杀人啦！」

她「咚」的一声拍了铁男的背，仿佛在遮掩自己的难为情似的。铁男顺势「呜」地发出微弱呻吟，露出苦笑。

「好、好喔，那就没问题了。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你说说看吧。」

铁男话一说完，对方立刻陷入沉思，接着又含糊地说道。

「其他事情都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我搬一个很重的东西……」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铁男心想赚到了，他弹了一下手指，继续说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出个大难题给我耶，好，交给我吧，这种粗活我最在行了。」

「真的吗！？太好了～好开心哦～」女子笑咪咪地向他道谢，不知为何又侧身做了个小小的胜利姿势。「很好，这样两件事就同时解决了……」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为什么是两件事啊？」

「没事，没什么啦，别在意我的话。」她甩了甩头上的马尾，迅速转了个身，走向小货车的载台。「对了，可以让我看一下那个东西吗？」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跳上小货车的载台。一边嗯嗯嗯地点头，一边观察起霸占了整个载台的低音提琴盒。铁男看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便也跟着爬上了载台。

「喂，你喜欢这个吗！？可惜这里面是空的喔，这些是从附近的高中回收来的，但他们只有丢盒子而已——咦、喂！你在干么啊？喂！」

铁男看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打开了琴盒盖，接着直接从开口钻入琴盒内。弯着身子的她，仿佛一把乐器似的刚好塞进了那个空间，之后她又自己盖上琴盒的盖子。现在从外观看这个低音提琴盒，只会觉得里面装的就是乐器。

「喂、喂你到底想做什么啊？玩捉迷藏吗！？」

「……………………」

没有任何回应。取而代之的是，琴盒本身犹如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开始发出震动。他将耳朵贴近盖子，里头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似乎是她正在挣扎的样子。这时铁男才发现，固定盖子的扣环不知为何，似乎在刚才盖上盖子时顺势扣住了琴盒本体，导致琴盒现在是锁住的状态。在他将扣环扳开的同时，琴盖被猛力地推开，满脸通红的她气喘吁吁地从琴盒中坐了起来。「呼、呼，我还以为会死掉——」

「…………」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个女的！？

四

绑着马尾的她报上自己的姓名：「我叫有坂香织。」

「香织，真是个好名字。」铁男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膛，报出父母给予他的、令他自豪的名字。「我叫作马场铁男，叫我铁男就好。」

「好，那马场，你就拿着这个琴盒跟着我走吧。」

香织跳下小货车的载台，朝着眼前的建筑物匆匆忙忙地跑了过去。看来她并没有打算称呼他为「铁男」。不过两人才刚认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铁男照着香织所说的，将超大型的低音提琴盒从载台上拿下。

「嗯——她想请我帮忙搬的东西该不会就是低音提琴盒吧。」

铁男双手抱着琴盒，跟在香织身后喃喃自语着。电梯往上升，接着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四楼的三号房。香织迅速地开门，催促着铁男入内。

「就是这里，进来吧，快点快点。」

待抱着琴盒的铁男进到屋内，香织便飞快地关门并上锁。她的行为让铁男感到些许不安。

「为什么、要锁门啊？我不是照你说的把琴盒搬来了吗？放在这里就好了吧。」

「不是、不是。」香织听闻，立刻摇了摇手。「我不是要你帮我搬这个盒子，是要你用这个盒子帮我搬东西。」

「用这个琴盒搬……啊啊，什么嘛。」总之就是要他帮忙搬运乐器就是了，铁男理所当然地想着。「我知道了，那是在哪里？你要我搬的东西？」

「呃、在……在厨房里……」

「？」

怎么会把乐器放在厨房里？越跟这个女生相处，铁男就越觉得她很奇怪。带着内心的疑问，铁男朝着她挥手的地方走到了门前。他抱着琴盒走进厨房，下个瞬间，铁男才深刻领悟到她所说的「东西」指的并不是乐器，而是一具女人的尸体。

「——可、可、可恶！你、你耍我啊！我、我、我要、回去了——」

正当铁男打算转身逃离现场时，那只大到不行的琴盒却被门给卡住，害得铁男往后摔了下去。他抱着琴盒不断挣扎，香织的手却从身后抓住他的衣领。

「不行喔，马场，你明明说什么都愿意帮我的。喏、拜托你了。」

「拜、拜托是指什么——」

「把尸体装到琴盒里搬走。」

香织的拜托，简直就像是在说『把那边的空瓶放到啤酒箱里搬走』一样。

「开什么玩笑！而且我刚才不就说了！我是不可能帮你干杀人这种事的！」

「我没有要你『帮我杀她』啊！她已经死了，我只是请你帮我把她搬走而已——对吧！」

「对什么对啦！」铁男惊恐地看着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女尸。「真、真的死了吗？为什么会死？是自然死亡吗？还是被谁杀害的？是谁杀了她？难、难不成凶手就是你？」

「不是喔，我没有杀她。」

「那是谁？」

「我告诉你是谁的话，你就愿意帮我了吗？」

「不、那是两码子事。」铁男将目光移向他处。「说到底这些跟我也无关……」

「其实是今天早上大概十点，我妹走进厨房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看都没看过的女人——」

「啊！唔哇！你不要自顾自地说起来啦！你要说什么都跟我没关系！」铁男伸出双手用力盖住耳朵。「啊——啊——啊——听不到我听不到，不管你说什么我都都听不到！」强硬打断那些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说你吼，都这把年纪又不是小学生了……」

「要你管！总之不要扯上我，这种犯罪的善后工作你自己来！」

「我不就是没办法自己来才要拜托你嘛。」

「有这种拜托方式吗？你根本是诈骗！这跟故意制造假车祸要求赔偿金的人有什么两样！」

「哪有啊，不一样好不好。我又不是故意去撞车的，那个纯属意外。」

「最好是，你从一开始就想诈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拖我下水的阴谋！」

「我就说不是了嘛。」香织从短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按萤幕。「那好吧，究竟是不是交通事故，我们就请警察来判断啰？」

一听到警察两个字，铁男面前仿佛出现了「吊销执照」这几个字，字体不断闪灭着。不对，这一定是她在故弄玄虚，杀人案件跟交通事故，想也知道哪个比较严重。真的把警察叫来，麻烦大的也是她，她才不可能叫警察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能报警？」

仿佛看穿了铁男的想法，香织如此问道。

「其实啊，这里是我妹妹的家。刺杀这个女人的也是她，不是我。所以就算我报警，被逮捕的人也会是我妹。的确，我也不希望妹妹被逮捕，但就算不报警，结果大概也会是这样。只要尸体继续放在这里，妹妹的所作所为迟早会被发现，既然都会被发现，由我们主动投案也会让警察对我们的观感比较好。我是很想偷偷把这个尸体丢去哪个地方，虽然有这种想法，但如果确定不可能做到的话，干脆就放弃直接打一一○报警好了。跟你说这些可不是我在虚张声势哦！」

如此表明自己的立场后，香织便当着铁男的面开始按起手机。

「…………」别被骗了，她就是在虚张声势。

「………………」香织的手指按下手机的数字键①。

「……………………」要是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呢？

「…………………………」香织的手指再次按下①。

「………………………………」看起来不是在虚张声势。

「……………………………………」香织的手指准备往⓪按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铁男大叫着抢去香织手上的手机，十分慌张地阖上手机盖。他转向香织，气喘吁吁地用手背抹去额头因紧张冒出的汗水。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把整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我吧。虽然你做事够狠，但感觉不是真的坏人。会做到这种程度，表示你妹妹成为杀人犯背后的真相也没那么单纯吧。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我说，我再——」

「跟你说之后，你就愿意帮我？」

「……唔。」

在香织真挚眼眸的凝视之下，铁男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

五

有坂香织抬脚、马场铁男抬头，两人随着吆喝声合力抬起尸体，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搬往放在地上的低音提琴盒。琴盒已经被打开了，里头是个趋近于葫芦形状的空间。

「好，就这样直接放下去啰！对、对就是这样……应该放得进去……」

「对……我自己都可以整个塞进去了……这具尸体一定也放得进去……」

经过一番苦战，铁男终于成功将山田庆子的尸体放进充作棺材的低音提琴盒。他表面上听着香织道谢，内心却不禁自问：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听完香织口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铁男终究还是选择了协助香织处理尸体。一半原因是为了明哲保身，不想让交通事故公诸于世；另一半则是同情香织为了拯救妹妹而做出的行动。没错，本来就应该要帮助他人，大概吧。

铁男决定勉强自己相信这么做是正确的。

「那我要盖上盖子啰！」

眼见香织就要盖上琴盒，铁男出声制止了她。

「凶器就这样留着不要紧吗？你妹的那把短刀还插在尸体上耶。」

「啊、对耶，把凶器留在尸体旁边就糟了。」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呢。」

「…………要把刀子拔出来。」

「……………得把刀子拔出来呢。」

「……………可恶！你是要我来拔吗！」

麻烦您了。只有在这种时候香织才会特别谦恭地低头拜托。铁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伸手握住插在尸体侧腹上的短刀刀柄，一鼓作气抽了出来。右手残留了一股讨厌的触感。像是要甩开那种感觉似的，他把沾满血迹的短刀丢到地上。

「呜、有够恶心～」铁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身旁的香织盯着被丢到一旁的凶器，仔细地观察起来。怎么了吗？铁男问。香织把脸凑近刀子，开口回答。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看起来不太像水果刀耶。」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种形状与其说是水果刀，还比较像是短刀。」

「春佳都用这个削苹果吗？」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没差吧，又没什么特殊要求，本来就什么刀都可以拿来削苹果，苹果就是苹果。比起思考这种事，还是快点把盖子盖上吧！」

「啊、对，好的。」

结果针对凶器引起的种种疑点，就这样不了了之地结束，没有更进一步的探讨。

两人将低音提琴盒的盖子盖上，现在无论怎么看，只会觉得里头装的是乐器。就算被人看到他们搬运琴盒，大概也不会有人看出他们其实是在搬运尸体。一切准备都已就绪。接下来只剩要怎么搬运。

「这个重量只能用车子载了吧。把它放到我的货车载台上，再看要丢到哪——」

「啊、对了，说到车子。」香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掏出一把车钥匙。「这是在山田庆子身上找到的车钥匙，我想她的车就停在这附近才对。」

「这是MINI Cooper的钥匙耶！」

两人赶紧往窗外望去，搜寻与此相符的车子。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这间公寓和盖在隔壁的综合大楼之间有个停车场，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就停在其中一角。另外还停了其他车，比方说有辆蓝色的进口车，看起来像是法国来的。

「这是你妹公寓附设的停车场吗？」

「不是喔，是那栋综合大楼的停车场。不过来这里办事情的人好像常常会搞错，误把车子停在那里就是了。所以我觉得那辆车一定就是山田庆子的。」

「是喔，这样就更不能把那辆车丢在那里了。」

「嗯，车子跟尸体都必须移去哪里才行。」

「那干脆开那辆MINI Cooper载着尸体出发不就好了，我看那辆车的车顶应该也可以载东西喔。」

更好的是，有那辆MINI Cooper可以用的话，自己的小货车就不用充当灵车了。听完铁男的提议，香织弹了一下手指表示赞同。

「马场你说的太对了！」她一脸开心地指着铁男的胸口。「好，就这么定了！把尸体放到MINI Cooper上然后就出发！」

六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分钟。铁男与香织合力抱着低音提琴盒走出家门。装进尸体之后，琴盒的重量连一向自豪体力活的铁男都觉得独自搬运有些吃不消。两人只好让琴盒的底部拖在走廊的地板上，慢吞吞地拉着琴盒前进，好不容易才走到电梯门前。此时走廊上空荡荡的，也没有人在等电梯。

不久，电梯升至四楼，铁男将琴盒拖进电梯内，接着伸出手指飞快地在「关」的按钮上「答答答答答」地敲打，手速简直跟高桥名人的神之手不相上下。「关关关关关……」

「马场，冷静点！你再怎么按关，电梯门也不会比较快关上啊！」

「才没这种事！按十次说不定就会快十倍关上呀！」

心急如焚的铁男死命地敲击着按钮。可以的话，最好像现在这样，没有半个人看到他们走出这栋建筑物。眼见反应缓慢的电梯门终于要关闭，铁男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个当下，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啊！等一下！」

正当他们觉得好像听到谁的叫声时，穿着POLO衫的青年就钻过门缝闯进电梯里来了。接着青年按下「开」的按纽，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再度开启。

「……搞！」搞什么鬼啊，这个混蛋！竟然用一根手指头，就把我好不容易才让它快阖上的门给打开了！不要自作主张啊！这可是我的电梯耶！

当然，电梯是不属于任何人的，但铁男却压不住那股不讲理的怒火沸腾，他的面容因为内心过于纠结而抽动起来，嘴巴也一张一合的。面对这样的铁男，青年露出亲切的笑容，谦恭有礼地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在赶时间——喂！大家——快点来啊——」

「……呃。」大家是什么意思？喂、该不会！

铁男暗道不妙，他往走廊看了一眼，五名大学生外貌的男女正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过来。铁男硬生生地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哀号吞回肚里。

冷静、冷静啊马场铁男，这种程度还在预料之中，就是因为有可能遇到这种事，所以才特意把尸体装在低音提琴盒里的啊！没必要因此乱了阵脚。其实身旁的POLO衫青年刚才也看了一眼低音提琴盒，但他的表情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换句话说，我们看起来就是只是在搬乐器而已。

铁男拼命地与内心不断涌上的不安交战着。毫不知情的年轻人一个个走进电梯，小小的电梯箱里人满为患，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就在最后一位年轻人走入电梯的瞬间，宣告毁灭的恶魔之声也在狭小的电梯内回响起来。

哔——！

超重的警示音响起。铁男一脸铁青，全身跟着僵硬起来。香织则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毫不知情的POLO衫青年却仿佛知道内情似的怀疑说道。

「竟然超重了？真诡异，这部电梯应该可以坐八个人才对。」

经他这么一说，其他男生女生也跟着讨论了起来。

「刚好八个人呀！」「承载限定也是写八人。」「那为什么会哔？」「有人超过一百公斤吗？」「没有吧。」——接着又有人低声说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有低音提琴的关系。」

六名男女一同将视线放在铁男抱着的黑色琴盒上。铁男像是上下左右都被镜子包围的蟾蜍，身上的汗液不断渗出。但他成为大家的注目焦点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很快地，这群年轻人中就出现一名较识相的人走出电梯。

警示音停止，这次门是真的要关了。老旧的电梯开始叩隆叩隆地向下移动。尴尬的沉默轻轻降临至电梯厢内，直到谁又提起刚才的疑问。

「低音提琴有那么重吗？」「应该比一般人轻吧。」「那为什么刚才会哔啊？」「警示器坏掉了吧？」——接着，有人这么说了。「说不定有个大家都看不见的人，就跟着我们一起搭电梯。」

铁男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了。那个人说得没错，虽然电梯内看起来只有七个人，但实际上却有八个人，所以才无法接受第九个人搭乘。而那个大家都看不见的人现在就在低音提琴盒里。这些人会注意到低音提琴盒里有蹊跷吗？不、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吧？铁男感到十分不安。接着——

「哼哼，你们什么都不懂啦！」

先前的POLO衫青年以些许嚣张的口吻说道：「低音提琴这种东西可是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重多了，光是琴盒就有十几公斤，再加上提琴本身，哇那真的超重的——对吧？」

「咦！」突然被搭话的铁男心想机不可失，立刻大大地点了个头。「对、对呀，说得没错！低音提琴本来就是很重的乐器，所以刚才电梯才会叫啦！啊哈、哈哈。」

「大概跟一个娇小的女生差不多重吗？」

「对，跟一个娇小的女生——唔什么！」铁男猛力地摇着头，力量大到就算得了挥鞭症候群也不奇怪。「怎么可能！没有那么重啦！说到跟一个娇小女性差不多也太——」

「是哦，那到底为什么会哔啊——？」

「……呃。」糟糕，问题又回到原点了。铁男微微低头，用着细丝般的音量拼命辩解：「就是……那个……这个嘛……简单说就是……就乐器而言算是满重的……但也不到一般人的重量……但是……还是可以重到让电梯叫……所以……怎么说……不是常有这种事吗……呃……」

香织伸出手，从后方拍了拍开始语无伦次的铁男的肩膀。「走啰，马场。」

「啊——」铁男抬头一看，电梯早已抵达一楼，那群年轻人也已走远，前方时不时传来他们的嘻闹声，似乎不如铁男所担心的那般对琴盒里的东西感兴趣。铁男的双眸充满深深的怨恨，恶狠狠瞪着他们的背影。

「可恶，那些家伙一定是故意来闹我的！他们就是故意要看我回答不出来！」

没有的事，你想太多了啦。身旁的香织如此安慰着铁男。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搬着琴盒走出建筑物。由于两人搬琴盒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过吃力，吸引了不少路人好奇的视线。铁男露出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在说：喂、你们看什么看啊！身后的香织则是不好意思地陪笑着，仿佛在说不好意思似的。

没过多久，两人便抵达了综合大楼的附设停车场。他们一面驱赶着跑到他们脚边晃来晃去的肥胖三花猫，一面往停车场那台鲜红色的MINI Cooper走近。

车顶已经装有银色的货架了，空间刚好可以放上低音提琴盒。两人不发一语地朝对方点了个头后，便各自站到琴盒的两侧，配合呼吸。

「准备好了吗？要抬啰！」「嗯，好了！」「开始啰！」「好，预备——」「一——二——三，抬！」「嘿—咻—」「一二、三」「等等等等！」「暂停暂停！」

铁男与香织将笨重的琴盒暂时放回地面，气喘吁吁地向对方抱怨起来。

「我们……动作完全……搭不上嘛……根本不适合……一起工作。」

「真的……我也……完全抓不到……你出手的时机。」

但如果两人无法齐心协力，装着尸体的低音提琴盒便永远无法放到车顶上。铁男将脸靠向香织，认真地推敲起解决办法。他们花了三十秒讨论，接着再次站到了琴盒两侧。「香织，准备好了吗？」「马场，准备好了。」两人互相点了个头。

「预备——」

「——起！」

随着彼此的吆喝声，两人终于将一名娇小女性的重量抬上车顶。

大功告成。此时的两人就像成功发射火箭的 NASA （ 美国国家航空暨太空总署 ） 的管制官们一样，不断地互拍肩膀并热情拥抱着对方。铁男甚至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成就感。之后铁男用绳索固定好车顶上的琴盒，避免发生车子开到一半琴盒落下，里头的东西还摔出来的惨剧。他仔细作业着，不久，一辆车顶捆着低音提琴盒的MINI Cooper就出现了。

「总觉得还满可爱的耶，这个，像MINI Cooper戴着帽子一样。」

「的确，看起来还满像的。」虽然其实不是帽子，而是尸体。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谁负责开车？」

「那我来吧——啊、但要等我一下。」铁男用大拇指比向马路。「我的小货车还停在路肩，我先去把它停在附近的百元收费停车场。你在这里等我吧，我马上回来。」

话才刚说完，甚至都没有听到香织的回答，铁男便跑出停车场，再往他停在马路上的小货车跑去。他坐上驾驶座，安全带也没系便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一百公尺后，他的目光停在百元收费停车场的招牌上。

正是这个当下，铁男的脑中浮现起虽然邪恶却又是人之常情的想法。

「咦，等等。」铁男停下车子，开始思考。「我现在不就可以逃跑了吗！？」

虽然这样做等于是背叛香织，但自己本来就是被她半强迫来帮忙的，而且我也已经把尸体搬到车上了，剩下只要看香织自己喜欢哪里，再把尸体丢到那里就好。那种程度她一个人应该也做得到才对，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做为交通事故的补偿绰绰有余了。没错，干脆就趁现在——

「趁现在开溜吧——你不会正在打这种如意算盘吧，马场？」

「唔哇！」忽然有个声音从驾驶座窗外的斜后方传来，吓得铁男从座椅往上弹了至少有十公分高。「香、香织，你干么啊！应该说，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铁男立刻开了车门，往后确认。没想到香织竟然在小货车的载台上，刚才她就是从那里撑起身子对着驾驶座出声的。

「这、你这人，是什么时候……」

然而，铁男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根本从铁男发动车子时，就已经爬到载台上藏起来了。是在无论如何也不许铁男背叛自己的执念之下做出的神技吗？香织看着哑口无言的铁男，再次确认般地问道。

「你不会丢下我逃走的吧，马场？」

「呃……啊啊，才不会咧，我哪会逃跑啊！」

「那就好，既然如此，现在就把车子停在那边的空位吧！你看，就是那格。」

「……我刚才就打算这样做啦！」

铁男放弃逃跑的念头，听从香织的吩咐将小货车停在格子内。

就这样，两人返回来时路，再次回到MINI Cooper旁。

他们分别上了车，铁男坐进驾驶座，香织坐上副驾驶座。终于可以正式出发了，希望接下来不要再发生什么事了。铁男抱着不安的心情，慎重地发动车子。

车子刚要离开停车场时，和一辆黑色宾士交错而过。

察觉到宾士驾驶座上的年轻女性往自己瞪了一眼，铁男忽地心头一惊。他神色僵硬地避开对方目光，但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于是他立刻将视线移回前方，毕竟万一出事故就不好了，必须彻底执行安全驾驶。不久，在铁男开始习惯这辆进口车的驾驶后，他向副驾驶座上的香织提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所以，我们要把尸体丢到哪里？」

「嗯，因为这里是乌贼川市嘛，果然还是丢到乌贼川的河边之类的地方吧？」

她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要把坏掉的电视拿去丢掉一样，铁男心想。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二章 抵达月牙山庄

一

啊啦！？那辆车，好像是刚从我们大楼停车场开出来的——

「又是乱停车的吧，真是的，一个比一个脸皮厚！」

坐在黑色宾士驾驶座上的二宫朱美瞪了一眼对向来车的司机，四目交接的瞬间，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仿佛目击了重大的犯罪现场似的，僵硬地将脸撇开。看样子他很明白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那一开始就不要乱停车啊！朱美喃喃自语地抱怨着。

二宫朱美是现居乌贼川市的大楼房东。虽然年纪轻轻，但父母已经买了一栋名为黎明大厦的综合大楼给她，之后她便靠着收房租这种被动收入过日子。简单说来，就是一个不用辛勤工作也可以轻松度日的大小姐。即便如此，对于停车场被别人擅自使用，她也是会生气的。

朱美带着不愉快的心情驾驶着宾士，漫不经心地将车子粗鲁地开进自家大楼的停车场。就在这时，一名男子突然从停在一旁的蓝色雷诺阴影处出现，朱美急忙踩下煞车，但男人已经直直倒下，从驾驶座上的朱美的视野中消失。朱美迟疑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地重新发动车子，还切了两次才终于将宾士停到自己的停车格中。确认塑胶袋里的鸡蛋毫发无伤后，她走出驾驶座，接着一脸担心地跑向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身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男子。

「你没事吧？鹈饲！」

「你还知道要关心我啊？朱美。」

倒在地上发牢骚的人是一名叫作鹈饲杜夫的男人。他在黎明大厦四楼招摇地挂起「处理任何麻烦事」的招牌，是立志为孩子们的美好未来奉献的治愈系私人侦探。然而对朱美而言，他就是个经常积欠房租的麻烦人物，要先被处理的麻烦应该是他本人才对。鹈饲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美，继续抱怨。

「一般人发生这种事，一定是马上跑下车问对方『您有没有受伤？』吧！但你这家伙竟然——」

「真是非常抱歉，请问您有没有受伤？」

反正他接下来一定会这么说的：哼哼，这种程度就受伤的话，怎么可能胜任侦探这个职务——之类的。

「受伤！？嗯，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鹈饲坐起上半身，拍拍袖子上的灰尘。「说到底，这种程度就受伤的话，怎么可能担当侦探——」

「是是是。」

「是什么是啊！你就是这种地方最伤人！我可是以为自己要被辗过去了，差点没被你吓死。」

「哎呀，没事啦，侦探哪是会这么容易死掉的人种。」

「哼，那是你不知道，真的跟宾士撞上的话，就算是侦探也是会死的。」

「是你突然跑出来的吧。」

朱美一边抱怨，一边无可奈何地对鹈饲伸出手。「好啦，赶快站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在停车场里鬼鬼祟祟的？」

「我是在等人。」鹈饲接住朱美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皱着眉头用手按压他发疼的腰。「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阵子，但我在办公室都还没看到人，所以才焦急得不得了，想说来停车场这里看一下状况——」

然后就差点被宾士辗过去，这人简直就跟等不及圣诞老人来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朱美在内心碎碎念着。

「所以是谁啊？你在等的人。啊，难不成是新的委托人？」

「嗯，大概是吧。」

「哇！很好啊！」他的侦探事务能够有新的委托人，大概就跟圣诞老公公出现一样难得一见。「对方是怎么样的人？有钱人吗？」

「不——」

「那，很穷啰？」

「并不是那样，我还什么都不清楚。因为我也只有跟对方通过电话而已，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名年轻女性，而且一定是美女，我从声音就可以听出来。」

「我不觉得声音可以听出来这种事，那名字有吗？」

「喔，这个倒是有。」鹈饲不加思索地报出对方的名字。「叫作山田庆子。但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了，有跟没有一样，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朱美与鹈饲一同走上楼，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四楼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一进到事务所，就看到一名青年横躺在沙发上看漫画杂志。他穿了件印着南国海边与扶桑花的夏威夷衬衫，下半身是件旧牛仔裤，脚上的则是拖鞋。这身无法令人赞同的穿着的主人，是一名叫作户村流平的青年。他是侦探事务所的非正式员工，也是鹈饲侦探的徒弟。

一见到用手按着侧腹的师父出现，流平便以惊讶的口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鹈饲先生，谁害你变成这样的？」说完又动手翻了一页漫画，看不出他是真的在关心。

果不其然，鹈饲刻意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回答「我差点被车子辗过去。」但流平听了只是冷淡地回应「是哦，那还真惨耶。」不是真的想知道的话就别问啊！朱美心想。

「话说流平，你在做什么啊？都不用工作吗？」

「咦——你怎么会这么问？朱美小姐，我看起来像是在玩吗？」

「看起来的确没有在玩。」只是在看漫画。「但至少也不像是在工作。」

「才没这种事。我可是在等电话呢，对吧？鹈饲先生。」

「啊啊，说到这个，山田庆子后来也都没打来吗？」

「嗯，一通电话也没有，感觉她永远都不可能再打电话过来了。」

「是喔……那就麻烦了。」

鹈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明明两三个月没收入都不要不紧，这种神经大条的人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还真是稀奇。朱美对此感到十分好奇。不，朱美感到好奇的并不是这名侦探本身，而是他所面对的案件。朱美虽然不是侦探事务所的员工，但身为大厦房东，侦探事务所就像是自己底下的部门一样，她毫不犹豫地主动介入了这起事件。

「这次是什么样的委托呢？」

「啊，这个我也还不清楚耶。」流平向鹈饲询求说明。「是外遇调查？寻找失物？还是宠物走失协寻？」

然而鹈饲只是一脸为难，朝着两人耸了个肩。

「其实我还没接到委托啦！」

还没接到委托？这是什么意思？为了方便说明，鹈饲把一台称之为古董也不为过的小型录放音机放到桌子上。「这个，真的还会动吗？」也难怪朱美会提出这种根本问题，毕竟在现代社会，还能正常运作的录放音机简直就是濒临绝种的东西。

「当然会动了。」鹈饲挺起胸膛，一副不想被小瞧的样子。「打来侦探事务所的电话，全部都是靠这台录放音机录音的。」

「是……是哦……」

为什么要用录放音机来录音？本来想问这个问题的，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这就像是在问一个住在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用着超大型旧式电视机的人，为什么不换薄型的液晶电视一样。

「昨天夜里有一通电话打来，反正，你们两个都先安静听就是了。」

鹈饲将手指举到嘴巴前比了个一字，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录音带开始转动。朱美与流平两人坐在沙发上，吞了一口口水。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录音机传来的机械声响。他们侧耳倾听着喇叭传来的细微噪音，过了五秒……十秒……紧张的氛围逐渐膨胀，正当朱美使劲地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她的耳朵时，鹈饲嘀咕了一句。

「——啊，坏掉了。」

朱美与流平同时从沙发上跌下。害我们这么紧张，结果竟然是这样！

「所以我刚才才问你这东西真的会动吗！再说，现在哪里还有用录音机来录重要对话的侦探，这种侦探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再怎么穷，做为侦探必备的基本投资也不能如此随便吧！所以我说你这个人就是……」

鹈饲在事务所里东闪西躲地躲避朱美连珠炮似的碎碎念。

「好、好啦，冷静一点，朱美。总而言之，录音带本身应该是好的，不然先用那台手提音响来放——」

鹈饲将这台年代看起来也相当久远的CD手提音响放到桌上，将录音带放进其中一个卡带匣。按下播放键后，终于能够从喇叭听到昨天的电话内容了。打电话来的是一名女性，接电话的则是鹈饲。

『请问，是鹈饲侦探事务所吗？』

『是的，这里是兼具传统与成果、勇气与信赖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

『不好意思打扰了，其实是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希望能跟您商讨一下。』

『您太客气了，我们非常高兴能够接到您的来电。敝侦探事务所的服务项目小至寻找失物，大至调查杀人事件，凡事无所不包，一定能满足客人您的需——』

『我想也是，所以才打电话来的。其实是猪鹿村有间叫月牙山庄的欧风民宿，目前情况不太稳定，可能会发生什么大事。』

『您说什么？您所说的大事，可否举例一下是哪——』

『哎呀，这部分我无法在电话上说明，请问我明天方便过去打扰吗？详细情况到时也会一并告知。』

『当然没有问题，顺便一提，我们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十点——』

『好，那我明天十点准时登门拜访。』

『好的，了解。另外，请问您尊姓大——』

『不好意思没有先自我介绍，我叫作山田庆子，庆子的庆是庆应大学的庆。以防万一，我也留个电话吧。我的电话是XXX-OOOO。』

『好的。另外，您知道我们鹈饲侦探事务的所在——』

『嗯，我知——讨厌啦！那种事人家当然知道啊，嗯，嗯，好喔，没问题，那下次再聊哦！』

『嗯，那明天见哦～』

『那我先挂电话啰～』

『好哦，拜拜～』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只剩下录音带还在转动的声响。

朱美微微歪着脑袋，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感觉这通电话充满着许多疑点。

待鹈饲按下停止键，流平立刻天真地问道。

「你们最后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像女生在跟好朋友讲话那种好来好去的样子？」

「这只是我的猜想，应该是山田庆子电话讲到一半突然发现有谁来了吧。为了不要让人听出她是在跟侦探说话，所以才突然装作是在跟女性朋友讲电话。」

「那你也用不着跟着装成是她的女性朋友吧。那什么，最后那句『嗯，那明天见哦～』也太恶心了。」

「我这边跟着配合的话，她那边不是会更好演吗？」

那种贴心完全不需要，但现在为此争辩也毫无意义。

「总之，」朱美开口说道。「从这段对话可以得知，对方叫作山田庆子，她有预感月牙山庄这间欧风民宿会有事件发生，而且她不想报警，反倒是想借助侦探的力量去处理这件事。大概就这样吧？」

「嗯，若要说还有什么的话，就是山田庆子是个不把别人的话听到最后的女人。你们听她刚才也是一直打断我的话，直接说她想说的。」

「那是因为你废话太多，人家才听不下去吧？」

记得他刚才还说了什么——兼具传统与成果、勇气与信赖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这种自我宣传也太超过了。但鹈饲却不这么认为，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抗议着：才没有这种事呢。

「总之，打电话来的这名女性今天早上十点会过来，到时就可以解开这些疑问了吧。流平，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半了。」

「下午三点半！」鹈饲用力踏了下地板，顺势站起身。「为什么她没有过来，难不成事件已经发生了吗？还是发生事件的危机解除了？如果是那样倒没什么问题，但若不是，问题就大条了——你们不觉得吗？」

「问题的确很大条呢。」委托人没有来，就代表侦探们的怠惰生活会持续下去，那样的确很令人困扰。「总之先打她的手机看看？」

「已经打好几次了，但是都没人接，感觉越来越诡异了。」

「原来是这样，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朱美微微倾头。一旁的流平露出坏笑，自顾自地说起不是很吉利的推测。

「说不定山田庆子早就被谁抓起来，陷入无法接电话的困境——换句话说，就是被消失了，之类的。」

「说什么呢。」面对流平的玩笑话，朱美一笑置之。「虽然我也觉得满奇怪的，但鹈饲你应该没有余裕一头栽进还没接到委托的案件吧。」

「当然，再怎么说鹈饲先生也堪称是个职业侦探，跟那种没有报酬也无妨，仅仅因为好奇就行动的业余侦探是不一样的。」

鹈饲沉默以对朱美与流平的冷言冷语。再怎么以迟钝出名的名侦探，似乎也终于明白在目前的空间里，没有谁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那我要去打扫楼梯了，先这样——」

「我也要去超商打工了，再见啦——」

「喂喂喂！你们你们你们！」

身后传来鹈饲的叫喊，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怎么了？」「干么？」

鹈饲伸手来回指着朱美和流平。

「现在不是说『怎么了？』跟『干么？』的时候吧——你们这两个冷血动物！你们自己说说看，打扫楼梯跟超商打工，还有侦探的工作，到底哪个才是最重要的啊！」

「…………」「…………」

朱美与流平相互对看了一眼，接着几乎同时转向鹈饲。

「打扫楼——」「超商打——」

「好好好好好，你们先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鹈饲慌忙打断两人接下来的话，催促他们往沙发上坐下。

「那个，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的确，没有必要处理还没接到的委托，我自己也不想无偿工作。不过，只是去确认一下应该还好吧？猪鹿村就在附近，民宿的位置也已经知道了。之前我有稍微查过，月牙山庄好像是很漂亮的欧风民宿，盂兰盆节也刚过，人应该不会太多才对。把这个想成是迟来的暑假，一起去度个假怎么样？到了那边，万一山田庆子预告的事件真的发生了也好，要是没发生，我们就当作放松身心，再回来就好了——而且，月牙山庄可是有附设温泉的。」

「温泉……哈？」朱美总算听明白鹈饲的企图了，原来他看中的是那个！

简而言之，这个侦探拿山田庆子充满疑点的电话当作借口，其实是想趁机去附设温泉的欧风民宿度假罢了。明明没赚什么钱，却还想着要放暑假，真是笑死人了！朱美瞪着面前的贫穷侦探，开口说道：「我说鹈饲啊，你是在说什么傻话——」

「太棒了！鹈饲先生！Nice idea！」

流平打断朱美的发言，无限感慨地说道。

「您让我刮目相看了，鹈饲先生。鹈饲侦探事务所的夏日员工之旅，这不是很棒吗？现在怎么会是去超商打工的时候，请务必让我与您一同前往。」

「哦，你总算明白我的用心了，流平！」

鹈饲与流平这对师徒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分享彼此的喜悦。虽然觉得跟这两人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但朱美还是苦口婆心地劝告着。

「什么夏日员工之旅嘛！你们明明每天都跟在放暑假一样，再休息下去怎么得了啊——唉、等等，你们现在到底在干么啦！」

朱美的话才说到一半，流平已经兴高采烈地拿出旅行用提包，而鹈饲也拨起月牙山庄的订房电话了。

二

有坂香织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她用一只左手取出口袋中的手机，来电显示为正在仙台的春佳。香织慌张地接起电话，一脸慎重地低声说道。

「喂？春佳，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这边都没事喔姐，只是我订好了今天晚上要住的旅馆，想说打电话跟你说一下。」

「哦，是这样啊，因为是我叫你这样做的嘛。嗯——所以是哪间？」

「距离仙台车站走路十分钟，一间叫『城市商旅青叶』的商业旅馆。」

「嗯、嗯，我知道了。呼——那春佳你就在旅馆好好休息，剩下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嗯唔。」

「好，我知道了……姐？」

「怎么了？」

「姐你刚才一下『呼』一下『嗯唔』的，发生什么事了？你身体不舒服吗？该不会是因为我的事太过勉强自己了？」

「没、没这回事啦！我才没有怎么样。听好啰，春佳不用担心那些事，那些全部，都交给姐姐就好了，知道了？比起那些，春佳，我现在有点忙，不好意思……」

「啊、是这样啊！对不起，你在忙我还打来，那我先挂了！」

「嗯，我晚点再打给你。」几乎是挂掉妹妹电话的同时，香织又发出一声「喝啊！」

她一鼓作气，重新抱好快要掉落的巨大行李。在香织用左手操作手机时，她是单用一只右手抱住整个低音提琴盒上半部的。如文字所述，她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琴盒。琴盒的下半部则是由铁男抱着，两人当时正一前一后，抬着装入尸体的琴盒穿越乌贼川的堤防用地。

「刚才那通电话是你妹打来的吗？她说了什么？」

香织头也不回地回答身后铁男的提问。

「没特别说什么……啊、对了，我有跟她提到你，她要我特别跟你说：『我们素不相识，你还这么帮忙，真是太感谢你了。』她非常感谢你喔，听起来好像都哭了。我猜她一定迷上马场你了，嗯，绝对是这样。」

「是、是这样吗……嘿嘿，哪里，这种事用不着道谢啦，我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

对不起啰，马场，其实根本就没有人跟你道谢。香织不禁在心中感到有些抱歉。但是，她可不能因此软下心来。因为不能把妹妹交给警方，只好利用这个男人的单纯善良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的心已经交给恶魔了。

而且——香织一面感受陷入手腕的琴盒重量，一面想着——果然让马场铁男成为共犯这个选择才是正确的。单凭自己的力量，想必连一公尺都无法移动这个装了尸体的琴盒。

如此这般之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几乎跟一般人差不多高，茂密的杂草丛林。

「香织你看！这地点不是很棒吗！」

「真的！丢在这里的话一定不会那么快就被发现的！」

香织与铁男仿佛发现了伊甸园的夏娃与亚当，高声欢呼了起来。他们迅速拨开杂草，往前走去。不久，在解决一丛特别高大的杂草后，两人眼前的视野忽地一片开阔。「……咦！？」

一名穿着丹宁衬衫的青年伫立在一棵枯瘦的松树旁。青年看起来像是被发现恶作剧的孩子，倏地把什么往身后藏了起来。这种场合不说点什么不行，香织忽然觉得有些焦躁。然而就在香织开口之前，青年反倒像松了一口气地开口说道。

「哎呀，你们也都是来这边吗！」

「什么！？」香织倒抽一口气。

「其实我也是喔！」

我也——什么！？他应该不是要说「其实我也是来这里弃尸的喔！」吧。那也就是说，该不会——讨厌的预感涌上心头，香织的身子因此颤抖了一下。面前的青年却仿佛见到同伴般，面露亲切的微笑。

「那是低音提琴吧？看起来真棒，我用的是这个，你们看！」

青年一脸得意地拿出藏在身后的东西。盛夏的阳光下，金色的小喇叭散发出灿烂的光辉。原来这名青年是经常出没在河边的业余音乐家。

香织和铁男将琴盒底部放置地面，尽量装出里头装的是乐器的样子，只需要轻松的支撑。接着两人将脸贴近彼此，低声讨论起来。

「怎么办，那个人好像以为我们是演奏家。」

「没办法，只有那种人才会特地把乐器运来河边，他会这样想也不奇怪。」

两人哀怨地为自身的不幸同时叹了口气。另一边，手持小喇叭的青年则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向他们提出了无理的要求。

「唉唉，可以让我看看里面的乐器吗！当然，假使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还想听听它发出来的声音！」

「…………」

十分抱歉，尸体是无法演奏的。

「不好意思，我们两个比较想独处。」结果香织与铁男只好装作热恋中的恩爱情侣，再次抬起沉重的琴盒。两人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身后则传来令人联想起豆腐店喇叭声那种有待加强的小喇叭吹奏声。

「可恶，他绝对是故意的！大家都把我们当笨蛋耍，绝对是这样！」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就连香织也渐渐觉得马场说的是对的。

「唉，没想到弃尸比想像中要难多了——」

香织眺望着乌贼川即将西下的夕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就跟把坏掉的电视丢掉差不多，看来差远了。」

「你这人，果然一直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啊！」

铁男一脸哀怨地瞪着香织。香织则傻笑着抓了抓头。

香织和铁男将MINI Cooper停在乌贼川的河堤，车顶上依旧载着那只黑色的低音提琴盒。在被业余音乐家干扰之后，他们也有过几次「就是这里了」的机会，比方说杳无人迹的河边、阴森森的桥下，又或是河口附近的废弃工厂，真要在那些地方弃尸也不是不行。

但每当他们准备弃尸时，不是刚好有警车经过，就是碰到流浪汉，再不然就是遭受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的戏弄：「哇——是情侣、是情侣耶！」。最后香织两人只能畏首畏尾地离开，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傍晚。

「算了，反正晚上比较好行动。」

这样安慰自己后，香织从副驾驶座的窗外眺望着外头的景色。

乌贼川市的河边提供了市民休憩的去处。有跟小狗一同在人行道上慢跑的中年男子、兴高采烈打着棒球、踢着足球的少年们，还有相互依偎着散步的情侣们。各式各样的人们，以各自的方式度过他们的星期五傍晚，真是既平凡又和谐的日常风景。香织忽然感到有些丧气，好像只有他们两人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现在忙着搬尸体的，大概就只有我们了吧——」

「这还用说吗，要是大家都在搬尸体也太诡异了。」实际上光是一、两个人就已经够诡异了。坐在驾驶座的铁男坐直身子，开口问道。「所以你接下来想怎么做？还是要丢在河边吗？」

香织摇了摇头，一脸已经受够了的样子。

「河边就算了吧，出乎意料地引人注目。比起河边，丢到山里怎么样？说到弃尸，果然还是会先想到山区吧？」

「的确，说到尸体，印象中都是埋在山里。」铁男将目光移向与河川完全相反的方向。「要去山区的话，不如就去盆藏山吧？」

盆藏山位于乌贼川市后方，是住在镇上的人都不陌生的深山。乌贼川市的水源有几处就来自盆藏山的山顶附近。若没有盆藏山，就不会有乌贼川，而没有乌贼川，乌贼川市也不会是乌贼川市了。就是这样的连带关系。

「对了，提到盆藏山就想到猪鹿村，猪鹿村不就是山田庆子的老家吗？」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山田庆子是猪鹿村居民的可能性很高。

「原来如此，山田庆子住在猪鹿村的话，她的尸体在猪鹿村的某处被发现也比较好，这样不仅说得过去，也能降低我们被卷入案件的风险。」

「就是这样，好，就这么做吧！马场。」

好啦好啦、拜托啦。香织拉起铁男的手腕请求，最终他也答应了。

「知道了，那就决定去山里。不过我有一阵子没去盆藏山了，完全不晓得走哪条路去比较好喔，而且这辆车也没有装导航。」

「没问题啦，这部分就交给我。」

香织伸出右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接着指向乌贼川的上游。

「你看，只要跟着这条河往上走就行了，不会有错的，因为乌贼川的源头就是盆藏山嘛！没问题的。踏上这条路会通往何方？别担心，只要迈出步伐，那一步就是路、那一步就会成为路。不要迷惘，向前走吧……」

注：取自日本室町时代一休宗纯（一休和尚）的名言，也是日本摔角界传奇安东尼奥猪木的座右铭

走了就知道！

三

「……这个那个、什么都你在说！」

与有坂香织两人斗志满满，还互相将对方的随口胡诌照单全收，这便是一切错误的源头。一、二、三，换档，往前冲啊！这种乐观的局势只发生在最初。现在，马场铁男所驾驶的MINI Cooper已经完全在阴暗的森林里迷路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香织不好意思地缩着身子，头上的马尾也宛如枯萎的花一般。铁男已经完全忽视香织报的路，而是凭自身感觉在森林里开车了。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黑夜笼罩了整个四周，刚才还与乌贼川并行的道路，早在不知不觉间偏离河川，现在就是一条浮现于黑夜中的单行道。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会发生什么事，这个答案连铁男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啊，都开到这里来了，感觉随便找个地方把尸体丢了都没关系。」

「或许吧……不行，果然还是再往里面一点看看吧。」

铁男踩下油门，发出啧的一声又喃喃说道。「果然应该先在路上买把铲子的。」

「咦？为什么会需要铲子？」

「这还要说明吗，当然是要挖洞把尸体埋进去。」

「咦——要做到这种程度哦？我以为把尸体随便丢在哪个地方就好了。喂、马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只是不希望妹妹被警方逮捕，所以才要把尸体从妹妹家里搬走，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啊，所以一开始我们才想说『随便』把尸体丢在乌贼川的河边就好了。但是，那样做果然还是不够谨慎啊。」

「不够谨慎？什么意思？」

「不管是丢在河边还是深山的路边，一旦发现尸体，警方就会开始进行搜索。而只要对山田庆子做身家调查，就会发现她跟你妹的关系，结果还不是会查到你妹身上。」

「才不会有那种事，我妹跟她本来就是毫无相关的两个人。」

「那只是你妹的片面之词吧。」

「你是说春佳在骗我吗！？哼！春佳才不会这样呢！马场，你错了！」

「不是，我是说——」

「不会，没有这种事！我说不会就是不会！」香织十分坚持。「马场你不晓得很正常，但我必须跟你说，春佳才不是那种会对亲姐姐说谎的孩子呢！」

铁男侧眼看向正在对自己吐舌头的香织，实在很想开口询问：你这人真的已经出社会了吗？行为谈吐简直就是个死小孩！

「我要说的是，不管你妹认不认识山田庆子，山田庆子也有可能知道你妹啊。我想说的是这种关系，打个比方，有可能你妹有个男朋友，那个男的刚好也在跟山田庆子交往——」

「你说什么！这样那个男的不就脚踏春佳跟山田庆子两条船吗！过分！这样我们家妹妹不是太可怜了——」

「…………」这家伙是笨蛋吗！「冷静点，我刚才说的都只是假设而已。重点是，要想让你妹摆脱这些事情的话，就不能想都没想就把山田庆子的尸体丢在某处。刚才没有随便丢在河边才是正确的，绝对是这样。」

「是这样吗？你说的也没错啦……但是，现在才说要挖洞埋……」

「所以我刚才才说要是有买铲子就好了……」

「没有工具的话应该也挖不了什么大洞对吧……」

香织叹了一口气，仿佛在寻找解答似的从副驾驶座向窗外望去。车子在陡峭的山崖上奔驰着，铁男专心地开车。忽然间，香织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

「哇！你看，马场——那个是什么！」

「什、什么东西啊那个。」

铁男惊讶地将车停在路旁。香织下了车，跨过路旁的栅栏。铁男也跟着下车。山崖下的漆黑森林一景，宛如大海那般辽阔宽广。香织伸出手，指向其中一处。

「你看，只有那边在发亮。」

森林某处被树林包围着的一部分现在的确在发光，那是一个近似新月的香蕉形状。

「好像是森林里的池塘还是什么吧。」铁男抬头看向天上耀眼的月亮，继续说道。「水面反射了月光，才会看起来像在发亮。」

「是喔，原来是池塘啊，我还想说是什么呢。看起来跟新月一样，应该就是新月池吧！」

「嗯——新月池！？」铁男印象中有听过这个名字。「是喔，原来那个就是新月池。」

「马场，你知道那个池吗？」

「嗯，我刚才想起来了。我还小的时候，有来过盆藏山这里露营，那时就听过有这么一座新月池，还听说很危险所以绝对不能靠近。说什么新月池深不见底，就算在那边溺死，尸体也不会浮上来。已经有很多人溺死在新月池了，但目前为止连一个浮尸都没有耶！就是这样的传说——」

香织听着铁男的故事，脸上的表情越显兴奋。

「就是这个！这个啊马场！简直是天助我也！因为迷路才意外走到的地方，竟然就是绝佳地点，我们真幸运耶！你不觉得吗？」

「咦！？绝佳地点？你、你该不会——要把尸体丢到池子里？」

「对呀，当然要这么做。好不容易有个深不见底的池子嘛，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你这么说也、没错……」的确，比起挖洞埋尸，直接把尸体丢进池子里要简单多了，简直是顺水推舟。「原来如此，这么做或许不错。」

「对吧！毕竟我们也不能继续在这座那么大的山里漫无目的地瞎绕了。」

他们很快下了决定，回到车里，朝着眼前发亮的新月箭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四

他们从铺设在山崖上的柏油路开到下坡的砂石道，最后来到泥石裸露、坑坑洼洼的崎岖山路。铁男咬紧牙，握紧不断剧烈颠簸的MINI Cooper的方向盘。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香织则大叫起来。

「什么啦这里！简直就像在丛林中比越野赛一样！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我们是不是回头比较好啊？马场！」

「突然说要回头怎么可能啦！比起那个，你还是闭上嘴巴，小心咬到舌头！」

铁男朝香织大喝一声，又继续往前开了一小段路。突然，他们的车被「施工中」的牌子给挡了下来，看来后面的路段没办法再开车过去了。

「真的假得——都掉这里了切不能继续往前！」

「——你这人，还真的咬到舌头啦。」

嗯嗯。香织用手按住嘴巴，点了个头。所以我不是叫你不要讲话了吗，铁男嘀咕着走下车。四周能见之处看不见任何人，远处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辆吊车，看来这里真的有在施工，只是不晓得是什么工程。「施工中」告示板的另一头，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道路。

「喂、前座的置物柜里有放手电筒哦！」

香织从副驾驶座走下，伸出拿着手电筒的手，打开电源。手电筒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照着道路。两人就这样依赖着这点光亮，往禁止通行的路走去。他们两人踩在没有铺设道路的山路，仿佛参加试胆大会的情侣。

道路两侧尽是高耸的树木，四周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些地方照得到微微的月光。但就在他们走了大约五十公尺后，眼前的景色一变，视野也豁然开朗了起来。抬头一望，一轮明月挂在浩瀚无垠的夜空中。

「怎么回事啊这里。」

铁男面前是一片荒凉宽广的漆黑地面，宛如镜面般光滑的黑色地面。然而，那并不是地面——

扑通！突然一声水声传来，香织吓得缩紧身子。原来是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先前以为是漆黑地面的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月光照射下，涟漪散发出妖艳的光芒，不久又渐渐回到平静的表面。他们以为是黑色地面的地方，其实是灌入黑夜的深色水面。铁男与香织伫立在岸边，眺望着那片宽阔的黑水。

那是一个细长形，边缘圆滑地画了弧形的池子。恐怕从正上方看下来，就是一根香蕉、或是一弯新月的形状。

「这个就是新月池吗？虽然听说过这里，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总觉得这个池子让人不太舒服，而且看起来好深。」

「一定很深啊，所以才很适合。」

「也是，那我们赶紧把尸体绑上石头，再扑通丢到池子里——！？」

香织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要紧事。「尸体确实这样处理就好了，那车子该怎么办？跟尸体一样不能丢着不管吧。」

「你说得对，车子也必须处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特地开那辆车到这里。」

「嗯，的确。那就把车一起沉到新月池比较好啰？」

「嗯，该怎么做比较好呢……」

铁男望着偌大的水面，认真思考起来。某方面而言，处理车子要比处理尸体还麻烦得多。一起沉到池子底的话，虽然感觉有点乱来，要说简单倒是很简单。但如果发现自杀女子身旁还有辆女用车跟着一起沉没的话，警察会怎么想呢？

「嗯，等等——对了，把尸体从低音提琴盒里拿出来，放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再一起沉到池子底的话？」

「你想让她看起来像交通事故或是投水自杀吗？这没什么用吧，毕竟山田庆子是被刀子刺死的耶，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事故或是自杀。」

「现在或许是这样吧，但沉到池底的尸体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吧？一定至少要过几个月才会被发现。那几个月，尸体在池底早就被鱼啃得不堪入目了，变成那样也很难判断死因了。警察每天要忙的事可多着呢，才不会想那么多。」

「啊，你说得对。『虽然看不太出来，但连同车一起沉到池底的话，这应该是交通事故，不然就是自杀吧』他们应该只会这样想吧。哇！」

香织用手指着铁男，对他想出来的办法赞不绝口。

「好厉害，这个办法真是太棒了！马场，你本人比外表看起来要聪明多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一阵子后——

准备万全的两人，即将开始今日犯罪的的最后收尾。MINI Cooper已经被移动到水边了，刚才还塞在低音提琴盒里的山田庆子的尸体，现在被放到了驾驶座上。车窗也开到不会让尸体掉出来的程度，排档则设置在N档。只要用手稍微推一下，车子就会一头栽进眼前的池水中，如此弃尸任务便能宣告结束。

有坂春佳因防卫过当的罪行会跟着沉入水底，香织也能因此获得安心，而被卷入事件的铁男的任务也能顺利结束。但是……那个……怎么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然而就在这时，香织充满干劲的声音打断了铁男的思考。

「好——那要开始了哦！」

「咦？啊、嗯——」铁男带着不上不下的心情走到车子背后，虽然他的疑问还没得到解答，但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他想东想西。「好了，用跟之前一样的口号喔。」

两人将双手放在汽车的后车窗上，确定站稳了之后，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配合着对方的呼吸，接着出声。

「预备！」

「——起！」

两人同时往MINI Cooper的屁股推去。

或许是因为地面原本就有点倾斜的关系，车子轻易地动了起来。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车子一头栽进了水面，接着像船一样先在水面漂浮了一阵子。这个现象让铁男他们吓傻了眼，但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一漂离岸边，车子便渐渐往下沉。

过了不久，水线超过窗户的边缘，车内进水的速度跟着加快。没要多久时间，车子便失去平衡，倾斜着沉入水中。随后，只见无数泡泡冒出水面，那些泡泡画出一个比一个还大的涟漪。又过了一阵子，泡泡与涟漪渐渐消失，周遭再度恢复一片寂静。

「成功了！」香织双手握拳，向铁男示意。「快呀，马场、马场！」

「……什么！？」

「那个啊、碰拳！碰拳！」

香织模仿着原教练在迎接打出全垒打的小笠原时所做的动作，将两个拳头往前递。

「……好」铁男一脸无奈地伸出双手与香织碰拳。「…………」

「奇怪，你是怎么了？马场，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耶——你不喜欢原教练吗？」

「不是啦，我没有不喜欢他……只是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吗！？我什么感觉也没有。算了啦，比起那个，我们也成功完成任务了，再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走吧，回市区吧！回程就换我来开车——呀啊啊啊啊！」

香织突然变成了孟克的《呐喊》，她将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发出凄惨的叫声。而在听到她惨叫的瞬间，铁男也终于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事情，跟着一同发出凄惨的哀鸣。「哇啊啊啊！」

四目相望的香织与铁男。

「糟糕了！我们回程要开的车——」

「死定了！我们回程要开的车——」

两人同时喊出一模一样的话。

「车子没有了——！」

五

马场铁男与有坂香织正在走着，因为没有车所以只能用走的。

但是，他们走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山路，手中没有地图，而且还是夜晚，唯一能仰赖的只有一把手电筒跟月光。他们越走，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铁男怀抱着巨大的不安以及巨大的低音提琴盒，继续走在山路上。然而这种步行之旅很快就将他逼到了极限。

「可恶，不行了。」铁男停住脚步，将低音提琴盒放到地上。「光这个盒子就重得要死，不可能带着它一路走。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这个也一起丢到池子里吧！』结果你说『不行』。奇怪，到底为什么不行啊？」

「那还用说吗？新月池的尸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到了那时，如果尸体旁边还有一个低音提琴盒的话，怎么想都很奇怪吧。直觉比较敏锐的刑警一定会注意到这是用来搬运尸体的。」

「但就算让他注意到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啊！因为这种盒子，只要跑一趟乐器行，无论是谁都可以买得到吧。就算警方真的对盒子进行了调查，也绝对查不出马场你的名字，毕竟类似这个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全国到处都有。」

「是、是这样吗！？这个东西这么常见吗？」

「对呀，我是这么想的啦，毕竟它就只是个乐器的盒子嘛！」

「是吼，你说得对呐，只要不留下指纹，丢了也没关系吧。好，那我就丢了它，绝对要把它丢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一路抱着走回市区。」

「嗯，这样做比较好喔。啊、可是，我可不想现在再回去一次新月池喔。」

「我也不想，不晓得有哪里适合丢这个。」

铁男再次打量起四周。接着他看到一条宽度只够一辆车通行的砂石道，似乎是他们来时走的路，但又感觉不是。道路两侧杂草丛生，乌漆墨黑的树木铺天盖地、枝繁叶茂。就在这时，香织出声说道。

「你看，那里好像有个告示牌。」

铁男往那一看，一个老旧的告示牌就在茂密生长的草丛中。上头的文字斑驳，写着『前方为赤松川』。他们从告示牌旁的草丛缝望去，一条看似野兽出没的山野小径不断往森林暗处延伸，顺着那条路走下去似乎就是赤松川。赤松川是乌贼川的其中一条支流，这点就连铁男也知道。

「车子丢池里，盒子丢河里，感觉好像不错。」

「嗯，那我们赶快过去看看吧。」

铁男和香织靠着手电筒的光亮，分别踏上那条小径。顺着斜坡往下走的途中两人还差点滑倒了几次。又过了几分钟，一条河川出现在两人面前。虽说是河川，其实不过是从岩缝流出来的涓涓细流。溪流两侧是宛如禁止人类进入的陡峭斜面，恰巧形成了英文字母V型的河谷。

「这种地方应该没什么人会来。好，就决定是这里了。」

小溪流的不远处有一滩积水。铁男将低音提琴盒插进水中，让它整个泡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清洗着，避免有任何指纹留在上面。原本想把琴盒丢到河里任它流，但这条河的水量实在少得可怜，最后只好把琴盒就这样放在积水中。这样一来，琴盒看起来就像是被哪个违法居民非法弃置的大型垃圾，随手丢在河边就不管了。

做完这件事后，今晚的工作总算全部结束了。尸体丢了、车子丢了、现在连低音提琴盒也丢了。接下来，就只剩回到市区了。但对于现在的两人而言，这件事反而是最难达成的。

铁男忽然将手电筒照向面前的小溪流。

「赤松川是乌贼川的支流，也就是说，顺着这条溪流往下走的话，就能回到乌贼川市了。」

「应该是，不过我们要怎么顺着溪流往下走？这么浅的溪流，船也浮不起来吧？」

「也是，看样子是不可能的。没办法了，只好回去走刚才那条砂石道了。」

「只能这样了。」香织轻松跨过面前的小溪流。「那我们快点出发吧，马场。」

「咦？你是要去哪？」

「回去刚才那条路啊，所以要先爬上刚才下来的这个斜坡——」

「喂、喂、等一下！不对吧，我们是从这个斜坡下来的。」

「咦——你在说什么？我们是从这个斜坡下来，跨过河，再到你那边的。」

「就跟你说不是了，我们一开始就是从这个斜坡下来，直接就在这个河岸了。」

V字型的谷底，两人面对面，各自占据河岸一方，坚持着自己的主张，一步也不退让。本以为会是这样，结果却意外地——

「那好吧，我知道了，就照马场说的，走你那边的斜坡回去吧！」

「不对，果然还是听你的吧，走你那边的斜坡，你才是对的。」

铁男跳过小溪，往香织那侧移动。但他才刚这么做，香织就几乎在同一时间跨过小溪，朝反方向移动。两人都非常坚持要依照对方的意思走。

「不行啦，我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是个大路痴，要是跟着我走，一定会走到完全错误的方向，选择跟我相反的路才是正确的。」

「不不不，其实我才是严重到令人绝望的路痴，而且我记忆力也不好，拜托你千万别相信我。」

铁男再次跨过小溪，香织则像在逃跑似的又跑向对岸。

「马场，你太卑鄙了！你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对不对！」

「你才卑鄙吧！再说，我们会走到这种地步本来就完全都是你的责任！」

两人不断地在这条小溪流上跑来跑去，相互推卸责任。如此这般你来我往一阵子后，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对方当初认定的斜坡到底是哪个，就这样空虚地结束了空虚的争执。不想因为口角之争伤了彼此感情的铁男，在河边捡了一只玻璃瓶，举起说道。

「要不然，就用这个可乐瓶来决定往哪边走吧！」

「电影里面常出现这种情节呢！」

「好，去吧！」铁男随意地将可乐瓶往空中一抛，玻璃瓶顺势旋转、落下，最后撞上岩石发出哐啷一声，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就夏天的结尾而言，还稍嫌凉寒的阵阵冷风刮过两人之间。

「那个啊，马场，玻璃瓶这种东西啊，掉下来几乎都会碎掉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陷入自我厌恶中的铁男死命地推卸责任。「这又不是我的错，是玻璃瓶的错，宝特瓶呢？没有宝特瓶吗？」

铁男又找了个宝特瓶，再次往空中一抛——咚！

「走这边啰，没有意见了吧？」

「走这边喔，没有意见了吧？」

毫无怨言。于是两人按照宝特瓶指向的斜坡开始往上爬。才刚往上爬，铁男便心想：果然另一边才是正确的路吧？但又觉得话说出口只会变得跟刚才一样麻烦，便不发一语地继续往上爬。

黑漆漆的森林，仿佛漂浮在墨汁里似的。要是能够平安无事回到原本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奇迹，就在铁男开始这么想着的时候，耳边传来了香织的欢呼声。

「你看，那里好像就是出口耶！」

他抬头望向香织手指的方向，茂密的树林中刚好有个树缝，从隙缝中可以看到月亮高挂的夜空。铁男与香织兴高采烈地加速爬上斜坡，就这样，两人终于遇到了一条道路。

「——咦！？」鞋底的触感怪怪的，铁男蹲下身看了一下，开口说道。「这是柏油路，我们刚才走的路应该是砂石道才对。」

「也就是说，我们来到了完全不同的路啰？讨厌——真的迷路了啦我们。」

香织疲累地垂下肩膀，来到铁男身边蹲下。

「我说，我们这两个路痴，继续在这种乌漆墨黑的路上徘徊也不会有结果的。明天再回市区也可以，总之先找找今晚有没有哪里可以住吧？」

「你说的是没错啦。」铁男看向四周，接着说道。「但这种荒郊野外，会有可以投宿的地方吗……」

六

事已至此，看是旅馆、民宿还是简保之宿都没关系，总之先遇到哪个就住哪个。这么想着的两人，又在乌漆墨黑的路上徘徊了大约一小时后，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大三角形屋顶的形影。以普通民房的标准来看，这栋建筑物似乎过于显眼。铁男与香织从门口打量着里头的建筑物。

注：由日本邮政株式会社所经营的酒店及旅馆事业，以简易保险投保者为服务对象

「哇，是小木屋啊！感觉很豪华耶。」

「招牌上写着『月牙山庄』，看起来是间欧风民宿耶。」

「那不就正好，我们就住这里吧。但问题是，不晓得他们收不收没有预约的客人耶。」

「听好了马场，我觉得对方一定会拒绝我们，到时我们一定要低声下气地拜托他们收留喔！要是真的被拒之门外，我们今晚就要在野外打地铺了。」

「好，死皮赖脸也要住进去！」

铁男与香织在那之后又花了几分钟套好说词，接着就像前往踢馆的武术家般，两人耸起肩膀，来势汹汹地走向月牙山庄的正面玄关。

铁男推开又重又厚的木门。就在那个当下，香织仿佛刚跑完四十二点一九五公里的马拉松选手似的，单膝跪下。「不行，我一步也走不了了。」

「喂、你没事吧？振作点！」铁男抱起香织，视线快速扫过整个玄关大厅。「……可恶，连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嘛，害我们跟笨蛋一样。」香织很快地站起身。「难得我演得这么逼真——打扰了，有人在吗——？」

大厅玄关设有一个类似服务台的柜台，却没有看到工作人员。铁男漫不经心地按下柜台的服务铃，里头传来轻快的铃声，之后便是脚步声。香织立刻又变回刚跑完四十二点一九五公里的跑者，双腿瘫软。「不行，我这次真的一步也走不了了。」

「你没事吧！振作点啊——啊，请问您是旅馆的工作人员吗？」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名穿着围裙，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女性。胸口的名牌证明她正是欧风民宿的工作人员，名叫橘静枝。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其实我——我们两个晚上走山路迷路了，正想说有没有哪里可以住一晚，刚好找到这间旅宿，所以就过来了——对吧，香织？」

「对呀，我们真的好累又好饿，拜托，可不可以让我们住一晚……」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两位应该没有预约吧？」

「是的，非常抱歉。」铁男低下头。「如果知道今天晚上会这样，昨天晚上我们就会先预约了。」

「这样啊，真是伤脑筋。」

静枝露出困扰的样子，很明显不欢迎太阳下山后才贸然出现的两人。当然，这也是因为铁男两人虽然装作遇难的登山客，但夸张的演技反而看起来更像是可疑人士的关系。糟糕，这样下去真的要露宿野外了。

就在此时，铁男身后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救赎之声。

「在夜里迷路吗？还真是可怜啊。」

铁男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穿着西装，看不出来算不算年轻，但气色不是很好的男子。简直就像突然从玄关大厅冒出来的他，似乎在暗中偷听铁男他们对话有段时间了。男人直接向静枝说道：

「这附近除了这间民宿，没有其他可以住的地方了。要是你让他们就这样离开，他们根本无处可去。虽说现在是夏天，要在这座山中露宿一晚也很辛苦。我也帮他们拜托您了，就让他们住一晚吧，老板娘。不对，在欧风欧风民宿称老板娘似乎有些不合适，还是称您为夫人吧。夫人，请赐予他们一夜温暖的床铺与菜肴——」

「嗯，您说的是，被您这么一说……」一见静枝的态度转向模糊，香织连忙补上一句。「若是钱的事，请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先付订金的。」

两人一同低下头，静枝一脸真没办法的样子，表情也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我们刚好也还有空房——」

就这样，铁男与香织顺利住进了月牙山庄。这点不用说，完全是因为那名陌生男人的说情发挥了效果。两人填写了入住资料，提前付清了住宿费。

铁男从静枝手中接过房间钥匙后，转身对那名亲切的男人表达谢意。

「谢谢你帮我们说话，我们才能顺利入住。」

「托你的福，我们不用露宿荒郊野外了。」香织喜孜孜地向男人敬了个礼。「方便知道您的姓名吗？我叫作有坂香织，这位是我的朋友马场铁男。」

「客气了，我本无名之辈，不足挂齿。」话刚说完，男子马上又自报家门。「我叫鹈饲，鹈饲杜夫。不过是见到需要帮助的人，就无法见死不救的一个普通男人罢了。」

「怎么会普通，您太谦虚了！」香织一脸感激地注视着这名「普通的男人」。

结束初次见面的寒暄后，铁男和香织转身离去。玄关大厅通往二楼有一段很长的阶梯，两人一边踩着木制阶梯往上走，一边小声地交谈着。

「真是太好了，遇到像鹈饲先生这么好的人。」

「真的，根本是救命恩人。」

走到途中，他们又止住脚步，回头向鹈饲行了一个注目礼。鹈饲向他们轻轻挥手示意，随即转向柜台的静枝。「对了，话说，夫人——」

铁男两人听着后方传来鹈饲的声音，慢悠悠地走上阶梯。

「能否向您请教一件事？我想知道我的一位朋友有没有在这里住宿过。是的，您需要名字，我朋友的名字是山田庆子——」

「！」铁男一不注意踩空了楼梯，

「！」吓了一跳的香织伸手搂住了铁男。

接着两人便紧紧拥抱着，

「唔」「呀」

「哇」「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

一口气摔下长长的楼梯。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三章 紧张的氛围

一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好像听到有谁从楼梯摔下来的声音。」

「咦，我还以为一定是鹈饲先生摔下来了……但好像不是耶。」

听到骚动的二宫朱美和户村流平一同在玄关大厅露出面来。鹈饲像在目送谁离去般注视着楼梯上方，接着才转向朱美二人，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真是没礼貌，我才不是那种会在什么都没有的楼梯上跌倒的笨蛋呢！跌倒的是刚才那两位年轻人。但我看他们有好好往房间的方向走去，应该是没什么大碍。话说回来，夫人，刚才问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我想想，刚才说到哪了？对了——山田庆子。」

山田庆子，那名打电话到侦探事务所，警告月牙山庄将会出事的女人。距离鹈饲以此为由提议要温泉旅行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半，之后三人搭上他的爱车雷诺，来到这间民宿。到了这里他们才发现，月牙山庄是间非常豪华的欧风民宿，对于不甚时髦的侦探事务所来说，以这里做为夏季旅行的舞台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您对山田庆子这个女性名字有印象吗？」

面对鹈饲的提问，橘静枝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静枝与丈夫共同经营着这间月牙山庄。在抵达这里后，朱美也跟静枝交谈过几次，感觉她是位直爽，令人很有好感的女性。然而在这个当下，静枝却意志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山田庆子这个名字，虽然有可能是以前来访的客人，但也不便外露个人资讯，请恕我无法告知。」

「哪里，毕竟这个时代很讲究个人资讯隐私权嘛，我也只是好奇问问而已，请把它忘了吧，就当我没提起过——不过，就算是这样！」

仿佛要将收集情报失败这件事给敷衍过去，鹈饲打量了整个玄关大厅。

「这间欧风民宿的建筑真是出色啊！想不到盆藏山的山腰竟有如此道地的小木屋，真是让人吃惊。看这个厚重的玄关大门！这是用一整块木头打造出来的吧，真是太厉害了！还有地板上的美丽纹路，宽阔的楼梯，真是让人感到既舒适又放松啊！而且环境也被维护得很好，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都打扫得亮晶晶，哎呀，简直就是太棒了！」

一边夸张地发出惊叹声、一边对月牙山庄赞赏个不停，是把自己当作《理想美宅造访中》的渡边笃史了吗！朱美忍不住在心中吐槽鹈饲。她看着鹈饲正要开始赞美摆饰柜里的花瓶，对静枝问道。

「今天突然要接待我们三位，不晓得有没有给您带来困扰。」

「没有的事，一点都不困扰。其实前几天刚好有来自国外的背包客团体，人还不少，所以如果是昨天或前天的话，就没办法接待你们了。但还好那几位客人今天上午就退房了，刚好也有时间整理房间。」

「那我们还真是幸运呢！」

朱美露出微笑。这时鹈饲已经赞美完花瓶，正在大肆称赞玻璃窗的表面一点脏污也没有。差不多该去阻止他了，正当朱美这么想着的同时，鹈饲伸手指向天色早已暗下的窗户外头。

「咦！？好像又有人来了喔，这个时间才过来，会是谁呢？」

没要多久，月牙山庄的玄关大门被打开，来人是一名男人。一进到山庄，男人便宛如常客般，毫不拘束地举起单手，上前攀谈。

「呦，是老板娘啊，久疏问候。大家好啊，我是丰桥，你好你好。」

突然出现并自报家门的丰桥外表看起来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穿着白色衬衫，系着咖啡色领带，衬衫外是看起来十分干练的深色西装，右手还拿着一只黑色公事包，感觉是那种会在市区街上昂首阔步的顶尖商务人士。然而在深山里的欧风民宿看到这身打扮，只觉得有些突兀。

「啊，丰桥先生……欢迎光临……」

静枝不知为何一脸生硬地回打了招呼。接着，一名穿着乡村风格子衬衫的男人从她身后露出脸来。男人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带了一副银框眼镜，有点知性的感觉。这人正是静枝的丈夫，橘直之。一见到直之，丰桥再度笑咪咪地举起单手。「呦！你好。」

「晚安，直之先生。我又来打扰了，我想你应该有看到我的订房资料，没什么问题吧。」

「是，的确有看到……欢迎光临……」

与丰桥亲切的招呼相反，橘氏夫妻的表情显得冷淡且僵硬。正当朱美还在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等一下啦，大哥！」

站在那里的是无论眼睛、脸，还是整个身材，全身上下看起来都圆嘟嘟的男子。他是直之的弟弟，橘英二。英二是负责提供月牙山庄的招牌——正统法式料理的厨师。他似乎是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样子，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围裙。英二以锐利的目光看向丰桥，似乎想借着这股威势吓唬对方。

「大哥，不要让这种不干不净的人住进来，把他赶出去！」

那瞬间，丰桥的表情不悦地皱了起来，眼神中透露一股藏不住的怒色。

剑拔弩张的气氛笼罩了月牙山庄的玄关大厅，互相瞪视的丰桥与橘英二之间，流窜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鹈饲与流平站在玄关大厅一角，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

「嘿嘿，真是有看头，感觉要打起来了。」

「从体格上看起来英二比较有胜算吧——我押英二一千圆！」

「不，英二的体型看起来不擅长格斗——我押丰桥三百圆。」

「哪有这样赌的！」不对，比起这个，「现在可不是让我们悠哉下注的时候！」

事实上，以橘英二与丰桥之间的险恶气氛而言，就算他们突然打起来也不奇怪，但直之只是默默在一旁观看。静枝一脸不知所措，似乎无法阻止这场混乱。鹈饲和流平就更不用说了。根据事态发展，或许得换我出马了——

正当朱美如此下定决心时，一名老人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我还想说怎么这么吵，原来又是你。真是学不乖，还敢来啊！」

老人穿着白色衬衫及灰色长裤，有着一身跟草帽十分搭配的小麦色肌肤。虽然身材比在场的谁都还要矮小，但从他的行为举止看来，威风凛凛的就像是这间欧风民宿的主人一样。

「呦！您好，这不是雪次郎先生吗？您也来啦？」丰桥收回瞪向英二的目光，向老人敬了个礼。「久疏问候，之前承蒙您的照顾了。」

「哪来的之前？我先前应该也直接跟你说过了，我没有打算卖掉这间欧风民宿，我的两个外甥也都是这么想的。」

外甥指的应该就是橘直之与橘英二两兄弟。难怪这个叫雪次郎的老人家散发出来的气场跟一般住宿客不太一样。

「好了，听懂的话就赶快回去、回去，别给其他客人带来困扰。」

「哎呀哎呀，请别这么无情嘛！我今天可是以住宿客的身份来的，不能再多欢迎我一点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

雪次郎一脸怀疑地盯着丰桥。直之面露不安地从旁插话。

「叔叔，丰桥先生说的是真的，丰桥先生是很好的客人，还请叔叔注意措词——英二，你也是。」

在哥哥这里踢到铁板的英二用圆圆的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以示抗议。

雪次郎也多少缓了缓态度，对丰桥说道。

「嗯，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客人就不方便赶你走了。算了，随你便，反正你来这里的理由也跟之前差不多吧。我知道了，那就去我的房间聊吧，别给其他人添麻烦。不会花太多时间的话，我就陪你聊一下吧。但我先提醒你，我的立场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你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怎么会，光是您愿意听我说就已经足够了，这样也不算白来了。」

丰桥松了一口气，不顾在场的橘氏兄弟，径自走向雪次郎身边。两人一同走上往二楼的楼梯，离开现场。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后，英二才忍不住骂道。

「大哥跟叔叔都对那个男的太好了，根本不用听他废话，直接把他赶走，不准他再出现就好了。」

「住嘴，没看到还有客人在吗，你赶紧回厨房。」

英二埋怨地看着哥哥直之，再次用鼻子发出哼声，从玄关大厅离开。直之也跟着走进后头。眼见这场混乱终于结束，静枝一脸歉意地转向鹈饲一行人。

「让各位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静枝弯下腰来道歉。鹈饲见状，赶紧笑着挥了挥右手：没这回事。

「哪里哪里，完全没有问题的，老板娘。不如说假期中就是要有些刺激才行，这样才理想嘛，事实上正合我意，专程来这里度假真是太值得了。」

二

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已经品尝过晚餐的法式料理、好好享受过温泉的朱美穿着一件宽松的水蓝色洋装。另一方面，鹈饲与流平则穿着经典的浴衣。

月牙山庄应该是走时髦风格的欧风民宿，但既然有温泉，似乎也无法放弃提供浴衣这种必备项目。

「这样看来，这里应该也有桌球桌才对喔，鹈饲先生。」

「嗯，我刚好也想到了这点，流平。」

两人的心灵相通太过完美，丝毫没有让朱美提出疑问的空间。

穿着浴衣的两人开始在建筑物内进行探索。怎么可能会有桌球桌，又不是日式旅馆。朱美低声碎念着。只见鹈饲打开了一扇门，那张常在体育馆看到的深绿色桌子，正稳稳地摆在房间中央。就跟你说有吧，鹈饲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真的有啊——为什么！？」朱美越来越看不懂月牙山庄的经营概念了。

那间房间似乎是他们的游戏室，而现在刚好有两名男子，正在桌球桌旁激烈地对打着。

一名是有着黝黑肌肤，留着狂野胡须的中年男子。他的粗壮体格与剽悍的容貌，散发着室外派的气息。透过短袖丹宁衬衫露出的一截手腕既结实又强壮，应该平时就有在锻炼，这也使得握在他手中的球拍看起来比寻常球拍要小上许多。

与他隔桌相对的另一名男子，看起来比胡须男年轻一点，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灰色的POLO衫及卡其色的军装裤，身材略为矮小。或许是他略带咖啡色的染发与白皙肌肤的影响，看起来并不像室外派，比较像住在市区的上班族，利用休假来深山欧风民宿放松度假的感觉。他的握拍与轻快的步法看起来十分出色。

两人实力相当，比赛不断延长。就在这时，双臂交叉看着两人对打的鹈饲突然嘲笑似的挑衅说道。

「哼，简直就是温泉旅馆的乒乓球游戏呐，你说是吧？流平。」

「根本就是啊，鹈饲先生，无聊到我都想打呵欠了，哈。」

你们两个为什么就不能坦率地说：请问可以跟你们一起打双打吗？

朱美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先到的两位客人也停下激烈的攻防，看向这对陌生的挑战者。比较高壮的那名男子动了动胡须，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看样子你们很有自信嘛，既然如此，就来较量看看？刚好我们都是两个人，就来试试双打怎么样？」

真是成熟的应对呢，朱美心想。相较之下，鹈饲他们的行为举止根本就是小学生程度。

「求之不得。我们打的可不是那种普通的温泉桌球，你们就好好看看什么才是桌球竞技真正的精随吧！」鹈饲从架上取出两支球拍，递给流平其中一只。「先取得十分就算获胜，我们没在赌果汁的，输的那方请喝啤酒，这样可以吧？」

那不就是普通的温泉桌球规则吗？

朱美还在纳闷的时候，对方就已点头同意了。就这样，现场变成了以啤酒为赌注的正经桌球赛。而他们也不管朱美愿意不愿意，就指名她身兼裁判及记分员。

本来还在球桌边上把玩着桌球的鹈饲，突然开始说起假的自我介绍。「我叫鹈饲杜夫，他是户村流平，我们在某间公司里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你们呢？」

「我是寺崎亮太。」皮肤白皙的那名男性说道。「我在市区经营不动产店。」

「我叫南田智明。」胡须男回答。「是一名Log builder。」

朱美从没听过Log builder这个单字，不禁纳闷地歪了歪头。然而鹈饲却丝毫没有疑问的样子，又接着问道。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年龄跟职业感觉都差满多的。」

「南田跟我都是这里的常客，所以我们也很常偶然碰见，自然就混在一起了——啊！」

寺崎亮太话还没说完，鹈饲便直接发了球。被打出去的球飞向对手的右侧角落，卑鄙到不行地拿下发球得分。这就是所谓的桌球精随吗？朱美感到十分丢脸。

「原来如此，你们是这里的常客啊。那方便再向你们请教一件事吗？刚才橘氏兄弟和一名姓丰桥的男人起了争执，就在那时二楼出现了一名人士收拾了整个场面。身高不高，看起来挺有威严的一个老人家，他又是谁呢？」

「哦，那应该是橘雪次郎先生。」寺崎用右手把玩着乒乓球，打着呵欠说道。「他是橘氏兄弟的叔叔啦，也是这间欧风民宿的主人。」

「咦！那个老人家就是月牙山庄的老板——哇！」

在鹈饲发出惊叫声的时候，寺崎亮太的沉默发球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发球得分。鹈饲一脸懊悔，寺崎则面带得意地用手指抓了抓咖啡色的浏海。看来这场比赛应该不会那么快就结束，朱美心想。

「原来如此，是老板啊，那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了。既然如此，建造这间出色木屋的人就是雪次郎先生啰——喝！」

发问的同时，鹈饲再次使出假发问真发球之技，却没想到——

「不是！」随着这声气势，球被打了回来。将球击向球桌正中间并拿下一分的人正是南田智明。「建造这间木屋的是孝太郎，橘孝太郎先生，他是雪次郎先生的兄长，也是橘氏兄弟的父亲。孝太郎先生脱离上班族的工作后，就想在这个地方盖间道地的木屋欧风民宿，他从经营餐饮业十分成功的雪次郎先生那里借了一笔钱，然后才实现了这个梦想。这些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哥哥盖的欧风民宿现在变成弟弟持有的了，这又是为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寺崎开口答道。

「因为孝太郎先生在一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哟！」

寺崎在说出这个惊人事实的同时，顺势发出一个旋球，借此威吓对手。但是——

「意外！？」鹈饲随意用球拍边救球竟幸运地将球打到了对方的左侧角落。「是怎么样的意外？」

「溺水而亡，在赤松川的河岸失足溺死的。孝太郎先生在大雨中被涨潮的河水冲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后来才在下游的某个瀑布旁发现他的尸体。」

「原来如此，也是因为这场意外，欧风民宿才会转到雪次郎先生名下的吧。我猜雪次郎在借钱给他哥哥时，应该有提到用土地或建物做抵押。」

「是的，雪次郎先生将欧风民宿的经营委托给外甥们，自己则住在市区，每逢周末才会过来享受大自然，平日再回到都市里生活，大概是这样。」

「原来如此，今天刚好是星期五。所以这周末也跟平常一样啊……看我的！」

「想得美！」已经看透鹈饲招数的寺崎将对方的发球打了回去。「嘿呀！」一直没有出场机会的流平漂亮地将球打了回去，对决瞬间变成寺崎与流平之间的攻防战。去吧！看我的！可恶！噢！嘿！怎么样！

鹈饲注视着激烈的战局，突然抬起头来向南田问道。

「话说，丰桥这位人物又是何许人也？就是那个身段放得很低却讨人嫌的家伙。」

「哦，你是说丰桥升啊！他是『乌贼川休闲开发』这间中坚建设企业的公关课长喔。」

「那这个丰桥升为什么会跟月牙山庄的人有所争执？」

「因为丰桥的公司计划在这附近盖温泉设施，就是最近很流行的那种欧风SPA会馆，所以丰桥才会一直来这间民宿，说什么拜托把这间民宿卖给我吧，之类的。但其实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民宿，而是想借此拿到这附近的土地所有权。」

「嗯，但是老板雪次郎先生并不打算出售民宿，英二先生也坚决反对的样子。」

「直之先生也反对喔，虽然他表现得没有英二先生那么激烈，但他绝对也是持反对立场的。包含静枝小姐，这间欧风民宿里应该没有半个人同意出售。」

「所以丰桥才决定使出怀柔政策啊？原来如此，这种事也常有……」

去吧！什么鬼！吃我一招！还早得很咧！

「……休闲开发计划与反方立场的土地所有人之间的对立吗……」

喝！呼！呀！嘿！

「该不会她打电话来警告的就是这件事……啊啊！你们几个实在太吵了！别人在思考，你们却一直在那边乒乒乓乓的！」鹈饲从旁加入眼前激烈的攻防战，伸出左手抓住了那颗飞在半空中的乒乓球。他的举动导致原本还在激战中的流平与寺崎瞬间陷入了沉默。「很好，这样安静多了！」

「…………」除了鹈饲以外的三人，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接着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朱美冷冷地瞪着他。

「嗯！？」鹈饲将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的乒乓球，突然恢复神智。「啊、糟糕，我想事情想得太专注，忘记我们正在比桌球了。真是抱歉——那个、朱美，现在是几比几？」

「你可以振作点吗。因为刚才的犯规，现在是九比九，拼赛末点了。」

朱美随便扯了个谎，但令她感到意外又意外的是，在场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看来他们都希望这场毫无意义的桌球对决可以尽早结束。就这样，以啤酒为赌注的正式比赛突然迎来最高潮。鹈饲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跟流平讲着悄悄话。

「听好啰流平，胜负就看这一分，该是使用X攻击的时候了！」

「我知道了，拼上全力赌上这一击！」

流平显摆地将原本拿在右手的球拍换到了左手。流平什么时候成了左撇子的？话还没问出口，寺崎便发球了，鹈饲接下那球，接着来回了几次攻防后，南田放出高球，鹈饲组的机会球出现！鹈饲和流平的叫声同步回响在整个游戏间——「上呀啊啊啊！」

下个瞬间，鹈饲拿在右手的球拍与流平左手上的球拍重叠，两人份的力量合而为一将球打了出去，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X攻击！朱美吃惊地看着乒乓球像要被压碎似的飞了出去，往对方接球区的正中央突击过去——

三

「干杯——！」月牙山庄的餐厅里传来充满朝气的声音。

两人灌下一大口啤酒杯中的琥珀色冰冷液体，接着从口中发出——

「呼哇————」

「咕嗝————」

的愉悦叹息，仿佛正在享受极上的快乐。南田智明与寺崎亮太两人，正沉醉于「别人请客的美酒」。如文字所述，这是象征他们获胜的美酒。

游戏室里的桌球对决中，赛末点的攻防结局最后由南田组取得胜利。鹈饲组的X攻击非常完美，然而往对手区突进的乒乓球却被寺崎蓄势待发的球拍轻松地打回，结束了比赛。看来X攻击的威力并没有想像中的强大。

「呵呵，流平，看来我们的那个与其叫『X攻击』，不如叫『叉叉攻击』呐！」

「是呀，不过这种冷笑话只有鹈饲先生才笑得出来呢……」

两人小口啜饮着看似啤酒其实却不然的败者专用饮品，冰凉的麦茶。

朱美喝着自掏腰包点的烧酒兑热水，开口提问从刚才就一直在意的问题。

「对了，南田先生，你刚才提到的Log builder，是什么样的工作啊？」

「啊，那个啊，就是利用杠铃之类的道具去做运动，练出傲人的肉体线条——」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闭嘴吗？鹈饲。」

「我知道，就是那个最近很流行的，有在写部落格的那种人——」

「流平，你说的是Blogger（部落客）好吗——跟Log builder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的，原来你也不懂嘛！比我误会成Body Builder还惨。」

你才比较惨吧！不如说你的答案早就过时了！

朱美咬牙忍住想大叫的心情，再次问了刚才的问题。

「所以Log builder是什么呢？」

「Log指的是木材，拿他们来盖房子的人就叫作Log builder，也就是建造木屋的专家喔！简单说来，就是专门盖小木屋的木工啦！」

「原来如此，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职业。啊！该不会动手把这间月牙山庄的盖起来的人也是南田先生你？哇，好厉害啊！」

「没有啦，你太看得起我了。刚才也说了，打造这间木屋的人是孝太郎先生，我只是以木屋建造者的身份从旁协助而已。」

南田有些害羞地摸了摸下颚的胡须，却无法隐藏他微微透露出来的喜色，似乎是觉得这份工作让他感到很自豪。寺崎见状，谄媚地接着说道。

「南田太谦虚了，我倒觉得这栋建筑物称作是南田的作品也可以。因为从木屋的设计到木材的选配、工具的准备，甚至连什么时候要租借起重机等都是他负责处理的。要是没有他的话，这间木屋根本不可能盖得起来。我说得没错吧，南田？听说孝太郎先生生前也很仰赖你的技术呢。」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比起这个，机会难得，我就稍微跟大家介绍一下吧，关于月牙山庄的特色。」

根据南田智明的说法，月牙山庄是以 圆状凹槽 （ r o u n d n o t c h ） 以及 短木材搭配短木材 （ pi e c e - e n - p i e c e ） 这两种组合搭建而成的。主要使用的材料是黄杉木，屋顶技术采P＆B柱梁工法。简单来说，就是以精湛手法打造出来的小木屋。对朱美而言，大概就只能这样理解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专业知识对她来说就像深海鱼的生态，有听没有懂。

在南田解说的过程中，唯有鹈饲像是完全理解一般，时不时地点头称是。

「的确，像这种正统的小木屋建筑已经不多了，应该也有不少客人是被这栋建筑物吸引过来的吧。啊——该不会你们也是吧？」

鹈饲以生而具有的厚脸皮，向坐在远处的一对年轻男女攀谈，导致正在享用餐后咖啡的他们像是被谁从背后拍了一下，吓得挺直了身子。女生有着一头栗子色的头发，绑了一个马尾，看起来满可爱的；男生则是金发刺猬头，体格十分健壮。

「不、不是，我、我们是那个……」

「不、不是啦，我们是因为……」

突然被搭话的两人显得战战兢兢——不如说是害怕得提心吊胆。嗯哼，看起来有什么隐情，难不成他们是私奔出来的？相较于沉浸在妄想中的朱美，身旁的鹈饲却一脸大事不妙地用手扶着额头。

「对了，想起来了，你们是因为迷路才到这里来的，哎呀，是我误会了。我想想，你们是叫马场铁男跟有坂香织吧，记得你们刚才还在楼梯上摔跤了，有没有受伤？」

「没事，托您的福。」两个一同敬了个礼，却没有想跟着加入谈话的样子。

「啊、对了。」鹈饲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事地，转向南田与寺崎。「我之前还想问你们两位一件事来着，你们认识一个叫山田庆子的女性吗？」

两人还未开口，朱美身后便传来「咳咳咳」的奇怪反应。她转过头去，只见刚才那位绑着马尾的女孩现在正涨红着脸，拼命地咳嗽，好像是被咖啡呛到气管了。「喂，你在犯什么傻啊？」她身旁的男子露出尴尬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感受到朱美视线的男子微微点了个头，似乎在说着：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太吵了。朱美也点头示意：没事。

她再次看向前方，南田与寺崎两人都摇了摇头，回应鹈饲的发问。

「山田庆子吗？这名字还满普通的耶，是谁啊？」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你们的朋友吗？」

「也不是，稍微认识而已。」面对两人的反问，鹈饲刻意用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结束了话题。在此同时，朱美也感到背后有股炙热的视线。

那之后他们又笑嘻嘻地聊了一会。鹈饲单手拿起麦茶，向寺崎发问。

「话说，以你的角度来看，这间欧风民宿最有魅力的地方在哪里？建筑物？温泉？还是桌球？」

选项只有这三个吗？朱美好奇地等着寺崎的回答。「嗯……」寺崎发出低吟，以右手撑着白皙的脸颊。

「吸引我的应该是这间欧风民宿周遭的大自然吧，我平常有在溪钓喔，赤松川周边就有非常好的溪钓地点，但附近只有这里提供住宿。所以每次来钓鱼我都会住在这里，不知不觉就变成常客了。对了，说到钓鱼，雪次郎先生今晚说不定也会去……」

对于寺崎仿佛喃喃自语的发言，鹈饲立即反应过来。

「哦，雪次郎先生也有在钓鱼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如同这句谚语，橘雪次郎矮小的身影也现身于餐厅。

「啊，雪次郎先生，我们正提到您呢，您今天晚上也会去吧？」

寺崎举起一根手指头，比了个甩竿的动作。雪次郎见状，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个头。

「嗯，正有此意。寺崎老弟也务必去试试，要不今晚跟我一起？」

「咦，不了，我就先不跟了。毕竟这里可是真的荒郊野岭，太阳一下山，周围就是一片黑，根本无法悠哉地垂钓嘛！」

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鹈饲，表情瞬间僵硬了起来。

「咦、咦咦？雪次郎先生，难道你都半夜去钓鱼吗？半夜去溪边钓鱼？真的吗？我的意思是，就像寺崎先生说的那样，半夜可是很危险的喔！真的想夜钓的话等到明天清晨比较——」

「那样就不叫夜钓啦！」

「原来如此，我失算了。」侦探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点老套的反应。「总之我是想说，不要从事太过危险的活动比较好。」

「没事，这可是我每个礼拜都会进行一次的消遣，已经这样很多年了，老早就习惯，没有什么危险的。而且你——」雪次郎忽然好奇地盯着侦探的脸，继续说道。「你怎么会觉得今天晚上特别危险？有什么根据吗？」

「不、没有，只是——」鹈饲不知所措地支吾起来。

也不是没有根据，毕竟是山田庆子打电话来警告的。但是，要将那通电话称之为根据似乎又没到那种程度。或许侦探也是这么判断的吧，他换下困惑的表情，笑着装糊涂回答。

「那个，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请不用介意我说的话。顺便问一下，您都在哪里钓鱼？在月牙山庄附近吗？」

然而雪次郎却坏心眼地勾起嘴角，缓缓地摇摇头。

「那是我的秘密地点，才不会告诉你咧。顶多可以跟你说，要开车往下游一点的地方，我挺喜欢那个地方的。」

「您打算几点左右出发呢？」这次换南田智明开口询问。

「跟平常差不多，半夜十二点左右吧，大概明天早上回来。反正南田跟寺崎就在这等我回来吧，顺利钓到大鱼的话，我请你们一顿。」

雪次郎对两位常客露出亲切的笑容。接着他转向非常客的鹈饲与流平，仔细端详两人之后，视线落在他们喝的饮料上。

「冒昧请教一下，为什么你们两个大男人竟然在喝麦茶？」

「啊，其实是……」

「X攻击被破解了……」

鹈饲两人友好地拿起麦茶干杯。雪次郎摇了摇头，十分干脆地放弃理解他们的回答。

「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不过也没差。当作纪念我们相遇，我就请你们喝一杯吧，千万不用客气——」

「那我要单一麦芽威士忌，两盎司。」

「我要大杯的顶级生啤酒。」

喂——！给我客气点啊你们两个！好歹也站在跟你们一伙的我的立场想想啊！

然而朱美内心的呐喊是不可能传达给这两位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家伙，他们大摇大摆地从雪次郎那里拿到心心念念的酒。而朱美也跟着沾光作陪，又续了一次烧酒兑热水。她的行为在雪次郎眼里，绝对也被视为厚脸皮三人组的其中一员。

晚上要钓鱼的雪次郎克制地喝着无酒精啤酒，看起来心情很好。

鹈饲心想就是现在！他积极地向对方攀谈，希望能够获取更多月牙山庄出售的相关资讯。然而雪次郎的回答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唯一能够从他口中得知的只有他对于丰桥升这个男人的观感，而且多半都是坏话。关于月牙山庄出售问题的具体部分，最终还是真相不明。

在他们对话期间，朱美发现先前那两位年轻情侣悄然无声地离座，偷偷摸摸地走出餐厅。总觉得令人有点在意呢，那两个人——

抱着对他们的模糊印象，朱美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

四

走出餐厅的铁男与香织刻意避人耳目地回到他们的房间。

「哇——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啊马场！」

有坂香织伸手关上身后的门，呼吸急促地说道：「那个叫鹈饲的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到处打听山田庆子的名字？」

「谁知道。」铁男抛下这句后，便在房内大步地来回行走。「但是，那家伙一定认识山田庆子，说不定是相关人士，正在寻找下落不明的山田庆子。」

「你是说她的家人或亲戚？」

「大概吧。」

「或是恋人还是朋友？」

「也有可能。」

「又或是那些人雇用的侦探？」

「那个也——」铁男忽地停下脚步，挥挥手驳斥这种玩笑话。「不，这绝对不可能，那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侦探。」

「嗯，也是，的确不像。」香织也同意。虽然她也答不出来怎样的长相看起来才像一名侦探。

「总而言之，那个男的是来月牙山庄寻找山田庆子的。换句话说，月牙山庄跟山田庆子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才对。」

「有道理。也就是说，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住进了这个跟山田庆子关系匪浅的地方啰？」

「似乎是——啊！怎么觉得我们好像被山田庆子的冤魂追着跑啊！」

铁男无意间脱口而出的怨叹，让香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也只在这里住一晚而已，只能尽量不要引人注目，装出普通情侣的样子吧。像刚才那样一听到山田庆子的名字就战战兢兢的反而才可疑。」

「也是，摆出正大光明的样子比较好吼。」

「就是这样。那现在饭也吃完了，要不去泡个温泉吧，毕竟这间欧风民宿的温泉好像满有名的，不泡一下反倒会让人觉得奇怪。」

「对耶，啊、不过我晚一点再进去好了，马场，你先请吧。」

「是喔。」铁男一点也不介意，径自走出房间。「那我就先去泡啦！」

独自留在房间的香织首先便倒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一个人独处了。毕竟白天把铁男卷进这起事件后，就一直和他一起行动了，难以想像今天中午前，他们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这样的两人现在却完全是共犯关系，人生真是难以捉摸。

「……嗯，现在不是在那边感慨的时候了。」香织一股劲地从床上坐起。「还要给春佳打个电话。」

打从在河边简短的通话之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络春佳了。毕竟那之后又发生了一堆有的没的，关于事件的经过也得跟身为当事人的妹妹交代才是。

「不过我要怎么说明比较好呢？把事情经过全盘托出真的没问题吗！？」

香织想了又想，总之还是先拿出手机，拨打了妹妹的电话号码。

「喂，我是姐姐喔，春佳你现在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啦，吼！」春佳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感觉非常不开心。「还说什么等一下要打电话给我，结果根本没有打来啊！」

「啊，我好像是这么说过没错，对不起啦，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嘛。」

「说到这个，姐，你说要去我家看那个尸体，真的有吧？……有在那边吧？那个女人的尸体……在厨房……」

「嗯，真的有，而且真的死了。不过没问题的，我已经都处理好了。」

「咦！？都处理好了是什么意思？姐，你该不会……该不会，帮我把厨房都收拾好了吧？那个血流成河的厨房？那不是很辛苦吗？」

「呃，也没有，我说的收拾不是那个啦。」

春佳似乎以为姐姐只是帮她打扫了自己的家里而已。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凭她的想像力，应该无法猜到姐姐将整具尸体都处理了吧。香织决定让妹妹就这样误会下去，再让真相埋藏得久一点。

「对、对了，春佳，我有件事情问你，你对山田庆子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山田庆子！？没有，完全没听过的名字，是谁啊？」

「山田庆子是那个死掉的女人的名字喔，我从她口袋里的洗衣店收据知道的。」

「唉！姐，你竟然敢把手伸进尸体的衣服口袋！太强了……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就逃跑了……姐，原来你还为我做了这些事，你都不觉得恶心吗？」

「呃，嗯，还好啦，只有拔刀子的时候觉得有点恶心。」

「咦……刀子！？」电话另一头传来春佳动摇的声音。

「啊、不是，我说拔刀子是指，就是那个，因为刀子是凶器嘛，想说赶快先处理掉比较好。尸、尸体都没动喔，当然不可能动的。」

「姐，你是从尸体上把刀拔起来的吗？真的吗？」

「呃，嗯，真的喔。」正确来说负责拔的人是铁男才对，但现在就先这样回答吧。「怎么了，不能把刀子拔起来吗！？对了，说到刀子，春佳你用的水果刀长得还真奇怪，看起来跟短刀一样，最近很流行那种款式吗？」

「像短刀一样的刀子……那是什么？」

「不，你怎么会这样问……」

「…………」

两人陷入莫名的沉默，几秒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激烈的真情叫喊『哇啊啊！』迫使香织不得不将手机拿离自己的耳朵。即便如此，还是可以从话筒清楚听见妹妹的声音，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中带着莫名惊喜。

「太好了！姐！我说不定有救了！不对，是绝对有救了！不是我，我不是杀人犯！」

「这我知道啊，春佳是正当防卫，错的是对方嘛。春佳才不是杀人犯，虽然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不是啦，你仔细听我说，姐你不是把刀从尸体上拔起来了吗，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在当下就把手上的水果刀丢在地板上了。绝对不会有错，这点我记得非常清楚。」

「丢在地板上！？我想想，你说丢了，也就是说随便扔在某个……」

这个意外的事实让香织的内心百感交集起来，她用力握紧手机。

「你、你说什么！那、那为什么被丢掉的短刀还会插在尸体上面！这不可能啊！」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而且我用的水果刀是粉红色的刀柄，小小的、可爱可爱的那种，应该不是姐你说的那把像短刀一样的小刀。」

「你的意思是、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那把刀不是我的，我猜在那之前就有别人用那把像短刀一样的小刀刺向山田庆子的侧腹。唉，姐，山田庆子的尸体上有几个伤口啊？一个？两个？」

「一、一个吧。就只有小刀插着的那个伤口……啊！也就是说春佳你的水果刀！」

「对，我的水果刀并没有刺到对方，换句话说，我没有杀人！也不是什么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只是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手上的刀子刺到她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春佳，这真的是太好了！」香织才刚发出欢呼声，马上又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等等，那山田庆子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被刺杀的？她死在你家厨房是事实吧，但她却不是在厨房被刺的，这也表示——」

「我想她一定是在其他地方被刺的。我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她那时候会突然跑进我家，为什么会一脸跟死人一样地走向我，我猜那时候她的肚子就已经被谁刺了一刀，快要断气了。因为重伤陷于濒死边缘的她死命地逃来我家想求我帮助她，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选我家就是了。总之，她一定很努力了，但她却吓到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甚至我还不顾一切地拿起水果刀刺向她。虽然那把刀最后没有刺到她，但因为她往我撞上来，又被反弹到地上，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压到原本刺在她身上的刀子，结果反而成了导致她死亡的致命伤。而我没有仔细检查就以为是自己手上的刀子刺杀了她，也没有好好确认尸体就丢下刀子逃跑了——喂，姐，你有没有看到厨房的地板上有把粉红色刀柄的水果刀？」

「不知道，我没看到——应该说，我一开始没想到会有那种东西，所以也没特别找，仔细找找看的话应该会有。大概掉到冰箱下面，或是被流理台的阴影遮住了，又或者是其他地方，那把没有沾到血的水果刀。」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刚才春佳推理出来的事情应该才是真实的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春佳充满懊悔的叹气声。

「对不起啦姐，事情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没有事前仔细跟你说明水果刀的事。不对，在那之前，我应该要更冷静地观察尸体才对，那个当下马上就可以确认她到底是不是被我杀死的了……但我却因为太害怕而逃跑了……」

「没、没办法嘛，毕竟人就死在自己面前，一定会害怕的啦。总之真是太好了，春佳，姐姐我也放心多了，这样你就不用继续逃亡了。」

「对呀，谢谢你。但现在问题就变成到底是谁杀了山田庆子了，希望警察一定要逮捕到凶手。啊——但是姐，这件事警察还不知道吧，因为我没有报警就逃跑了。」

「对、对呀……」

「那不快点报警不行，好，我现在马上就打电话！」

「等、等一下啦！」香织慌忙阻止妹妹，她将手机拿远，自言自语起来：「怎么办……是要报警没错，但是尸体已经没有了……」

「咦？什么！？姐你说什么？」

「没、没事啦，是我这边的事。」香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那个啊，春佳，你难得到仙台一趟，就在那边好好度假一下吧，而且明天也是礼拜六。你吃牛舌了吗？是喔，已经吃啦，那你去看伊达政宗的铜像了吗？嗯，看了也不能怎样——也是啦，那乐天呢？不行啦春佳，没去宫城县营球场看野村教练跟小将的话怎么能算去过仙台？」

注：日本职棒东北乐天金鹫的先发投手田中将大

「但我又不是来仙台观光的，而且姐你应该知道吧，现在已经没人用宫城县营球场这个名字了，现在都叫——」

「我知道啦，Fullcast Stadium对吧？」

「不是啦，是Kleenex Stadium才对。」

「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啦！」在这种无所谓的小事上，妹妹总是比姐姐更要细心。「总之就这样决定了，春佳你就在仙台多待一天，这边的事就交给姐姐处理吧。警察那边我也会视情况通报的。」

「呃，视情况……」

「没事，就交给姐姐吧！」香织以坚定的命令口吻封印了妹妹的疑问。「那就这样啰——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拜拜。」

「喂、等等、姐——」

「喂！」无视电话另一头的妹妹还想说些什么，香织用一个按键结束了通话。「原谅我春佳，姐姐现在有无法对你诉说的秘密……」

香织对着静悄悄的手机闭上双眼，行了个礼，并维持这个姿势数分钟之久。许久香织才抬起头来，发出一声比大海还要深、比河川还要长的叹息。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干了什么蠢事啊……」

不该丢掉山田庆子的尸体的，一开始就应该按常识打一一○报警的才对。那样的话，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就算妹妹是清白的，姐姐也已经犯下弃尸的罪行了，而且——

「啊啊啊！我该怎么对马场说才好！我还硬逼他来帮我，结果现在才知道那些事都是多余的，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坐立不安的香织从床上跳下。

「……啊啊啊，糟糕透顶！香织你这个大笨蛋！」

仿佛在惩罚自己轻率的举动似的，香织将自己的头往房间的墙壁砰的一声撞了上去。

五

「呼——洗了个舒服的澡，活过来啦！」

穿着浴衣的铁男打开房门，对香织说道。「你也快点去洗吧，大浴场里有桧木制的浴池，泡起来超舒服的——喂、喂、你怎么了香织！」

铁男被眼前莫名其妙的景象吓傻了眼。

只见香织不断用头去撞墙壁，简直就像恨透了自己的脑袋似的。

她使劲地撞了又撞，一次又一次砰砰砰个不行。那令她引以为傲的马尾，现在像是一匹疯马的尾巴一样摇个不停。而在此同时，也可以听到她宛如在诅咒自己般的悲惨叫声——

「笨蛋笨蛋、香织你这个笨蛋、香织你这个大笨蛋啊啊啊——」

铁男看着她摇晃的背影，感到有些毛骨悚然，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真是可怜啊，有坂香织！终于因为做了坏事良心不安导致精神崩坏了吗？「喂、喂！你在做什么？香织，我叫你停下来！」

铁男伸出双手按住香织的脸，硬是将拼命反抗的香织带离墙边。却没想到香织这回改换抱住了铁男。

「铁男喔喔喔喔……我对不起你啊啊啊啊啊……」

「唔……嘿、嘿嘿、怎么了啊，喂……」

透过浴衣传来的她的碰触让铁男瞬间欣喜若狂。不久，香织抬起头来，眼眶泛着泪。她的额头上再度出现一滴鲜血，直直滑落到脸上。

「唔哇！」铁男吓得瞪大了眼，身子还往后仰了一下。

看来是白天因为交通意外造成的伤口又裂开了。

自己拿自己的头去撞墙，故意让额头上的伤口裂开导致流血，你这家伙是「阿卜杜拉屠夫」A. T. Butcher还是「印度狂虎」T. J. Singh啊！

注：加拿大籍摔角手，比赛中常带着武器去伤害对手，譬如用叉子去挖对方额头，制造大量鲜血。自己的额头上也有道非常清楚的疤痕

「喂、你到底在干么啦，给我好好说明！」

铁男背靠着墙，听着坐在床铺一端的香织泪眼汪汪地叙述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得知前因后果后，铁男的心情犹如乌云密布。看样子自己的帮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犯罪行为，他用责备的目光盯着香织看。

要是这家伙有先搞清楚事情状况的话，要是这家伙没有把我拖下水的话，要是这家伙没有提议要把尸体沉到池子里的话——那么这起事件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了。有坂香织，一切都是这个家伙的错！

「对不起，铁男……都是因为我事情才……」

「混蛋——这才不是你的错！」那瞬间，铁男突然改变了想法。「不对的是那个犯人！没错，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谁又在哪里，总之我要说的就是杀害山田庆子的那个真凶，就是因为他把山田庆子杀了，才害我们要抱着尸体跑到这种深山里来。那家伙才是最坏的，你一点错也没有！」

拼命维护她的铁男在不自觉中，意即毫无任何企图之下，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握紧拳头持续着满腔热血的辩护。香织盯着他看，眼眸因为感激而泛出泪光。

「谢谢你，你对我真好，铁男。」

坐在床边的香织将身子微倾，依靠在铁男身上。

「！」

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铁男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不过，在这种时候因为太过猴急扑倒对方，而惨遭失败的男人也不在少数。绝对不能慌。铁男小心翼翼地将左手伸到她的背后，以确保抓住良机。但就在他正想一鼓作气揽住她的腰时，香织突然站起身。

「——我要去洗澡了。」

「！？」铁男的左手空虚地揽住一团床上的空气。「……啊、对、洗澡，嗯，赶快去吧。」

可恶！这个时候洗什么澡啊！不洗澡也没问题的！不如说根本不要去洗！不晓得是不是看出铁男心中的想法，香织走到门前又回过头来，对铁男微笑说道。

「在我回来前不要睡着喔。」

「喔！」铁男马上就察觉她的话中之意。「喔、我、我知道了。」

香织走出房间。独留在她床上的铁男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不知怎地当场就做了三十下伏地挺身，接着又横躺在她的床上，满心期待着各种发展，嘿嘿嘿地傻笑。接着他慢慢闭上双眼，想像起香织穿着浴衣的模样，大口吸着气。渐渐地，白天的疲劳一次涌上，铁男也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深沉的睡眠。

「……ZZZ」

六

二宫朱美全身浸泡在大浴场里的桧木浴池，悠闲地享受着这股放松气息。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来泡温泉，顺着与侦探们的孽缘发展，她来到了月牙山庄，在这里度过了半天后，现在她才开始喜欢上这里。美丽的建筑物、美味的料理，还有出色的桧木浴池，最棒的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件。只要继续维持下去，这将会是个非常理想的休假……

正当她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开门声。热气氤氲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名年轻女性，原来是刚才在餐厅碰面的那对私奔情侣的女生。名字是有坂香织，记得鹈饲是这样称呼她的。

香织在认出朱美后先是吓了一跳，接着马上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再将身子浸入桧木浴池。

「晚上好——咦！？」朱美忍不住又看了一下香织的脸。「——新月？」

「咿！」听到这个字眼的瞬间，香织忍不住发出叫声，几乎就要从浴池中站起。「什、什么新月！？新月怎么了！？」

「…………」这个小女生有需要这么惊讶吗？朱美一边觉得奇怪，一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额头上那个像新月一样的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好像时代剧里的英雄角色。」

「咦、啊啊，你说的新月指的是这个伤口啊……」香织不知为何露出安心的神情，用指尖按着自己的额头说道：「——嘿嘿嘿，无所忌惮，勇往直前的伤疤～你说的是这个吧？」

「…………」这个小女生还真配合。再说，这个年纪竟然知道早乙女主水之介，这样的孩子也不多了。「你还真是有趣呢。」

注：日本通俗小说《旗本退屈男》的主角，最为出名的招牌动作是指着眉间宛若新月的刀伤，再说出「无所忌惮，勇往直前的伤疤（天下御免の向こうの伤）」

「没、没这回事，我很普通啦，很普通。那个，我的伤口，很明显吗？是喔，那我用浏海遮一下。」

香织将浏海拨到额头，拼命想遮住那道新月伤疤。

「唉，你知道吗？现在住在这间欧风民宿的女生好像就只有我们两个喔！静枝小姐是工作人员，应该不会跟我们客人一起在这里洗澡。」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这个浴池就像是我跟朱美小姐包下来的。」

「没错——咦！？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咦！？是、是刚才在餐厅里听到鹈饲先生这样叫你所以……」

原来如此。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暂时先接受这个答案。这个小女生一边跟男朋友吃饭，还一边注意明明隔了段距离的鹈饲吗？

「那个、请问鹈饲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啊？跟朱美小姐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咦！？」抱持怀疑态度朱美须臾便反应过来，撒了个几可乱真的谎言。「鹈饲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喔，流平则是他公司的派遣员工。」

「是喔，那朱美小姐就是那间公司的OL啰？」

「不是，我是大楼的房东。」这部分不需要说谎，朱美如此判断。「鹈饲现在住在我管理的大楼，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大、大楼的管理人！哇！好厉害！朱美小姐一定很有钱啰！」

「没有啦，而且虽然说是大楼，其实只是间老旧的综合大楼罢了。公寓叫作『黎明大厦』，你应该没听过吧？虽然就在乌贼川车站的旁边，但那附近还满多建筑物的。」

「虽然没听过，但或许常常经过那里也不一定，因为我妹——我是说我的朋友就住在车站附近。」

「那可能有擦肩而过也说不定喔，我们两个。」

「是啊。」香织露出微笑，注视着往上飘升的热气。「原来……鹈饲先生也是乌贼川市的人啊……嗯——」

「？——你为什么会对鹈饲这么感兴趣？」

「咿！？没有没有，称不上是感兴趣，就只是觉得他还满帅的而已……」

香织慌张地摇了摇手，从浴池中站起。「啊、对了，我要赶快先走了，他还在等我。那就先说晚安了，我就泡到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有坂香织飞快地走出浴池，身影也往建筑物的方向消失了。

澡堂里只剩下朱美独自一人，她将头歪了四十五度角，喃喃自语着。

「帅！？鹈饲吗！？为什么她会这样觉得！？」

七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时间即将来到午夜十二点。是时候就寝了，朱美心想。正当她要放下窗边的窗帘时，橘雪次郎的身影也进到了她的视线范围。停车场里，雪次郎正在将钓鱼用具放进箱型车内，看来他果然要在半夜出发去溪钓。

朱美有些忐忑不安，山田庆子曾经警告月牙山庄将会发生大事，似乎就是现在。朱美立刻做出判断，她走出房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就在雪次郎准备齐全，正要坐上车出发时，朱美委婉地向雪次郎提出了忠告。

「那个，怎么说才好……今晚去钓鱼时，还请您务必小心。」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有点奇怪啊！为什么你会担心我呢？有什么理由让你如此担心？」

「要说理由……对了，雪次郎先生知道一个叫作山田庆子的人吗？我猜她应该是月牙山庄的人……」

「不知道，这间民宿没有叫那个名字的女人，那位山田小姐怎么了吗？」

「不、没有，是喔……」

朱美支吾起来。是某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说有可能会发生什么的莫名其妙的警告，这样直接坦白好吗？就在朱美还在犹豫的同时，已经从眼角看到雪次郎干脆地坐上箱型车，发动引擎了。

「那我要先走了，期待我大丰收吧！」

雪次郎对窗外悠悠地挥挥手，驾驶车子离开了月牙山庄。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朱美怀抱着近似后悔的心情，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释怀，但已经开离的车应该也不可能再绕回来了。又过了一阵子，朱美才重新打起精神，转身离开。她喃喃自语地说服自己。

「算了，这也没办法嘛，我又不是警察，也不是私家侦探——咦！？」

就在这时，朱美瞧见了一名侦探的身影，那个人正是鹈饲。他穿着浴衣，走到建筑物外头，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周遭。朱美不晓得要不要叫住他，只见鹈饲的行为实在反常，最后她决定偷偷跟在他的背后。

鹈饲以缓慢的步伐绕到建筑物背后，走向后院。那里可以看到一间小木屋，窗户露出橘黄色的亮光。鹈饲直接走向小木屋，不加思索地敲了敲窗户。窗户被无声地打开，鹈饲纵身跳入屋内，消失了踪影。

「什、什么啦那个！根本超诡异的吧！」

简直就像在跟女人私会一样——想到这里，朱美突然大惊失色，难不成是有坂香织？应该不可能吧！但是，她感觉一直在注意鹈饲，还说什么很帅。鹈饲似乎也不讨厌香织那种可爱型的女生，尤其大部分三、四十岁的男性，似乎都特别喜欢年轻女性绑马尾的造型，曾听说过有这种数据资料，而且可信度还满高的——

「算了，鹈饲要跟谁私会也不关我的事……」

几分钟之后——

宛如忍者的朱美将背紧贴在小木屋的墙上。实在是太在意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做出如此行动，她躲在窗边，探头窥伺着屋内的情况。也是在这时，一只男性的手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瞬间，朱美还以为是幽灵在叫她，感到十分恐怖。

「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顾形象地发出惨叫。然而一回头，却发现站在那里的并不是幽灵，而是户村流平。侦探的徒弟漫不经心地举起右手。

「哦，朱美小姐也有兴趣吗？足球。」

朱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说足球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听到她的惨叫声，小木屋的窗户也被打了开来，几个男人从窗内探出头来。那是直之与英二两兄弟、南田智明、寺崎亮太，当然还有鹈饲本人。这到底是什么聚会？

朱美越过窗户，重新探头看了一下里头的样子，终于搞清楚整个状况了。

小木屋里头放置了一台薄型电视在墙边，偌大的萤幕中，现在正播着国际足球比赛，是日本对巴林，现在才正要开球。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尸体

一

一夜过后，时间来到周六上午七点，旭日的阳光洒进月牙山庄的餐厅。

二宫朱美坐在窗边的位置喝着咖啡，身穿西装却不打领带的鹈饲坐在她的对面，手舞足蹈、满腔热血分析着日本代表在昨晚比赛中使用的战术。但对朱美而言，那些事情一点都不重要，而且说老实话，她现在非常想睡觉。

朱美在那之后与鹈饲和其他人一起，入迷地看着电视转播的足球比赛。他们一边饮酒一边观看比赛，气氛十分热烈，朱美也顺理成章地延后了就寝时间。待比赛结束，已经快要半夜两点了。

「流平呢？他怎么了？」

「他还在小木屋的沙发上睡觉，现在大概正在打呼吧——哦！」

朝着窗外看的鹈饲提高了音量。一辆普通的小客车驶进月牙山庄的大门，在停车场的一边停下。

「看来雪次郎先生钓鱼回来了。」

「才不是，雪次郎先生是开箱型车出去的。」

这时朱美才终于发现，停车场里一辆箱型车也没有。雪次郎还没回来吗？朱美有股不好的预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巡警从小客车走出，这让朱美内心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

鹈饲用力一蹬，从椅子上站起，从餐厅往玄关的方向移动，朱美也随之在后。玄关大门被推开的同时，大厅传来巡警强而有力的声音。

「打扰了——」

「嘘！」然而鹈饲却将食指举至唇边，抢先一步制止了看起来有些兴奋的刑警。「不好意思，请别惊扰到其他客人！」

巡警马上用手捂住嘴，像是搞砸了什么事情一样。鹈饲面带严肃地压低音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您是月牙山庄的人吧，我是本地的巡警，敝姓吉冈。」

「我是在问你发生什么事了！」鹈饲的神情像是担忧得胸口都要炸开似的，他抓住巡警的肩膀，接着问道：「该、该不会大叔发生了什么事……」

「事、事情是这样的……」巡警压低音量，一脸沉重地说：「刚才派出所接到最新消息，有人发现了疑似是橘雪次郎的尸体。」

「你、你说什么！在哪里发现的！」

「是！案发地点在从这里稍微往山下走，乌贼川市三俣町的河边。」

「在河边被发现，意思是他是溺死的吗？」

「从目前得知的情报研判，这种可能性很高。」

「哎呀，所以我就跟他说夜钓很危险了啊！但是，巡警先生，请问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他杀？」

「不，关于这点，目前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指出有他杀的可能，不过调查也才刚开始……接下来需要亲属去确认死者身份，方便请您一同前往吗？」

「确认！？我去就可以了吗？」鹈饲将手放在胸口上，没什么自信地撇撇头。「不，我有办法确认吗？毕竟昨天才刚认识——」

「…………」巡警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不好意思，请问您是雪次郎先生的家属没错吧？」

「不是，我才不是雪次郎的家人咧——嗯？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昨天才到雪次郎名下这间月牙山庄投宿的旅客而已，但那又怎么了吗？」

「请你去请家属过来！应该有谁在吧！他的家人还是亲戚！」

年轻巡警涨红了脸，双肩也微微抖动起来。

「好啦，别这么激动，你明明是本地巡警却不认得居民的样子，不对的是你。」

「我才刚到职不久！」

「我想也是啦。啊，话说要确认尸体的话，橘氏兄弟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现在就去叫他们——哎呀，看来是不需要了，他们正好过来了，两个人都在。」

或许是听到玄关这里的骚动，橘氏兄弟直之与英二一同从里头走了出来。吉冈巡警面向二人，再次干劲满满地敬了个礼。

「打扰了，我是本地的——」

「嘘！」话还没说完，哥哥直之便将食指举至唇边。「不好意思，请别惊扰到其他客人！请问有什么事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您是月牙山庄的人吧，我是本地的巡警，敝姓吉冈。」

「我们是在问你发生什么事了！」弟弟英二的神情像是担忧得胸口都要炸开似的，他抓住巡警的肩膀，继续问道：「该、该不会是叔叔发生了什么……」

「事、事情是这样的……不对，在那之前，你们两位真的是月牙山庄的人吗？不是单纯的住宿客？是真的吧？」

吉冈巡警似乎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他人了。橘氏兄弟你看我，我看你，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一旁的鹈饲则事不关己地欣赏着展示柜里的花瓶。无可奈何之下，朱美轻咳了一声。

「那两位是货真价实的月牙山庄的人，他们是雪次郎先生的外甥。」

这下子吉冈巡警才终于相信，将刚才对鹈饲说的话又重复与橘氏兄弟讲述了一次。不愧是真正的家属，兄弟二人在听到雪次郎的死讯时表现得十分激动，立刻将欧风民宿的事情交代给静枝，便要一同前往现场确认。

「那我也一起去吧！」鹈饲叫道，仿佛要在紧张的气氛中制造麻烦似的。

吉冈巡警听闻，做出赶苍蝇的动作。

「你跟雪次郎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吧，请不要插嘴。」

「我虽然跟雪次郎先生没关系，但跟乌贼川署的砂川警部倒是关系匪浅。你既然是猪鹿村的警察，应该不会不知道今年冬天猪鹿村善通寺家发生的事件才对。那起事件之所以可以完美解决，还要归功于我这个侦探，鹈饲杜夫。」

这种说法似乎夸张过头了，站在鹈饲身旁的朱美默默地摇了摇头。善通寺家事件说到底，鹈饲的表现明明只占了那么一点功劳而已。却没想到——

「你刚才说鹈饲杜夫！」吉冈巡警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就是在善导寺家事件中以快刀斩乱麻的推理能力，成功解决事件的传说中的名侦探！那个人就是你吗！」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的确有听说过。」直之用手推了一下眼镜，仔细观察起鹈饲。

「说到这个，难怪我之前一直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英二弹了一下大拇指。

「…………」意象不到的展开让朱美哑口无言。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看来鹈饲杜夫这个名字虽然在乌贼川市一文不值，但对猪鹿村的居民而言，却是个活生生的传奇。或许是偏远乡镇难得有事件发生，加上居民的休闲娱乐也不多，事情传到这里反而都被夸大了。这种意外发展让朱美感到非常惊讶，而鹈饲本人也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最后只能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哈、哈哈哈——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啦！事出有因，所以才一直隐瞒大家。总之时间宝贵，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去现场吧！」

二

有知名侦探跟着一起去，安心多了。直之说出这句话后，大家都表示认同。

橘氏兄弟乘着吉冈巡警的车出发，鹈饲与朱美则开着雷诺跟在后头。两辆车一鼓作气从盆藏山直驱而下，不久便来到了案发地点，乌贼川市三俣町的河边。

三俣町位于乌贼川市外围，与朱鹿村相连结。流经城市中央的乌贼川沿岸是住宅跟农地的所在处。说起来乌贼川市的规模根本无法称作是都市，充其量只是个弱小的偏远城市，而拿位于其外围的三俣町等乡镇跟日本全国的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简直是乡下中的乡下。

然而今早算是特例，景色与平常大不相同。除了有警车和身穿制服的警部，再加上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人们，河边简直变成了盂兰盆节会场那般热闹欢腾。

橘氏兄弟和鹈饲等人在吉冈巡警的带领下，穿过事前围起的黄色胶带，走进案发现场。警方中的一名中年刑警很快地认出他们，并朝他们走了过来。那是一张在乌贼川市的杀人现场中，大家绝对不会陌生的脸孔，砂川警部。

警部面无表情地向橘氏兄弟敬了个礼，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不好意思，劳烦你们跑这一趟，总之我先说明整个事情经过。今天早上六点半左右，附近一名老人家在河边散步时通报了一一○，说是看到河川上漂着一名男性尸体。我们立刻前往现场，将尸体打捞上岸。接着我们调查了死者身上的遗物，幸好这名男性身上有带驾照，驾照上的名字是橘雪次郎。」

「那么，这具遗体果然就是叔叔了。」直之沮丧地说。

「不，还不能确定。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发现尸体上，尤其是脸的部位受损特别严重，即便我们有雪次郎先生的驾照，也没有办法跟上头的照片做比对。因此我们才会联络你们，想请家属前来确认——另外，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砂川警部伸出手，直直地指向站在远处的鹈饲。「那个男的和雪次郎先生是什么关系？是远亲还是有其他关系吗？」

「不是的，叔叔名下有个月牙山庄，他是昨天来投宿的客人——」

「原来如此，我十分理解了。」砂川警部并没有将剩下的话听完，他转过身去，命令在他身后等候的忠实部下：「喂，志木！把那个男的给我赶出去！女的也一起！」

「是。」年轻刑警踏出步伐，来到鹈饲与朱美的面前，宛如一尊金钢力士像般站立着。

是要用武力驱赶我们吗？朱美不禁摆出架势来，准备与对手交锋。却没想到志木刑警只是挥了挥手背：「好了，去那边，去去去！」

「什么嘛，把我们当野狗吗！真令人火大耶！」

朱美激烈地表达抗议，但被这样对待早已习以为常的侦探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这样好吗？警部，做出将我排除在外这种蠢事，要是因此破不了案，我可不负责任喔！」

「哦，这话说得可真奇怪。哪有什么破不破得了案的，都还不晓得这起事件跟他杀有没有关系。不，事实上死者就是溺水而亡的，照常理推估，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较高，不会有侦探出场的机会。」

「这个是意外！？什么，真是岂有此理，雪次郎先生挑在这个时机死，怎么可能会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呢～」

「哦，这个时机指的是什么时机？」

「谁知道～呀～是什么时机呢～」

「…………」

「啊～啊～事情会怎么发展～我可不知道哦～」

「给我把这家伙丢下河去！」砂川警部勃然大怒地抓起鹈饲，接着又绕到他的身后，用手腕勒住他的喉咙。「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在案发现场都一定会看到你！」砂川警部一面发出悲痛的哀号，一面手上使劲对侦探使出锁喉技。

不是说要把他丢下河吗警部先生？用错技能了喔。朱美心想。

「警部，请冷静。」志木刑警上前劝阻自己的上司，并在他耳边轻声提出忠告：「现在还不行，周遭有太多人围观了。」

「啊、嗯，你说得对，我居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一不小心就……」

砂川警部松开手腕的力量，侦探立即扑通跌落在地，看他的样子，应该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复活。朱美顺势代替鹈饲，说出他原本打算说的话。

「总而言之，雪次郎先生并不是死于单纯的意外，关于这点我们手中握有相关证据。警部先生若是想要这笔情报的话，最好不要对我们太过无情比较好喔。」

「……真的是很重要的情报吧，不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八卦呐。」

朱美刻意装出鹈饲平常故弄玄虚的样子，重重地点了个头。

「是的，真的非常重要喔，重要到会让一个单纯的意外事故变成杀人事件。」

「好吧，算了。毕竟你们是跟着橘氏兄弟一起来的，我们也不能怠慢你们。但你们一定要好好协助警方搜查，听懂了吗？」

砂川警部如此交代后，又转向橘氏兄弟，接着说道。

「那就请两位尽快跟我一起去确认尸体的身份吧。」

被发现漂浮在乌贼川河面的尸体，现在已经被搜索队搬运到河边的空地。亲眼目睹尸体后，橘氏兄弟以及朱美都不禁发出了小小的惊恐声，因为尸体的状态远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凄惨。

额头像是被人用巨大的斧头劈开，脸上的肌肤布满了无数擦伤，手脚露出的部分也有着同样伤痕，右脚膝盖上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湿答答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简直就像是随便从路上捡来一条布包裹着的尸体。

「死得还真凄惨呐……」鹈饲皱眉。

「哎呀，你已经复活了？挺快的嘛。」比起尸体，朱美对于侦探的恢复能力更感吃惊。

话才刚说完，只见英二圆嘟嘟的脸微微抽搐着，接着更说出了奇怪的发言。

「啊，又是这样……」

他恨天叹息一声。但他口中的「又是」是什么意思呢？

另一方面，直之那双宛如科学家般冷静的眼眸，在眼镜下闪烁着光芒。

「没有错，这个尸体就是我们的叔叔，雪次郎。这身衣服跟昨晚他出门时穿的衣服是同一件，脸上跟身体的特征也都吻合，比方说叔叔的鼻子下方有颗明显的痣，左手背也有烧伤过的痕迹。」

「那应该不会有错了。顺便请教一下，雪次郎先生昨晚出门是去哪里？」

「他是去钓鱼，我叔叔每个周末都会来月牙山庄，等到半夜再去钓鱼，这是他的兴趣。昨天也是半夜十二点左右开车出门的样子。」

「那么，雪次郎先生就是钓鱼钓到一半，因为突发事故掉落河川溺死的啰——嗯。」

什么嘛，这不就是意外嘛——砂川警部喃喃细语着。朱美接着提出疑问。

「请等一下，如果只是掉到河里，应该不会死得这么凄惨吧？这个尸体看起来就像被谁拿了石头或是其他东西，狠狠砸个半死再丢到河里的。」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直之。「不，二宫小姐，我想这应该是瀑布造成的。」

「瀑布！？」

「是的，从这里往上一公里左右就是上游地带，河道在那里分开，形成乌贼川与它的支流赤松川共两条。而赤松川再往上一公里左右有个瀑布，这部分您清楚吗？」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有听过一个叫龙什么的瀑布。」

「是的，就是龙之瀑布。大家通常会在龙之瀑布的上游溪钓，因为瀑布下方河面较广，几乎没有溪钓那种气氛了。我不确定叔叔昨天晚上是在哪里钓鱼的，但他的兴趣是溪钓，所以地点一定会选在瀑布的上游地带。」

「也就是说，雪次郎先生是坠落瀑布身亡的啰？」

「我认为是。龙之瀑布中有块平坦的斜面，水源从岩石表面倾泻而下，就好像一个用岩石打造出来的天然溜滑梯。人类从那个瀑布摔下来，一定会被瀑布冲撞到周遭的岩石或河底，变得残破不堪，就像叔叔的尸体那样。」

在一旁听他说明的砂川警部也认同地点了个头。

「的确这么一想，也能说明尸体上的伤痕和衣服上的破损从何而来了。雪次郎先生是从龙之瀑布摔下来的可能性很高。」

警部迅速转了个身，对搜救队大声下达指令。

「彻底搜查龙之瀑布附近，先找出雪次郎先生驾驶的汽车，接着沿着河川寻找，应该会有他的遗物。只要找到钓竿或冰桶之类的东西，那里应该就是事故的发生地点了。」

这起案件就是一场意外事故，砂川警部认定这是无庸置疑的，然而鹈饲却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

「警部，就算雪次郎先生真的是从龙之瀑布摔下去的，也不能因此认定这只是场意外啊。说不定是谁从背后推了雪次郎先生，才害他掉下去的。若是这样，就是杀人事件了——对了，英二先生。」

鹈饲冷不防地转向英二，从正面紧盯他那张圆嘟嘟的脸。

「你在亲眼看到雪次郎先生的尸体后，小声地说了『啊，又是这样……』吧？为什么你会这样说？既然提到了『又是』，表示以前也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鹈饲指出这点后，砂川警部也一脸好奇地看向英二。英二蜷曲着他那壮硕的身躯，像在道歉般地回答。

「那是因为，叔叔死掉的样子跟一年前父亲去世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才……」

「去世的父亲，你指的是橘孝太郎先生吧？这件事我昨天有听寺崎先生稍微说了一点。孝太郎先生死的时候，样子也是这么凄惨吗？」

「对，跟这次非常相近。刑警先生不晓得吗？那是发生在一年前的事了。」

「嗯，请等一下。」砂川警部将手放在太阳穴上，搜索着过去的记忆。「嗯，那不是我负责的案子，但我多少有些印象。前阵子的确有个经营欧风民宿的老人家掉到瀑布里溺死的事件，现在想起来，死掉那名老人家好像就是姓橘……」

「是的，那个人就是橘孝太郎，是我们两兄弟的父亲，也是过世的雪次郎的哥哥。但那时候尸体不是在河边，而是在龙之瀑布的壶穴里被发现的。父亲的尸体几乎与这次没什么两样，死状都很凄惨，所以我才不小心说出『又是这样』了。」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在见到叔叔尸体的瞬间，才会觉得一定是从龙之瀑布掉下来的。」

「原来如此。」听了直之的话，砂川警部重重地点了个头。「我记得一年前这件案子是被判定为意外事故。」

「是的，父亲掉进因大雨涨潮的河川，被冲到下游再摔落瀑布而死。当时的警察判定是普通的意外死亡。」

「但是！」鹈饲从旁插话。「因为这起事件的发生，整件案情就没有这么单纯了吧？在这一年内，有着月牙山庄老板身份的两位老人家接连掉落瀑布，溺水而亡。只有一次还可以认定是普通的意外，可是都发生两次了，总觉得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我说得没错吧，警部？」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了——但是，的确有详细调查的必要呐。」

警部以先前那种谨慎却不容分说的口吻对橘氏兄弟说道。

「稍后我方便去月牙山庄拜访一趟吗？需要对其他的关系人进行问话。」

「当然没问题，反正我们什么亏心事都没做。」

不知道为什么是鹈饲先回答警部的话，然后再征求两兄弟的同意。「我说得没错吧？直之先生？英二先生？」

「…………」

为什么这个人要擅自帮我们回答？橘氏兄弟盯着鹈饲的侧脸，好像很想说这句话似的。

三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穿着制服的巡警跑向砂川警部，传达了最新获得的情报。

「发现疑似雪次郎先生的箱型车了，地点在赤松川沿岸的森林里，从龙之瀑布再往上游一点的地方。」

「哦，果然是瀑布的上游吗——」一查明案发地点，警部便将视线移往乌贼川上游。「好，我们走，志木！另外，希望直之先生你们也能一同前往。」

「我知道了，出发吧！」鹈饲答道。

没有人在问你吧，朱美对此傻眼地耸了个肩。警部露出为难的样子，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你可别跟来！

就这样，砂川警部搭上志木刑警驾驶的车，迅速前往雪次郎的车的发现地点。橘氏兄弟也在那辆车上，鹈饲与朱美则理所当然地跟在他们后头。

他们从乌贼川往其支流赤松川前进，沿着河岸道路一路登上盆藏山。那边已经不是乌贼川市，而是猪鹿村的地域范围了。顺便一提，因为猪鹿村也在乌贼川署的管辖区域内，因此就算砂川警部在这里耀武扬威地发号施令也不算违法。

没过多久，前方便出现负责保护现场的巡警身影。刑警与侦探各自将车停在道路两侧，迅速下车。在巡警的带领之下，一行人走进森林。

众人的目标，那辆箱型车就停在森林深处。感觉雪次郎是强行将车子驶进野生动物行走的森林小径，一直开到无法再往前开的地方才下车步行。失去驾驶的车子，被丢在这里整整一夜。

朱美侧耳倾听，某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想来瀑布就在附近。志木刑警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周遭，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

「雪次郎先生是从这里下去河边的话，应该会有通往河川的阶梯或是步道才对——」

直之听闻，摇了摇头，像是要打碎刑警天真的期待。

「很可惜，龙之瀑布并不是观光景点，反而还是危险地区，即便是在地人也不太来，所以也没有完善的阶梯或道路。」

「那样的话，雪次郎先生是怎么到瀑布那里去钓鱼的？」

「嗯，我猜叔叔应该是从这个斜坡下去的。」直之推了推镜框，探头看了一下斜坡下方。「你看，那边隐约可以看到河流吧。」

志木刑警弯下腰——

「雪次郎先生真的会从这么难走的路下去吗？他都已经要七十岁了，真的想钓鱼，应该还有更轻松的地方吧？」

「您说得没错，但其实只要习惯了，就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再说，对钓手而言，杳无人迹的地方才是绝佳的钓鱼地点。」

「是这样吗？」年轻刑警低声嘀咕着，似乎还反应不过来。他向上司请示接下来的行动。「怎么办？警部，我们要掉头吗？」

「掉什么头！事故现场不就在前面吗！」警部大声喝斥部下不争气的发言。「都到这里了，没路也得走出条路来。走了，志木，跟在我后头！」

警部带着志木刑警往斜坡下去，橘氏兄弟、鹈饲，以及朱美也跟在后头。

辛苦了一阵子，一行人终于成功抵达斜坡底部。河川沿岸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水流冲刷着岩石表面，顺着河道绵延而下，这条河便是赤松川。河床宽度约三公尺，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五公尺。仿佛是拒绝人类进入那般，河流两侧的地形十分陡峭。

眼前的河流，看似跟一般溪流并无两样。但当他们将目光移向下游，只见那里就像暂停施工的道路，河流断绝，水流不再接续。事实上河流当然不可能说断就断，而是有面陡峭的斜坡，水流到那里自动倾注成一道瀑布。

砂川警部带着志木刑警站上岸边最大的石头上，那是一块宛如一个天然舞台般巨大的岩石。

警部也仿佛化身为舞台剧演员，将眉头深深皱起。

「我们先假设雪次郎先生大概是站在这块石头上享受钓鱼乐趣的，接着他受到了某种冲击进而掉下河，就这样被冲下瀑布——喂、志木！」

「我不要。」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你掉下河试一次看看』，您是想让我这样做吧？请不要提出这种要求，这种做法一点意义也没有。」

「不不不，我怎么会做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呢——我是不会将部下暴露于危险之中的——」

警部立刻故作糊涂，含糊带过。但他原本想说的应该就是那样没错。警部轻咳了一声，转身返回石头上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部下。

「话说，假如雪次郎先生是在这附近享受钓鱼乐趣的话，应该会留下些什么才对，我们首先要把那些东西找出——啊！」

砂川警部的神情突然大变。「喂、你！你在那里干什么！」

顺着警部的视线望去，那道身影的主人正是鹈饲。只见一个箱型物品悬挂在河岸延伸出去的树枝上，而侦探正要伸手去拿。那是一个冰桶。朱美有股预感，那个冰桶就是雪次郎昨天晚上带出去的东西。看来死者的遗物竟然被最麻烦的男人发现了。

「喂！你不要随便乱碰！」

砂川警部杀气腾腾地推开面前的下属，从石头舞台一跃而下。「唔哇！」几乎就在同时，大家也听到了微弱的惨叫声。紧接着，警部身后溅起漂亮的水花，原来是志木刑警刚才正巧被警部的手臂挥中，跌下河去了。他的跌下河甚至还不是一般的那种跌落，而是像跳水选手那样在空中转了一圈才落至水中。

「干得好，志木！真不愧是令人敬佩的警察魂！」

Good Job！砂川警部举起大拇指，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是被自己推下水的。

「不要再说那些了……咕噜……快来救我啊、警部……唔哈。」

「你撑一下，我得先去阻止那个男的。」

警部决定暂时抛弃下属，往鹈饲冲了过去。鹈饲站在挂在树枝上的冰桶旁，将双手张开于胸前，一副自己冤枉的样子。

「没事啦警部，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好歹也是个侦探，才不是那种会直接用手接触现场遗留证物的菜鸟。」

「你说的是真的吧，那之后只要在上面验到你的指纹，我就立刻以嫌疑犯的身份逮捕你！」

「太扯了吧？」鹈饲回嘴，无法再继续开玩笑。「对了，直之先生，这个应该是雪次郎先生的东西没错吧。」

「对，不会有错的，这个就是叔叔的冰桶。对吧，英二。」

「嗯，确实是叔叔的……但比起这个……那个、警部先生。」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呃，我没有发现什么……」英二伸手指向河流。「但那个年轻刑警，是不是应该要去救他了？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快淹死了……」

「哈哈哈，怎么会，他再怎么说也是一名刑警，比起一般人，游泳自是不在话下——不会吧！」

警部回过头去，表情瞬间冻结。照理说应该要比一般人还会游泳的志木刑警，现在却拼命挥着双手挣扎，华丽地被水流冲着走。站在岸边的大家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目送这名刑警从面前流过。

「警部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咕噜噜噜——」

听到他的求救声后，终于反应过来的人却是鹈饲。

「啊——对了，用这个！」

鹈饲看向面前悬挂着的冰桶。他拼命将双手往前伸去，从树枝上取下冰桶。朱美不安地看着他，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鹈饲用两手抓住冰桶的背带，将冰桶抛至头上转了三圈，接着又像铁人室伏（父亲）那样，以强劲的姿态带动身体旋转三圈半，「吼哇啊啊叱叱啊呜伊啊呀」连同莫名其妙的叫声将冰桶甩了出去。

注：指的是室伏重信，日本链球运动员，有「亚洲铁人」之称。其儿子是室伏广治，也是链球运动员并有「铁人」之称

脱离鹈饲掌控的冰桶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留下了飞行距离约十几公尺的纪录，这或许是冰桶史上最远的抛掷纪录，至今应该还没有人能将冰桶丢得那么远。而冰桶也如鹈饲计划的那样，掉落在仍在拼命挣扎的志木刑警面前。接着就像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那句谚语一样，溺水的刑警立刻伸出双手抓住了冰桶。

看到志木刑警因此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鹈饲和砂川警部都仿佛顺利完成了任务。他们走近彼此，面露安心的神色。

「不好意思啦警部，事件现场的遗留证物就这样被我拿来用了，因为当下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代替救生圈的东西了。」

「哪里，这也没办法，你的判断没有问题。我要代替属下向你道谢。」

平常绝对不会向侦探低头的砂川警部坦率地道出感谢之意。「没什么，小意思而已。」另一方面，平常应该会更拿翘、要对方知恩图报的鹈饲也拿出了成熟大人的应对方式。亲眼目睹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和解场面，朱美不禁感到热血沸腾。这两个人终于能够互相理解了！

然而就在这样的感动场景之中，英二却有如要泼他们冷水似的轻轻点了一下警部的肩膀。

「那个、不好意思，警部先生……」

「嗯？怎么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丢那个过去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耶？」英二指着抱着冰桶却还是被水流冲着走的刑警说道。「因为你看，前面就是瀑布了……」

「糟了！」警部的脸色铁青。「志木木木木木木——」

警部拼命叫着下属的名字，但瀑布的水声却略胜一筹，将他的叫声都盖了过去。

很快地，在河面上载浮载沉的志木刑警连同冰桶被献至龙之瀑布前。或许是领悟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年轻刑警用力地挥起右手，像在与大家告别似的。

「警部呜呜呜呜呜呜——我，我的人生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留下遗憾的发言后，志木刑警的身影便倏地消失了。宛如在观赏一出出色的魔术，真是漂亮的消失方式。之后就只剩远方传来东西掉下瀑布的落水声。刚才的喧嚣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降临在周遭的深沉寂静。

砂川警部茫然地看向下游，仿佛在感叹世间无常地低语着。

「真是可惜，一个好好的男人就这样……」

我记得那个人是被你从石头上撞飞出去，才会演变到那种地步的吧？朱美感到不解。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警部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砂川。哦，吉冈巡警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吉川巡警兴奋不已的声音。

「是！那个，我正在龙之瀑布下游搜索遗留证物，结果不得了！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从瀑布上方——志木刑警竟然从瀑布上方滑了下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一个冰桶一起！」

「哦，是这样啊。」

「噢、您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吗？真不愧是警部大人！」

「不，就算我想感到惊讶也……」警部搔了搔头。「所以，他死了吗？」

「不！奇迹般地他只有骨折而已。但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的，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仰赖上级下达指示的吉川巡警请求警部发布命令。

「冰桶是证物，先小心地保管起来。」

「咦、重点是那边吗！？呃，那志木刑警要怎么办？」

「哦，他啊，对对对，找个谁带他去附近的医院看看吧。」

砂川警部意外敷衍地下达指示后，一脸嫌麻烦似的阖上手机。接着从容不迫地转向橘氏兄弟耸了个肩，仿佛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真是一场闹剧，我都没脸见人了。哈哈哈——」

不，现在不是哈哈哈的时候吧！面对众人责难和疑惑的眼神，砂川警部重新打起精神，以爽朗的口吻说道。

「真是庆幸，我的部下平安无事，搜索行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那么，这里就交给其他人处理，我们赶紧前往月牙山庄吧！」

四

为什么自己会在那种关键时刻睡着，马场铁男重复问了自己许多次。那种情况就该拿起针刺进指缝，逼自己清醒才对啊——

「怎么了马场？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在想事情吗？」

坐在餐桌对面的有坂香织将咖啡杯拿到嘴边轻尝了一口。时间是上午八点，铁男与香织正在月牙山庄的餐厅内享用早餐，荷包蛋吐司。

「没、没有，我没有在想什么……比起这个，香织，昨天晚上，那个……」

「啊、帮我拿个盐巴。」

「是！」铁男立刻伸出右手取了盐巴，再加上左手恭敬地放到她面前。「请用！」

「谢啦。」

「…………」

什么嘛，气氛变得超尴尬的。明明昨晚两人之间的距离应该缩短了不少才对，结果到了今天早上，又多了横滨到新横滨这种难以言喻的距离。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行，铁男感到十分焦急。面前的香织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遭，确认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的人，这才微微开口。

「昨天的事，实在得好好跟马场你道歉才行，真的很对不起。」

「你、你在说什么！要、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啦，真的很对不起，我竟然在那种时候睡着了……」

「啊，你在说那个啊，睡着又不会怎样。」香织意外地干脆。「我要说的是把你卷入这种麻烦里，你很生气吧？你会生气也很正常，但不用担心，之后都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再给我添麻烦……你想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喔，就这样下山，然后回到原本的生活。我有我公司的工作，马场也有你资源回收的工作，我们就普普通通地生活着，装作互不相识，这样谁也不会想到我们是共——」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重新说道。「这样谁也不会想到我们结成了K·H关系，还犯下S·I的罪。你说对吧？」

注：共犯的日文「共犯」发音为KYO HAN。而弃尸的日文「死体遗弃」发音为SI TAI I KI

结成共犯关系并犯下弃尸罪——原来如此，用英文字母代替争议话题就不怕会有什么问题了。铁男点了个头，用同样的方法询问。

「那，沉在M池底的山田——Y·K，就这样放着不管了吗？」

注：新月池的日文「三日月池」发音为MI KA DU KI I KE。而「山田庆子」的日文发音为YAMADA KEIKO

「嗯，毕竟也不可能现在去把她打捞起来吧，没办法啦。」

确实目前的情况就如同她所说，但铁男心里却还有件事情放不下。现实是，因为他们的轻率行动，山田庆子这起杀人案等同于没发生过，杀死山田庆子的真凶应该会对这种结果感到很开心吧。到头来，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让杀人犯逍遥法外而已。一想到这里，铁男就觉得气愤不已。

但仔细想想，要把已经沉到池底的尸体打捞起来，不仅没有意义，还很危险。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下山去，把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天处理。但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铁男陷入沉思。就在这时，一名看起来毫无半点烦恼的男子出现。

那名青年就是鹈饲那个神秘人物口中的「流平」——户村流平。他一个人占了餐厅一角。见他走入餐厅，橘静枝也立刻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看到静枝，流平便纳闷地歪了歪头。

「老板娘，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耶。哈哈哈，你晚上是不是也在看足球比赛所以才睡眠不足啊？没有啦，其实我也是啦，刚才为止都还在小木屋打呼咧——」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只是从早上开始就有太多事情要忙。厨师也一早就出门办事了。」

「哦，经你这么一说，也没看到我另外两位同伴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知道耶。」静枝神色古怪地摇摇头。「总而言之，因为厨师不在，所以今天早餐会由我代劳，请您稍等一下。」

静枝走回厨房。流平环顾整个餐厅，认出铁男他们，对他们点了个头：「你们好。」铁男与香织一惊，连忙嘿嘿嘿地陪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笑。

没过多久，静枝拿着装满早餐的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接着流平以闲话家常的轻松口吻向她问道：

「请问这附近有适合散步的地方吗？没有啦，就是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想说不如吃完早餐去散步一下。对啊，风景这么好，天气也很好，想去没什么人又很凉快、最好还可以从远处偷看泳装美女在水边戏水的地方，然后还要很安静舒适，这附近有这种地方吗？」

就算你把整个地球翻过来找，我想应该都不会有那种人间天堂吧……

「啊，这样的话说不定有个地方很适合哦！」

「你、你说什么？真的有这种地方！哪里哪里！快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里！」

流平弯着腰，倾听静枝说出那意外就在附近的人间天堂的名字。

「那个地方叫作新月池。」

一听到静枝突然说出的那个名字……

「！」铁男忍不住将口中的咖啡朝空中喷了出来。「噗！」

「！」香织吃到一半的吐司也卡在喉咙。「咳！」

静枝与流平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继续交谈着。

「那个地方真的很棒喔！新月池……话虽这么说，有没有穿着泳装的美女在那边玩水就不晓得了。」

「什么嘛，没有美女吗？真让人失望。」流平一点也不忌讳地说出这种话，还表现得非常失望。就某方面而言，这男的还满猛的。「但也没关系，反正我很闲，就去那边看看吧！」

喂、千万别！别做多余的事，给我回房睡觉去！铁男使劲忍住想要大叫的心情，就这样瞪着流平。不晓得是不是铁男的念力成功了，流平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

「嗯，等等，你说的新月池，该不会是那个新月池吧？就是那个在赤松江上游只有它一个的。」

「对，说到赤松江沿岸的新月池，就只有这么一个，一定就是那个没错了。你也有听说过新月池吗？」

「有，小时候有听过关于它的一些传说。不过，完全不是什么好的传说耶。我记得他们说那里深不见底，非常危险，绝对不能靠近之类的。总觉得这样一点都不想去了。」

对对，这样就对了，户村流平，你想的没错！铁男在心中不断赞赏着他的判断。但就像是要与铁男作对似的，静枝摇了摇头。

「不对，才没有那种事呢。新月池不是什么深不见底的池塘，我说的是真的，绝对用肉眼就可以看得见。」

「咦，看得见？看得见什么？」流平一脸茫然地提问。

铁男也听不懂静枝的意思，他在心中喃喃自语着：用肉眼就看得见什么？

「水底啊！嗯，用肉眼就能把池子底下看得一清二楚喔。」

「喔，原来是这样啊！」流平总算理解。

「！」铁男与香织哑口无言。

「！」他们对看了一眼。

无视两人的变化，静枝继续对流平说明着。

「新月池跟传说中的完全相反，其实是非常浅的池塘，水也非常清澈，不仅能将水底看得一清二楚，连在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都像垂手可得一样。那些说新月池深不见底的，应该是附近露营地的人，为了吓唬小孩编出来的怪力乱神。我还听说过什么在那边溺死的人，尸体绝对浮不上来之类的传言。」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是小时候去露营时听到那些谣言的。」

「大概是露营地的人不想让小孩子太靠近池塘，才编出这些故事的，但其实新月池没有那么可怕喔，景色很美，风也很凉，最适合散步了。」

光是听着他们的对话，就让铁男吓得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抖起来了。这话说的不对吧，怎么会说新月池是很清澈又很浅的池塘。要是真如她所说，那他们昨晚推下去的MINI Cooper现在在水里又会呈现什么状态……

不好的预感在内心发酵，有些心慌的铁男接下来听到的是流平充满苦恼的声音。

「听起来新月池是个好地方没错……但是那里没有泳装美女吧……」

「是啊，应该不会有泳装美女才对……真是可惜……」

「不过，现在这种季节，也不能说死绝对没有……」

这家伙明明什么根据都没有，为什么可以这么乐观啊！不，千万不要去！

铁男在心里不断向神明祈求，坐在对面的香织也不安地双手合十。然而，两人的祈祷并没有产生作用，流平最终还是下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结论。

「好，我等一下就过去那里看看，再请你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啦！」

五

在那之后过了三十分钟——

户村流平独自从月牙山庄出发，前往目的地新月池。嗯，虽然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但其实有两道身影一直暗中跟踪着他。掩盖了自身气息的他们，正是马场铁男与有坂香织。他们尾随着流平，和他维持了一定的距离。

流平仰赖着手中的地图，悠悠哉哉地走下森林小径。不久之后，一座横跨V字型河谷的水泥桥出现在铁男他们眼前。水泥桥距离下方的谷底约五公尺，可以看到那里有条涓涓细流，正是赤松川。没想到昨晚丢低音提琴盒的那条河，竟然也流到了离月牙山庄这么近的地方，铁男感到非常惊讶。

过桥之后，是一条杂草丛生又崎岖不平的道路，令人联想起越野车的赛道。这样的景色让铁男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们昨天开车经过的那条坑坑洞洞的路，好像就是这条耶。」

「嗯，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条，但感觉很像耶——哇！」

似乎是察觉到背后的动静，走在前方的流平冷不防地回过头来。铁男与香织飞快地躲在草丛遮蔽处。草丛立刻传来一阵翙翙振翅声，一只乌鸦飞了出去。

「……什么嘛，原来是乌鸦啊……」

流平有些无趣地发着牢骚，再次向前迈进。后方的两人也「呼」地松了一口气，再次尾随。紧接着，流平又猛地转过头来，两人再次躲藏，这次草丛冲出了一只野猪。

「……什么嘛，原来是野猪啊……」

流平再次无趣地发着牢骚，两人也再次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流平竟再次回过头来。

「……等等，野猪！最好啦，真的假的！」

忍不住回望两次的流平、逃之夭夭的野猪，以及在草丛中擦拭着冷汗的铁男。

「可恶！那家伙根本就知道我们在后面吧！」

然而对野生动物陆续登场感到兴奋不已的流平，没过多久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往前踏出步伐。铁男他们赶紧追在他的后头。不久，流平走进森林小径，那是一座即使在白天也略感阴森、令人不太舒服的森林。但不到几分钟，眼前的视野忽地开阔，一片完整映照出蓝天的湛蓝湖面出现在他们面前。

铁男与香织隐身在树荫下，观望着那里的景色。

「这里就是新月池吧，我还以为要走更远一点。」

「我们昨晚是绕了一大圈才走到月牙山庄的吧，原来实际距离根本不用走到十分钟。」

「这个池塘意外地小呐，总觉得昨晚看到的比较大耶。」

「我也觉得，不过比起这些，静枝小姐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她不是说池塘很浅，如果是真的，那我们丢下去的车子，不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两人正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特地跟在流平后头，直到抵达新月池。

「从这里看根本看不清楚呐，总之，希望那个男的什么都不要发现，就这样离开最好。」

铁男像在祷告般地喃喃自语。另一方面，毫不知情的户村流平正站在池边，将手举在额头上，环视整个池塘四周，大概是在找泳装美女吧。当然，这座池塘是不可能出现那种东西的。最后，搜索不到目标的流平一脸气馁地拿下肩膀上的背包，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脱起上衣。

「怎么了，那家伙……是要晒日光浴吗？」

另一边的流平全然不顾铁男的错愕，一鼓作气把裤子都脱了，原来他早就在裤子里穿了泳裤。看到泳裤的瞬间，铁男什么都懂了。

「哇！那家伙，竟然打算在这里游泳！」

因为找不到在水边戏水的泳装美女，户村流平大概是想，干脆自己下去玩水好了。铁男咬牙切齿，这家伙竟然辜负了我们对他的期望！铁男真想立刻冲出去敲他的头：别做些多余的事！

「我说，他都要下去游泳了，表示水是真的很清澈吧？」

「是啊，一定是这样，真不妙……」

「马场，你还记得我们昨天把MINI Cooper丢在哪里吗？」

「我不记得正确的位置，但应该不会是在新月的两端。」

「嗯，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也不是在新月的内侧，是在外侧的岸边。」

「对，是在月亮形状比较胖的那一边——换句话说，就是从我们现在站的这边推下去的。」

「也就是说，流平从这里跳下水，再转头回来看池底，就有非常高的机率会……」

「……会发现的吧，MINI Cooper。」

两人的对话充满了绝望。而对此毫不知情的流平则从背包拿出潜水镜跟呼吸管，做好游泳的万全准备。接着他爽快地发出一声怪叫「呀吼！」来提振精神，稍微助跑了一下，便从河边跳了下去！他先是停在半空中，接着头朝水面冲了进去。

溅起的水声、飞舞的水花、在树荫下倒吞一口气的两人。一瞬间，新月池又回到一片寂静。

然后下个瞬间——「呀啊啊啊啊啊啊！」

流平的脸从水中露出，发出了凄惨的叫声。感觉是在池里遭遇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才会发出如此惊讶、错愕又焦躁的声音。果然被发现了吗？铁男感到万事皆休，沮丧地垂下肩膀。

「呼哈、噗、唔哇、噗哇……」

但他马上就发现流平的样子有些奇怪。怎么了吗，那家伙！？

「喂，马场，他该不会是溺水了吧？」

「……好像是。」铁男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好，就让他这样沉下去吧！」

「不行啦！放着不管的话，他真的会死喔！我们一定要去帮他。」

「就算你说要帮，我，其实不会游泳，毕竟你想，我基本上就是『铁』构成的啊。」

「我不认为那个是主要原因……怎么办，其实我也不会游泳……」

香织立刻打量起周遭，她的视线停在被丢弃在岸边草丛里的一艘小船！而且旁边还有船桨。

「唉、马场，我们用那个就可以救他了！」

说时迟那时快，香织立刻冲出树荫，往小船的方向跑去。她推着船尾，试着让船能够浮在水面。铁男见状，无奈地出手帮忙。过了不久，小船慢慢地滑进水中，香织立刻坐了进去，铁男也拿起桨坐了进去。他们往前方看去，只见流平仍然在水面挣扎。

「撑着点！我们现在就去救你呐——嘿咻！」

铁男一边鼓励着罹难者，一边将船桨往岸边一推。被推离岸边的小船在水面滑行前进，眼看就要抵达罹难者的所在位置——咚！突然发生了激烈碰撞。

「啊呜。」一声惨叫从船头传来，接着又转变为「咕噜咕噜」那种冒泡泡的声音。好像是船头撞到了溺水的流平，给予他致命一击。

「啊啊啊！他、他沉下去了啦！」

「找、快找！应该就在这附近，还有办法救他。」

小船上的两人死命观察着四周，也是在这个时候，铁男才能近距离观察新月池的状况。确实如静枝所说，新月池是非常清澈又浅的池塘，水深最多也只有两公尺吧。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找不到沉到水里的流平。在来回看向四面八方后，铁男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好奇怪呐……竟然没看到……」

「对啊，完全没有看到耶，流平到底沉到哪里去了？」

「不，我不是在说他，我说的是车子。」

「车子！？」香织表情一变。「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没有看到耶，MINI Cooper。」

「对吧，超怪的，我们应该是在这附近把车子推到水里的没错。」

「但是，应该就是在这边吧，一定是这样啦，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

「但那辆MINI Cooper是鲜红色的耶，而且MINI本身又不小，就算沉到水底，红色的外型也应该很明显才对，可是这里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嗯。」

「……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呀。」

「………………………………」

「……………………………………」

沉默降临在两人四周。就在这时，两人背后忽地溅起了水花。刚才沉到水底的户村流平宛如一只缺氧的海豚，「噗哇！」一声露出水面。

他看着坐在小船上的两人，发出抗议般的大叫。

「你们两个真的是来帮我的吗？你们想杀了我吧！」

六

铁男与香织赶紧将户村流平拖上小船，三人一起回到岸边。两人搀扶着流平走到树荫下，横躺在大树根上的流平虚弱地张口，向他们道谢及赔罪。

「不好意思啊，刚才对你们这么凶，因为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前来搭救的小船撞飞，所以才——但是，真的很谢谢你们来救我。」

「没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比起这个，你为什么会溺水啊？」铁男小心翼翼地选字，确认最关键的部分。「难不成是池塘底下有什么吗？又或者，那个、怎么说……你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溺水的？」

「没有，跟那些无关，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好啦，硬要说的话，是我昨天熬夜喝酒看足球比赛转播，今天早上又没有做暖身就直接跳进池塘里，结果水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冷多了——大概是这个原因，不对，完全就是这个原因吧。」

「…………」这家伙总有一天会溺死吧。「所以，你什么都没看见啰？」

「对，什么都没看见。咦——你的意思是，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没有有有没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对吧，香织。」

「对对，他不是那个意思啦。比起那个，你先休息一下好让体力回复吧，不是说睡眠不足吗，要不要小睡一下？」

「说得也是。」流平点头，接着立刻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就照、你们、说的去、做、呼……」

在铁男他们的注视下，眨眼间流平便沉沉进入梦乡。

「哼！去梦里找你的泳装Girl吧！」铁男看着流平的睡脸，气愤地抛下这句话，接着小心翼翼离开他身旁。「总之，我们再去调查一次池塘吧。」

「好，这次把范围再扩大一点吧。」

两人回到岸边，再次乘上小船。铁男站在船头，再次拿起船桨。他专注地观察着岸边周遭的水面，慢慢划着小船前进。按照他们的推测，车子应该是沉在新月池外侧的弧形岸边，另外再去掉新月的两端也无妨，就这样，他们锁定了需要搜索的范围。然而不管他们如何聚精会神地寻找，依旧没有在水中发现车子的踪影。偶尔，铁男还会用桨在水里翻来翻去，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他们利用这种方法，持续在车子可能沉没的地点搜索，最终铁男与香织得到了难以置信的结论。

「没有车子……也没有山田庆子的尸体……」

「怎么回事……才一个晚上就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我们找错地方了？我的意思是，昨天我们弃车的地方其实不是这个池塘——之类的也是有可能吧？」

香织环视着池塘四周，开口答道。

「昨天到新月池的时候是晚上，现在是白天，虽然不能十分肯定，但我还是觉得就是这里没错。因为池塘也是新月的形状，而且流平跟静枝小姐不也说了吗，赤松江沿岸只有一个新月池。既然如此，一定就是这里了。」

确实如香织所说，铁男也是这么想的。若要再加上一个理由的话，就是连接新月池的那条荒芜小道。道路两旁丛生的杂草，还有周遭的景色之类的，跟他们昨天开MINI Cooper经过的那条路几乎一模一样。昨天他们果然是先来到这里，再把车子跟尸体丢下池塘的吧。但若真是这样，怎么才经过一晚就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谁偷偷把我们丢在池塘里的车子打捞起来了？」

「不可能，这应该没那么容易。毕竟要把沉在水里的车子打捞起来，可是相当费工夫的，除非用吊车之类的工具才能——啊！」

「啊！这么说来，昨天晚上新月池旁不就有一辆吊车吗？」

「嗯，是有一辆，好像是因为要施工还是什么的，道路标示禁止通行，那旁边就有一辆吊车。」

铁男从小船上环视池塘四周的森林。「回想起来，今天来这里的路上倒是没看到那辆吊车呐，已经移动到其他地方了吗？」

「会不会是谁开着吊车，偷偷把水里的车子打捞起来，然后再把吊车开去别的地方，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就像你说的，开吊车的话，就有可能把车子打捞起来了。但还是有几个问题没解决，首先，做这件事的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指的是动机吧。」

「没错，再来，那个人是怎么知道这里就是车子的沉没地点？」

「对耶，他也要知道地方在哪才能打捞啊——啊，你的意思是，该不会！」

「该不会——怎样？」

「昨晚我们在这里推车子的时候，被谁不知道躲在哪里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刚才我们躲在树荫下偷看流平的样子一样。」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个可能。」

如果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谁看到了，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把车子打捞起来的人。

「但是，动机这个问题还是没解决。把沉在池底的车子打捞起来，究竟有什么好处？泡过水的车子，基本上就已经报废了，何况车子里还有一具尸体。」

「那或许他的目标并不是车子，而是尸体呀！」

「目标是尸体！？不不不，这才是最不可能的吧。谁会特地去打捞沉在池底的尸体？除非尸体对他来说有用处——不对，等等。」

「你想到什么了？」

「你仔细想想，谁会对尸体有兴趣？」铁男将一根手指头举到面前。「至少这世上有一个人确实会有兴趣。」

「真的吗？有这种人？是谁？」

铁男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香织，如此回答：

「杀害山田庆子的真凶。如果是犯人，应该就会对尸体有兴趣了吧。」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五章 不在场证明

一

蓝色雷诺奔驰在山路上，目的地是月牙山庄。坐在后座的朱美因为车内奇妙的景象以及沉重的气氛感到有些晕车。鹈饲坐在驾驶座上操控着方向盘，而平常不是朱美就是流平乘坐的副驾位置，现在却是砂川警部坐在上面。

「哈哈哈……让警部坐我的车，还真的是头一回呢！」

「因为我平常都是坐志木开的车移动啊。说到这个，你的伙伴呢？就是平常跟在你身边见习的那个侦探，户村流平，他是死了吗？」

「是啊，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鹈饲喃喃自语。「但如果志木刑警没发生那种事，警部应该也不会来搭我的车。那辆车比较好吧？」

鹈饲用下巴比了比开在前方的侦防车，驾驶座上是一位穿着制服的巡警，橘直之与橘英二两兄弟坐在后座，目的地当然也是月牙山庄。

注：警车的一种，与一般民间用车无异，方便刑事或便衣警察藏匿于无形，打击犯罪

「我来搭这辆车是为了方便跟你说话。你好像握有这起事件是杀人案的可靠消息，听朱美小姐说，那是可以将意外事故转变为杀人案的情报，我就是来问这个的，跟我说说那个情报吧，搭你的车就不怕被其他人听到了。」

「告诉你也没关系，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做白工，我有个条件。」

「哦，说说看。」

「请不要把我排除在这次的杀人案之外，我对这起事件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够参与到最后，可以吧？」

「没问题，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你排除在外。再说，照你的说法，假设这起事件真的是杀人案的话，你当然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我接下来要去月牙山庄面谈关系人，你就在旁边一起听吧。」

「是以侦探的身份旁听？还是代替志木刑警做为你的助手？」

「都不是，你是嫌疑犯——这没差吧？」

「也是。」鹈饲轻点个头，瞄了一下后座。「那我要专心开车了，你就先从朱美问起吧。」

被点名的朱美毫不隐瞒地说出已知情报：侦探事务所接到了山田庆子打来的警告电话，但第二天山田庆子却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另外，户村流平才没有死于什么突如其来的重病，之类的——

砂川警部一发不语地听着朱美陈述，带着严肃的神情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会把山田庆子的警告和橘雪次郎的死连结在一起。虽然我不清楚理由，但感觉山田庆子预知到了他的死亡……」

「没错，而既然能够预知，就代表是谋杀了对吧，警部？」

对于鹈饲的提问，坐在副驾的警部沉默地点了个头。

车内充斥着沉闷的气氛，吴越同舟的车子沿着山路前行。道路其中一侧是陡峭的山崖，从车窗往下望去是一片翠绿森林。森林一角有处看似香蕉又似新月形状的，十分显眼的池塘。水面映照着着夏日的天空，散发出耀眼的水蓝色。

「新月形状的池塘——是新月池吗？」朱美自言自语地眺望着那片光景。

水面有一艘小船，看起来像是兴高采烈划着船的小朋友，也像是正在钓鱼的人，又或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光是眺望着这幅平和的画面，竟让人不知不觉有点想睡了，一点都无法跟谁的死亡联想在一起。

「看起来真悠闲啊。」朱美喃喃自语着。

「什么悠闲？」鹈饲歪了歪头。

「…………」砂川警部依旧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窗外。

二

抵达月牙山庄后，砂川警部立即召集民宿里的所有人到游戏室集合。

扣去警部本人，一共有七人到场。首先是欧风民宿的工作人员，橘直之与橘英二两兄弟，再来是直之的妻子静枝。投宿的旅客有丰桥升、南田智明，最后是鹈饲与朱美。

「这里就是民宿里全部的人了？」砂川警部来回打量着大家。

「不是的。」回答的是静枝。「有几位客人外出了。一位是欧风民宿的常客，寺崎亮太先生，他应该是去钓鱼了。还有一位户村流平先生，他去新月池散步了。最后是马场铁男先生与有坂香织小姐，这对年轻情侣吃过早餐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我明白了，那晚点我再请他们四个人来问话。」

砂川警部重新面向一行人，恭敬地敬了个礼，在表明自己的身份后，以平淡的口吻陈述发现了橘雪次郎的尸体，以及尸体上的异状。

三名工作人员加上朱美已经提前知道这些事了，并没有特别令他们感到惊讶的部分。

但对于丰桥升与南田智明而言，或许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们不约而同发出「咦」的小小惊讶声。最莫名的就是鹈饲，他夸张地伸出右手放在嘴边：「怎、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仿佛是才刚得知这件消息的普通房客。有需要演成这样吗？朱美感到有些尴尬，但很快便转念：算了，你爱演就去演好了。

砂川警部无视于鹈饲的表演，接着说道。

「总而言之，因为这个缘故，接下来我会询问各位两三个有关雪次郎先生的问题——」

当然，他的问题绝对不会只有两三个。「首先，我想先请教大家昨晚雪次郎先生的情况。在雪次郎先生还没发生意外前，请问谁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

「啊、我想应该是我。」朱美举起手。「我记得那时快要半夜十二点了，是我目送雪次郎先生开着箱型车出门的。」

「那有其他人在半夜十二点后看到过雪次郎先生、或是有跟他联络的吗？」

警部等待着谁举起手，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期望。

「昨天晚上，雪次郎先生看起来有什么不对劲吗？」

面对这个问题，在场的众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砂川警部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接下来我要问的是半夜十二点之后的状况。请教在场的各位，你们那个时候都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事呢？」

一听到警部的问题，休闲开发公司的中阶主管，丰桥升马上表达了不满。穿着一身整齐西装的他摆出善于交涉的姿态，面向砂川警部。

「请等一下，警部先生，你问这个问题，就是要调查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吧？雪次郎先生应该是钓鱼钓到一半发生意外过世的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我们提出不在场证明？难不成是在怀疑我们吗？」

「怎么会，我问的这个称不上是不在场证明，只是例行调查中的一个环节罢了。再说，丰桥先生，我刚才也没有说雪次郎先生是意外过世的吧，你怎么会认定这是一场意外？」

「咦！？不是、你问为什么，一个老人家半夜跑去钓鱼，隔天被发现死在河里，这种事一般都会先想到是意外吧！难道不是意外吗？」

「不，应该就是意外没错。」警部露出微笑，意图让对方放松戒备。「但也不能表示完全没有他杀的可能性，所以还是需要走一下形式上的面谈。」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不过警部先生，你问的可是半夜十二点之后，一般人都不会有深夜的不在场证明吧？咦，你问我吗？那个时间我当然在房间里睡觉啊，大家都是这样吧——对吧，大家？」

恐怕丰桥以为会有许多声音认同自己，然而现实却完美违背了他的期待。听了他的话之后，唯独静枝点了个头，其他五人不仅没半点反应，甚至还明确地摇了摇头。丰桥被这意料之外的发展吓得惊慌失措。

「咦！？真的假的！？骗人的吧！？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间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

看在朱美眼里，丰桥升这名人物实在值得同情。因为不受月牙山庄的大家欢迎，这名男子昨晚并没有被邀请到小木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砂川警部也跟丰桥一样对此感到疑惑。直之向他说明。

「昨天深夜有卫星转播日本对巴林的足球赛，我们大家都在小木屋里围着电视观战。聚在那里的有我、英二、南田先生、寺崎先生，还有鹈饲先生、二宫小姐，以及户村先生。换句话说，在电视转播期间，我们七个人一直待在一起。我太太对体育没兴趣，所以只有她一个人早早就寝了。」

「原来是这样，那再请问一下，比赛是从几点开始，又是几点结束的？」

「比赛开始时间刚好在午夜十二点，上半场有四十五分钟，接着是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下半场也是四十五分钟，所以比赛结束的时候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但因为休息时间没有这么抓得那么紧，所以应该是在凌晨两点左右才结束比赛，电视转播也有稍微超过两点。」

「我明白了，刚才提到的七人都看到了最后，也就是说，这七个人可以互相证明彼此从半夜十二点到两点之间都在场，是这样没错吧？」

直之点头。砂川警部接着转向身材高壮的胡须男子，确认同样的问题。

「南田先生呢？按直之先生所说，你当时也在场。」

突然被问到的木屋建造者，丝毫没有犹豫，果断点了个头。

「对，跟直之先生说的一样。刚才提到的七个人一直都在一起，也没有人中间突然消失。对了，警部先生，请问已经知道雪次郎先生的死亡时间了吗？大概是在几点，可以跟我们说吗？因为如果死亡时间推定在凌晨三、四点的话，刚才问那些也没什么意义。」

大多数的人都点头认同南田的话，他们一同看向砂川警部。发现无法忽视他们无声的要求后，砂川警部松口说道。

「警方推定死亡时间为凌晨一点左右，法医对自己的判断挺有信心的，应该不会有太大的误差。」

话说完的瞬间，大部分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南田更是一脸高兴地说道。

「如果是凌晨一点的话，刚好就是足球比赛转播到一半的时候。换句话说，在小木屋看足球比赛的我们，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我这样说没错吧，警部先生？」

然而砂川警部并没有回答南田的问题，反倒回问他：

「请等一下，凌晨一点左右的话，刚好也是中场休息时间结束，下半场正要开始的时候。这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你们大家一直待在小木屋里吗？都没有人去上厕所？」

南田一脸泄气地挥挥手，仿佛是在说当然不可能的样子。

「怎么可能，中场休息时间当然还是会去上厕所，因为小木屋里没有厕所，所以有几个人趁中场休息的时候出去了。寺崎应该也是，我有看到他走出小木屋，往本馆的方向过去。」

「南田先生您自身的状况又是如何？」

「我没有去厕所。啊、不过我也没有一直待在小木屋里。我有走出去抽烟，上半场一结束我就到外面了，大概抽了两、三根后，刚好是下半场快开始的时候才回到小木屋的。我烟瘾还满重的。」

「我了解了，也就是说，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钟南田先生都是自己一个人对吧？」

「是这样没错，但就只有十五分钟喔，要说那段期间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所以怎样的也太……」

「其他人也请说说各自的状况吧。直之先生与英二先生又是如何？」

橘直之用手指推了一下镜框，平静地回答。

「我在休息时间也一直待在小木屋，因为比赛开始前我就去过厕所了，而且我也不抽烟。」

站在哥哥身旁的英二双臂交叉在胸前，圆滚滚的眼睛直盯着天花板，努力回想着昨天的情形。

「我有走到外面，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想伸展一下，还有吸吸外头的空气而已。当然，在下半场开始前我就回到小木屋了。」

砂川警部点了个头表示了解，接着他转向鹈饲。还没等到警部问话，鹈饲就自顾自地回答起来。

「我和朱美一直待在小木屋里喔！流平倒是有出去一趟，应该是去厕所吧，请你晚点再直接问他本人。」

「好，都清楚了。」警部说了这句后，视线落在手中的笔记本上。「简单说来，鹈饲杜夫、二宫朱美、橘直之这三人都留在小木屋，其他四人——南田智明、寺崎亮太、橘英二，还有户村流平都有因为上厕所或抽烟之类的理由暂时离开小木屋，各自行动过——嗯，也就是说，后面这四人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至少有十五分钟是空白的。」

语毕，直之严厉的目光从眼镜下注视着警部。

「请等一下，刑警先生。就算有十五分钟的空档，在超过凌晨一点，比赛下半场开始时，他们四人就都已经回到小木屋了，因此他们是不可能犯下罪行的。因为就算叔叔真的是被谁杀害的，地点也应该在龙之瀑布附近，但从这里到龙之瀑布不可能只花十五分钟来回，就算开车或骑车也无法。再加上车子也没办法开到钓鱼地点，光是要花十五分钟杀人就已经很难了，还要加上回程时间更不可能。我说得没错吧？」

听完直之条理分明的论点，警部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是啦，就像你说的那样，确实不可能花十五分钟做到那些事。没有啦，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觉得有办法做到啦，只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这样啊，那么，在小木屋的七人不在场证明都成立。也就是说，剩下的只有静枝小姐和……」

砂川警部来回扫视着面前这群人，一会儿才将目光停在一名男子身上。其他人也顺势将视线集中在那名男子身上。众人的注目焦点是丰桥升。

「等、等一下，怎么了大家？」

丰桥敏锐地察觉到投射在自身的怀疑目光，他大声反驳，像是要逼退那些目光似的。先前装出来的和蔼可亲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什么玩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刑警先生！我就只是在房间里睡觉而已啊，我可没有说谎！」

「哼，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原本就与丰桥不合拍的英二斩钉截铁地说。「警部先生，你听我说，这个男的，丰桥升是休闲开发公司派来的人，他们公司正计划要在盆藏山开发度假区，丰桥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目标是收购我们月牙山庄。但是山庄持有人，也就是我们的叔叔坚决不肯卖，导致整个开发计划受到阻碍。换句话说，对丰桥来说，我叔叔的存在本身就非常碍事。」

「所以我就杀了他，你是不是想这样说？」丰桥冷冷地瞪着英二，仿佛在心里觉得对方就是个笨蛋。「不可能啦，英二先生，倒不如说你对我的态度完全否定了我的犯罪，难道你都没感觉？」

「你、你说什么，什么意思？」英二圆滚滚的眼睛露出不安。

「就是说我没有杀人的动机，我根本就没有杀害雪次郎先生的理由。」

「理由就是我刚才说的，对你来说，我叔叔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麻烦，所以你……」

「那我问你，英二先生，假设我真的杀了雪次郎先生，收购月牙山庄就会变得比较容易吗？怎么可能，恰恰相反吧。雪次郎先生死了，月牙山庄应该就会记在你们兄弟名下，而我也必须重新跟你们进行交涉。那在我跟你们进行交涉后，『好，我们卖。』你们会这样说吗？」

「这、这个……」英二一时语塞，但马上便大声叫道：「怎么可能会说要卖你！这不是废话吗！」

「对吧？」丰桥一脸得意地点了个头。「你本来就强烈反对出售月牙山庄，你哥哥直之先生也是，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没有你那么强硬，但内心肯定也是反对的，我说得没错吧，直之先生？」

「没有错，我的想法的确跟英二一样。我们是不可能出售月牙山庄的。」

确认完橘氏兄弟的想法，丰桥升像是大获全胜般，邀功似的举起双手。

「看吧，跟我说的一样，要是我杀了雪次郎先生，收购的事反而更不会有进展。不对，你们兄弟俩比雪次郎先生还难搞，收购只会变得更加困难而已。换句话说，杀害雪次郎先生对我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倒不如说，最能因此得利的反而是能将这间民宿纳为己有的，你们兄弟俩不是吗？」

「你说什么？你这混蛋！你有种再讲下去啊！」英二粗壮的手臂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住手，英二！」

眼看英二就要抓住丰桥胸前的衣领时，直之上前制止了。接着，可以感受直之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低声向丰桥抗议。

「丰桥先生，您刚才也都听到了，不论是我还是英二都有不在场证明，可以请您不要故意找碴吗？」

「哼，先找碴的人是你们吧！再说，要拿不在场证明出来讲的话，你们兄弟的确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点我承认，但是你太太，静枝小姐就没有了吧？」

「什么！？」直之眼镜下的双眸透露出杀气般的光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吧，要推一个老人家下河，对女性而言也不是多难的事吧！」

听了丰桥无耻的发言，就连直之也无法保持冷静。乍看之下性格冷静的直之，其实性急又情绪化的部分似乎更胜弟弟。

「你这家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直之作势举起右拳。

「什么！那是我的台词吧——」丰桥见状，也跟着举起了左拳。

危机一触即发，卸去知性外表的直之，以及脱下生意人面具的丰桥，现在想要求他们进行理性的对谈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你们两个，通通住手！」不晓得在场的谁发出了制止声，然而声音却传达不到情绪激动的两人耳中。两人反而像是听到了比赛的敲钟声，猛地往对方冲去，一口气缩小了彼此的距离。接着他们各自将握紧的拳头拉向耳后，准备出击。

「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蛋蛋蛋蛋——」

「别小看我，畜生生生生生——」

随着两人的怒吼，拳头硬生生地往前击去。在场的两位女性发出尖叫，来势汹汹的两个拳头从两侧发射出去，朱美不由得闭上双眼。下个瞬间「嘎啦！」「碰吱！」骨头与肌肉激烈撞击的声音响彻整间游戏室。待朱美再次张开双眼——「？」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鹈饲！」

只见鹈饲的双颊完美承受了两人份的拳头。在双方拳头就要碰撞的瞬间，不小心闯入两人之间的鹈饲，脸部接受了来自双面的暴击。原本他张开身躯，一副要劝架的样子，照理说应该要受人赞赏的，却没想到换来的代价如此庞大。鹈饲双眼发白，完全失去了意识。虽然看起来是站着，但其实却是被两个拳头从两侧夹住。其证据便是，当直之与丰桥收回拳头后，他便如一只软体生物，软趴趴地往地板倒了下去。

「…………」沉默笼罩了整间游戏室。

失去发怒理由的直之与丰桥二人，一边偷偷观察着鹈饲的状况，一边向对方挑衅着。

「给、给我记住，你这个黑心商人！」

「你、你才是咧！暴力四眼田鸡！」

语毕，黑心商人与暴力四眼田鸡默契十足地忽略了鹈饲的存在，各自往游戏室的两侧走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两人都面带尴尬神色——

砂川警部对倒在地上的侦探投以同情目光，接着立刻将视线移回其他嫌疑人身上，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说道。

「嗯，总觉得这起事件并不是单纯的意外，尤其在看过各位的言行举止后，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月牙山庄的收购问题，加上一年前老板又因事故身亡，隐藏在这起事件背后的，似乎远比想像中的还要复杂——」

或许事情就如同警部所说的那样，但砂川警部，您若还有闲情逸致说那些台词，不如先帮帮已经失去意识的鹈饲吧——再说，动手打人的两人已经是犯下伤害罪的现行犯了不是吗？

朱美在心中如此想着，这才往倒下的鹈饲走去。

三

马场铁男与有坂香织坐在漂浮于新月池的小船上，感到前途茫茫。

应该沉在池底的尸体不见了，就连车子也跟着失去踪影。虽然难以置信，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面对预料之外的发展，两人在激动的情绪逐渐冷却之后，终于开始思考今后的对策。

「就算我们先回到月牙山庄，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只能谢谢他们让我们住一晚，把帐结一结然后离开吧。」

然后回到乌贼川市，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的日常生活。吃早餐的时候的确也聊过这个话题，但是，现在的状况跟那时完全不一样。就这样下山的话，消失的尸体跟车子依旧行踪不明，未解的谜团也会留在盆藏山中。这样做真的好吗？铁男感到十分烦恼，在他面前的香织用力摇摇头。

「不行，不行啊！不行不行！就这样离开绝对不行啦！至少在找到消失的尸体之前，我都无法安心地回市区。我要留在这里。」

「同意，我也要留下。」铁男下定决心。「但这样一来又会有住宿问题了，昨晚我们好不容易才拜托对方让我们住下，有办法请他们再让我们多住一晚吗——」

「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拜托看看了。」

「也是，要是真的不行，就只能找找看其他地方了——哎呀！？」

一颗水滴弹落在铁男脸上，他不由得抬头朝天上看，这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早已布满宛如铅块般重的乌云。从乌云飘落而下的雨珠，在水面上画起一个个涟漪。

「哇，下雨了，下雨了！马场，我们快点回去，趁现在雨势还不大——」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啦啦——

「——好像来不及了。」香织自嘲地耸了个肩。「倾盆、大雨！」

「可恶！从昨天开始就尽没好事。」

铁男划着竹桨，将小船划到岸边。

「用跑的回月牙山庄吧。」

大雨中，全身湿透的两人跑了起来。一进到幽暗的森林小径，不久便遇到了赤松川。正要度过小桥时，香织突然大叫，随即止步。

「啊、糟糕了啦！马场，我们把流平忘在那边了！」

铁男这才想起，他们刚才让户村流平睡在大树根上后便放着不管了。雨下得这么大，他有办法继续在那边午睡吗？假使可以，那还真是惊人的睡眠能力。

「管他的，等一下他醒来就会自己回来了。」

「是这样没错啦——咦！？」

「你又怎么了！」

「你看，有人在河边。」

香织伸出手，直直指向赤松川下游的方向。只见暴雨中，有个人正从河边往这里走来，身上还背着钓鱼人士经常背的那种细长型背袋。铁男从桥上盯着那名人物，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男人身穿的上衣和他矮小的身材。

「那个人好像是月牙山庄的客人吧，我记得他姓寺崎，大概是钓鱼钓到一半也被雨淋了，不用特别管他吧。」

急着回去的铁男再次向前跑去。香织不知怎地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寺崎，但还是跟在铁男身后跑去。他们过了桥，在小路上跑了一会儿，这时路旁的草丛突然发出沙沙声。那瞬间铁男还以为又遇到了野猪，他微微摆出架势准备接招，没想到从草丛后方现身的却是一名抱着细长型背袋，皮肤白皙的男人。这人正是寺崎。

铁男和香织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寺崎吓到，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尖叫声。而寺崎也被他们吓了一跳，接着尴尬地举起双手。

「哎呀，不好意思吓到你们，我在河边碰到大雨。」

寺崎用手掌擦拭着脸，露出苦笑，看了一下四周，又接着说道。「哇咧，走到奇怪的地方了，回欧风民宿的路是这条吗？」

「我们也要回去，一起走吧，赶紧的。」

两人与寺崎一同往月牙山庄的路跑去。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仿佛在雨中慢跑似的。看起来很重的背袋在寺崎的肩上晃动着。铁男见状，边跑边问道。

「你那个包里装的是钓竿吗？」

「咦！？」寺崎先是发出困惑的声音，但很快又接着回答：「哦，对呀，因为我喜欢钓鱼啊。刚才看天色要变，钓到一半就决定收工回欧风民宿，结果还是慢了一步，哈哈哈。」

「那条溪流这么浅，有办法钓到什么吗？」

听到铁男问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问题，寺崎苦笑着回答。

「不是这样的，从这里再稍微往下走一点，那边有个不错的点喔。」

的确，寺崎是从下游过来的，但是那里真的如他所说，有适合钓鱼的地方吗？铁男对寺崎的回答打了一个问号，但现在并不是可以闲聊钓鱼的状况。寺崎也趁机拿大雨当借口，单方面结束对谈。

「好了，我们也加快脚步吧，得趁还没打雷前赶快回到月牙山庄。」

寺崎加快跑步速度，铁男与香织稍微落后，却也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跑去。雨势渐渐变大，仿佛在追赶着三人一样，远方还传来了打雷声。

几分钟之后——三人争先恐后地抵达月牙山庄。

「哎呀，淋得还真惨，全身都湿了。」寺崎站在月牙山庄的玄关，用双手挤着湿淋淋的头发。「那你们小心不要感冒了，我先回房。」

这么说完后，寺崎拖着湿答答的身体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往二楼的方向。

接着静枝便出现在玄关大门，仿佛与寺崎交替出现似的。「啊，怎么淋得湿答答的！」一见到两人，静枝惊讶地将手放在嘴边：「请稍等一下，我去拿毛巾过来。」

静枝走进里头，香织看着她的背影，用手肘撞了一下铁男的侧腹。

「喂，马场，刚才说的那些，现在这时机不错。」

「好，我知道。」铁男小声回应，点了个头。

不久，静枝再次出现，手里拿着大毛巾。铁男接过毛巾擦拭着脸和身体，接着便对静枝说出准备好的台词。

「那个啊，其实我们真的非常喜欢这间欧风民宿，两人还讨论说，要是能够多住一晚的话，不知道有多好——对吧，香织？」

「对呀，我们真的很喜欢。不仅房间漂亮、餐点好吃，再加上夫人还是大美女，这种欧风民宿实在是难得一遇啊！」

「没错！所以想请问您，不晓得能不能再让我们多住一晚呀？」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但是——」静枝的表情明显感到困扰。「你们能够喜欢真是太好了，但是，其实从今天早上，就发生了不少事情，实在是有点处理不过来……」

静枝虽然没有直接说明原因，但也明白表示并不欢迎铁男他们延长住宿期间。糟糕，这样下去就要被赶出去了，铁男他们心想。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救赎之声。

「想要多住一晚！这不是很好吗！」

铁男吓得回过头去。只见背后站着一名看似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

「这是好事啊，老板娘。他们自己若想多住一晚，也不用刻意请他们出去。民宿里还有空房吧，有的话就没问题了。就让他们住下吧，我也替他们拜托了，老板娘——」

中年男子十分有礼地低下头，静枝的态度也软化下来。铁男与香织眼见机不可失，也跟着低下头去。静枝见状，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也缓和许多。

「我知道了，那就欢迎你们再住一晚。」

就这样，铁男与香织得到了在月牙山庄续住的许可。两人转向中年男子道谢。

「谢谢你帮我们说话，真的非常感谢。」

「我叫有坂香织，他是马场铁男，大叔您呢？」

「客气了，我本无名之辈，不足挂齿——我姓砂川，不过是个希望市区能够维持安全与和平的普通男人罢了。」

「……嗯！？」

「你们，怎么了吗？」

「……没事。」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明明应该是第一次遇到，却又觉得很熟悉。难道这就是人家说的既视感吗？铁男与香织纳闷地歪歪头，转身离去。

两人往二楼的阶梯走去，走到一半还停下脚步，回头向砂川再行一个注目礼。砂川向他们轻轻挥手示意，随即转向静枝。

「对了，老板娘——」

是，有什么事吗？后方传来静枝的声音。接着他们听到砂川开口提了一个令人震惊的问题。

「可以向您打听一下过去投宿过的旅客吗，名字是山田庆子——」

「！」两人今天再次，

「！」从同一座楼梯上滚了下去。

「唔」「呀」

「哇」「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

四

没事吧？静枝与砂川一脸担忧地赶了过来。铁男与香织一面拒绝对方的好意，一面凭着自身力量站起，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走上楼梯，回到他们的房间。脱下湿淋淋的衣裳后，总之他们先换上了民宿提供的浴衣。因为迷路才偶然入住这间民宿的两人，并没有准备其他可穿的衣服。

忙了一阵好不容易才舒爽许多，疲惫感也忽地涌上，两人于是走到床边一屁股重重坐下。

「唉唉，又是山田庆子，这次换从那个叫作砂川的人口中听到。」

「会是谁啊，那个叫做砂川的人。他怎么知道山田庆子这个名字？」

「不晓得，说不定跟那个叫鹈饲的是同伙人。总觉得那两个人有点像，而且他们好像都以为自己是普通人。」

「但他们的年纪跟散发出来的感觉又差满多的——咦！？会是谁啊？」

突然传来敲门声，两人吓得挺直了背，互看了一眼。铁男战战兢兢地打开房门，往门外看了一眼，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站在走廊，正是砂川。砂川快速扫过铁男穿着浴衣的样子，露出恬静的笑容，但眼睛却完全没有笑。

「看来你们已经换好衣服了。那么，不好意思，方便打扰你们一下吗？我有点事情想请教，大概会耽误你们两、三分钟。」

「啊、啊——这样啊，那请进。」

不自觉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铁男将砂川引进房间。其实想拒绝也是可以的，但总觉得这个男的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气势，再加上铁男对砂川这名陌生人物也十分好奇，认为有一谈的价值。

铁男与香织在窗旁的小桌各据一方，面对砂川而坐。

「请问你要问我们什么事情？不对，在那之前，请问大叔，你是什么人？」

「看起来不像月牙山庄的工作人员，但也不像是普通的住宿客人——大叔您究竟是谁啊？应该不会只是一位亲切的大叔吧？」

「嗯，你们会有疑问也是很正常的。」

面前的中年男子缓缓点了个头，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个类似折叠式皮夹的东西放在两人面前。这是什么？铁男与香织一脸困惑。接着，男人啪的一声打开那个对折的东西。

「我是乌贼川署的砂川。」

「…………」

铁男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回看着眼前的男人以及他所展示的东西。

中年男子和他的警察证件、中年男子和警察证件、中年男子和警察证件、中年男子和警察证——好不容易他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名中年男子竟是一位警察。

「……喔喔……喔喔喔！」

铁男的身子猛地退后，整个背紧紧贴在椅子上。我感受到了，从警察证件散发来的猛烈风压，这不是错觉，幸好现在是坐在椅子上，要是刚才是站着恍神，绝对会因此摔倒，然后再一屁股跌坐在地吧。对面刮来的风实在是太猛烈了，好痛苦，我快要没办法呼吸了。这个、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官威吗！

铁男转向正旁边，确认香织的状态，只见她也同铁男一样上半身贴在椅背上，嘴巴还一张一合的。香织的眼神充满惊恐，仿佛在问着铁男。

——为什么这里会有警察？

——我哪知道啊！

铁男只能微微摇头。在失去说话能力的两人面前，中年男子告知他们自己的职称是警部，接着再次展现他们先前看到的职业笑容，慢悠悠地展开对话。

「其实你们也不用这么紧张，为什么警察会来？你们会觉得奇怪也是很正常的。总之我先说明事情原由，其实是今早有民众报案，说发现一具尸体，死者应该是你们也知道的人。」

「……咿！」

铁男忍不住发抖起来，因为他能够想到他们知道的，而且还已经成为尸体的就只有一个人。香织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脸部抽搐，嘴唇打颤。

「发、发现尸体，该、该不会是山田……」

「山、在山里！」铁男大声喊道，盖住香织即将说出的话。要是他们在警察面前说出山田庆子这个名字就死定了。「尸体是在山里发现的吧？这座盆藏山！」

看着拼命想蒙混过去的铁男，砂川警部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尸体并不是在盆藏山里发现的喔。」

「咦……」铁男不禁面露惊讶。

不是在盆藏山？沉在新月池的尸体出现在盆藏山以外的地方吗？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了。不顾铁男还处于状况外，警部以平淡的口吻说明了实情。

「发现尸体的地方在乌贼川市三俣町，乌贼川的河边。」

一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地名，铁男与香织同时大叫。

「乌贼川市吗！」

「这么远！」

两人惊讶的样子反倒让砂川警部愣了一下。

「不需要这么惊讶，好吧，毕竟地点离这间欧风民宿的确有段距离，但离龙之瀑布并不远，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应该是昨晚在龙之瀑布钓鱼的时候摔落河里的，但究竟是意外事故还是杀人案件，现在正在调查中。」

「……正在调查！？」这位警部到底在说什么！？

铁男更加弄不清整件事情了，山田庆子明明是被小刀刺死的，是意外事故还是杀人案应该很好判断吧——还有钓鱼！？在龙之瀑布钓鱼吗，山田庆子昨天应该没有去钓鱼才对，毕竟她昨天上午就已经死了——奇怪！？

铁男从警部一连串的对话中，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有很大的出入。

「……那个，警部先生，请问在乌贼川市发现的尸体是哪位？」

话一说完，砂川警部便搔了搔头：「哎呀，真是抱歉。」接着才补上说明：「是橘雪次郎先生，你们昨天有见过，应该知道是谁吧。」

「…………」

不是山田庆子而是雪次郎，从某种意义上说来也是挺令人惊讶的。铁男吞了一口口水。「橘雪次郎先生，吗……」

「是那个老先生！那个老先生死了吗？警部先生！」

「是的，昨晚出门钓鱼后就再回不来了。」

「怎么会……真难以置信……」香织一脸茫然，用手捂住嘴边。

坐在香织一旁的铁男逐渐恢复冷静。雪次郎的死着实令人讶异，但对他们而言绝对不是坏事。

「是、是这样啊，那个老先生死掉了啊，在乌贼川的河边，原来如此，所以警部先生是为了调查这起事件才会来这里的吗？」

当然是这样。眼见警部点了个头，铁男暗自感到放心。

看来砂川警部不是来逮捕铁男他们的，山田庆子的尸体也还没被发现。虽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但总之得救了。铁男感到全身肌肉放松下来，因紧张而僵硬的表情也自然而然地转为微笑。若是随便开口，说不定还会发出笑声。

「怎么回事，你的反应有些奇怪，有一个人死掉了耶。」

砂川警部责备似的对铁男说。遗憾的是，『有一个人死掉了』并不符合事实，事实上，已经有两个人死掉了。铁男立刻绷紧才刚松懈下来的表情。

「不，我当然也觉得雪次郎先生过世这件事很令人难过，毕竟他昨天看起来还十分有活力。不过，雪次郎先生的死跟我们没有关系吧，毕竟我们和雪次郎先生只是昨晚偶然住在同一间民宿的关系而已。」

「嗯，说得没错。」一旁的香织不断点头。「我们几乎没跟他说到什么话。」

「哦，是这样吗？但为了保险起见——」

砂川警部拿出记事本，看着上面的文字，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住在这里的所有人了。请问你们昨天凌晨一点左右人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那个时间的话我已经睡着了。」

「我也是，睡得很熟。」

「是吗？也是，毕竟都那个时间了。」警部换了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们住进这间民宿的整个经过，听说你们是因为迷路才辗转到这里的，你们是开车上山的？」

「对，开车——才不是！」铁男猛地改口刚才脱口而出的回答。「不是开车，怎么会开车——我们是用走的，用走的上山的。对吧，香织？」

「对、对对对，从山脚一路爬上来的喔，我们两个。」

「喔，登山客啊，那你们的目的地应该是山顶吧，要一路走到盆藏山的山顶，距离还满远的喔。」

「没、没有没有，我们没有要攻顶啦——对吧，香织？」

「对对，我们的目的地是新月池——才不是！」

「才不是！？」砂川警部一脸奇怪。

「不是新月池，呃，是哪啊？马场？」

不要把问题丢给我！马场微微瞪了一下香织的侧脸，接着面向前方轻咳一声。

「我们没有特别订什么目标，想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就是这种很随兴的山间漫步而已。没想到因此迷路，然后就来到这间民宿了——哈哈哈，说起来还真丢脸。」

「原来如此。」警部露出令人放松戒备的微笑，接着突然以锐利的眼神直视着铁男。「你们该不会在山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请、请别开玩笑了，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譬如说？」

「是呢，最近山中频发非法弃置案件，有电视、冰箱、洗衣机……」

「哦，原来是在说这种东西啊。」

「录影机、电脑、家具和乐器……」

「乐、乐器……」想起丢在河里的乐器盒，铁男的脸瞬间绷紧。

「还有看过更过分的，像是把整辆车直接丢弃在山里的家伙，真是不像话吧。」

「车、车子……」铁男的脸唰地铁青。「这、这还真是……不像话耶。」

「…………」香织的眼神也飘来飘去。「……不、不可原谅呢，做出这种事。」

「真是的，山林又不是垃圾桶。哎呀，我好像离题了，现在不是讲非法弃置的时候——怎么了，你们两个的脸色看起来跟死人一样苍白。」

「没、没事，一点事也没有。对吧，香织？」

「对、对阿，大概是因为刚才被雨淋了，现在身体有点冷。」

「是喔，那去泡泡温泉，让身子暖起来比较好。我要问的问题就这些，谢谢你们的配合。」

砂川警部阖上记事本，从椅子上站起，挥挥手告别，开了门，走出房间。几乎在门被关上的同时，铁男与香织也松了一口气。

「呼～～～～～～」「吁～～～～～～」

两人宛如断了线的玩偶，软趴趴地瘫在地上。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可以免于警方的追查了。两人蹲在地上，露出安心的表情。然后就在这时——

「啊、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

「哇！」才刚放下戒心的两人忍不住叫了出来，弹也似的站了起来。

只见才刚关上的门又被打了开来，砂川警部的脸再度出现，从门缝中打量着他们。铁男伸出右手按着扑通扑通跳的心脏，开口说道：「怎怎怎、怎么了吗？警部先生。」

「？」警部看着两人，眼神比起先前更加怀疑：「你们两个为什么这么慌张？」

「没、没有慌张啊，一点、都不慌张……对吧，香织？」

「嗯、嗯，冷静，我们很冷静……比起那个，警部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砂川警部接着说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他仔细观察着两人的表情，「虽然有些唐突，但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名叫作山田庆子的女性——」

「没有！没有！没有！」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看着拼命否定的两人，砂川警部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接着说道。

「……是吗？没事，不知道的话就算了。请别在意，打扰了。」

最后警部并没有深究，而是真的走出房间。

铁男与香织不敢再大意，立刻锁上门，接着两人靠在一起，再次往地上蹲了下去。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一

上午开始下的雨不久便转为雷雨，盆藏山的景色也一转为铅灰色。由于所有关系人的问话都已结束，砂川警部也在傍晚前离开了月牙山庄。不久，失去主人的月牙山庄，再度迎来了晚餐时间。

二宫朱美与鹈饲一同走向餐厅。上午鹈饲被左右夹攻挨了两拳，双颊肿得像是发酵过后的面团，但现在已经消下去了。

「我们做私家侦探的卖点就是要不屈不挠，因此脸部的肌肉强度也比一般人要强上许多。」

「只是脸皮比较厚而已吧？」

两人走到餐厅入口，恰巧遇到寺崎亮太与南田智明二人，四人便顺势地坐在同一桌。才刚坐下，寺崎便好奇打听：「咦，昨天跟你们一起的那位年轻人呢？」

「你说流平啊，他上午被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一回来就发了高烧，现在睡得正熟呢。谁叫他下雨天还在外头睡午觉——」朱美据实以告。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盘子相撞的尖锐声。怎么回事，朱美回过头去，只见那对年轻情侣，马场铁男与有坂香织仍旧坐在餐厅一角，正在用晚餐。马场铁男对众人行了个礼，为他们制造的噪音表示歉意。记得昨天也是这样，这两人在用餐时莫名地无法静下心，大概是不习惯道地的法式料理吧。朱美自行解读了他们的行为。

「因为发高烧病倒了吗？那流平不就没有接受警部先生的问话了？」

对于寺崎的疑问，这次回答的是鹈饲。

「不，他也有被问话喔。话虽如此，昨晚他的行动跟我差不多，不过就是重复了一样的内容而已。那寺崎先生呢？有被警部问话吗？」

「我也没被问什么特别的，就回答了几个跟雪次郎先生有关的问题，之后又被问凌晨一点左右的不在场证明。不过那时我都跟大家在一起，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中场休息时间有十五分钟的空档——他应该有这样说吧，那位砂川警部。」

「嗯，对。我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有去厕所，那时候没跟大家在一起，就只有那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听说雪次郎先生过世的地方在龙之瀑布附近，那边离这里还满远的，只有十五分钟没办法做什么事啦。」

「对，结果问题还是在这里。」

鹈饲举起一根手指头吸引大家注意，接着转向同桌的木屋建造者。

「话说，我听静枝小姐提到，南田先生你以前就在这座山里从事林业相关的工作，是吗？」

「对，没错，因为我父母是从事林业的农家。之所以会建造小木屋，也是因为我有这方面的经验，虽然现在这个才是我的主要工作，怎么了吗？」

「如果有林业相关经验，应该很清楚这座山的地理环境吧。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从这间月牙山庄到赤松川下游的龙之瀑布，没有只花十五分钟就能够来回的方法吗？」

南田面有难色摸摸下巴的胡须。

「嗯，开车十分钟左右应该可以到龙之瀑布附近，但是要从那里走到瀑布只能用走的，走下坡去大概要花十分钟。开车十分钟、走路十分钟，加起来单趟就要二十分钟。就算再怎么会开车、再怎么习惯在山里走，给他减个几分钟好了，单程至少也要花上十五分钟。所以要只花十五分钟来回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捷径吗？」

「我是想不到啦。」

「那么，从完全不同的路线去也不行吗？譬如说，天空之类的。」

「你是说坐直升机之类的吗？不可能啦，瀑布旁边根本没有让你停直升机的地方，再说还有个前提，你们之中有谁会开直升机吗？」

「不，我当然知道直升机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是，没有可以一直线穿过整座山的、便利的交通方式吗？之所以开车跟走路都要花上十分钟，也是因为要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进的关系，但月牙山庄跟龙之瀑布之间的直线距离应该没有那么远吧。」

恐怕发明东京湾跨海公路的人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朱美不由得露出苦笑。坐在她面前的南田也愣了一下，接着要笑不笑地回答。

「你说得没错，从月牙山庄到龙之瀑布的直线距离最长应该只有三公里，但是，山里的三公里可是非常远的喔，因为山里面不可能有那种直线道路的。总之，不管你要用什么方式从哪里切入，都要花费不少时间的。」

「是吧，连对山势这么了解的你都这样说了，应该不会有错。」

鹈饲露出作罢的样子，看似有些不甘地放弃。然而朱美却从南田偶然说出口的情报中察觉到了什么古怪。山里面没有直线道路，确实是这样没有错。但是，等等，说不定有类似那种路的东西。在发表脑中浮现的想法之前，朱美决定先跟南田确认内心的疑问。

「从月牙山庄到离赤松川最近的地方，最短要花多久时间？」

「不晓得耶，我想大概要走五分钟才会到赤松川吧。」

「五分钟！这么近吗！」

「对，怎么了吗？二宫小姐。」

从南田的回答获得自信的朱美只差没脱口说出：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

「从月牙山庄到龙之瀑布的直线距离大概是三公里，因此没有办法花十五分钟来回，刚才是这样说的吧。但是从月牙山庄到最近的赤松江却只要花五分钟，这样的话不是也有这种做法吗？」

「哦，你想到什么了，朱美？」鹈饲催促她接着说下去。

「犯人先绑架半夜外出钓鱼的雪次郎先生，用绳索将他捆绑住，让他没办法逃跑。之后暂时先将他丢在赤松川上游的某处，这时还没有杀死他哦。」

「嗯——」

「接着犯人在半夜跟我们一起看电视转播的足球赛，趁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钟离开，前往赤松江，再动手杀害事先绑架的雪次郎先生，把他的脸压到河里溺死，然后犯人只要再将尸体放水流就好了。」

「原来如此——」

「这样尸体就会顺着溪水被运到下游了，犯人趁着河流帮他搬运尸体的时候，自己则赶紧回到月牙山庄，在比赛下半场开始前和大家会合，若无其事地继续观战。这时被放水流的尸体也逐渐漂往下游，再掉落到龙之瀑布，被瀑布冲打得残破不堪后，再从赤松川一路流往乌贼川，最后漂浮在三俣町河边——就是这样。用这种方式，犯人就没有必要往返龙之瀑布跟月牙山庄了吧。」

「原来是这样，警方推断雪次郎先生的死亡地点是在龙之瀑布附近，但那里不一定要是案发现场。在赤松川上游被杀害的尸体，经过一晚后，就算漂到了乌贼川也不奇怪。这样一来，犯人只需要从月牙山庄往返赤松川就好了，包含杀人所花的时间，十五分钟完全足够呐。」

站在略显兴奋的鹈饲面前，朱美也稍稍摆出了名侦探的架势。怎么样啊，她一脸得意。却没想到南田智明与寺崎亮太二人只是面带遗憾地对望了一眼。

「怎么了，我的推理有那里不对吗？」

「呃，要说哪里不对也……」南田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但还是接着说道。「那个，二宫小姐，市区的人经常都有这个误解，但其实赤松川是一条非常小的河川喔，水也很浅，就连小孩子想在那边游泳肚子都会碰到河底，更不用说让船浮在上面了。像赤松川这种涓涓细流，实在难以期待让它搬运大人的尸体，一定流到半路就会卡住了。」

「啊、原来是这样……」朱美感到气馁，却又不肯放弃地追问。「但是，你说比较浅的地方是指赤松川上游附近吧，稍微往下游一点，水量也会增加不是吗？」

「确实水量是会比较多一点，但也不到可以搬运尸体的程度。要一直到跟另外一条支流，青松川会合之后，水才会遽增。」

「那就是说，只要到跟青松川的会合之处，就有办法请河流帮忙搬运尸体吧。这两条河的汇流点在哪里呢？」

「在从龙之瀑布往上游的方向约两百公尺处。」

「才两百公尺！？那不就还是在龙之瀑布附近？」

「是的，换句话说，赤松川没有流到龙之瀑布附近，水量是不会增加的。因此二宫小姐所说的，从上游将尸体放水流的方法，在赤松川是行不通的。这样你了解了吗？」

就这样，南田完全推翻了朱美的假说。朱美咬着下唇，仿佛在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一旁的鹈饲望向被雨敲打着的窗户。

「原来是这样，那么，如果是今天晚上，就有可能实现朱美所说的诡计了。今晚的大雨会导致河川的水量增加吧，那样就能搬运尸体了。」

「是啊，不过，昨晚的月色很美，一滴雨都没下，河水应该跟平常一样少喔。」

「这样果然还是行不通啊——再说，仔细一想，还有车子的问题没解决。」

听着鹈饲的喃喃自语，朱美马上追问。

「车子的问题，什么意思？」

「不是你目送雪次郎先生开车离开的吗？那样的话，凶手要怎么绑架开车出门的雪次郎先生——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简单，要是他是走路外出的还比较好绑架。」

「对耶，雪次郎先生是自己开箱型车出门的。」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寺崎对朱美的话产生了反应，喃喃自语了起来：「嗯，箱型车——」接着他又提出一个让人觉得毫无意义的问题。

「那个，雪次郎先生的箱型车……难不成是MINI Cooper？」

「？」朱美愣了一下。「不是喔，雪次郎先生的车是国产的箱型车。」

「而且MINI Cooper的外型虽然也方方小小的，但不能算是箱型车。」

一旁的鹈饲仔细地补充说明。就在这时，两人背后突然传来——喀当！

再度响起尖锐声响。紧接着又听到砰的一声，地板震动了一下。朱美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又是那对年轻情侣，以他们的桌子为中心展开了一幅奇妙的景象。

马场铁男似乎将咖啡打翻在桌上，手忙脚乱地站起。

而有坂香织则不知为何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

二

「……痛痛痛啊。」

屁股受到的冲击令有坂香织皱起眉头，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环视起周遭。

餐厅内悄然无声。原本离他们有段距离，围桌而坐的四位男女早已停止对话，正盯着自己看。仿佛箭矢般射向她的那些目光更令她觉得难受，怎么办啊有坂香织！打死她也不能说是因为听到MINI Cooper这个单字太过惊讶才摔到地板上的。

「香织你怎么了吗？」

二宫朱美一脸担心，就要站起身。「没事！」香织见状连忙挥手阻止，也不顾屁股的疼痛，一鼓作气站了起来。「嘿嘿嘿」接着她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装作不好意思地傻笑起来。或许是这个办法见效了，朱美一行人的表情也缓和许多，又继续他们的对话。香织这才放下心来。另一边，终于将翻倒的咖啡擦拭干净的铁男，立刻悄声对香织说。

「有什么事总之先回房间再说吧。」

两人缓缓地往餐厅门口走去，一踏出餐厅，立即使出全力冲刺回到他们的房间。铁男一关上门，香织随即上锁。接着两人才一口气说出憋在心中已久的话。

「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到他们刚才说的了吧！」

「嗯，听到了听到了！他们提到了MINI Cooper对吧！」

这时的两人就像是担心着外敌的小动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出不安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那个叫寺崎的怎么会说出MINI Cooper这个车子品牌，而且还挑在这种时候。」

「我不认为是偶然耶，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是怎么一回事啊？难道寺崎先生知道了什么关于我们丢弃MINI Cooper的事情？」

「但是，他好像以为MINI Cooper是雪次郎先生的车耶。」

「嗯，感觉他虽然知道MINI Cooper的事情，却不晓得车主是山田庆子。」

「可是为什么寺崎会知道MINI Cooper的事啊？」话刚说完，铁男突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寺崎知道消失在池里的MINI Cooper，就表示他曾经在哪里看到过。不，搞不好，寺崎本人就是把MINI Cooper从新月池打捞起来的人……」

「你是说，杀死山田庆子的凶手就是寺崎先生？」

然而铁男却摇摇头，发出小小的呻吟声。

「不对，果然还是说不通呐。如果寺崎就是杀害山田庆子的犯人，那他应该要知道她的爱车是MINI Cooper才对，因为山田庆子应该是先将MINI Cooper停在你妹妹公寓旁的停车场，然后才在附近被杀害的。」

「啊，对耶，犯人那时应该就看到山田庆子的MINI Cooper了才对，既然如此，就不应该把它跟雪次郎先生的爱车搞混了。」

「嗯，但不管怎样，寺崎知道MINI Cooper的存在是事实，说不定他还知道些什么……」

「嗯，虽然寺崎先生很可疑……但应该不是凶手……」

香织靠在窗边，眺望着窗外。上午开始下的雨，至今仍然没有要停的趋向。她回想起早上在大雨中意外碰见寺崎的画面，那时的寺崎看起来就有些不自然，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话说，鹈饲先生他们不是在餐厅聊了雪次郎事件吗，马场，你有听懂他们说那些话的意思吗？好像是在讲不在场证明，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啊？」

「怎么可能，雪次郎的事件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

「也是啦，可是，山田庆子被刺杀这件事，会不会跟雪次郎先生溺死在河川有所关系？因为警部先生除了调查雪次郎事件之外，不也问了山田庆子的事情吗？」

「也就是说，这两起事件其实是有所关联的，至少警方是这么想的。」

「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们藏匿了山田庆子的尸体，整个案情才变得更加复杂？」

「有可能，但也没办法吧，再说山田庆子的尸体跟车子都消失了，事到如今更不可能跟警方说实话。」

「的确，拖到现在才坦承，他们也不会相信的吧——」

站在窗边的香织叹了一口气，再度望向窗外。被雨打湿的玻璃窗另一侧，可以看到月牙山庄的停车场。一辆看似陌生的车子停靠在一盏水银灯的正下方。不，虽说是陌生，但香织几乎没有看过这种类似进口车的车款，却又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

「——咦！？」

「嗯？怎么了，香织？」

站在一旁的铁男发出声音，更激发了香织的记忆。

香织猛地将面前的窗户开到一半大，窗框发出吱吱声响。接着不知怎地，几乎在香织开窗的同时，隔壁房的窗户也喀啷一声打了开来。

从隔壁窗露出一张女性的脸，她们自然而然地对上眼，那人正是二宫朱美。

「……哎呀。」朱美轻轻举起手。

「……你好。」香织微微点了头。

两人维持着尴尬的气氛，几乎又同时关上了窗。

怎么了？铁男一脸奇怪地提问。「没事，什么都没有。」香织说完后便回过头去，接着反问马场：「我最近是不是也有过像现在这样，和你一起站在窗边，然后看着隔壁停车场停了一辆蓝色进口车？」

「什么！？在窗边看蓝色进口车——哦，你说的应该是那个时候吧，就是昨天早上，我们在你妹妹的房间，看向窗外寻找山田庆子的MINI Cooper的时候呀，那时隔壁的停车场好像就停了一辆蓝色的进口车——咦！？」

铁男也终于想到什么似的瞪大双眼，并将脸贴近玻璃窗。

「总觉得那辆车很像我们昨天看到的那台……不会这么巧吧。」

「不，马场，就是这么巧啊。」

香织回想起昨天在大浴场里和二宫朱美的对话，记得她说自己是乌贼川车站旁的综合大楼的房东。大楼名称好像是黎、黎什么的大厦——不行，这部分完全想不起来。

「对了，春佳说不定知道！」

香织拿出手机拨打春佳的电话。春佳如果有按照姐姐的交代，现在人应该还在仙台才对。电话响了四声，春佳接起。

「喂喂，姐姐，怎么了啦，吼！你今天一通电话都没打给我，你是不是已经把我给忘了？我很担心耶。」

听起来像是在外头，可以从话筒中听到妹妹那边传来了闹哄哄的噪音。

「抱歉抱歉，因为发生太多事了。对了，我有事情问你，你的公寓旁边有间老旧的综合大楼对吧，那个，你知道那栋大楼叫什么吗？」

「嗯，知道啊。」电话那头传来比刚才更吵闹的声音，春佳更是直接叫出了那个名字。「岩隈　　！」

「…………」岩隈！？

「姐，你有听到大家的欢呼声吗！岩隈投出了三个三振耶！今天的岩隈实在太强啦——」

「等等春佳！你现在在哪啊！」

「唉、哪里——当然是棒球场啊。」

「咦！棒球场，该不会是Fullcast Stadium！」

「不是啦，是Kleenex——」

「反正是宫城县营球场啦！」这几年球场辗转换了几个新名字，谁有办法记得一清二楚啦。「比起那个，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啊春佳？」

「咦，不是姐你叫我来的吗，说没来看野村教练跟小将就不算来过仙台，虽然今天的先发投手不是小将而是岩隈就是了。」

「啊，原来是这样，对耶，我是这么跟你说过。」

但是我没想到你会真的去看乐天的比赛啊！姐姐在为杀人案到处奔走的时候，妹妹竟然在看棒球吗。香织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春佳，你能这么清闲真好，我也好想去看岩隈啊！不过，现在抱怨这些也无济于事。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香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她对着手机叫道：「先不要管岩隈了啦，快点告诉我综合大楼的名字。」

「咦，姐你该不会生气了吧！？都是因为我——呜呜」

「没有，我没有生气喔，我没在生气，所以你也不要哭了，快点告诉我大楼的名字，好吗？」

「好，我知道了。」春佳的身后传来女性播报员的声音，告知下一位打者为山崎选手。「隔壁那间综合大楼叫黎明大厦喔，因为我每天都会从那边经过，自然而然就记起来了。」

「对，就是那个名字！」模糊的记忆瞬间苏醒，二宫朱美名下的大楼名称就是黎明大厦。记得她当时是这么说得没错。「那我再问一下，那间公寓的停车场应该有停一辆蓝色的进口车吧，那是谁的车？」

「我不认识那个人，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感觉有点心不在焉的男人在开的。」

「三十岁……心不在焉……」就是鹈饲没错。不知为何，香织瞬间就下了这个判断。

「姐你问这些要做什么啊？对了，死在我家的那个女人怎么样了？我都还没在报纸跟电视看到相关报导——」

「没事没事，春佳不用管这些也没关系，那先这样，我还有事要忙，就先挂电话啰，帮我跟野村教练打声招呼！」

「唉、啊、嗯、我知道——」

香织听着电话那头传来春佳搞不清状况却还是点头答应的声音，单方面地提前挂断了电话。铁男立刻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追问。

「一下岩隈一下野村的，你跟你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铁男会有这个疑问也是很合理的，但总觉得要是说出实情，就算是他也会不高兴的。没办法，香织尽量堆起笑容敷衍过去。「没事，没特别说什么啦，你别在意。」

「是喔，好吧——所以你从你妹那打听到什么了？」

「嗯，跟我想的一样。我妹公寓隔壁那间综合大楼叫作黎明大厦，然后啊，你仔细听我说，马场，黎明大厦的房东就是那个朱美小姐喔。」

香织简略地说明了昨天晚上在大浴场跟朱美的对话内容。

「原来是这样啊。」铁男指着窗户外面那辆蓝色车子。「也就是说，停在那间黎明大厦停车场里的那辆，跟现在停在这个停车场里很像的车，就是——」

「不是很像，他们根本就是同一辆车，我猜应该是鹈饲先生的车。」

「但还是搞不懂呐，为什么住在你妹隔壁大楼的鹈饲跟朱美小姐会来月牙山庄，单纯的偶然吗？不对，哪有这么凑巧，那是为什么？你不觉得他们就像是追在我们后面来的吗？」

香织举起一根手指头，像是要串起铁男的无心发言。

「没错，马场！那些人就是追在我们后面来的，这样一想，整件事都能说得通了。」

香织走离窗边，像在画圈似的绕着房内走，同时也展开了她的推理。

「是的，只要冷静下来思考，就会发现那些人真的超怪的不是吗？首先，他们知道山田庆子这个名字。」

「没错，鹈饲有提到山田庆子的名字。」

「山田庆子被杀害的地方绝对是在我妹的公寓附近，而黎明大厦刚好就在她的公寓隔壁。」

「也就是说，他们就住在犯罪现场旁边。」

「而且，在我们将山田庆子的尸体丢在盆藏山后，他们就出现了。绝对不会有错啦，他们就是跟着我们来的。也就是说，说不定他们还有看到我们把尸体丢进新月池里。」

「啊！那把车子跟尸体打捞起来的，该不会！」

「没错！他们趁着月黑风高，将车子和尸体打捞起来，藏去别的地方。然后他们便大胆地装作普通旅客，在我们周遭打转。」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们——」

铁男一脸紧张地发问，香织则活像个名侦探似的说出了重大结论。

「对，杀害山田庆子的真凶，就是鹈饲杜夫他们一行人！」

雪次郎被杀害大概也是他们做的好事。香织补上这一句，接着高高举起了确信胜利的V字手势。

三

用过晚餐的二宫朱美与鹈饲杜夫在离开餐厅后，暂时先进到鹈饲的房间。只见户村流平的头上盖着湿湿的毛巾，像死人一样睡得十分安稳。因为伙伴流平已经倒下了，鹈饲只好把朱美当作谈话对象。鹈饲绕着房间中心打转，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让我稍微整理一下目前的发展。警方推定雪次郎先生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一点左右，刚好是足球比赛的中场时间。那时在小木屋的人有我、朱美，以及橘直之，这三个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橘英二、南田智明、寺崎亮太，加上流平这四个人在中场休息时有离开小木屋各自行动。有的是去上厕所，有的是去抽烟，也有人是去伸展一下。在下半场开始前的十五分钟，他们应该都是可以自由行动的。那么，这十五分钟究竟能够做到什么？我想了许多，却得不出什么答案。朱美说的让河流搬运尸体的办法虽然十分有趣，但南田先生却说赤松川做不到。假使如此，就能认定这四人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那剩下的就只有丰桥升和橘静枝两人，先不论他们是否有杀人动机，这两个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假如他们真有什么想法，随时都可以去杀了雪次郎先生——」

「等一下，这边怎么想都怪怪的耶。」朱美举起手，打断鹈饲的话。「因为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想杀随时都可以去杀，真的是这样吗？」

「你的意思是？」

「昨天在餐厅你不是有问雪次郎先生吗？『今天晚上要去哪里钓鱼？』结果雪次郎先生敷衍说『那是秘密地点，不能告诉你。』」

「那没什么好奇怪的吧，钓鱼人士通常都不会把自己的钓鱼地点告诉别人，而且，那个时候他说不定也还没决定今晚要在哪里钓鱼——对耶，这么一想，的确还满奇怪的。」

「对吧，犯人根本不知道雪次郎先生在哪里，又要怎么杀害他？」

「说是龙之瀑布的上游的话，犯人也可能先随便抓个位置。」

「那样做事不行啦，想说大概是那里然后过去，结果到了那边半个人都没有，雪次郎先生其实是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别的地方钓鱼——要真发生这种事，凶手还真是可怜到我不忍直视。」

「也是，你说得没错。就算说要去杀人，但现实中做起来也没这么容易。也就是说，一切又回到原点了。雪次郎先生的死果然只是个意外吗？不，这个答案应该也不对。山田庆子的来电警告，加上一年前橘孝太郎先生的事件，我不相信这只是偶然的意外事故——」

鹈饲停下脚步，环抱起双臂，一脸无计可施地盯着天花板看。

「搞不懂呐，总觉得还漏了什么重要的部分。」

「重要的部分啊。」相比之下，朱美还比较在意不是很重要的部分。「那个，不用考虑一下那两个人吗？」

「你口中的那两个人，指的是马场铁男跟有坂香织吗？嗯，但真要说起来，他们跟雪次郎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看不出有哪里奇怪呐，归根究柢不过就是配角罢了。」

「他们的确是配角没错，但总觉得令人有点在意耶。那两人莫名鬼鬼祟祟、惴惴不安的，你记得刚才香织在餐厅还一屁股摔坐在地吧，不觉得很在意吗？」

「经你这么一说，那时候她的确像是被什么吓到才从椅子上跌下来的吧，我们有说了什么会让她惊讶的事吗？」

「我记得我们那时候在聊的应该是雪次郎先生开车出去的事吧，然后寺崎先生就问了『雪次郎先生的车是MINI Cooper吗？』这个奇怪的问题——是说这点也很奇怪啊，寺崎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提到MINI Cooper？明明这起事件MINI Cooper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嗯！？」

「怎么了，朱美？」

不顾鹈饲的发问，朱美专注在自己的思考中，沉睡在她脑中的记忆渐渐清晰。她记得最近才在自身周遭看过MINI Cooper，而且不只是看到而已，感觉是错身而过时留下了点印象的程度——对，错身而过！

「啊！」朱美不自觉地叫了出来。「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那时的MINI Cooper……」

昨天下午，擅自停在黎明大厦停车场又开走的那辆MINI Cooper，朱美还从宾士驾驶座上狠狠瞪了那辆车的驾驶。记得开车的是一名壮硕的年轻男子，坐在副驾的则是娇小又可爱的女性——

「哇啊啊啊——啊！」

朱美不禁放声大叫。毫无防备的鹈饲被她的叫声吓到，整个人直接弹飞到房间另一侧，背部顺势撞上木制墙壁！受到撞击的影响，原本放置在墙壁旁的台灯倒下，台灯的前端重重摔在床上睡得正熟的流平的腹部上。流平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整个人弯曲成「ㄑ」的样子。

「怎、怎么了，朱美……难、难不成是MINI Cooper的幽灵出现了……」

紧靠着墙的鹈饲满脸惊恐地注视着朱美。

「没事，只是普通的红色MINI Cooper哦！马场跟香织开的那台！」

鹈饲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一脸兴奋的朱美。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朱美自己也没想过当时擦身而过的MINI Cooper竟然会与这起事件有关，所以至今都没跟谁提起过。朱美将倒下的台灯归位，叙述起自己与MINI Cooper相遇的过程。

「哦，原来还有这种事。」听完朱美的话，鹈饲露出意外的神情。「这么说，那辆MINI Cooper就是他们两个的车啰？但他们应该是走路来月牙山庄的。」

「说到这个，的确没在月牙山庄的停车场看到MINI Cooper耶——」

朱美「喀啷」一声打开窗，想要看看停车场的样子。在此同时，隔壁房的窗户也喀吱一声打开了。朱美的目光对上从隔壁窗内露脸的女性，那人正是有坂香织。

「……哎呀。」朱美轻轻举起手。

「……你好。」香织微微点了头。

两人维持着尴尬的气氛，几乎同时关上了窗。

「怎么了？」鹈饲一脸奇怪。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朱美摇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总之，从黎明大厦离开的时候，那两个人确实是开着MINI Cooper的，会不会是把车丢在半路了。」

「MINI Cooper可是相当受欢迎的车耶，会那么简单说丢就丢吗？」鹈饲带着无法置信的表情，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嗯，真的很奇怪呐，完全搞不懂。」

「对对对，说到奇怪，那辆MINI Cooper还有一点特别奇怪啊。」

「怎么了，难不成它还有翅膀？」

「不是啦，是那辆MINI Cooper的车顶还载了一个大到夸张的乐器盒，我想那应该是低音提琴的琴盒——」

「你说什————————么！」

这次换鹈饲发出尖叫，朱美被他出乎意料的反应吓到，背部顺势撞上了玻璃窗！受到撞击的影响，台灯再次倒下，就在又要打到流平的千钧一发之际，鹈饲伸手一捞，接住了台灯。他摸摸胸口，安心地吐了一口气。但在这个瞬间，挂在墙壁上的油画连同画框整个掉了下来，直接往流平的脸上砸去。流平发出惨叫，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怎、怎么了，鹈饲……难、难不成是低音提琴的幽灵出现了……」

朱美眼神透露出惊恐，倚靠窗边直盯着鹈饲看。视线的另一端，鹈饲却是更加不安地开始绕着房间走来走去。

「说到低音提琴盒……不，怎么可能……但这种情况又只有这种可能……你！你确定那个真的是低音提琴的琴盒吗？不是大提琴也不是中提琴，是低音提琴，没有错？」

「嗯，绝对就是，低音提琴的琴盒怎么了吗？」

鹈饲一面将流平脸上的画框挂回墙壁，一面回答。

「你猜我听到低音提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把娇小的女性尸体放进低音提琴盒里搬运，推理故事中有不少这种情节喔。譬如说横沟正史的《蝴蝶杀人事件》就是这样的故事，角川文库版的《蝴蝶杀人事件》的封面，还是一具全裸女尸完整装在低音提琴盒里的图片咧。我还在念国中的时候就看过那张图，当时震惊得几乎都要成心理阴影了。」

那应该是因为鹈饲当时还只是个国中生，而图片中的女性却是全裸的关系吧？朱美单纯地对此感到疑惑，但现在不是聊这个话题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MINI Cooper载的那个低音提琴盒里装的也是，尸体？」

「对，有这个可能。」

「但也有可能装的是乐器啊。」

「喂喂，朱美小姐。」鹈饲一脸不可置信地摊开两手。「你仔细想一想，对方可是马场铁男跟有坂香织耶，那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低音提琴的演奏家吗？不像嘛，他们大概连口琴都不会吹吧。虽然我没真的去调查证实，但这种程度单从外表看就知道了吧。」

「虽然我觉得只用外表去判断一个人是很失礼的——不过，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没错。」

虽然对两人都有点抱歉，但他们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像是演奏家，甚至连直笛都不会吹。

「但要因此说盒子里装的是尸体，这思维也跳得太快了。再说，就算里面装的真的是尸体，又会是谁的尸体？」

鹈饲停下脚步，恰巧就站在房间正中央。他呻吟似的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是山田庆子。」

「…………」朱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对耶，山田庆子已经被杀死了，这种可能性之前流平也提过。但我那时只当它是毫无根据的玩笑话。」

「当时是那样没错，但是，事情发展至今，那个玩笑倒是变得挺真实的。说不定昨天上午，山田庆子是想按照约定前往侦探事务所拜访的。结果她却在那里，不晓得被谁夺去性命的话？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山田庆子的尸体就倒在黎明大厦附近，譬如说停车场附近。」

「对耶，的确满有可能的。」

「杀害山田庆子的真凶将她的尸体放进低音提琴盒，运出黎明大厦，或许是担心别人发现山田庆子的尸体。」

「为什么要担心？」

「因为犯人接下来还要回到盆藏山去进行杀害雪次郎的计划。恐怕对犯人来说，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而山田庆子之所以会被杀，是因为她会阻碍到犯人的计划，所以犯人才临时决定动手。既然如此，至少在杀害雪次郎之前要延后山田庆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从犯人的角度来看，这么做很合情合理。」

「对耶，听起来很合理，或许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犯人将藏了尸体的低音提琴盒放在MINI Cooper的车顶，来到盆藏山。先弃尸，之后连车子也丢了，然后再步行到月牙山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犯人是——」

朱美神色紧张地等着鹈饲接话。鹈饲宛如名侦探般挺起胸膛，说出了他的结论。

「没错，杀害山田庆子的真凶就是马场铁男和有坂香织这两个人！」

当然雪次郎也是他们杀的。鹈饲补充说明后，接着高高举起了确信胜利的V字手势。

四

盆藏山的降雨，在入夜后变得更加激烈。

马场铁男泡在月牙山庄大浴场的桧木澡池中思考着。

鹈饲杜夫与他怪里怪气的伙伴们就是杀害山田庆子的犯人，香织所做的推理应该八九不离十了，然而他们却没有证据。当然，铁男也不是刑警，就算鹈饲一行人是多么无恶不作、残忍至极的杀人集团，他也没有立场跳出来证明。

话虽如此，就这样放了他们，说实在也很糟糕。

「那些家伙应该希望山田庆子的死永不见天日才对，也就是说，他们若是想封我们的口也很正常……」

又或许，鹈饲他们就是因此才会一直留在月牙山庄的。至于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行动，纯粹是因为他们想先观察而已。就算他们挑今晚采取行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嗯，总觉得事情真的有点麻烦了——」

铁男任凭不好的念头在脑中乱窜，突然——喀啷！背后传来开门声。他回过头去，一片热雾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名身材普通的男性，腰上围着一条毛巾。

「…………」飘着桧木香的大浴场的氤氲热气中，

「………………」两个大男人莫名地沉默不语，

「……………………」他们绷着僵硬的脸，

「…………………………」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咿耶耶耶！」泡在浴池中的铁男不自觉地站起身。「鹈、鹈饲——先生！」

「唔哇啊啊啊！」鹈饲往后跳了一小步。「马、马场——！」

站在浴池一隅的铁男，自然而然地举起自我防卫的拳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鹈饲，也摆出业余摔角选手略微弯腰的姿势。两名裸着身子的男人就这样站在浴池的对角线上互相瞪视着。鹈饲为了测量与铁男之间的距离，不断地以逆时针方向绕着浴池行走并接近。

「…………」鹈饲以不自然的声音问道。「我可、可以进去吗？马场。」

「…………」铁男生硬地点了个头。「当、当然可以，请、请进请进。」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呼～哇～简直是天堂。」

我竟然在和或许是杀人犯的人单独泡澡，说不定趁我一没注意时，手里拿着毛巾这种普通武器的鹈饲就会露出杀手的真面目，朝我攻击过来。铁男的脑中不断冒出可怕的想法，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防备，他死命挤出微笑。

「啊，这里的温泉真的很棒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哈哈哈。」

「真的，哈、哈哈，活过来了。」

「…………」

什么活过来了，我都快吓死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泡这种紧张感多到都要满出来的温泉。

这段过程中，铁男拼命思考着有什么话题可以聊，接着突然灵光一闪，危机便是转机，现在正是确认香织的推理是否正确的绝佳机会。抱着这种想法的铁男，以非常、非常若无其事的口吻向鹈饲提问。

「话、话说鹈饲先生开的是一辆蓝色的进口车吧，好厉害啊，那种车平常保养起来应该挺费工夫的吧。你平常都把车子停在哪里呢？」

「没有啦，哪有做什么特别保养，我都停在我住的大楼停车场，随便它日晒雨淋。」

「大、大楼——叫什么名字啊？」

「那栋大楼叫黎——嗯——叫灵峰大楼，好像是取自灵峰富士的样子，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

「！」完美，简直完美到不行的谎言。

就在这个瞬间，鹈饲也承认自己就是杀人犯了，否则这里根本没有说谎的理由不是吗？铁男在温泉中紧紧握起象征胜利的拳头。

鹈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泡在温泉中的身体因惊讶而抖动了一下。

「说、说到这个，我也有事情要问马场你。」

「咦？你要问我什么事？」

铁男挤出假笑回应后，鹈饲换上他先前从没看过的认真表情，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会吹口琴吗？」

「什么？」这是会在澡堂里问的问题吗？而且对方还一脸认真地发问。铁男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不会，完全不会吹。我这人没什么音乐天分，嗯，我想香织应该也是喔。这种事从外表看应该就能猜到了吧——会不会吹口琴怎么了吗？」

「没什么，没事，我只是好奇问一下。」

铁男注意到鹈饲在温泉底下的右手突然紧握起来，他感到十分讶异。怎么了，为什么要暗中摆出这种胜利姿势？完全不懂，我说了什么会让杀人犯开心的事情吗？

「…………」不行，已经到极限了，紧张到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了。「我、我要起来了。」

「咦、已经泡好了吗？你可以再泡一下啊，不然我也可以帮你刷背？」

「背！开、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把我的背交给你。」

「是、是喔，不，其实我对男生的背也没什么兴趣。」

「当然，我想也是——那我先起来了。」

铁男不愿将背部展露给敌人看，便面对着鹈饲慢慢退后走出大浴场。一跑进更衣室，也不管身体还湿答答的，马上披起浴衣，宛如狡兔般飞奔到了走廊。终于逃离紧张场面的铁男这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感，迫切地希望可以泡个温泉放松。这下子，都搞不懂自己究竟是为何来泡温泉的了。

「嗯！？但是好奇怪啊，我就算了，为什么那个人也要这么防备我啊？越想越搞不懂。」

不过，如果是杀人犯的话，不论对谁都会保持戒心的吧。这样说服着自己，铁男走上二楼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途中经过游戏室门口时，他忽然感到有些口渴。以前从没什么经历过如此紧张的场面，害他口干舌燥极了。他依稀记得游戏室里有果汁的自动贩卖机。

「买个什么来喝好了。」

铁男伸手握住游戏室的门把，轻轻将门推开。才刚觉得房间里有点阴暗，下个瞬间一道闪电打下，周遭也因此亮了起来，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声响，整栋建筑物都跟着摇晃。由于冲击过于猛烈，刚才正伸长脖子，打量房内设备的铁男不禁僵直了身子。过了一会儿，雷声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从游戏室里传来的男人们的声音。

「你说铁炮……你指的铁炮是什么……」

「就是只有你才能用的铁炮啊……呵呵。」

冷不防传入耳中的危险言词与嘲笑声令铁男的身子再度僵硬。游戏室里的两名男人似乎在进行着什么秘密对话，但他无法听出是谁跟谁在说话。再加上入口附近的橱柜碍事地挡住了铁男的视线，他没办法看到房内的情形。但反过来说，房内的两名男子也没有察觉铁男的存在。刚才开门的声音，似乎被雷声完全盖住了。

两名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对话正在被人偷听，继续对谈着。

「你在说什么……犯人使用铁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手枪吗？还是来福枪……我才没有那种东西……那个人是被射死的吗……」

「……别装傻了……铁炮……只有你才会用……你就是凶手……嘿嘿。」

铁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继续握着门把，不发出半点声响。那些传入耳中的对话绝对跟杀人案有关。

但是这样一来也很奇怪，因为无论是山田庆子还是橘雪次郎，都不是死在枪下的，铁男不清楚为什么他们的对话要围绕着枪打转。

话虽如此，他也不认为这两名男子正在进行答非所问的对话，因为其中一位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敲诈什么，而另一位则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两人的语气听起来都十分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有证据？证、证据拿出来看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明天上午十一点花菱旅馆里头……」

「好……花菱旅馆的……我知道了。」

「……可别迟到了……嗯！？」

糟糕，被发现了吗！铁男慌张地用力关上半开的房门，引起了巨大的啪哒声响。但几乎是同时，雷声也轰隆隆地响起，震动地表的巨大声响晃动着整间建筑物。铁男趁机迅速地离开门前。被发现了吗？敷衍过去了吗？铁男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铁男在走廊上小跑着前进，冲回自己的房间。一闯进房间，他立即上了锁。

「呼——好险好险。」铁男将右手放在浴衣胸前，大吐一口气。「但刚才的对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一点也搞不懂——喂，香织。」

他一边回头一边叫着香织的名字，才发现对方躺在床上，浴衣之上好好盖着棉被，早已进入梦乡。房内一角的电视却还开着，看来是电视看到一半睡着了的样子。

「喂喂，现在才九点半耶，小孩子才在这个时间睡觉吧。」

铁男露出气馁的神情，在香织的床边坐下。

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他不是在跟有坂香织讨论着血腥话题，就是在躲着谁的目光。结果这两晚，铁男虽然得到了与她入住同一间房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却无法好好发挥野生动物的雄性本能。当然铁男也能理解，现在不是发挥那种本能的时候，但总觉得怪可惜的，不太能接受。

「…………」

铁男直盯着她的睡脸。这家伙真的睡着了吗，应该不是单纯在拒绝我吧。他一面在心里想着这些，一面来回看着她的睡姿，直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就像只等着主人首肯才敢吃饲料的狗，实在太不像话，铁男这才离开香织的床。

「算了，这也没办法，就让你睡吧……」

马场铁男绝对不是什么绅士，但也不是会袭击熟睡女性的禽兽。

突然一看，这才发现还没关上的电视正在转播着乐天对西武的比赛，比赛刚好迎来了结束，比分为三比零，乐天的王牌岩隈漂亮地完封对手。野村教练非常高兴地与岩隈握手，同时也回应着球迷的欢呼声。在那之中，一度有个年轻女子不断大喊着「野村教练～」为教练声援。铁男的目光停在那名女性身上，不知为何，看着她一边抓着观众席上的铁网，一边拼命诉求什么的样子，铁男总觉得十分在意。

「嗯！？怎么觉得这个女的跟香织长得有点像啊……」

铁男单手拿着遥控器，盯着电视萤幕看了一下。

「……怎么可能。」

像是要抛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铁男关掉了电视。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七章 双雄会面

一

过了一夜，昨日的雷雨仿佛是假象，一早盆藏山便晴空万里。

重新放晴的盛夏青空下，二宫朱美正坐在鹈饲驾驶的雷诺的副驾驶座上。

一吃完早餐，朱美便被单方面交代「我现在要出门一趟，你也一起来，别问了，走吧。」鹈饲也不问她是否答应，甚至连让她发问的时间都没有，两人便快速坐上车子出发了。当朱美终于开口提问时，已经是车子开往下坡的时候了。

「你这么慌张到底是要去哪里？又要去做什么啊？」

侦探的目光依旧盯着前方，这才开始说明原委，语气中还带着难以掩藏的兴奋。

「就在刚才，我用手机听了一下侦探事务所的答录机留言。虽然大多都是催缴通知之类的留言，但有一则留言非常有趣。应该是昨天晚上留的，留言的人是猪鹿村一名叫作山田圣子的年轻女性。」

「山田圣子！？该不会是山田庆子的家人还是亲戚？」

「恐怕就是，应该是她姐或她妹吧，留言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像。」

「那，是什么样的留言？」

「『我有事想请教您，所以打了电话，之后会再与您联络。』就只有说这样。然后，我猜她口中的『有事想请教』应该是要问山田庆子的行踪，山田圣子可能查到山田庆子与鹈饲侦探事务所之间有所联系，所以才打电话到事务所——」

「那还真是不巧，侦探事务所的人都去过暑假了呢。听起来的确有这个可能耶，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找那个山田圣子？」

「没错，我查了猪鹿村的电话簿，没有人叫山田庆子，但有一户是登记山田圣子这个名字。住址在盆藏山山脚，离猪鹿村和乌贼川市的边界很近。山田圣子这个名字若有似无的，并不常见，感觉我们正中红心的机率很高。」

「那么，只要我们跟那个山田圣子搭上话——」

「没错，就可以揭晓那位充满谜团的女人，山田庆子的真面目了。」

鹈饲边说边踩下油门，雷诺发出轻快的引擎声，在下过雨后的潮湿道路上奔驰着。朱美也因为即将揭晓的真相感到兴奋不已。

山田圣子住在专为单身人士打造的公寓。确认姓名牌标示「山田」的邮筒所对应的房号后，两人来到她家门前。按下门铃后，里头传来年轻女子的回应声。

门被微微打开，从里头露脸的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几岁，身材娇小且偏瘦的女子。她穿着灰色的薄T恤搭配丹宁短裤。脸上虽然没有化妆，但精致的瓜子脸足以称得上是美女一族。山田庆子大概也长得差不多吧，朱美心想。

面对陌生的访客，她带着怀疑的目光提问。「请问是哪位？」

「请问是山田圣子小姐吗？敝姓鹈饲。」

鹈饲直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像是在说：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短暂的迟疑后——

「啊！您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吧！」山田圣子立刻将门整个打开。「太好了，我还在想要不要亲自去拜访一趟，两位请进。」

圣子招呼他们进屋，带领他们来到一张小桌前。两人在坐垫坐下后，她便开始泡日本茶。这时山田圣子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提出一个单纯的问题。

「哎呀！？不过还真奇怪，为什么侦探先生会特地过来找我呢？」

「其实是我有些事想跟你请教。首先，我想先跟你确认的是，山田圣子小姐，请问你是山田庆子的家人吗？」

「对，庆子是我的妹妹。」

他们从山田圣子的说明得知，圣子与庆子是两姐妹，他们没有住在一起，而是各自住在不同的公寓。但从礼拜四晚上开始，圣子就一直联络不到妹妹庆子，本来还想说妹妹是不是生病倒下了，昨晚还特地带了备钥去了一趟妹妹家，查看屋里的情形。

却没想到家里空无一人。圣子在桌上发现了妹妹留下来的笔记，上头记载着她从没看过的电话号码，旁边还注明了「鹈饲侦探事务所」几个字。为什么妹妹要特别记下侦探事务所的电话号码呢？感到奇怪的圣子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打电话联络看看。

「我担心妹妹是不是被卷入了什么事件中，所以才会跟您联络。请问我妹有委托您办什么事情吗？方便告诉我详细内容吗？」

「原来是这样。可惜的是，令妹并没有来侦探事务所，本来我们约好礼拜五上午见面的。因此我也完全不晓得她究竟想委托什么内容。」

山田庆子的委托一定跟月牙山庄的事件有关，但鹈饲却故意避开这点不谈。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可以从你们那里得到什么消息。」

「是的，非常抱歉，我们也完全不晓得状况。顺便想跟你请教，请问令妹是做什么的？」

「她最近是在乌贼川市的一间便利超商工作。之前有在公司上班，可是跟上司发生了一些事，所以在三个月前离职了。」

「跟上司发生了一些事吗？」鹈饲对这句含有隐情的话感到十分有兴趣。「再请问一下，请问那间公司是怎么样的一间公司呢？」

「不算很有名的公司，是一间叫作『乌贼川休闲开发』的公司。专门进行企划与开发别墅或度假中心的中坚企业建设公司——呀啊！」

圣子之所以发出尖叫，是因为鹈饲突然挺身，越过桌子抓住她的两肩。真是一兴奋起来就蛮横胡来的侦探。

「乌贼川休闲开发！你没记错吧！你确定山田庆子三个月前是乌贼川休闲开发公司的员工！」

「是、是、是的！没、没、没有错！」

在鹈饲来势汹汹的逼迫下，圣子露出了近乎恐惧的表情。朱美不动声色地从后方扯了一下鹈饲，让他回到坐垫上坐好。从旁看鹈饲的脸，他就像挖到金矿那般喜形于色。

「那再请问，令妹与乌贼川休闲开发那名发生了一些什么的上司，又是谁？」

「你是问上司的名字吗？我想想，好像是叫丰——」

「丰桥升！」

你干么自己抢着回答啦？朱美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就是这个名字，叫丰桥升。您也知道他啊。」

「不，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请问令妹是怎么形容丰桥升这个人的呢？」

「不晓得，她不太跟我说公司的事情，我也不会主动问她，所以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她说跟丰桥升这个上司发生了一点事，相处起来不太融洽所以才辞职。侦探先生，那个叫丰桥升的人，会不会跟我妹失踪有什么关系啊——啊！该不会我妹跟这个人一起私奔了！」

「不，我想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鹈饲一脸困扰地搔了搔头。「对了，请问令妹最近有什么交往对象吗？」

「感觉有，但我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和其他事情。」

「有关令妹失踪的事，已经报警了吗？」

「有的，以防万一，我还是先到派出所报案了。不过，年轻女生两三天找不到人，这种程度应该也无法惊动警察——唉，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讲着讲着便开始不安起来的圣子一脸心神不宁，无法冷静下来。接着她才像是重新注意到眼前的鹈饲的存在，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那个，想请教一件事，侦探这个职业不是也会帮忙寻找下落不明的人啊？」

「哦，协寻失踪人口当然也是侦探的工作……」

「会很贵吗？我是指价格上。」

看来山田圣子是想委托面前的侦探帮忙寻找失踪的妹妹。对这位侦探而言，心心念念的委托人终于出现了。但鹈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摆起架子，挖苦似的说道。

「协寻失踪人口嘛，不能说是便宜耶，不，我就直说了，还挺贵的喔，若是请我们家协寻的话。自己这样讲可能有点怪，但我毕竟也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侦探，每个月都有上百件委托等着我处理——」

上百件！知晓侦探事务所实情的朱美，对他张口就来的规模如此巨大的谎言感到瞠目结舌，现实状况根本连百分之一都不到。然而，毫不知情的山田圣子理所当然地将他的话照单全收，原本想要委托侦探的念头也急速萎缩。光看她的样子，朱美就可以确定她已经打消念头了。

「原来如此，那就不方便拜托您了。」

看着一脸勉强而作罢的山田圣子，鹈饲语带歉意地补上一句。

「请别太过失望。」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分钟，告别山田圣子的鹈饲与朱美回到了车上。才刚坐上副驾驶座，朱美便转向驾驶座的鹈饲，比手画脚地表达她无处发泄的不满。

「吼——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啦，好不容易才有的委托你竟然拒绝了！还撒谎说什么一个月有超过百件以上的委托，要真有这么多委托，侦探事务所门前早就大排长龙了！」

鹈饲也不打算乖乖挨骂，他扯下挂在面前的乌贼川稻荷神社的护身符，迁怒似的丢到脚边，接着一副遭到报应的侦探样子，要哭要哭地叫道。

「你以为我想，我也没办法啊！那种委托怎么接得下去！」

「为什么接不下去！你不是时间很多吗！每天都跟在放假一样！」

「因为山田庆子一定已经死了啊！再怎么找也只能找到她的尸体！这种钱怎么能赚！」

「为什么不能赚！管她是生是死，山田庆子就是山田庆子啊！」

「哼，我跟你讲不通啦！」

鹈饲转向前方，仿佛觉得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想委托我找的是活着的妹妹，不是要我帮她找尸体，所以我才拒绝了。」鹈饲捡起乌贼川稻荷神社的护身符，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看起来还是很宝贝的样子。此时的朱美也冷静下来，开口询问。

「……话说，山田庆子真的遭到杀害了吗？」

「嗯，错不了。」鹈饲想都没想便断言道：「凶手是丰桥升。」

「你昨晚不是还说凶手是马场跟香织这两个人吗？」

「嗯……」鹈饲思考了一下，接着说出一个折衷的答案。「那两个年轻人是协助丰桥犯罪的帮手，没错，他们就像是丰桥的手下吧，主谋还是丰桥。」

「橘雪次郎、山田庆子跟丰桥升，到底是怎么串在一起的？」

「从刚才的谈话就能明白了吧，山田庆子在乌贼川休闲开发工作的时候，跟上司丰桥之间发生了一点事。不用多说，应该就是男女之间的问题。我猜两人的关系在山田庆子离职后应该还是继续着，山田圣子不也说了吗，她有感觉妹妹在和谁交往着，那个人就是丰桥啰。」

「原来如此，那这件事又能证明什么？」

「丰桥因为月牙山庄的收购问题，企图将麻烦人物雪次郎先生给铲除掉。但这个计划被他的女友山田庆子知道了，又或许是他相信女友不会背叛他，自己泄漏这个秘密让对方知道的，总之山田庆子在知道这件事后，对丰桥的杀人计划感到害怕，却又无法独自面对这个问题，所以才想借助侦探的力量。于是她打电话到鹈饲侦探事务所，却没想到谈话内容都被丰桥偷听到了。」

「这么一说，山田庆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讲到后面的确变得怪怪的，像是发现了谁才慌慌张张地把电话挂断。」

「没错，大概就是发现丰桥在偷听吧。丰桥因此知道女友背叛了自己，为了不让自己的计划受阻，丰桥杀害了山田庆子，又或许是他教唆那对年轻情侣杀害的也不一定。之后那对小情侣把尸体塞进低音提琴盒，再丢到某处。换句话说，丰桥升才是杀害山田庆子的主谋。另外，恐怕他也是杀害橘雪次郎的真凶。」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是这样了。而且丰桥他也没有雪次郎被杀害时的不在场证明。」

「就是这样。」鹈饲充满确信地点点头。这时，他的胸口传来了手机的来电铃声。「哦，是流平——看来他还活着呐。」

当然不可能死了，但也才大病初愈，这也是为什么鹈饲把他留在月牙山庄，当然也有守在那里帮忙监视的用意在。流平是为什么打来呢，感到好奇的朱美将耳朵贴近鹈饲的手机，电话那头传来了流平充满鼻音的声音。

「啊，鹈饲先生！之前那两个人——马场铁男和有坂香织刚才离开月牙山庄了喔。」

「离开了！？是退房了吗？」

「不是，他们两个不知道问了静枝小姐什么，问超久的，之后就出门了。或许只是普通的散步，怎么样？需要追上去吗？」

「先不用，比起那个，静枝小姐有在你旁边吗？有的话你先问问看她，看他们两个到底问了什么问题，或许可以知道他们的去向——」

「那我先问问看。」流平的声音暂时消失，又过了一阵子，才听到他充满兴奋的声音。「我打听到了，鹈饲先生，他们要去花菱旅馆。」

「花菱旅馆！？是怎么样的旅馆？」

「听说从月牙山庄往山下走二十分钟就会看到了。虽说是旅馆，但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倒闭了，现在没有人会接近那个废墟。他们两个好像是先问了静枝小姐很多关于那个地方的事，然后才出门的。」

「那他们两人的目的地就是那里了。不过，去已经倒闭的旅馆做什么？」

「这点静枝小姐也觉得很纳闷——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想想……」鹈饲毅然决然地抬起头，对流平下达指示。「你去问静枝小姐花菱旅馆的位置，然后就往那里过去。我们也立刻开车赶去。」

「在那边会合的意思吧，我知道了，那晚点见——」

鹈饲结束与流平的通话，收起手机。接着他打开副驾驶座前的置物柜，从里头拿出一张道路地图，不加思索便丢给了朱美。「这个，给你。」之后他握住方向盘，放下手煞车。「好，往花菱旅馆出发！」

「等等等等！」朱美毫不犹豫地拉起手刹车。

才刚往前走的车立刻来了个急煞车，猛地熄火。

「喂喂，你不要乱来阿，我的雷诺是法国制的，可是很柔弱的。」

「谁的雷诺都是法国制的吧！比起那个，出发是怎么回事？我可不知道花菱旅馆在哪里喔。」

「所以我刚才不是给你地图了吗？」

「你是笨蛋吗？你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吗？花菱旅馆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倒闭了，现在可是废墟耶，这种地方怎么会被记在地图上。」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给你的地图正好是在七、八年前买的，所以上面一定有那间旅馆！」

没问题！鹈饲竖起了大拇指。朱美想都没想就把地图丢了回去。

「地图而已你好歹买个新的吧！不对，你应该要先装导航才对！你给我去买个导航！」

二

「这里就是花菱旅馆吗？怎么觉得比想像中还要厉害啊。」

马场铁男站在大门前，抬头望着高耸的大门，觉得有些胆怯。走纯日式风格的建筑构造散发出一股压迫感，对一般庶民而言，这里完全就是门槛高不可攀的高级旅馆吧。但曾经显赫一时的花菱旅馆现在已成废墟，就连大门也近乎崩坏，半敞的大门似乎来者不拒。站在铁男身边的有坂香织看了一下手表。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将近二十分钟。」

「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来，杀人犯会在上午十一点出现在这里不过是我们的推测罢了。」

「可是昨晚的秘密会谈中，感觉就是谁在威胁着谁对吧。假使如此，一个是扬言威胁的人，另外一个就是杀人犯啦。」

昨天晚上在游戏室偷听到的秘密对谈，铁男今天一早便通通告诉香织了。香织听完后，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结果两人就像现在这样，前来拜访已成废墟的日式旅馆。这种情况照理说应该要借助警方的力量才对，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总之，以这间旅馆为舞台中心，应该会出现能够左右这次事件的重大场面。既然如此，我们可不能错过。好了，马场，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吧，这栋建筑物看起来满多地方可以藏身的——」

香织毫不胆怯地走进门内，反而是铁男有些慌张地跟在后头。

他们穿过早已荒废的前院，踏进建筑内部。眼前是破破烂烂的日式住宅，建筑物看起来同大门一样，大半皆已腐朽，但也没有马上就会崩坏的感觉。铁男用力拉开入口处的拉门，随着吱吱作响的声音，门也稍稍被打开了。

铁男与香织穿着鞋子走进里头，香织快速地在走廊上往前迈进。

「喂、有需要到这么里面吗？可以看到大门附近就好了吧。」

「不行不行，这间旅馆感觉很大，入口一定不是只有刚才的大门，而且他们约定的地点是在花菱旅馆里头吧，这样的话，要能直接监视到旅馆里面才确实呀。」

香织一面说着，一面又往更里头走去。花菱旅馆的建筑物是极为复杂的设计，走廊简直就是填字游戏的答案栏，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走廊尽头。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打开之后，里头是放寝具的房间。堆得高高的老旧床垫上积满了灰尘，另一边是开着的窗户，望外看去便是一座小庭园。

「啊，这里就可以清楚看到整个后院了，就躲在这里吧。」

「真的，躲在这里也不用担心会被谁发现。」

两人一面往堆积成山的寝具后头躲去，一面透过玻璃窗，紧盯着眼前的小庭园。庭园里杂草丛生，感觉过去应该是座花园，现在却长满了芒草。两人默不作声，焦急地等待杀人犯与威胁者登场。当沉默越来越长，渐渐转为痛苦之时，手机的来电铃声猝然响起。

「哇、哇！」香织匆匆忙忙地拿出手机，在左右手之间抛来抛去。

「笨蛋、快点挂掉，现在就挂掉！」

好不容易才抓紧手机的香织立刻关闭了手机电源。

「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在电影播放前和埋伏中关手机是一般常识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嘛——应该没事吧？没有被谁发现吧？」

「嗯，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应该有勉强过关。」

铁男看向窗外的小庭园，压低音量，继续说道。

「话说啊，虽说杀人犯会出现，但犯人就是鹈饲他们那伙人吧——这是昨天你推理出来的结论。也就是说，鹈饲会过来这里？」

「不，我想不会。因为你在游戏室里听到那两个人对谈的时候，鹈饲先生还在大浴场里吧。也就是说，在游戏室里被威胁的犯人并不是鹈饲先生。」

「是这样没错啦，那会是谁过来？」

「鹈饲那群人里面，除了鹈饲先生以外，只剩一个男的吧。等下出现的应该就是他了。」

「啊，对吼——户村流平！」

浮现在铁男脑海的，是叫完「呀吼」便爽快地跳到池子里的户村流平。欠缺思虑的他，不晓得被谁抓到了犯罪的尾巴，进而遭受威胁。的确很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户村流平真的出现在这里，就可以确定他是犯人了，也能更加坚定香织提倡的「凶手是鹈饲一群人之说」了。

「如果是这样，那扬言威胁的究竟是谁……」

铁男才刚喃喃自语完，立即察觉外头多了人的气息。铁男与香织同时挺直背，慌忙往窗外看去，然而除了随风摇曳的芒草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更别说有谁的身影了。真奇怪，铁男皱起眉头。

「唉，香织，这间旅馆不仅大，构造还很复杂，该不会像后院的地方其实也有好几个吧？说不定除了这里，还有其他更出色的后院耶。」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刚才外面的确有传来人的声音对吧。」

倘若如此，一直待在这里等也没意义了，换个地方看看吧。两人从寝具后头现身，但就在铁男伸手去开寝具室的门时，突然察觉到门外有人。

「！」

香织差点叫出声音来。铁男用右手压住她的嘴巴，逼使她安静下来。接着他搂着香织，再次躲回寝具后头。恰巧就在这个时候，寝具室的门也打开了，一名男子现身，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年轻人，正是户村流平。

「！」

铁男差点叫出声来，这次换香织用左手压住他的嘴巴。两人的手互相压在对方嘴上，战战兢兢地保持沉默。虽然有预料到户村流平会出现，却没想到他会来到这间寝具室。但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铁男内心的紧张已达到了颠峰，就在这时——

「什么嘛，原来是放床垫的房间啊。」流平一脸无聊地发着牢骚。接着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嘿嘿嘿地轻笑起来。下个瞬间，流平发出「呀吼」的诡异叫声，随后整个人便往堆积成山的床垫扑了上去——混蛋！你是正在毕业旅行的国中生吗！铁男还来不及叫出声，流平的身体已经在床垫上引起了激烈的反弹。

接着突然出现了奇怪的爆裂声，铁男正纳闷着是什么声音，重心不稳的床垫山便在他面前脆弱地崩塌了。原本躲得好好的铁男与香织不断被落下的床垫重击。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终于承受不了地发出忍耐已久的尖叫声。但令人意外的是，对方也是如此。从床垫山向后翻转并滚落的流平在看到两人的身影后，「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了完全不输给两人的尖叫声。他飞快地往出口方向奔去试着逃跑，却直直撞上厚重的门，反作用力将他撞到了寝具室的另外一头。

这家伙到底想干么啊！

铁男简直看呆了。香织趁乱拉起铁男的手。「快跑，趁现在！」

「啊啊，好！」回过神的铁男与香织一同冲出寝具室。「这里，香织！」他们在走廊右转，冲进面前的房间，那是一间厨房。正在午睡的花猫一家受到惊吓，从水槽里跑了出来。「不行，走这里啦，马场。」他们来到了浴场。一群鸽子从浴池中飞了出来。「不对，这里，香织。」场景换到了大厅，只见陷入恐慌的户村流平从右边跑到了左边。

「…………」香织目送着夏威夷衫的背影远去，接着转向完全反方向。「啊，那边好像可以出去喔，马场。」

香织指向一条走廊。两人走进走廊后，眼前是早已面目全非，但过去应该是日式庭园的地方，这里好像也是花菱旅馆的后院，果然后院不只一处。正当铁男这么想着的同时，他的视野里突然多了一幅陌生的光景。

「唉、唉你看……那边有个人……」

杂草丛生的庭园一隅，有一盏石灯笼，让人勉强可以看出这里过去曾是日本庭园。而那盏石灯笼现在正被一名坐在地上的男人倚靠着。男人的脸朝下，看起来就像在午睡。然而男人身上的POLO衫却从胸口为中心，染上了一团暗红色，而且红色部位还在渐渐扩大。

「不会吧——」

铁男与香织面面相觑，两人跳下走廊，往倒下的男人跑去，近距离观察他的样子。只见男人的额头与左胸流出大量的血，早已气绝，已经不需要把脉也能明白他已经死了。

「谁啊，这个人……」

香织的声音显得激动害怕。铁男独自走向前，仔细观察着男人朝下的脸孔。浅咖啡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铁男以颤抖的声音说出男人的名字。

「是、是寺崎……为什么，会是他……」

他环视起死者周遭，发现旁边有颗跟一般幼童的头差不多大的石头，应该是过去用来增添庭园雅趣而摆置的。满是青苔的石头表面被鲜血染红，看来寺崎额头上的出血应该就是被这颗大石头砸中的。问题在于，左胸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

「唉、唉马场，这里，该不会是被人用枪射的吧？」

「嗯，说到这个，刚才在寝具室大闹的时候，你有听到奇怪的爆裂声吧。」

「我也觉得有听到类似的声音，该不会那个就是枪声——」

「有可能——嗯？这是什么？」

铁男的视线停留在一个细长物体上，那个东西掉在离死者有段距离的地方。仔细一看，原来是钓鱼人士用来装钓竿的钓鱼用背袋。铁男对这个背袋很有印象，昨天在赤松江沿岸碰到寺崎的时候，他肩上背着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钓竿——」

铁男走向这只可疑的背袋。他将背袋打开，里头空无一物，没有找到什么钓竿，反而有什么小东西滚落到背袋旁的地面。铁男用手指拿起其中一个给香织看，香织立刻瞪圆了双眼。

「这、这个不是子弹吗！来福枪还是什么枪的……」

「应该就是，所以这个背袋装的其实是来福枪吗？」

「怎么回事？寺崎先生不是钓鱼人吗？」

「嗯，看来这个姓寺崎的家伙是个假扮成钓鱼人的猎人，不，说得更精准一点，他是一名盗猎者啊。他带着自己的枪炮来到这里，却被自己的枪炮射中而死。」

「那他的那把枪在哪……」

「不在背袋里面……」

「应该是被犯人拿走了……」

「说不定那个人就在附近……」

铁男仿佛现在才发觉似的感到恐怖。拿枪击杀寺崎的犯人现在正拿着来福枪潜伏在附近，说不定还在窥探这里的样子。不，让他逮到机会的话，说不定子弹都已上膛，枪口也瞄准好了，准备一发让我们上西天——

「不好，我们快逃！」铁男抓住香织的手腕，正要跑起来时「——唔！」

「怎么了！？」香织抬头望向一脸不安的铁男，随即脸色大变。「有人来了！」

他们的感觉没有错，虽然很细微，但确实能听见说话声从建筑物的另外一侧传来。而且，声音还逐渐往这里靠近。会是谁呢？听到枪声而赶来、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吗？接获通报的警察吗？又或是杀害寺崎的犯人回来了？

无法判定，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依旧抓着香织手腕的铁男迅速转了个身。「要跑啰，香织，走这里。」

铁男穿过荒废的庭园，往建筑物的反方向跑去。跑出庭园后，更茂密的灌木丛在等着他们。再往前是一片树丛，过去应该只是矮小的篱笆，现在却已长得繁密茂盛。树丛坏心眼般地挡住两人的去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树丛间的空隙钻了过去，然而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却是道路尽头，陡峭的悬崖。

两人惶惶恐恐地向下望去，只见下方四、五公尺处有条河川，正是赤松川。他们回过头去注意背后，依旧可以感受到明显的人的气息。铁男脑中清晰地浮现了杀人魔拿着枪炮的身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吗？

看着进退两难的铁男，香织以颤抖的声音问了一个唐突的问题。

「马场，你喜欢保罗纽曼吗？」

「呃，嗯……」

「我比较喜欢劳勃瑞福。」

「是、是喔……」铁男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再度往悬崖下方看去，也不知是幸还不幸，河流刚好冲出一个大水塘，就算跳下去应该也不至于会死掉。「不、可是、等等、现在还太早……」

「那我要下去啰！」

等等等等！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

「三、二、一！」香织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就倒数起来。

「………………」铁男闭上双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下个瞬间，受到激烈冲击的水面响起了水声，接着是随之而来的高耸水柱。

三

果然要二宫朱美靠着一张七、八年前的道路地图充当鹈饲的汽车导航还是太强人所难了。每当朱美下达指示后，雷诺不是开到断崖峭壁，就是无法通行的野兽小径，再不然就是陆陆续续看到「前方禁止通行」的告示牌。导致鹈饲的雷诺终于抵达花菱旅馆时，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又几分钟了。

「真是不甘心……我竟然看不懂地图……」

「别这么气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知为何要被鹈饲鼓励的朱美总之走到了花菱旅馆的大门前。两人加快速度往里头走去，眼前的建筑物是老旧的日式住宅，紧接着出现在朱美眼前的是玄关的拉门突然不知道被谁粗鲁地踹破，接着便看到户村流平从坏掉的玄关冲了出来，然后是花猫一家，还有许多鸽子跟在后头。

「哦，看来事件已经发生了。」

「的确是发生了呢……」

带着花猫跟鸽子在废墟里奔走的见习侦探，本身就是一起小小事件。

总而言之，在这间化为废墟的日本旅馆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件。流平跑到鹈饲身边，他的脸因过度激动显得红通通的。

「怎么了，流平，发生什么事了？那对小情侣怎么样了？」

「呼、鹈饲先生，你、你会不会太慢了？」流平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喘着大气。「因为你们一直没来，我、就一个人跑进去看了。然后就在放寝具的房间遇到他们……接、接着又听到类似枪声的声音……」

「你说枪声吗？」鹈饲一脸严肃地看向眼前的建筑物。

朱美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位侦探一定忍不住要发挥他莫名其妙的冒险精神了。比起朱美的小心谨慎，鹈饲迅速地下了大胆的判断。

「总之我们先看看建筑物周遭的样子，也有可能是流平听错。」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要是真的遇到了手持枪枝的杀人魔该怎么办！？朱美自然而然地担心起来，却无法说服原本就对这件事充满好奇心的侦探。鹈饲带着流平开始进行调查，结果害怕一个人待着的朱美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前进了。

三人在建筑物各处看了看，在他们绕了这座拥有复杂构造的建筑物半圈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在已经荒废的日本庭园一角，寺崎亮太满身是血地倒在了石灯笼上。确认寺崎已死后，鹈饲伸手指向庭园另一侧。

「在那边！有谁在那边！」

鹈饲穿过日式庭园，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流平在他的身后，朱美不知为何也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就在这时，三人的前方传来奇妙的数数声。

「三、二、一！」

接着只听到唰地好大一声落水声。

鹈饲毫不胆怯地向前迈进，穿越过去应是篱笆的树丛，却又突然停下脚步。流平因此撞上鹈饲的的背部，身后的朱美也连环撞上流平的背。朱美压着鼻子，跨过两位男士往前望去。

「干么突然停下来啦——啊！」

眼前已是断崖，无路可走。一名男人背对他们伫立在断崖前，身穿坦克背心的年轻男子露出了粗壮的手腕，还留着一头金发刺猬头。

鹈饲伸出食指，指向男人的背影，像在吓阻坏蛋那样直呼对方的姓名。

「马场铁男！果然是你吗！」

被指名道姓的马场铁男转过身来，在认出对方是鹈饲后，同样伸出食指，也像刚才鹈饲那样直呼起对方的名字。

「鹈饲杜夫！果然是你吗！」

接着鹈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然俐落地脱去西装上衣，摆出过去的英雄《机器刑事》中「机器人K」的豪迈动作，用右手拿着脱去的上衣在空中甩啊甩，再高高地抛了出去。身上只剩下轻便衬衫的鹈饲，将正义之拳举至脸旁，高声说道。

「我不会再放过你了！快快束手就擒吧！」

接着马场铁男也莫名地将两手伸至胸膛，紧抓着自己身上的黄色坦克背心，摆出过去的英雄「摔角手霍克霍肯」当初前所未有的动作，用力扯破那件布料，再随手一扔。露出精实上半身的铁男也像鹈饲一样握紧拳头，举至脸旁，高声说道。

「我不会再让你胡作非为了，放马过来吧！」

鹈饲杜夫与马场铁男就这样在悬崖上互相瞪视着。明明是宛若龙虎相争的紧张时刻，朱美却觉得这股紧张的气氛中有哪里不对劲，然而面前这对男人充满气势的样子让她决定保持沉默。双方经过长时间的瞪视，终于迎来双拳交错的瞬间——

「你这个杀人犯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你这个杀人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合两人气势射出的两条手臂宛如两条蛇般纠缠，两颗拳头也几乎在同时分别打中对方的下颚，形成必杀技交叉反击拳，胜负就在这瞬间。男人们的呐喊在夏日的空中回响着，两人的身体双双呈现被折叠的姿势，接着重重摔落在地。

终于恢复平静的悬崖上，朱美一脸惊愕地问向流平。

「所以——到底谁是杀人犯，谁又是杀人魔？」

「谁知道——」流平轻轻地耸了个肩。

四

因为寺崎亮太遭到杀害，总之还是得叫警察来，身处悬崖上的朱美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打了一一○报警。打完电话后，她提心吊胆地观察了悬崖下方，却谁也没见着。假如刚才听到的水声是有坂香织从悬崖跳下的声音，那她应该有顺利落水，成功逃亡了。

警车陆续赶到花菱旅馆，现场也渐渐充满生气。警方对案发现场进行保护，并对寺崎的尸体进行检验。悬崖上失去意识的两名男子也被搬运到旅馆走廊，朱美用手沾水往他们头洒了几下。

迟些登场的砂川警部在住宅的走廊蹲了下来，问向朱美。

「你们怎么会来这种废墟？」

「因为我们得知马场铁男和有坂香织要来这里，而鹈饲又怀疑他们两人与山田庆子遭杀害一案有关，所以我们就过来了。但看来他的推理应该有误，因为马场似乎也觉得鹈饲才是真凶。」

「唔，为什么他会这样想？看来他们互相有些误解。」

总而言之，从马场铁男那里打听事情经过应该会是最快的方法，砂川警部转向才刚从失去意识的状态恢复神智的铁男。

「你跟有坂香织为什么会到花菱旅馆来——等等，在那之前，你为什么光着上半身？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警部？」

「没、没这回事，只是刚才有点乱来……那个，请问有衣服可以借穿一下吗，警部先生。」

谁去拿件背心过来给他穿，警部如此下达指示后，一名搜查队员便将不知道从哪找到的，上面还印着『不行、绝对不行！』的文字T恤拿了过来。铁男见状，一边抱怨衣服没什么美感，一边不情愿地穿上，成为反毒活动的一员。接着他才娓娓道来之所以会来花菱旅馆的理由。

最关键的原因，是昨晚他在月牙山庄游戏室里听到了令人生疑的秘密谈话。

「哦，那两个男的提到了枪啊——真是奇怪呐，雪次郎先生身上并没有枪伤的痕迹，寺崎虽然是遭枪杀而亡的没错，但也是今天的事了。那两人的谈话内容感觉没头没尾的——」

「对啊！我听了也觉得很奇怪。」

「无论如何，已经知道秘密谈话的两人中的其中一位是寺崎了，然后他被另外一个男的用自己的枪给杀害……也就是说，那名男子就是犯人吗……」

砂川警部陷入思考。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鹈饲也开口加入谈话。

「也就是说，马场——寺崎亮太并不是你杀害的对吧。」

「那还用说吗，你在装什么傻，凶手明明就是你。」

事情发展至此，马场铁男已经完全深信「鹈饲即凶手一说」了。

「那个，我不晓得你究竟误会了什么，不如趁现在把事情一并厘清吧。我不是犯人，但你却是杀害山田庆子的犯人吧？」

「才、才不是，我为什么要杀那种人啊，再说山田庆子这个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咧。」

「哦，是这样吗？」鹈饲紧紧盯着对方的双眼。「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把山田庆子的尸体塞进低音提琴的琴盒，再用MINI Cooper载到山里？」

「……唔！」马场铁男的脸色倏地苍白。「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呵呵呵，我已经将你们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了。」

明明就只有看透一半而已，真亏鹈饲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姿态。

「那、那就没办法了。」马场铁男完全相信了鹈饲所说的话，失望地垂下肩膀。「我跟香织是把山田庆子的尸体装到低音提琴盒里搬运了没错，但杀她的人不是我们，是别人杀了她，我们只是把尸体载去丢掉而已——」

砂川警部看着铁男一脸为难地辩解，生气地骂道。

「弃尸本身就已经是犯罪了，真是不可原谅。你们把尸体丢在哪了？山田庆子的尸体现在究竟在哪？」

「呃，关于这部分我也有很多事想告诉您，警部先生。」马场铁男一脸难为情地搔了搔头，接着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陈述事实。「消失了，山田庆子的尸体……我也不知道尸体现在到底在哪里……」

鹈饲与砂川警部惊讶地对看了一眼。铁男这才将只有他跟香织知道的秘密全盘托出——

马场铁男将两人所犯下的罪行，以及意外发生的始末都详细告知。就这样，他们的弃尸事件，总算与鹈饲及砂川警部遇到的杀人事件结合为一。一直在旁默默听着的鹈饲，待铁男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转向砂川警部说道。

「对了，其实我也有个情报要提供给警部，我已经弄清楚山田庆子的身份了，她在三个月前都还是丰桥升的下属。」

侦探概略地陈述了从山田圣子那打听来的消息。

「是这样吗，但丰桥那时说，他对山田庆子这个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是丰桥故意在警部面前说谎的，这就是丰桥是犯人的铁证如山的证据，不是吗，警部？」

「嗯——但也不能就这样断定吧，很有可能丰桥早就把山田庆子的名字给忘了。」

「怎么可能，才不可能会这样，哪有这么刚好就忘记。」

「哦，是吗？」朱美忍不住提出反驳。「我倒觉得山田庆子这个名字太过常见，并不是会让人留下印象的那种很难写的名字。再说，丰桥在公司应该是用『山田小姐』来称呼她的吧，这样对她的名字更不会有印象。我觉得丰桥很有可能真的不记得山田庆子这个名字。」

「不可能，他们是男女朋友耶！」

「那是鹈饲你随便认定的吧，究竟是不是还不知道呢。」

「是这样没错啦……但丰桥在三个月前是山田庆子的上司这点可是事实，既然是上司，怎么可能不记得她的全名，就像砂川警部也不可能过了三个月就忘记志木刑警下面的名字一样——对吧，警部？」

「…………」下个瞬间，砂川警部宛如被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难题，脸色显得凝重。

「……志木下面的名字……那家伙的名字……他有名字吗？」

「你竟然说有名字吗……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志木刑警的名字！」

「与其说我忘记，倒不如说我从没有过这个记忆。」砂川警部丝毫不觉得有那里可耻，反而正大光明地反驳道。「那你们呢，你们又知道我的名字吗？」

「——什么！」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

突然被这么一问，鹈饲与朱美都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

到头来，在尚未明白丰桥是否说谎之前，光靠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的全名便草草结束了这个讨论。多少有些不满的鹈饲重新问向铁男。

「该不会有坂春佳的公寓就在黎明大厦的隔壁吧？房间是四○三号？」

「对，没错，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就是犯人？」

怎么还在说这种话，你也差不多该搞清状况了，马场铁男……

「不是，是因为我的事务所就在黎明大厦的四○三号啊。简单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那天早上，山田庆子是想要来我的事务所的，但是在停车场走出车子时不晓得被谁攻击，受了致命性的重伤。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苟延残喘地来到我的事务所。不幸的是，她搞错了地点。她在位于两栋建筑交界的停车场搞错了位置，结果她去的不是黎明大厦，而是另一侧公寓的四○三号室。最后，有板春佳的家里出现了陌生女子，而应该来我事务所的山田庆子却不见踪影，事情发生经过应该就是这样了。」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个可能——话说回来，你的事务所是在做什么的？该不会是那种看起来很恐怖的人会出入的事务所？」

看来他已经把鹈饲的事务所认定成那种地方了。然而鹈饲只是挥了挥手，一脸你想太多了的样子。

「怎么会，才不是那种可怕的事务所，只是非常普通的侦探事务所而已。」

「什么嘛，那我就安心了。刚才听到事务所，我还以为是那种黑道集团的事务所咧——什么，你说侦探事务所！那、那你就是侦探啰！」

「我的确是侦探没错——你的反应还满有趣的嘛。」

侦探赞佩着他的反应，马场铁男哑口无言，一旁的朱美则面有难色地将双手交叉于胸前。

「先不说这些了。你说丢到池里的尸体消失了，这话是真的吗？你们真的有好好找过吗？」

「嗯，我们彻底找过了，不会有错的，新月池里到处都找不到。」

「我也没在水里看到车子。」流平在一旁插话。

「你只是单纯溺水了而已吧。」朱美冷眼看向流平，接着说道。「虽说是事实，但还真是难以相信耶，尸体就算了，一辆车就这样不见了。你说是不是，警部先生？」

「…………」砂川警部并没有回答朱美的问题，他的眉间深深皱起。

「怎么了吗，警部先生？」

「嗯！？」砂川警部抬起头来，像是才刚回过神来。

「不，没事。」他挥了挥手，再次转向铁男。「听起来是还满奇怪的，不过那些之后再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你跟有坂香织都是遗弃尸体罪的现行犯，而且有坂香织还在独自逃亡中。你有办法联络她吗？事到如今，她再跑也没什么意义了。」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警部先生，香织并不是在逃避警察的追捕，而是在躲避手中握有枪械的杀人魔。她现在一定拼命地往河川下游前进。」

朱美的脑海里，浮现起头发凌乱、满身湿透的香织在河边徘徊的样子。怎么感觉好可怜啊……

「用手机联络看看？你们没有交换电话号码吗？」

「我们只有交换信箱而已，不过香织她好像把手机电源关了，刚才在寝具室她就把手机关了，那之后她应该都没想起来要再开机。」

「那真是可惜。」砂川警部将手放在马场铁男的肩上。「不过，警方这边也会进行搜索，也许等下就有消息传来了，有坂香织应该很快就会遭到逮捕。虽然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但这也没办法，还是请你一同到警局一趟——」

「请你稍等一下，警部，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我觉得警方太蛮横了。」

面对鹈饲从旁加以干涉，警部不免感到不满并反问。

「哪里蛮横，他都已经认罪了，你刚才应该也有听到他说的话了。」

「那么，请问警部，山田庆子的尸体到底在哪里？没有尸体，遗弃尸体罪也不能成立了对吧？」

「你、你在说什么，尸体就被遗弃了我怎么会知道在哪！」

「你确定要用这种歪理敷衍过去！？」

被识破了吗——警部的神色显得不安。鹈饲看着他，继续说道。

「警部，就算他本人再怎么表示尸体已经丢了，事实也不一定就如他所说。说老实话，我倒是挺怀疑马场证词的可信度。沉到池里的车子跟尸体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怎么想都觉得有些离谱——」

朱美也觉得鹈饲说的话很有道理。没有尸体，就不能构成遗弃尸体罪，加上马场铁男的证词中前后也有些矛盾。但是——

「…………」一直保持沉默的砂川警部总算抬起头来，挑衅似的放话道。「也就是说，你们只要能看到尸体就好了吧，只要有山田庆子的尸体就行了吧。」

「呃、对、没错……若是能看到尸体，我当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你可别忘了自己说的话。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把山田庆子的尸体找出来。我已经大概掌握了整桩案件，还是在听马场铁男叙述途中突然想通的，这并不是难解的谜题，你们都跟我来吧。马场铁男，你也一起来！」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实

一

两辆汽车在盆藏山的柏油路上奔驰着。前方是砂川警部的车，马场铁男也在这辆车上。紧跟在后的是蓝色雷诺，鹈饲握着方向盘，朱美坐在副驾驶座上，流平则坐在后座。朱美注视着前方那辆车。

「警部先生到底想把我们带去哪里啊？」

「谁知道，不过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终点应该会是龙之瀑布。」

朱美也有注意到这件事。刚才两辆车驶过的道路，昨天朱美他们也有经过。昨天砂川警部坐在鹈饲的雷诺上，完全就是吴越同舟。当时走这条路是为了从龙之瀑布前往月牙山庄，而现在他们开在同一条路上，走的却是往龙之瀑布前进的反方向。

「但是，难不成他认为山田庆子的尸体就在龙之瀑布那里？」

「不晓得，我完全想不透那个警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可是啊，砂川警部很少像刚才那样拍着胸膛，发下『交给我吧』这种豪语耶，都说到那种程度了，应该是真的胸有成竹吧。」

坐在后座的流平说道。朱美也有同感，砂川警部毕竟有一定的身份在，不会随口说出不负责任的话，跟那位完全没在思考就用力拍胸的鹈饲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继续往前一段距离后，两辆车脱离原先的柏油路，改走突然出现的下坡道。车子开到坡道底时，眼前是一条细长的河流，河流上方有座小桥。驶过小桥后，底下的路带领他们进入森林内，最后来到路的尽头。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了下来，五名男女走下车，伫立在森林中。

「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鹈饲环视起苍翠茂盛的周遭。「这种地方会有山田庆子的尸体？」

「不是这里，还要再往前走一段。」

砂川警部指向一条车子无法通行的小径，看样子会一直通往至森林深处。

被茂盛绿意覆盖的森林，呈现出一种阴暗又令人不不太舒服的空间。然而，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周遭的风景一转，原先在头顶上方的深绿色断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蓝天。夏日的阳光从天空洒了下来，处于大地的水面宛若镜子般将光线反射回去，一片波光粼粼。

湛蓝的美丽池面，就在他们眼前展开。

「哇，这里就是新月池吧！我第一次来！」

朱美站在池边，眺望着整座池。昨日的记忆被唤醒，当时朱美正坐在前往月牙山庄的那辆吴越同舟的车上，从后座俯视着下方新月形状的池子。当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座池吗？由于现在距离太近，没办法确定这座池真正的形状，但若能从池子正上方往下看，应该就是一弯新月的样子。

「不过，警部先生带我们来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鹈饲也眺望着池子四周，提出了疑问。

「简单来说，警部是想说马场的证词有误吧？无论是车子还是尸体，都好好地沉在这座新月池里。」

「嗯，可以这样说。」

「可是，」朱美提出反驳。「马场跟香织有仔细搜过这里了不是吗，结果还是没找到，那应该就是这样了吧。要在同样的地方再进行一次搜索，等于第一次根本在做白工耶——对吧，马场。」

朱美向站在身边的铁男征求认同，却只看到他一脸呆愣，不断来回打量着眼前的新月池及其周遭。这样的铁男，就好像一位突然被丢到陌生教室，内心惴惴不安的转学生。

「喂，马场，你怎么了？」

只见马场不停眨着眼，他回问朱美。

「你问我怎么了也……这里，到底是哪？」

「……咦！？」

一时还无法理解马场问题的朱美愣了一下，陷入沉默。接着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叫道。

「怎么会问是哪里，这里不就是新月池，这还需要问吗！」

「这里是，新月池？开什么玩笑，你们是说好了要一起整我吗？我可是第一次来这座池，至少昨天我和香织找车子的新月池绝对不是这里。虽然形状和大小很相近，可是那里跟这里绝对不一样。」

「不一样的池……怎么会有这种事！」

朱美不由得哑口无言。鹈饲微微弯了一下脖子，转向身边的徒弟寻求意见。

「流平，你怎么想？昨天你是在这座新月池溺水的吗？」

「周遭的环境感觉起来应该是同个地方没错，但仔细一看，又觉得是完全不同的池子——等我一下喔。」

流平走到池边蹲下，徐徐地用手掌捞了一点水含在口中，随即呸地吐了出来。「不对！这里并不是我溺水的那个新月池！」

竟然还要含一口用舌头来判断，你是什么品酒达人吗！

众人一起目瞪口呆。然而暂且先不论流平的行为，重要的是，他的证词证实了马场铁男所说的话。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波光粼粼的池子，无论形状还是周遭环境都与他们所知道的新月池极为类似，但完全是另外一个池子。朱美忍不住询问警部。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众人的视线下，砂川警部这才道出实情。

「没什么，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两个新月池罢了。一个是他们所知道的新月池，另外一个，就是你们眼前这座新月池！」

二

砂川警部说出的话太过令人震惊，在众人的耳内不断回绕。有两座新月池，这是真的吗？以朱美为首，众人都在内心估计警部所说的话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在这之中，最先提出疑问的是马场铁男。

「有两个新月池！？不对吧，这太奇怪了，就我们当初听到的内容，赤松川附近应该只有一个新月形状的池子才对，静枝小姐是这样说的。」

「静枝确实没有说谎，新月形状的池子只有一个，前提是位于赤松川的流域内。」

警部在提到赤松川的流域时，特别加重了语气。

「但你也应该知道，乌贼川有着看似乌贼脚的十条支流。盆藏山的河川也不是只有赤松川而已，从赤松川分支出去的还有一条支流。」

「还有一条支流——印象中，好像是叫青松川还是什么川的。」

「没错，来这里的路上我们有经过一座桥吧，那座桥底下的河就是青松川。青松川流域也有一些小型的池塘还是沼泽的，其中也有个挺漂亮的，形似一弯新月的池子。简单来说，就是你们眼前的这个新月池。你们昨天的确是在另一个池子进行搜索没错，但并不会改变这里也是新月池的事实，对吧。」

「你要这么说也、也没错啦——但那又怎么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们前天开车载着尸体抵达的新月池究竟是哪个，这才是问题所在。」

警部话一说完的瞬间，铁男便发出「啊」的一声，将目光移往波光粼粼的水面。

「该不会……该不会，我们前天晚上来的其实是这座新月池……」

「就是这么一回事。」警部确认着他的反应，重重地点了个头。

「结果就只是单纯的搞错而已。前天晚上，手中没有地图的你和有坂香织开着车在盆藏山里绕来绕去，偶然发现了新月形状的池子，还想说太幸运了，就把山田庆子的尸体连同车子推下池去。之后你们又把已经没有用处的低音提琴盒丢到河里，你们以为那条河是赤松川，其实却是青松川。」

「什么——」铁男再次大惊失色。

「之后你们又在夜晚的山路里迷路，导致你们跑到离青松川有段距离的赤松川附近。随后你们发现邻近的月牙山庄，顺利在那里住了下来。在月牙山庄度过一夜的你们，隔天再度前往新月池。但那时你们前往的并不是位于青松川流域的这个新月池，而是赤松川流域，位在月牙山庄旁边的新月池，也是跟你们前天晚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池子，然而你们却没注意到它们之间的差异。」

「…………」铁男不发一语地听着。

「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一座山里竟然会有两个新月形状的池子。而且从平常住在市区的人眼里看来，山中的风景再怎么看就是长那个样子。再加上你们弃尸的时候是夜晚，寻找尸体的时候却是早上，就算景色有些许不同，也不会想到自己其实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吧。」

「也就是说，我跟香织其实是在与弃尸地点完全不同的地方找尸体，难怪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就是这么一回事，说穿了其实就是个单纯的误会。但对于弃尸的你们，这种经验应该相当恐怖吧。明明就把车子跟尸体丢在这里了，怎么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你们只好想些合理的解释来说明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但结果只是让你们离真相远来越远，因为你们完全想错方向，根本没有谁用吊车打捞了尸体跟车子，真相其实意外地简单多了。」

说明完毕的砂川警部仿佛沉浸在胜利的余韵里，眺望着新月池平静的水面。

「好了，既然真相大白了，剩下的就只剩找到车子跟尸体了……」

「……警部。」

「根据马场铁男的证词，车子应该是从池岸的这侧丢下去的……」

「…………警部。」

「嗯，看来水并没有清澈到可以用肉眼找出正确位置呐……」

「………………那个……警部。」

「无所谓，反正已经知道车子沉在这里了，剩下的只要再想些办法……」

「警——部——！」鹈饲冷不防地扯开嗓子大喊，猛地逼使自顾自讲着话的砂川警部面对他的挑战。「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哇！怎么了你？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噢，我知道了，你是想说，山田庆子的尸体在哪，对吧？确实我们是约好要看到尸体你才肯罢休，但这种程度已经可以了吧？她的尸体就沉在这个池子底，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剩下的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在这里。」

「什么？」

「尸体并不在这里喔，警部。」鹈饲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警部的脸。「马场铁男和有坂香织前天开车抵达的并不是这个新月池。」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你还不理解吗？我刚才不是说了，新月池实际上有两个，这在地图上面也有标记，而且马场铁男也同意这个说法了。能够说明尸体和车子都消失的理论，就只有这个了——」

「不，就算是那样，警部你的推论却是错的。」

「哦，好……那我问你，你是怎么断定我的推论是错的？」

「你还不明白吗，警部？」鹈饲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劲敌。「确实如你所说，新月池是有两个的，而且他们也很有可能搞错了这两个池子。但是马场他们前天抵达的地方绝对不是这里，我之所以这样说——」

「之——所以这样说？」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要来这个新月池——」仿佛忍耐已久的鹈饲终于一口指出警部关键性的失策。「要来这个新月池，根本没办法用开车的方式啦——！」

鹈饲一口道出这个再明显不过的，具有冲击性的事实。由于答案太过于平凡无奇，反倒让这伙人体验了全新的打击。

众人发出宛如叹息的嘈杂声。在这之中，砂川警部像在欢呼万岁般地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两、三步。「什么！」他再次环视起新月池周遭，接着像是现在才发现什么似的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这是事实。实际上，刚才我们过来的那条路就是车子无法通行的小路。我刚才甚至想过，说不定还有其他路可以进来，但仔细观察了一下，还是没有找到，这里完全被森林的树木给包围住了。也就是说，再怎么迷路，车子也不可能开进这里。车子都无法过来了，又要怎么把车子丢在这里？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不是吗——！」

鹈饲的话宛如一把锐利的长枪刺进警部的心脏。可怜啊，砂川警部毫无辩驳之力，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无力地当场跪倒在地。

「你、你说得没错，看来这次是我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哪里，你不需要感到羞愧，你的推理十分出色，警部。」

脑力较量的结果出炉，两人互相赞美着对方的奋斗表现。看着这样的光景，朱美在心中喃喃自语：这两个人……果然……程度或许都很差……

先前完全采信警部推理的马场铁男现在也一改态度，毫不留情地指责警部的失策。

「我刚才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丢低音提琴盒的地方明明是赤松川，不是青松川。河川前面还有告示牌，不可能会有错。」

「原来如此，这种情报，还真希望你在我发表推理前就提供呐。」

警部垂下头来，似乎在说一切都太迟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可怜，众人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突然，流平说出了令人难以言喻的安慰内容。

「警部先生，你的下属志木刑警不在这里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耶，要是那个年轻刑警在场的话，警部先生就要因为这件事被笑三年了。」

「…………」砂川警部神色复杂地点了个头。「的确是这样没错，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从瀑布上掉下去说不定正是上帝完美的安排。」

好过分的上司。朱美想像着志木刑警全身包裹着绷带，横躺在床的样子，不禁同情起他来。

「总而言之，寻找尸体这部分又绕回原点了。啊啊——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啦——咦？」

突然闯入朱美视野的是鹈饲毫无意义地在池边来回走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奇怪。他的视线追着自己的步伐，右手放在下巴上，繁忙的脚步渐渐画起了椭圆的轨迹。话说回来，过去他也曾经一直绕着圈子走，接着在跌倒的瞬间灵机一动。

「流平，你看，鹈饲那个样子，不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吗？」

「嗯，等下应该会看到鹈饲先生掉到池子里，然后那个瞬间他就会得到什么启示了。」

「好像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喔。」

「唉呀，每次都要人操心。」流平一脸嫌麻烦似的走近鹈饲。「鹈饲先生，这样很危险喔，不要在这种地方乱走比较好，你看，可能会掉到池子里喔！喂喂，会掉下去喔，要掉下池——」

不出所料，鹈饲毫无自觉，眼看一只脚就要踩进水里了。为了避免惨案发生，流平赶紧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背，但就在这个瞬间，鹈饲展现出动物般的直觉，回转整个身体，成功避开了掉入水中。

「——哇！」失去目标的流平双手只握住了一把空气，他的身体在水边保持了绝妙的平衡，静止不动。下个瞬间，他便一头栽进水中。「哇——唔。」

激烈的水声让鹈饲回过神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流平说道。

「哎呀，怎么回事啊流平，你怎么穿着衣服在游泳？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是行事奇特……」

「笨蛋！他是溺水了啦！」

「哦，原来如此。好，警部，你有没有绳索之类的工具？或是能够代替救生圈的东西也可以，没错，比方说——咦！」

鹈饲突然陷入沉默，仿佛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又过了一会，侦探终于开心地大叫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不知怎地突然就想通了……一定是这样没有错。」

「怎么了？你想通了什么？」

「新月池的谜题啊！现在的问题是有两个新月池，但无论哪一个新月池，里面都没有尸体跟车子。既然如此，就只能联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虽然有点无法置信，但既然警部的推理都落空了，事情发展至今果然只有那个答案才是一切的真相……」

看着一脸兴奋的鹈饲，砂川警部与马场铁男都好奇地靠了过去。

「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已经知道尸体跟车子在哪里了吗？」

「不，我不知道具体的场所，但是，我大概能猜到他们是怎么消失的了。没错，就是那样啊！各位，这次新月池的谜团真的解开了！」

侦探强而有力地宣示着。那么，现在我便开始一一解释给大家听——众人一同围着侦探。

在这之中，最为可怜的他泡在水中倾诉起自己的危机。

「呜呸……解谜之前……呸……可以先来个人救救我吗！」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第九章 犯人遭受惩罚

一

有坂香织沿着赤松川河岸往下游方向前进。她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湿答答的，横条纹T恤也因此紧黏在身体上。而令她引以为傲的马尾，现在就像是被雨淋湿的小马的尾巴。顺便一提，她的身边当然没有马场铁男的存在。

香织思考过了。为什么那时候铁男没有跟着她一起跳下来呢？万一被手持枪枝的杀人魔逮到，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尽管如此，为什么他却——啊！

「该不会是为了我！？马场，你是因为我所以自愿去当诱饵的吗？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马场为了让我顺利逃跑，所以牺牲了自己面对杀人魔……呜呜，马场，谢谢你。我们明明才认识不久，你果然是好人，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成佛啊！」

香织回想起那段与已受蒙主宠召的铁男一同相处的日子，自顾自地流出了伤心的泪水。她的哭泣时间非常短暂，很快地她便重新打起精神：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杀了铁男的杀人魔现在一定在寻找下个猎物，也就是香织自身，这种可能性非常高——香织如此想着。

「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绝对不能让马场的死白费！」

下定决心的香织再度往河川下游走去。

河川因为前一天的大雨显得混浊不堪。香织选择从狭窄的岩石裸露地带前进。或许是大雨残留下来的痕迹，粗壮的漂流木宛如在阻碍香织前进似的散布各处。好几次香织都被圆木状的漂流木拦住了去路，只能绕到河岸继续前进。

天空艳阳高照，暑气逼人。幸好长在V字形河谷斜面上的大树枝叶繁茂，为她遮去阳光的照射。河流的左右两侧挺立着遮天蔽日的树木，顺着河流的方向不断延伸，俨如一道绿色拱门。

香织不发一语，独自走在这条路上。

「不行，我走不动了！」

毕竟是过惯了舒适的都市生活，少有机会锻炼的身体很快便到达了极限。

香织在河岸选了颗大石头径自躺下休息，头顶是无限蔓延的绿色屋顶，还能从缝隙间一窥盛夏的蓝天。河面吹来的风，轻拂着她发热的肌肤，令她感到十分舒服。河水演奏出固定的音色，带领着她走入梦乡。然而——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前一刻，一个奇怪的物体映入香织的眼帘。

头顶上的树枝，其中一枝似乎挂着什么，摇来晃去的。逆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圆滑曲线的轮廓，令人联想到女性的身体。香织骤然起身，不由得用手揉了揉眼睛。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挂在树枝上的女性尸体。也就是说，是自杀？但是，会有人特意选在那么高的地方上吊吗？头到地板之间大略有四公尺高，周围也没有什么立足点。

而且如果是上吊自杀，应该会留下绳索才对。但眼前的那个并不是用绳子吊住的，比较像是头部被两根粗壮的树枝给夹了起来。虽然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上吊的方法没错，但至少目前没听过有这种自杀方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杀人事件，香织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没错，香织甚至还知道另一名被谋杀的女性。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香织鼓起勇气，往那奇怪的树枝冲了过去，途中还差点跌倒。她绕着树枝往上看去，刚才被逆光遮掩住的真相终于大白。

那个瞬间，香织仿佛遇上了被遗忘的亡灵，她放声惨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香织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跌坐在地。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在这里！？」

香织并不是真的在问谁，而是对着自己叫道。

「为什么这里会有低音提琴盒呀——！」

她以为是女性尸体的那个物体，正是会令人联想到女性尸体，还有着圆滑曲线的低音提琴盒。上半部被树枝卡住，悬在半空中的低音提琴盒，仿佛在取笑着跌坐在地的香织，在树枝上摇啊晃的。

二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个低音提琴盒，但会出现在盆藏山赤松川流域的低音提琴盒，恐怕只有那一个，也就是用来搬运山田庆子尸体的那个琴盒。

「但是，那个应该已经丢在河边了——怎么又会挂在树上！？」

而且——香织打量起周遭。总觉得这里并不是那晚他们丢弃低音提琴盒的地方，确实V字型的河谷与那晚去的地方感觉很相似，但是那晚并没有出现覆盖在上空的绿色拱门。

而且，现在香织的所在地点是在花菱旅馆再往下游的地方。从月牙山庄的角度看，花菱旅馆也是在下游的位置。也就是说，从这里要去月牙山庄的话，必须往上游走一大段路才会到。在这个地方迷路的两人，再怎么在黑漆漆的森林里徘徊，也不可能会跑到距离如此遥远的上游区的月牙山庄。因为无论两人再怎么路痴，也应该分得出来上游跟下游的区别。

果然没有错，他们两人丢弃低音提琴盒的地方并不是这里。恐怕是在更上游的地方，而且一定是在距离月牙山庄或新月池不远的地方。那现在这种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谁特地把我们丢掉的低音提琴盒搬到这里来吗？」

到底有谁会做这种事？又是为了什么而做？这跟山田庆子的尸体消失有什么关联吗？

不对，比起那些，现在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低音提琴盒会挂在哪里？」

首要问题就是这个。首先，需要付出相当的劳力才能制造出这样的情景。立足点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特地带了凳子或梯子来这里吗？然后再踩上去把低音提琴盒高高挂起，让琴盒的头部卡在树枝上？光用想的就觉得这项工程既麻烦又危险，谁会为了什么目的去做这种事？难道这是一种前卫艺术吗？想不通。香织摇摇头，宛如一名正在烦恼创作的前卫艺术家般抓了抓头发。

「冷静下来思考喔，你需要镇定，有坂香织，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才对。」

香织自言自语地对自己如此说道后，再次来回看着河流及低音提琴盒。在她这么做的同时，她也想到了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为什么，琴盒会是悬挂起来的状态呢？这点她并不清楚。不过，应该被丢在上游的琴盒，现在却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件事本身或许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说到这个，昨天下了大雨吼。」

一旦下雨，河川水量就会增加，平常水流冲不到的岸边，也会因此受到大量的河水冲刷才对。那样一来，被丢在河岸的低音提琴盒，很有可能会被卷入河流，顺着水势流到这里。这比谁在上游偶然发现低音提琴盒，再特地搬过来这里更贴近现实。没错，是水的力量把琴盒带来这里的。也就是说，这是自然现象吗——

「那为什么琴盒会被树枝卡住呢？这也是自然现象吗？」

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香织再次目测起琴盒上半部到河面的距离，她估计从琴盒头部到河面大约有四公尺高。接着香织环视起周遭，从悬挂着琴盒的树枝再往上游方向约数公尺处，恰巧有颗巨大的岩石突了出来。岩石上半部是倾斜的，宛如一个天然的跳台。

「假使琴盒顺着河流的冲刷力道，在那颗岩石上反弹的话……」

香织任由想像力发挥，脑中的银幕更映出一个壮观场面。

V字形河谷的滚滚泥浆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被水势冲着走的琴盒用力撞上了突出的巨大岩石，琴盒宛如跳出水面的溪鱼，高高飞起跃至半空，接着恰巧撞进了分为两枝的树枝中。下个瞬间，琴盒的头部便卡在两根树枝中，维持着漂浮在半空的姿态留在了树上——

「如果有充足的水量跟水势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然而香织又马上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水势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做到……要能发生这种情节，几乎已经是大洪水的程度了……昨晚确实下了大雨，但也没到引起洪灾的程度……也没看到新闻播报有谁因此受伤还是死亡……嗯？」

香织忽地从自己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死人吗！？是这样吗……」

不对，有死人。记得最近应该有人在这条河溺死。

「对了，橘雪次郎！」

等等，雪次郎的死亡时间并不是在昨天夜里，他的死是在昨天下大雨之前发生的事。而且，恐怕跟自然灾害引起的溺水而亡不同，刑警们似乎也在搜寻被杀的可能性。

「杀人……对了，杀人事件！」

赤松川附近发生的怪事不只这个低音提琴盒，山田庆子被杀害后，她的尸体连同车子被弃置在新月池，但隔天却消失了。雪次郎在龙之瀑布溺死，不久前寺崎又在河边的废墟被枪杀。各种事件一个接着一个发生。

既然如此，这个悬挂的琴盒，应该也跟这一连串的事件有关才对。这并不是单纯的大自然的恶作剧，而是人为造成的结果。不是大自然的洪水之力，而是人为的——

「啊！」香织的脑里闪过宛如天启般的灵感。「对，人为造成的洪水……以人类的力量故意引起的洪水……有可能吗？」

譬如先在上游累积大量的水，接着一口气放掉那些水。香织脑中浮现出这种做法。大量的水以洪水般的力道往河川灌去，正在下游钓鱼的雪次郎因此被滚滚泥浆冲进河里进而溺死。受牵连的低音提琴盒跟着被冲往下游，撞上岩石并高挂枝头。这么一想，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需要在上游储存多少水才足以达成这种目的呢？一个小池子的水够吗——啊！」

香织再次大叫。话说回来，他们至今一直在找的东西是什么？不就是山田庆子的尸体吗，还有那辆鲜红色的MINI Cooper。说得更准确一点，他们在找的是被丢入尸体和车子的新月形状的池子。前天晚上他们确实将尸体丢弃在那里，但在那之后，池子却消失了。虽然应该说是车子和尸体失去了踪影，但也可以换个观点去思考，很有可能是池子本身失去踪影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香织终于明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新月池的真面目。「那个并不是水池……而是……」

「哦，看来你终于注意到了。」

「嗯，我终于想通了，我们一直以为是池子的地方，其实是河川啊——唔，咦咦咦！？」

谁在跟我说话！过于惊讶的香织在原地跳了起来。她僵硬着身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将头扭向后方。

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男子，手上拿着一把黝黑亮丽的来福枪。

枪口直直地对准香织。

三

「总而言之，事情是这样的。」

鹈饲开始为大家进行说明。

「马场铁男，你在前天晚上把尸体和车子丢到新月形状的池子里，你以为这座山里只有一个新月形状的池子，但其实并不是那样，新月形状的池子一共有两个，另外一个就是你眼前的这座池。」

鹈饲用手比了比眼前宽广的新月形状的池面，接着转向砂川警部。

「警部，你在听了马场铁男的话之后，理所当然地以为车子和尸体是沉在这个池子里，但是这个想法也是错误的，因为车子没办法开到这个池边，所以不可能把车子丢在这里，就如同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既然如此，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只能这样思考了。」

侦探缓缓地看向众人，说出这起事件的关键。

「新月形状的池子其实有三个，而山田庆子的尸体和车子就被丢在第三个池子里。」

「你说有三个新月池！？」

警部不知道愣住了几次，接着才强烈地提出反驳：「怎么可能！跟你的车不一样，我的车可是有装导航的。我有好好用导航地图确认过了，这附近新月形状的池子就只有两个，一个在赤松川沿岸，另一个在青松川沿岸，也就是眼前这座池，其他地方都没有。」

「但是之前有过喔。」

「那是在哪里？要是真的有，你也让我们亲眼看看啊？」

面对过于激动而气势汹汹的警部，鹈饲一派轻松地回答。

「我说的是『有过』，已经是过去式了。换句话说，现在已经没有了。因此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让你们亲眼看到。」

「有过！？现在已经没有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座新月池只有前天晚上限定，是临时出现在赤松川上游的池塘。说得更正确一点，那并不是真的池塘，而是一个巨大的水洼。」

「——临时出现的，池塘！？」

鹈饲不顾瞠目结舌的砂川警部，突然换了个话题。

「请先听我说一个关于林业的知识。在林业界里，如何搬运山里砍下的木材，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重要的课题。有铺设林道的地方可以用卡车开进去载；若有水量丰沛的河流，也可以把圆木捆成竹筏借水搬运。但是，越往深山里去，河水水量也会越少。水量过少的河川无法搬运木材，那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好不容易砍下来的树木，就因为没有办法搬运只好全部放弃吗？」

鹈饲扫视着一脸茫然的众人，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这种乍看之下无法可解的情况，其实是有应对方式的，你认为应该怎么做，警部？」

「怎么做——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林业的相关知识啊，同时也跟杀人事件有关就是了。好了，要怎么做才好，警部？」

「不知道，我对林业的情况和你想说的事一概不清楚，这只是在浪费时间，你还是快点说下去吧。」

「那我就继续了，做法如下：首先，将从山里锯下来的木材绑一绑，直接堵在河川上，被堵住的河流自然会在原地开始积水。就算那条河之前再怎么没水，只要时间一长，积水便会渐渐扩大，最后在河流途中形成一个小型水库。确定水库中有足够的水量后，再破坏用木材堆积起来的堤防，原先累积在水库中的大量的水便会一口气往下游冲去。借这股水势，就能把整理好的木材冲往下游了。怎么样？虽然这种方式很粗暴，但也很合理吧。现在已经不用这种方式了，但这是过去深山现场中实际采用的方法。」

「把河流整个堵住——」警部的表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而紧绷起来。「没、没想到！」

「没错，真的没想到。前天夜里，临时出现在赤松川的池塘，竟是以人工方式堵住赤松川打造出来的新月形状的水洼。只要堵住曲度不大的其中一段河川弯处，就能自然产生新月或香蕉状的积水了。这就是第三座新月池的真面目。」

「太、太离谱了——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这很明显啊警部，为了要用大量的水一口气冲走在下游悠悠哉哉、享受夜钓之乐的雪次郎先生啊！也就是说，这是在赤松川上游的人，想要淹死在下游的人所设计出来的机关。临时出现的新月池，换句话说，便是远端杀人的装置。」

「你、你说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么无法无天的机关！」

「是吗，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在林业的世界里，是被实际操作过的做法，差别在于被冲走的是木材还是人而已。再说，我有证据，我有可以证明我口中这个大规模的机关曾经被使用过的证据。」

「你说证据！？证据在哪？」

「警部你也应该看过才是——想想昨天在龙之瀑布上游，你那可怜的下属志木刑警的悲惨遭遇。你还记得我那时候用冰桶代替救生圈，抛给正被河流冲着走的志木刑警吧？」

「嗯，我记得，那个是雪次郎先生的冰桶吧。」

「对，那个冰桶原先是肩带被树枝勾着，悬挂在树上的状态。我那时候直接把它从树枝上取下，丢到河里了。因为当时正逢紧急状况，所以并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情景实在很奇怪。」

「哦，哪里奇怪？」

「我记得我是拼命伸长两手去把那个挂在树枝上的冰桶拿下来的。树枝那么高，雪次郎先生又是怎么把肩带挂在树上的？雪次郎先生的身高明明比我还要矮才对。」

「唔……」

「或许找颗大石头作踏脚石的话，就算是雪次郎先生的身高也能碰到树枝，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一般人使用冰桶，本来就是放在地上，特地高挂在双手触碰不到的树枝上来使用，怎么想都不可能。」

「被、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很诡异呐。为什么要把冰桶挂在那么高的树枝上？如果不是雪次郎先生自己挂的，那会是谁……」

「没有谁去做这件事。硬要说的话，做出这件事的是水。从上游流下来的磅礡水势，导致河川水位急速上升，浮在水上的冰桶随着上升的水位移动到高处，结果就是我们看到的，冰桶的肩带挂在雪次郎先生也碰不到的高处的树枝上。换句话说，冰桶被挂在那么高的树枝上，这个事实正是河川水位急速上升到树枝高度的证据。」

听完鹈饲的推理，砂川警部一脸不甘心地咬起下唇，只能点头同意。

「原来如此，事实应该就是你所说的那样，假使河川水位急速上升到超过一般人的身高，在河边钓鱼的雪次郎先生会被冲走也是很合理的。」

「看来警部也认同我的推理——那么马场，轮到你了。」

「咦！什、什么事，这么突然——」

鹈饲向突然被点名的马场铁男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像这种河川上游被堵住的水，一口气往下游冲去，甚至因此出现受害者，你知道我们一般会怎么称呼这种现象吗？」

「什、什么嘛，叫——洪水吧。」

「嗯，不能说洪水这个词是错的，但它还有个更正确的名字喔。」

「什么啦，不是洪水，难道是大洪水吗？应该也不是，河川泛滥？水灾？——嗯，等等，这么说来，我记得在新闻上看过『铁炮水』这个字。」

注：中文称「暴洪」，即短时间内突然发生的洪水

「没错，就是铁炮水。」鹈饲高兴地点头。「事实上，林业相关人士之间似乎会用『铁炮堰』一词来称呼刚才我向大家说明的木材搬运法，因为铁炮水就是由人工打造的堰所引发的，所以才叫它铁炮堰。我都说到这里了，你还不明白吗？」

「……哈？」马场铁男一脸呆呆地张开嘴巴。「不明白什么？」

「我要说的是，你听到铁炮堰这个词，都没有想到什么吗？唉，看来你真的没注意到，你……铁炮堰……铁炮水……」

「铁炮堰……铁炮水……嗯？铁炮……铁炮！？」马场铁男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惊讶。「该不会我在游戏室里偷听到的对话，其实不是在说枪——」

「没错，你听到他们提到『犯人使用了铁炮』——对吧？没错，犯人的确使用了铁炮，但他们谈话中的铁炮既不是来福枪，也不是手枪，犯人使用的凶器是铁炮堰才对。」

四

事到如今，解决事件与主导权已经全然掌握在鹈饲手中了。完全承认败北的砂川警部退居听众，马场铁男也被鹈饲口中想法奇特的推理惊得目瞪口呆。由于侦探原先的搭档，户村流平还没从水池溺水的伤害中恢复过来，只好由二宫朱美担任侦探的搭档一职，将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所以，真正的犯人究竟是谁呀？应该不是独自犯案的吧，要想造堤堰来拦河水，仅凭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

「从这个诡计的构造来看，要独自犯案的确不太可能，恐怕犯人还使用了多名共犯。与其说是共犯，我觉得工人这个词比较精准。」

「工人？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犯人是花钱雇用劳动力的。静枝小姐有说过吧，月牙山庄在前天中午前住了几名国外旅客，而他们在雪次郎先生死的那夜就已经结帐退房了。乍看之下他们与这起事件毫无关系，其实却不然。那群外国人团体正是犯人请来建造铁炮堰的工人。从他们的角度看来，只是听从雇主指示，盖了一座小小的水库而已，未必会知道那是用来杀人的工具。他们大概以为只是单纯的土木工程的打工罢了，而犯人绝对也是用这个借口来包装，说是正派公司的标准作业之类的。若非如此，我想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来帮忙杀人。再来，制造铁炮堰时应该也用到了重型设备才对，譬如说吊车。」

「吊车的话，前天晚上在新月池的旁边就有一辆，马场的证词里有提到。」

「对，就是那个。但说得更正确一点，吊车并不是在新月池旁边，而是在赤松川其中一段出现的新月形状的水库旁才对。然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还以为眼前的水洼是传说中深不见底的新月池，甚至因此感到庆幸就把车子跟尸体都推到水里了。这就是前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之后，马场他们又把低音提琴盒丢到赤松川，然后在山里迷路，绕了一大圈才抵达月牙山庄，是这样吧。」

「完全正确。那么，接下来的场景要改成隔天凌晨一点左右。这个时间，大家几乎都在月牙山庄的小木屋里，兴致勃勃地收看卫星转播的足球赛。这些人里面有橘直之、橘英二两兄弟、南田智明、寺崎亮太，以及我们侦探事务所的三人。不用多说大家也清楚，犯人之所以采用铁炮堰实施远端杀人，就是为了要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为了能够主张被害者在下游溺死时，自己是在上游的欧风民宿里与谁一起而设计出来的远端杀人。因此，犯人在这个时候，一定不会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犯人绝对是在小木屋，和大家一同观赏足球比赛才对。反过来说，这个时间独自在房里睡觉的丰桥升或橘静枝等人便不会是凶手。」

「的确，但是，犯人如果一直待在小木屋里，也不可能实施杀人计划啊。必须有谁去破坏铁炮堰，才有可能发生铁炮水吧。」

「没错，顺便一提，从上游的铁炮堰到下游的现场只有三公里左右。虽然水流速度会随着河川的倾斜度改变，但并不会影响太大，三公里长的话应该只需要几分钟。也就是说，假使雪次郎先生的死亡时间推定在凌晨一点前后，那铁炮堰被破坏的时间也差不多会是在那个时候。足球比赛是在午夜十二点开球的，到了凌晨一点又是怎么样的情况？」

「刚好进入中场休息呢，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之后上半场结束，接着是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下半场开始时已经超过凌晨一点了。」

「没错，关键就在那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这段时间，原本待在小木屋里的人各自行动，有人留在现场，有人去厕所，也有人到外面抽烟。简而言之，犯人只有那十五钟可以自由行动。若是犯人要跑到雪次郎先生进行垂钓的下游区去杀人，十五分钟是不够的；但如果只要赶到上游区破坏铁炮堰，我认为这个时间长度完全没问题。」

「对耶，从月牙山庄到赤松川走路只要五分钟，倘若事先准备机车之类的工具，就能更早抵达，来回都不用花到十分钟。这样一来，凶手在那边作业的时间还可以拉到五分钟以上。不过鹈饲，要怎么做才能破坏铁炮堰啊？需要用到炸药吗？」

「不用，用不着使用炸药，要破坏铁炮堰，果然还是需要用到吊车。那辆吊车之所以会在前天夜里停在河边的道路上，其中一个理由应该是为了制造施工现场的氛围，让禁止通行的告示看起来更加逼真。然而，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破坏铁炮堰是需要吊车的。恐怕是用吊车的吊勾勾住铁炮堰的某处，当吊杆卷扬上升时，拉扯的力量便能立刻摧毁铁炮堰。犯人事先准备好那些机关，再趁足球比赛的休息时间依照预定赶去铁炮堰，之后他坐上吊车进行操作，破坏铁炮堰。那种东西只要有一小部分被破坏，整体结构就会变得很脆弱，接下来只要等强大的水势破坏堤堰就好了。确认完事后，犯人便赶紧回到月牙山庄，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大家一起观赏足球赛下半场。」

「而这个时候，身处下游区的雪次郎先生也已被滚滚泥浆吞噬，冲下瀑布了。」

「就是这样。第一眼见到雪次郎先生的尸体时，我们都觉得惨不忍睹，于是轻易认定尸体上的损伤都是因为跌落龙之瀑布造成的，其实却不然。雪次郎先生的尸体是被强大的水势冲撞蹂躏，被多次猛烈撞击到河岸或岩石上，再被不寻常的水势冲落瀑布，从赤松川一路流往乌贼川，最后才终于停留在三俣町的河边。」

「尸体上的损伤之所以这么严重，就是铁炮水的威力造成的呢。」

「是的。另外，我也借这个场合顺便回答昨天你问我的问题吧。犯人是如何得知雪次郎先生钓鱼的正确地点？我的回答如下：犯人根本不知道雪次郎先生在哪里钓鱼，他也没必要知道，只要知道雪次郎是在河边钓鱼就够了。因为无论他在河川的哪里钓鱼，强大的水势都绝对可以将他卷进河流里冲走。」

「就是考虑到这点，犯人才会使用这种机关吧。」

「就是这个道理。总之，深夜里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接下来我们来谈谈隔天早上。有坂香织与马场铁男前往赤松川沿岸的新月池，搜寻本应该沉在那里的车子跟尸体，但他们在新月池里连个形影都没有看到。不过，结果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毕竟他们进行搜索的地方，是与前一晚丢弃车子和尸体完全不同的池子，想当然耳不可能找得到。话虽如此，他们会搞错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他们前天夜里所见到的新月池，隔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随着铁炮堰被破坏，临时出现的新月池自身也跟着消失了。」

「那么，他们推进临时的新月池里的车子跟尸体究竟跑到哪里了？」

「无论是车子还是尸体，当然都随着巨大的水势一同顺水流了。不过车子体积不小，本身又有一定的重量，我想应该不会漂到太远。稍微从赤松川上游往下游方向绕一下，应该就能在哪里找到颠覆的MINI Cooper才对。而车子的驾驶座上，应该也还坐着山田庆子的尸体。」

「原来如此，那也就是说，还没有谁发现山田庆子的尸体啰！」

「不对，已经有人发现了，那个人就是寺崎亮太。」

「寺崎？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

「你还记得昨天吃晚餐时，寺崎提到了MINI Cooper吗？为什么他会突然脱口而出山田庆子的爱车牌子呢？」

「啊、对耶，一定是因为寺崎在哪看到了山田庆子的MINI Cooper。」

「你的想法是正确的。目前我们已经很清楚寺崎亮太是盗猎者了，过去他应该有持来福枪进入禁止狩猎区的盆藏山，在那里打了鸟或兔子等动物吧。想必昨天他也以盗猎者的身份进入山林，并在途中经过了赤松川沿岸吧。接着他在那里看到了奇妙的景象，一辆车子颠覆在森林深处的细长河川里，而且，车内的驾驶座上还有一名女性尸体。如果是河岸边的道路，还可以判断是汽车跌落事故，但赤松川的两岸却是陡峭的V字形河谷，车子不可能开进那里。寺崎应该也很纳闷吧，为什么会有车子翻覆在车子进不来的地方。」

「一定会很纳闷的，但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为什么寺崎不干脆报警啊？」

「你不能忘记寺崎本身是盗猎者这个事实，就算他偶然发现了尸体，以他的情况，不可能轻易报警。之后开始下雨，寺崎便掉头回欧风民宿。虽然在路上遇到了马场二人，但那时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佯装成普通的钓鱼人。随后，回到欧风民宿的寺崎又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雪次郎先生在赤松川下游溺死的事情。寺崎是在被刑警问话时知道这件事的。」

「原来，那时寺崎早就看到了颠覆在赤松川的MINI Cooper，他也将这件事与雪次郎先生在下游溺死的事件联想在一起了。」

「没错，至少他应该不会觉得两件事情是毫无相关的。而只要他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就有很大的机会发现事情的真相。是谁堵住了河川上游、谁诱发了人工的铁炮水、而那些举动杀害了雪次郎先生。车子也是因为铁炮水被从上游冲下来的。深思熟虑之后，寺崎得到了以上的推理结果，他比谁都抢先一步看破了这起事件的诡计。」

「尽管如此，寺崎还是什么都没对警方表示，他原本打算做什么？」

「这有什么难的，当然是一般小混混的想法啦。寺崎应该是想用唯独他才知道的情报为由，要求真凶给他点好处吧。」

「也就是昨天夜里在游戏室的秘密对谈啰。」

「没错，在那场秘密对谈中，提出威胁的某人以铁炮堰为由对真凶进行勒索。当然，会做这种威胁的人除了寺崎亮太别无他人。寺崎与那名男人在之后的对谈中还提到『把证据拿出来看啊』、『在花菱旅馆里头见。』当然，说要看证据的是犯人，而约在花菱旅馆的人则是寺崎。」

「寺崎打算在花菱旅馆给犯人看什么样的证据啊？」

「说到寺崎手中的证据，除了颠覆在赤松川的车子，应该不会有其他东西了。花菱旅馆的后院是正对着河的，寺崎应该是打算从那里走下河去，直接把那辆车当作证据展示给犯人看。恐怕MINI Cooper与山田庆子的尸体就翻覆在距离花菱旅馆不远的地方。」

「原来如此，但寺崎这种举动不会太过危险吗？这种举动跟自己跑去当活靶子让杀人犯射击没什么两样耶。」

「正如你所说，只怕寺崎遇到了什么让他必须孤注一掷的情况，比方说他刚好需要一大笔钱之类的。而且他手上可是有真正的来福枪，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也有自信保护得了自己。」

「但实际上寺崎根本没办法保护自己，反遭犯人亲自封口了。」

「是的，这也是今天，我们前不久才看到的情景。犯人在已成废墟的花菱旅馆与寺崎见面了，或许他从最初就不打算让寺崎有机会开口。他见机朝寺崎扑了过去，寺崎拿出来福枪应战，于是杀人犯与勒索者之间便开始了来福枪争夺战。最后犯人取得胜利，他拿起庭院的石头往寺崎的头砸去，接着又用他的来福枪给他最后一击。之后的事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样，犯人趁着流平和马场他们大闹之时，漂亮地逃脱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朱美点头，接着再次询问这起事件的最关键之处。「所以犯人到底是谁？」

「哦，原来我还没提到啊，但以你的程度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吧。本来，我们就可以从一个人使用的手段观察出他的特征，也可以说是个性。尤其这次使用了相当特殊的机关，导致这些特征更为明显。你也试着想想看，休闲开发公司的中阶主管有可能打造出铁炮堰吗？从事自营民宿的那对兄弟会操作吊车吗？拥有真正枪枝的盗猎者又会使用铁炮水当凶器吗？当然我们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不过，与这起事件出现的手法完全吻合的人都不是他们，最适合的人选是南田智明。他是使用原木建造小木屋的专家，因此早已习惯木材与人力的调度，操作重型机械更是小事一桩。他不只清楚盆藏山的地形，也熟知雪次郎先生的行动。更重要的是，过去从事林业的他，很有可能早就听说过铁炮堰的事情了。南田智明才是与这起事件的机关最相符的犯人。虽然还有些矛盾之处，加上目前也没有证据，但我想应该非常贴近事实真相了。」

他的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朱美也对他的推理满怀信心。然而，始终有个问题没解决。

「但是鹈饲，南田智明他没有杀人动机啊，为什么他要杀害雪次郎先生？还有山田庆子那部分也是，难道杀她的人也是南田吗——」

五

「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赤松川的岩石地带。南田智明将来福枪的枪口直直对准有坂香织的脸部。「你是在问动机吧，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呃，也不能怎样就是了……」

总之先拖延时间比较好吧，只是因为这种想法所以才试着问问看而已，千万不要二话不说就砰的一声朝我开枪啊。香织拼命地让话题延续下去。

「你、你不是雪次郎先生的朋友吗？雪次郎先生是月牙山庄的老板，你是打造月牙山庄的木屋建造者吧。雪次郎先生为了守护月牙山庄，直到最后都还在抵抗休闲开发公司的利诱，他这么重视月牙山庄，对你来说应该很可贵才是。我说的不对吗？」

「嗯，不对。」南田吐出这句话，嘴唇有些颤抖。「你竟然说雪次郎抵抗了他们的利诱——哼，愚蠢，真是严重的误解。那家伙丝毫没有抵抗，他在休闲开发提出收购的瞬间，就认为是天大的幸运而欣然同意了。他对这间欧风民宿的是否能够保留下来、对月牙山庄这栋建筑物一点兴趣跟留恋都没有。若能脱手换钱，他简直是毫不犹豫。」

「怎、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我听到明明就是，雪次郎先生在玄关拒绝了休闲开发公司派来月牙山庄的人——」

「哼，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只是在扮家家酒罢了。雪次郎不过是想让大家看到，卖掉月牙山庄是逼不得已的痛苦决定，他可是有抵抗过的喔，才装出那种样子。而对丰桥升而言，雪次郎表现出不愿妥协的态度他才好办事。倘若地主过于顺从，他根本无法从中捞到什么好处。他的任务就是对顽强抵抗的地主使出怀柔政策，当地主表现出不愿妥协的样子，他便可以用与对方套交情的名目，拿公司的钱去吃喝玩乐。在那之后倘若怀柔政策成功了，他在公司的评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简单说来，这是橘雪次郎与丰桥升之间筹划出来的伎俩。表面上，他们装作不合的样子，其实私下早就谈好要卖掉月牙山庄了。这种事情常有不是吗？」

「咦、是、是这样吗！？」香织被这个令人意外的事实吓得目瞪口呆。「但是，为什么你可以说得这么肯定？你如何确定这真的是黑箱作业？」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那个女的你也应该很熟悉才对。」

「我很熟悉——女的！？」

那个瞬间，香织脑中宛如闪电般掠过了一名女性的名字。对香织而言十分熟悉却又不怎么清楚的陌生女子。「——你说的该不会是，山田庆子！」

「没错，她在不久之前曾在乌贼川休闲开发公司担任丰桥升的下属，因此到访过月牙山庄一次。因为当时没有住宿，所以也没有被记载在过去的住宿名单上，月牙山庄的人对她应该也没什么印象吧。但我因为那次机会与她结缘，后来便私下交往了。某天她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月牙山庄收购已是既定事实。我逼问她，才发现雪次郎早就背叛大家了。」

「所、所以你就杀了雪次郎先生吗？可是、就只是因为这样……」

「不只如此，雪次郎的背叛让我回想起一年前的困惑。」

「一年前的困惑，你指的是？」

「雪次郎有个哥哥，叫作橘孝太郎，是月牙山庄原本的经营者。当初就是他打算将月牙山庄盖成真正的木屋建筑，也是他将木屋的设计和建构交给我的，可以说是我的知音，也像是恩人一般的存在。实际上，孝太郎先生和我联手打造出来的月牙山庄也是非常出色的建筑，毫无疑问，就是我的代表作。然而，像孝太郎先生这么好的人却在一年前过世了。大雨过后，不小心跌落涨潮的赤松川的他就那样溺死了，他残破不堪的尸体被人发现在龙之瀑布的壶穴中。」

「那、那还真是令人遗憾……但是，那应该算是意外吧？」

「警方的确将孝太郎先生的死判为意外事故处理，月牙山庄也因此被原先的共同持有者雪次郎所独占。接着，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丰桥升就来月牙山庄谈收购的事情了。我那时候就觉得有些可疑，想说时机也抓得太巧妙了，会不会是雪次郎之前就从丰桥升那里得到什么保证，还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或许雪次郎早就被卖掉月牙山庄后可以得到的一大笔钱深深吸引了。假使如此，孝太郎先生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阻碍，因为孝太郎先生是不可能同意出售的。共同持有者之一的孝太郎先生不同意，收购案也无法完成。所以希望收购案可以顺利进行的雪次郎，便趁着大雨过后将孝太郎先生约到河边，趁机将他推下去——」

「那些、只是你的想像吧，你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没错，所以我一直有在留心后续的收购进展，然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雪次郎并没有被丰桥的高价收购所吸引，反而严厉拒绝了收购案。就算只有那么一点，我也为自己对他的怀疑感到羞愧不已。之后我便跟从前一样经常投宿月牙山庄，也和雪次郎保持良好的关系。」

「…………」

「但是，我果然还是被骗了。雪次郎这一年来的行为举止，通通都是装出来的。他为了不让我产生怀疑，可以说是过度谨慎般地演了一场又一场的戏。之后只要等到时机成熟，他再装出无计可施，只能做出同意出售的『痛苦决择』就好了。这也表示，我在一年前对他的怀疑果然没有错，孝次郎先生就是被雪次郎给杀害的！」

「也、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毕竟你也不能否定这是意外的可能性……收购案也有可能只是碰巧发生在这起意外之后……」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与我无关。反正我认定是雪次郎犯下的罪行，也立下决心要杀了他。一来是为了阻止月牙山庄的收购案，同时也能以慰孝太郎先生在天之灵。他从龙之瀑布摔下，死得那么凄惨，我要让雪次郎也体验一样的死法——不，我要让他死得比孝太郎先生还要两倍、三倍以上凄惨。」

「所以你才选择了可以利用大量的水冲击这种规模庞大的做法。我大致上明白你杀害雪次郎的动机了，但是山田庆子呢？她也是你杀的吧？你为什么要杀她？你没有杀她的理由吧。」

「谁叫她想打乱我的计划，她察觉到我的犯罪计划后，竟然想把我的计划通通告诉私家侦探。也就是说，她也背叛了我。」

「不是吧？她应该是想救你才——」

「吵死了，闭嘴！」南田摇摇头，不愿继续听下去。「我偷听到她在讲电话，知道她背叛了我。所以隔天我就去了鹈饲侦探事务所前的停车场，在那里埋伏着等她。」

「鹈饲侦探事务所！？那个叫鹈饲的人竟然是个侦探！」

「没错，哼，原来你不知道啊，那个男人为了山田庆子留下的话，特地跑来月牙山庄，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私家侦探。但听说他本来就不是多厉害的侦探，他的存在对我的计划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假使侦探在场，一定会被南田轻易说出的这些话给激怒。

「对了，我得趁现在问清楚，似乎有人将留在乌贼川市综合大楼停车场的车子跟尸体特地运来盆藏山，还丢进池子里——」

南田又将枪口往前压向香织的脸。「这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香织不发一语地点了几个头。

「为什么要这样做？敢妨碍我的计划，你们是想干么？」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妹妹才这样做的，事情一开始，是在礼拜五早上十点左右，山田庆子突然出现在妹妹的家里，春佳在慌张之下……」

「等等！」南田将枪口塞进香织的口中，逼得她无法继续说下去。「你要说的内容是不是很长？」

香织打出生以来，嘴里第一次被人塞进枪口，尝到了火药的味道。她吓得魂飞魄散，宛如一支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

「抱歉，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边耗，虽然还有很多事想问你，但事已至此，问不问都无所谓了。」

「你、你要杀我吗……」

「放心吧，我不会只杀你的，你还有一个同伴吧，那个身体看起来很笨重、脑袋不太灵光的金发蠢货。」

「……嗯、嗯。」虽然香织点了个头，但并不是认同铁男是金发蠢货的意思，只是这种生死关头，除了点头她也无法做出其他反应了。「你、你想做什么？」

「把你的手机拿出来，给那个男的打电话——算了，传讯息给他就好，约那家伙到一个合适的地点。」

「我、我怎么可能这样做，我不能再害马场卷入更深——」

香织原本想贯彻强硬拒绝的态度——嗯，等一下！她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种想法。

铁男没有跳下花菱旅馆后侧的悬崖，就表示他应该被后面追来的人发现了。而追过来的人并不是凶手，因为凶手正是眼前的南田智明，所以铁男应该是被不是犯人的谁逮到了，那个谁一定也发现了寺崎的尸体，所以立刻报警了。也就是说，铁男现在是被警方控制行动的。既然如此，我把铁男叫过来，不就等于也把警察也叫过来了。

「…………」香织的内心亮起了希望灯火。我说不定能获救！

不过，等等，三思而后行啊有坂香织，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能保证铁男绝对和警察在一起，万一他当时突破重围，现在独自在森林里徘徊该怎么办？传讯息叫他过来，等于是让他的生命暴露于危险之中呀。

「喂，你在发什么呆？」等得不耐烦的南田将手伸向香织。「手机拿来，我来帮你传讯息！」

「我、我知道了，我来传就好！」

香织下定决心了。不如说，她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总之都要传假的会合讯息给铁男的话，那至少自己亲自来吧。香织拿出手机，准备就绪。

「那么，要打什么内容比较好？」

「我想想——往这条赤松川下去一点，有个叫『蔓生桥』的吊桥，叫他在那边等。你一边打我一边看，别给我玩什么把戏——打好了吗，给我看——好，这样就可以了，做得好。」

南田看着手机上的画面，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了吗，那我发出去啰。」

香织闭上眼，边祈祷边按下发送键。

拜托了铁男！一定要把警察带来啊！

六

马场铁男的手机传来收到讯息的声响，恰巧鹈饲的解谜也告一段落。原以为鹈饲的能力极为平庸，但在亲眼看到他令人意想不到的推理能力后，铁男总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带着这种想法的他看向手机的液晶萤幕。

「啊——是香织传来的讯息！」

发出一声叫声后，他才想起那不论他愿不愿意都得面对的，几乎要被他遗忘了的现实。「对了，香织她还在逃亡中，那家伙应该还不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谁，正在没头没脑地躲躲藏藏吧……可怜的孩子。」

「她传来的讯息上写了什么？」

铁男将手机的液晶画面摆在提问的砂川警部眼前。

「说在一座叫『蔓生桥』的吊桥那里等。接下来要怎么做，警部先生？」

「你问怎么做，她跟你同样都犯了遗弃尸体罪，虽然很麻烦，但还是得去逮捕她吧——不过，这部分倒没那么急。」

警部的口气听起来仿佛突然失去了干劲一样，而鹈饲也不知怎地像被传染了一样，他接着说道：

「对呀，比起有坂香织，现在更重要的是抓到南田智明本人。若把凶残的杀人犯南田譬喻成高级鲷鱼的话，有坂香织那种小角色不过就是漏网的杂鱼罢了，之后再去抓她就好了。」

「别这样说嘛，去抓她啦——而且现在也不需要那种譬喻吧，总觉得听了很火大耶，什么态度嘛。」

「真的，我也来帮忙拜托，现在就去逮捕她吧。不然一直放着不管，她也只能继续毫无意义的逃亡。」朱美说。

最后，无法忽视犯人正在逃跑中的砂川警部总算行动起来。

「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去逮捕她吧。毕竟要想逮捕南田，我们手上的证据也还不够充分——总之你先回讯息给有坂香织吧，不用提到我们也没关系，说你现在会立刻过去蔓生桥就好。」

「谢谢你，警部先生！」铁男快速地操作起手机，同时没有特定对象地随口发问。

「话说蔓生桥这个名字还真奇怪，不知道这座桥长什么样子？」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

鹈饲侦探与他的伙伴，再加上砂川警部与马场铁男一共五人，以蔓生桥为目的地，再次驱车启程。不久，五人下车，徒步进入山间小径。

根据户村流平的解说，蔓生桥是位于赤松川下游的一座吊桥。如同它的名字，这是一座用天然藤蔓植物搭建起来的，富含自然风情的吊桥，总长约十公尺。微风吹拂吊桥产生的左右摇晃，以及藤蔓编制的绳索发出的嘎吱声响，简直是绝妙的搭配——听说很多情侣都是这样评价的。

「为什么那些情侣会这样说啊？明明看起来是这么危险的吊桥。」

「哦，朱美你不晓得吗？吊桥就是因为危险，所以才有男女一起走过去就能够坠入爱河的说法。换句话说，能够完全发挥吊桥作用正是它成为秘密恋爱景点的原因啊！」

流平说得好像自己也利用那个过作用一样。

他们继续走在通往蔓生桥的单行道，途中，鹈饲开口说道。

「话说，警部，到了蔓生桥后你打算怎么做？突然以警部的身份出现，应该会把有坂香织吓跑吧。」

「说得也是，不过，她也以为你是凶残的杀人魔，要是你和你的伙伴一同现身，应该也会把她吓跑。嗯，这该怎么办——」

「那就交给我吧，警部先生。」铁男见机提议。「一开始就让我去找香织，然后我再跟她说明事情经过，只要她知道再逃下去也是白费工夫，应该就不会再干什么蠢事了。」

「你虽然这么说，其实是想两人联手逃跑对吧。」

「就说不是了，呐，交给我吧，我会把她带到警部先生面前的。不然，要是我有那么一丁点想逃跑的举动，到时你也不用管那么多——就直接开枪射我吧！」

「射你！」砂川警部面露惊讶，接着像是被深深感动一般眯细双眼。「好，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就按照你说的做……」

「呃、警部先生，果然还是不要开枪好了，那个，我主要是想表达……」

「我知道啦，怎么可能真的开枪，再说要是没有特殊原因，刑警也不会随身携带枪的。但我充分明白你的决心了，这次就当作例外，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谢谢你，警部先生。」

潺潺流水声向他们传达目的地就在不远处。众人穿过森林，脚下的路转为下坡，眼前的视野一片辽阔。前方是流经于深邃河谷的赤松川，以及横跨赤松川但看似不太可靠的吊桥，蔓生桥。藤蔓植物建造的桥，整体呈现出绿色与咖啡色的斑驳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迷彩桥。

而桥的对面，现在就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穿着横条纹T恤跟丹宁短裤，头上还有一束翘翘的马尾。那个人正是香织，她像在地标忠犬八公像前等待恋人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周遭的样子。她还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警部一面往一棵大山樱后方躲去，一边对铁男下指示。

「好了，你去把她带过来吧。」

「好，等我一下喔，警部先生。」

铁男像在打鼓似的拍拍自己的胸膛，飞快地冲了出去。在他冲下坡去朝着蔓生桥前进时，香织立刻注意到他的存在。铁男在桥前停下脚步，向对岸的香织大喊。

「香织！」

香织立刻回应了什么，但河流的水声却将她的声音盖住，铁男什么也没听到。铁男开始过桥，脚下的吊桥激烈摇晃着，导致铁男无法看懂香织的表情。但在他走过桥中央之后，他终于听见香织的声音了——「不行！绝对不行！」

铁男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要在这种时候大喊反毒活动的标语？是因为自己身上穿着反毒活动的T恤吗？

铁男在桥上显得犹豫不决。就在这时，一名男人从香织身后的草丛现身。几乎就在同时，香织也大叫着往前冲，并朝站着不动的铁男的胸口飞扑过去。由于冲劲太大，铁男还差点在吊桥上摔倒。

「唔哇、啊、啊——香织你干么啊？」

「笨蛋！你为什么不照我说的话做，不是跟你说绝对不行吗！」

「你说什么！？明明是你叫我来蔓生桥的耶——唔！」

铁男看着站在对岸的男人，不禁倒吞了一口气。男人有着充满野性魅力的胡须，身材十分壮硕。

「南、南田智明……为什么，你会在！」

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形，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杀人犯南田现在就在铁男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把来福枪。接着，枪口便直直地对准铁男他们。简而言之，铁男与香织陷入了生死关头的危机。

「可恶，那则讯息是骗我过来的陷阱吗！」

「对不起铁男……都是我害的，害你……」

「笨蛋！你干么道歉啦！都是那个男的不好，你别担心。」

铁男鼓起全身的勇气，与已经杀害三人的凶杀犯对峙起来。

「喂，南田！你手上那把来福枪是寺崎亮太的枪吧，你能拿到那把枪，就证明寺崎是你杀死的，我说得没错吧。」

「不对，这把枪是你们的，你们夺走寺崎的枪，将他杀害。山田庆子也是你们杀的，实际上把她的尸体载到山里的也是你们，然后你们又自相残杀。不过如果你们想要的话，让你们死得像殉情一样也无妨。」

「你、你这家伙，该不会连雪次郎的死都要赖在我们身上——」

「雪次郎的死！？蠢货，那是意外，他是不小心掉到河里淹死的。」

「可恶，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铁男的身体因愤怒而颤抖起来，待他稍微恢复冷静后，他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哼，可惜啊，你的诡计是不会得逞的——呦，南田，你看看那边！」

铁男站在坡道中间，指着一棵山樱树。

「…………」

「………………」

「……………………」

「………………你看那个啊！」

「………………………那个是哪个？」

「……等、等一下！」铁男伸出两手比了一个T字要求暂停，接着朝向山樱的方向挥手叫道。「喂——你们是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杀死吗！不要躲了，快给我出来！」

语毕，四名男女终于从山樱树后方登场。他们几个就像是要去看牙医的小学生一样，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坡道，来到了桥前。站在最前方的砂川警部，脸上就像是被贴着「好弱啊」的标签似的。

喂喂，全靠你了警部先生——铁男不安地祈祷着。

但不可靠的援军也总比没有好，南田的表情明显动摇了。

「为、为什么他们会在这！可恶，你们竟敢骗我！」

「哼，说到骗，彼此彼此啦。」

「可恶，既然如此——」

说时迟那时快，南田踏上蔓生桥，往铁男他们冲了过去。在来福枪的威胁下，铁男与香织一步也不敢动弹，很快便成为了人质。

「双手举高摆到头后面！就是这样，两个站在一起，都给我面向那边！」

南田仿佛将铁男他们当作盾牌挟持着，与砂川警部及其他三人对峙。接着他开口叫道——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犯人都会说的那句台词。

「不准过来！你们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们。」

另一头，砂川警部也不服输地喊出另外一句固定台词。

「住手！继续抵抗只会加重你的罪刑，你已经逃不掉了，快快束手就擒吧！」

砂川警部作势要踏上蔓生桥。南田扣下扳机。

「别过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对你开枪了！你不怕吗！」

「别傻了，在这种会摇晃的吊桥上，你根本别想瞄准，那些子弹绝对打不到我。」

「才没这种事，你那边有四个人，我闭上眼睛随便都能打中一个。」

南田无耻地宣告接下来将要随机杀人，鹈饲、朱美、流平三人被吓得各个脸色发青。下个瞬间，他们宛如听从命令的军队，在砂川警部身后排成一列纵队。躲在警部背后的鹈饲向犯人挑衅说道。

「怎样啊南田！这样你就打不到我们了。」

「打到我就没关系了吗？你们这群胆小鬼！」

砂川警部大声骂道。他会生气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背后那群胆小鬼继续说道。

「讨厌啦警部先生，刚才说『那些子弹绝对打不到我』的人明明就是你嘛。」

「对呀对呀，警部你一定没问题的，虽然没什么根据就是了，但我相信你OK的。」

「对对，再说就算真的被打到，警部你应该也不会死啦，虽然也没什么根据就是了。」

三人不负责任的鼓励更加激怒了警部。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当你们的防弹衣咧！」

不愿成为三人肉盾的警部蹲下身来，在他背后的鹈饲跟着蹲下身，他背后的朱美也跟着蹲下身，她背后的流平也紧接着蹲了下来。

「玩够了没有，你们！」警部倏地将脸往右挪了一点，试图混淆后方三人的行动。鹈饲将脸往右挪，朱美跟着挪动，流平也跟着挪动。「既然如此，看我这招！」警部从原本蹲着的姿势改为用上半身画圆，鹈饲跟着画圆，朱美跟着画圆，流平也跟着画圆——看到这四个人完美地用脸画出同心圆的样子，铁男忍不住叫道。

「喂——你们变成迷你版的放浪兄弟了啦——！这种事给我去卡拉OK联谊的时候再做——！」

弃人质于不顾的闹剧持续上演，最后大概是连雷公都看不耐烦这种愚蠢行为，从乌云密布的上空劈下一道仿佛要分割天空般的锐利闪电。紧接着是宛如炸弹爆炸的巨大声响，晃动着周遭大地。

原本还在岸边做着圆心运动的四人，都因此误以为自己被枪打到了。

「哇！」「呀！」「呃！」「唔！」

四人仿佛被看不见的子弹打到一般，一起往后倒去。但不到几秒，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打雷。」「我还以为中枪了。」「差点被老天爷惩罚了……」

接着是最后站起身的鹈饲，他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大叫起来。

「嗯——喂，南田，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什、什么！哪里奇怪！」南田将来福枪的准心对准鹈饲，开口回问。

「你不觉得这条河的水有点少吗？昨天明明下了大雨，但水好像没什么增加耶，照理说感觉应该要更多一点吧。」

「你、你在说什么，那又怎么样，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

「不，这个说不定，很重要……大概……」

鹈饲诚恳地回答。然而他的声音却与远处传来的地鸣声重叠在一起，并渐渐地被覆盖过去。

「你对山这么了解应该知……河川水位急速下降的话……有危险所以要注意……如果真的发……站在那个地方会很危……险……」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喂……怎么了，这个声音……是雷声吗？」

南田焦急地环视起四周。在此同时，鹈饲的脸色突然大变。

「——笨蛋！这才不是打雷！」

鹈饲的叫声确实传达到吊桥上的三人耳中。

「唔——」南田神色紧绷，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什么——」香织左右张望，寻找着逼近而来的什么。「——什么东西啦！？」

「可恶——」铁男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大声叫道。「——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河流上游。随着不断逼近的地鸣声，那个东西也从河川上游过来了。

看不见的敌人一刻刻逼近，他的真面目原来是——不，现在没有闲暇确认这个，也没有时间让人思考，更不是呆呆站在原地的时候。

铁男看着香织。「——香织！」

香织看着铁男。「——铁男！」

瞬间的对望让两人坚定了决心。

铁男握紧绕到头后方的右手。

香织也同样握紧头后方的左拳。

接着是倒数声——

「三、二——！」

「——一！」

无论多厚的墙壁都能够贯穿的两人的热血一击，从铁男的右侧及香织的左侧往前方甩了出去，在最佳时刻击中了南田的脸颊。毫无防备下吃了一拳的南田，以抱着来福枪的姿势往后方飞了出去。就是现在！

「香织，跑啰！」

铁男拉着香织的手，往四人等待的那头冲了过去。然而他们可是身处既狭窄又摇晃的吊桥上，两人往前冲出的同时，吊桥也开始剧烈地左右晃动。香织立刻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蔓生桥也因此晃动得更加厉害。眼见后方有着持枪的杀人魔，上游又有什么不断逼近，只差那么一点距离就可以回到桥边——

「可恶，看我的！」铁男使出了最后手段。

「咦！？什么——啊！」

铁男抱起香织——话虽如此，并不是公主抱那种优美的抱法，而是像扛米袋那样硬是举起她的身体——「唔哦喔喔喔喔喔喔——」他一边发出吆喝声，一边在吊桥上跑了起来。

铁男后方传来了枪声。是擦枪走火吗？还是南田在逼不得已之下扣下扳机了？

但现在回头确认也没什么意义，铁男抱着香织大步跑完剩下的距离，离开吊桥回到了桥边。砂川警部就站在那张开双手迎接着二人。

「了不起，你做得很好！」

「现在高兴还太早，快往高处移动！」

鹈饲指向坡道高声叫道，不远处是早已开始爬坡的朱美与流平的背影。铁男将香织从肩上放了下来，一面往坡道冲去，一面看向蔓生桥。

只见南田智明紧握着来福枪，还处在桥中央。先前两人使出的痛击加上激烈晃动的吊桥，让他到现在还站不太稳。

铁男将视线移向河川上游，下个瞬间，惊人的景象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怎、怎么回事……那个……」

勾勒出缓缓曲流的赤松川上游突然涌起盛大的滚滚浊流。

铅色的巨大浪潮现身，在V字型的河谷里横冲直撞，并以怒涛般的气势往桥的方向扑了过来。原来刚才绵延不断的地鸣声就是它。

然而南田不知是不是还在恍神，至今都没有注意到情况十分危急。他像在做最后的抵抗似的，依旧蹲着身子，手举着枪。

「笨蛋！你想死吗！」鹈饲一边奔跑着上坡，一边大叫。「快跑啊！别管那个了，快跑啊！」鹈饲伸手指向河川上游。「你看，铁炮水要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听到了鹈饲的大喊，南田终于往上游望去。

在此同时，滚滚浊流也不断逼近吊桥。那是往下游冲去的巨大水墙，是铅色的液态凶器，也正是铁炮水的真面目。

「铁男！」香织忽然指向席卷而来的浊流。「你看那个！」

铁男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有个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

定睛一看，浊流中有一辆车，而且不是普通的车，鲜红色车体看着有些眼熟——「是那辆MINI Cooper！」

没有错，那是自从前天晚上就再也没见过的，他们非常熟悉的那辆英国车。MINI Cooper俨如在巨大浪潮上冲浪的活力青年，漂亮地乘风破浪而来，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谁正在上面驾驶着。

接着下个瞬间，铁男确实看到了，MINI Cooper的驾驶座上有一名年轻女子。「是山田庆子！」

无须多言，她当然已经死了。说起来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然而在铁男看来，坐在驾驶座上的山田庆子，此时此刻第一次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不，与其说人活过来了，不如说是山田庆子的表情栩栩如生，看起来就像是山田庆子凭自身意识操控着方向盘，在水上轻快地兜风。

他不晓得在南田眼里，是怎么看待这时候的她，只见南田发出惊恐的叫声，发狂般地将来福枪的枪口指向河川上游，并往朝他猛扑过去的MINI Cooper扣下扳机。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枪声伴随着尖叫声。

只是，光凭一颗子弹的力量，是没办法让来势汹汹的车子停下的。乘着浊流而来的MINI Cooper以更惊人的速度冲向蔓生桥，眼看就要撞上吊桥时，车体却撞上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宛如跃龙门的绯红鲤鱼，红色的MINI Cooper用力地跳了起来。以惊人气势跳离水面的车体，顺着圆锥般的曲线旋转，往吊桥上飞袭而去。下个瞬间——

山田庆子的MINI Cooper，用它鲜红色的车体，轻轻地将南田整个人撞飞出去。

这一击简直就像是精心估算好的一样，激烈的冲撞声响起，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粉碎了一样。南田的身体就像一根被随意扔出的棒子，在高空中飞舞着，渐渐失去了踪影。

与此同时，巨大的水墙吞噬了整座蔓生桥。用藤蔓植物编制的吊桥，霎时从正中央断得支离破碎，眨眼间便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浊流轰隆隆地作响，以要掏空河岸般的气势继续奔流。而将南田撞飞出去的MINI Cooper，也在浊流的激烈推挤之中往下游流去，消失在众人眼中。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才刚登上坡道，好不容易逃过灾难的众人皆一脸茫然，怅然若失，只是不发一语地望着MINI Cooper流去的方向。

「……………………」接着他们才注意到，

「………………」轰隆隆的水声与地鸣声不再，

「…………」浊流也不晓得消失在哪里了。

刚才发生在眼前的惨状仿佛幻影一般，赤松川的水势也回归于平静。要说异常现象留下了什么，只有从正中央被撕裂成碎屑的蔓生桥的残骸。

到处不见南田智明的身影。

侦探事务所的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近河边。

「鹈、鹈饲先生，这、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它不是什么东西，流平你刚才也亲眼看到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的铁炮水。」

「真的假的，太难以置信了，这个也是铁炮堰造成的吗？」

「不，这次不一样，我想这次应该是大自然现象。」

「南田会变得怎样？被车子撞到后，就不知道他飞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晓得，大概被浊流冲走了吧。」

鹈饲用手撑着下巴，望向河川下游。一旁的砂川警部伸手指向头上方。

「没有被冲走，南田就在那，你们看——」

铁男和香织一同望向警方所指的位置，只见河岸边有棵躯干斜斜生长的树木，它的枝叶正好将整个河面覆盖住。其中有根分岔成两枝的树枝，上面不知道卡了什么东西，东西悬挂在半空中。

那是早已面目全非的南田智明。

「……好像低音提琴盒喔。」

铁男完全听不懂香织的譬喻。

「哪里像低音提琴盒？」

「啊、对了，你没有看到——我等下再解释给你听。」

一阵喧哗之后，沉默支配了周遭。打破这片寂静的是砂川警部的手机来电铃声。警部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拿到耳边。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手机的话筒可以清楚听到他的部下兴奋不已的声音。

「啊，砂川警部吗！我是吉冈。现在正在龙之瀑布进行搜索，要跟您报告一件大事！这次竟然是车，车子从瀑布上掉下来了！一辆鲜红色的MINI Cooper顺着大量的水势流了下来了啊啊——」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终章

令人联想到巨大溜滑梯的龙之瀑布。鲜红色的MINI Cooper一头栽进瀑布壶穴的岩石区，呈现一种斜插在地的停车方式。车头严重损毁，挡风玻璃也碎裂不堪。由上方落下的流水不断洗涤着遍体鳞伤的车体。

在车内被发现的女性尸体，已被从驾驶座移出，横放在河边的空地上。马场铁男与有坂香织再次面向许久不见的山田庆子的尸体。感到内疚的铁男与香织一起在灵位前蹲下，诚惶诚恐地双手合十。接着，铁男第一次如此冷静地看着山田庆子的遗体。

「表情意外地安详耶——刚才看起来很恐怖的说。」

「我也觉得——现在这样看，她真的长得很漂亮耶。」

砂川警部从两人背后冒出，直截了当地说道。

「别说傻话了，死人才没有什么表情，不论是刚才还是现在，她的脸长的都是这样。」

事实或许真如警部所说的那样，但在铁男的眼里，瞬间又出现了山田庆子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那是在给南田最后一击时出现的逼真表情——事实上，那幅景象已经深深烙印在铁男心里。

铁男站起身，再次看向龙之瀑布下方严重损毁的MINI Cooper。

「南田为了自己的复仇牺牲了山田庆子，山田庆子的尸体又被我们运到盆藏山，毫不知情的我们将尸体连同车子一起推进池子里，结果车子竟然乘着第二次的铁炮水流到蔓生桥，再把南田撞飞。警部先生，这些难道都只是偶然吗……」

还是山田庆子的安排呢？

「当然都是偶然，能够将事情安排到这种程度，大概只有老天爷了。不过，或许这也是天谴吧。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吗？」

「天往灰灰！？」铁男听不懂警部的话，只好含糊带过像是理解了一样。「嗯嗯……说得对……就是这样……」

「你能明白就好，总之，这件事就这样完美解决了。可惜不能逮捕杀人犯南田，但也没办法，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话说回来，你们——」

砂川警部转向铁男两人，轻笑道。「既然山田庆子的尸体平安无事出现了，你们心里也多少有数了吧，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经警部这么一说，铁男才想起自己的立场。砂川警部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逮捕他们，是因为当初找不到山田庆子的尸体，既然现在发现了，就没理由继续拖延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警部先生啊，我们犯的罪算重吗？」

「当然重啊，你们犯的可是重罪。」警部一脸严厉地来回看着两人的表情，接着才露出微笑。「不过再怎么重，跟杀人比起来都算轻啦，而且你们还是初犯。接下来就要看审判的过程来决定能不能缓刑了，尽可能找位好律师吧！你们有认识的律师吗？」

「怎么可能会认识那种人啊——对吧香织？」

「嗯，我也不认识什么律师——啊！」突然想起什么的香织大叫一声。「对了，有有有，虽然我没有当律师的朋友，但我妹有啊！之前不是有跟你说过，我妹可是未来的律师呢！因为现在还不是，所以不能帮我们辩护，但我想她应该可以介绍她的律师朋友给我们。」

「对耶，那真是太好了，这点小事她应该会帮我们的，毕竟我们两个可是为了她拼死拼活的！」

没错，就这么办，让我妹去处理，律师费等她出人头地后再还就好。两人兴奋地讨论了一阵子之后，香织忽然神情转为严肃，在铁男面前快速地敬了个礼。

「铁男，对不起啦，都是我害你卷入这么麻烦的事情——」

「…………」

站在自己的立场思考，的确抱怨个几句都无妨。不过，在看到香织盯着自己的眼眶充满着泪水的瞬间，铁男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总之还是先怒吼吧。

「笨蛋！才不是你把我卷入这起事件的，是我看到你需要帮忙，自己多管闲事去帮你的。有空道歉的话，不如向我道谢吧！」

「嗯，谢谢你，一切都是托铁男的福。」

「哪——里，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而已。」

可恶，我都不像我了啦——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的铁男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许久，又叹了一口大大的气。接着他一边看着在河边飞来飞去的红蜻蜓，一边将自己的右手伸到砂川警部面前。

「好了，警部先生，你赶快逮捕我们吧，夏天就要结束了。」

「我知道了。」砂川警部点了个头，站在两人面前，尽责地执行了他的职务。

「马场铁男、有坂香织，我现在以遗弃尸体罪的名义逮捕你们！」

蓝色雷诺驶下盆藏山。侦探事务所的三人在月牙山庄结算完住宿费后，便踏上返回乌贼川市的路途。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抢先赢过宿敌砂川警部感到特别高兴，总觉得鹈饲比平常还轻快地操纵着方向盘。坐在副驾驶座的朱美不想泼冷水破坏鹈饲的好心情，但内心却十分纠结，心想着结果他的推理到最后还是一毛钱都没赚到。而后座的流平似乎还没有退烧，脸红通通地打了一个华丽的喷嚏，结果他在这起事件中一共溺水了两次。流平以不减兴奋的语气说道。

「——但还真是惊人耶，鹈饲先生。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竟然又发生了一次铁炮水，这种偶然真是太难以置信了啦。要是没有那个铁炮水，那两个人现在说不定早就被枪打死了。」

然而鹈饲却看着前方，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发言。「那个铁炮水并不是单纯的偶然喔。」

「你说不是偶然吗！？」朱美吃惊地询问。「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这次的铁炮水是大自然现象？」

「对呀，不然就表示那果然还是人工打造出来的铁炮水啰？那样会是谁跑到上游打造铁炮堰的——？」

「不，并非如此。这次的铁炮水的确是因为上游的某处自然堵塞而产生的，也就是自然现象。不过，你们觉得让河川堵塞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

「泥土跟沙子，不然就是漂流木？」

「那些当然都有可能，但我认为河川堵塞的最大原因应该是先前那辆MINI Cooper，那么大的东西倒在河川上，导致水流堵塞也是很正常的。河川堵塞，再加上昨天的大雨，漂流木跟泥沙让堵塞的情形变得更严重，然后就又出现一个临时的池子了。」

「又是新月池吗？」坐在后座的流平突然把脸挤到前座来。

「不晓得啰，是新月形还是什么形也没有人看到，没办法知道。不过，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吧。」

听完鹈饲的话，流平发出了「嗯～」的呻吟声，朱美则是突然颤抖了一下。

「原本以为新月池只有一个，结果有两个；后来想说有两个，结果其实有三个——」

「没想到最后却有四个咧。」

听着两人对话的鹈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有四个新月池，这种说法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反正，第四个新月池最后还是承受不住积水造成的压力进而溃堤了，或许在那之前的打雷也有造成什么影响。总之在溃堤的同时，大量的水一口气流出，再度把MINI Cooper押着往前冲。MINI Cooper顺着水流来到了蔓生桥，给予南田智明最后一击，山田庆子完美地替自己报仇了雪恨，故事就是这样。」

「等等，你不要乱说啦！报仇雪恨什么的，又不是在讲鬼故事……」

「我才没有乱说，这个就是鬼故事没错啊！你仔细想想马场铁男跟有坂香织所做的事，不觉得他们就像被什么人操纵了一样吗？如果他们没有弃尸，也没有弄丢尸体的话，就不会发生蔓生桥那里的事了。他们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山田庆子复仇剧的其中一角了，说不定一切都是按照山田庆子的计划进行……」

「刚才不就叫你不要乱说了！」

朱美瞬间感到一股寒意，她伸出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虽然她不是那种迷信鬼神的人，但也觉得那记猛击并非用偶然两个字就能说明，当然她也不觉得是死者的怨念把杀人犯撞飞的，可是——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啊？山田庆子这个人。」

听到朱美的喃喃自语，流平大声回答。

「是怨灵！不对，她是恶灵！」

「才不是。」鹈饲立刻摇摇头。「山田庆子应该不是那么坏的女人。」

「那反过来说，她是神！所谓的死神！」

「这个答案很有趣，但还是错。」

鹈饲自信满满地否定了流平。那山田庆子究竟是什么啊——看着身旁的朱美以眼神询问自己，侦探将右手抽离方向盘，拍拍自己的胸脯。

「山田庆子是我的委托人。结果我也是照着她的意思去行动的，那两个人也是，你们不觉得吗？」

「…………」

这么说也没错啦，朱美总算同意了。结果这次的事件委托人，从一开始就非山田庆子莫属。另外在乌贼川市里，能不期待报酬却绞尽脑汁帮助素不相识的委托人的侦探，也只有他了。或许山田庆子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侦探也难得地回应了她的期待。

「——啊！比起这些事，你们快看前面，那边。」

流平忽然又从后座探出身子，伸出手指着前方。什么啊这么突然，鹈饲被他吓了一跳。朱美也好奇地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前方。

他们开在森林中的单行道上，只见一辆眼熟的车子行驶在鹈饲的雷诺前方。

「哎呀，那不是砂川警部的车吗？」

「哦，他也要回乌贼川市啦！」

「后座好像有坐人喔！」

经他这么一说，的确有人的样子。朱美聚精会神一看，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一男一女的后脑勺，一个是金色的刺猬头，另一个是栗子色的马尾。是马场铁男跟有坂香织。

「既然都遇到了，就来个最后的招呼吧——」

鹈饲轻按喇叭向前方示意，坐在后座的两人立刻吓了一跳并转过身来。在这里喔！鹈饲、朱美，以及流平三人一同向他们挥了挥手。

当他们注意到蓝色雷诺上的侦探一行人后，面露惊讶又开心的表情。

接着两人一同害羞地举起手来。

马场铁男伸出左手。

有坂香织伸出右手。

两人示意道别的手上，被手铐牢牢地系着。

第五卷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插图

第六卷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藤枝公馆的完美密室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好人T

录入：好人Z

1

这里是远离乌贼川市区的深山山腰。在这个应该只有狐狸、狸猫或逃犯出没的神秘地区，孤零零矗立一座西式豪宅。

是乌贼川市首屈一指的资产家——藤枝喜一郎的住处。

藤枝喜一郎年轻时，是在乌贼海钓船大显身手的船员，后来从事餐饮业致富，随著年龄增长改为投资股票与不动产，资产因而增加数倍，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出版自传是他唯一无视于成本的事迹。

某些人称他的人生是「完美游戏」，也有人批判他是「乌贼川老千」。资产家经常毁誉参半，但是喜一郎的负面评价处于压倒性的优势。他在这种远离人群的地方置产居住，或许是在意世间的苛刻批评。

乌贼川河岸樱花盛开的三月底，春寒时期的黄昏时分。

一辆自用车在不断落下的冰雨中造访藤枝公馆。开车的是身穿剪裁得宜的深蓝色西装，打扮体面、眼神锐利的男性——藤枝修作。

他的车静静穿过巨大正门，停在宽敞的庭院一角。忙碌拨开雨滴的雨刷另一头，是藤枝公馆的气派玄关。

「终于……」

如此低语的藤枝修作是喜一郎的侄子，现年二十六岁，在喜一郎担任大股东的某建筑公司任职两年多，在公司里是前途无量的菁英人物。

理性、机灵又具备决策能力的修作，非常喜欢叔叔。喜一郎富有又节俭，而且没有妻小，亲人只有侄子修作一人。要是喜一郎发生什么三长两短，只有修作能继承他「完美游戏」的成果，修作不可能不喜欢他。修作当然希望这位最喜欢的叔叔早一天也好，不对，早一分一秒都好，尽快在完全不感痛苦、在许多人的惋惜之下启程前往极乐世界。接下来，修作只需要连同叔叔的份，歌颂自己玫瑰色的人生。

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

然而，现状似乎不容许他静心等待这一刻。

状况进入这周时大幅变化。喜一郎偏爱的那位美女律师，忽然打电话给修作。电话另一头的她，压低声音提出意外的询问。

「你叔叔最近是不是有新的女人？」

修作重新回想喜一郎最近的样子，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喜一郎最近确实有点怪。喜一郎原本不在乎衣著，修作最近却数度看见他穿得莫名年轻。讨厌饰品的他，如今也戴过某人赠送的漂亮戒指。这么说来，还闻过他身上散发柑橘古龙水的味道……

只要回想，就会察觉到好几个疑点。不过，这又如何？

「他似乎想重写遗嘱。我不晓得将如何修改，但他反覆叮咛一定要对你保密，所以只能确定肯定对你不利。总之你也别让叔叔知道我告诉你这件事。」

顺带一提，这名欠缺职业道德的女律师，和修作处于比海还深、比沼泽还浓密的关系。多亏这层如胶似漆的关系，她才会透露这种利多机密给修作。她表示喜一郎和她约好下周见面，还在最后的最后补充一句暗藏玄机的话语：「那么，加油吧。」

修作结束通话之后重新深思。叔叔打算改写遗嘱，侄子在这时候该如何对什么事努力？难道要跪地磕头哭诉，请叔叔重新检讨是否要重写遗嘱？还是忽然绑架叔叔，强硬威胁他绝对不准改写遗嘱？不，这应该都是徒劳无功。她期望的肯定不是这种错误的努力方式。

这么说来，她提到下周要见叔叔。换言之，遗书很可能在下周改写。现在没空采取悠哉的手段。

那么，得在这周行事。要在周末之前将叔叔顺利送到天堂。非得如此。

修作瞬间就下定决心。但光是杀害还不够，毕竟修作目前是庞大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要是叔叔离奇死亡，嫌疑立刻会落到修作身上。修作要杀叔叔，得预先安排摆脱嫌疑，例如准备不在场铁证。不对，不提这个……

修作百般思索，拟定一项周到的杀人计画。准备万全的修作在今天——周六傍晚勇敢造访藤枝公馆。

下车的修作，在潇潇细雨之中暂时迟疑是否该撑伞。最后他判断无须撑伞，以皮制的黑色包包遮雨，快步穿越庭院草皮。抵达玄关按下门铃，锁上门链的门就微微开启，从门缝露出单眼窥视的，无疑是喜一郎本人。

「嗨，叔叔，我来玩了，请开门。」

修作周末无预警造访藤枝公馆并不稀奇。喜一郎没有特别质疑，开锁招待侄子进屋。

「欢迎。来，进房用暖炉暖和身子吧。明明是樱花的季节，今天却特别冷。」

说出这番话的喜一郎，身上是厚长裤加毛衣的穿著，脸上浮现自然的笑容。

喜一郎恐怕……应该说肯定不晓得侄子的来意，这是修作至今持续扮演聪明乖侄子的成果。喜一郎很相信修作。

修作此趟是来杀害喜一郎。但他露出甜美笑容，丝毫没透露行凶的气息。

「我去房间放包包，等等一起喝两杯吧。其实我弄到上好白兰地，敬请期待。」

修作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此时，后方忽然传来叔叔的声音。

「唔，修作，等一下。」

修作内心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转身。发生什么不妙的事吗？但喜一郎超乎他的预料，提出非常平凡的问题。

「白兰地在那个包包里吧？那就在这里先拿出来吧，没必要刻意拿著沉重的酒瓶上二楼。」

「……啊？」修作不禁语塞。叔叔说的确实有道理，但他不能在此时此地打开包包。他基于某个理由绝对不能这么做。

「没有啦，那个，白兰地在包包最底下……在这里不好拿……」

临场编出这种谎言还算不错。喜一郎露出「啊，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这种认同的表情，修作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接著他迅速冲上楼，跑进二楼某个房间。这是他至今来过夜时使用的卧室。修作坐在床边轻轻叹口气，拉开拉炼看向包包里面。

打开的包包里，是近似巨大扳手的钢铁剪刀，这是能将铁链当成尼龙绳轻易剪断的特制链条剪。即使是叔叔，看到包包里有这种东西，也肯定会怀疑修作。这就是他无法在叔叔面前打开包包的原因。

修作继续把链条剪藏在包包，抱著白兰地酒瓶回到一楼，以笑容掩盖内心杀意，说出挑动喜一郎自尊心的话语。

「可以让我看看久违的叔叔自豪的地下室吗？我们一边欣赏叔叔喜欢的名曲，一边享用美酒吧。」

喜一郎二话不说点头答应，立刻邀侄子沿著阶梯前往地下室。

喜一郎自豪的地下室是视听室。无窗的密闭小房间里，摆著高价的音响与舒服的椅子。在保证提供极致音质的极致空间，大声播放昭和时代的抒情歌谣欣赏，是喜一郎最喜欢的嗜好。若是加上白兰地陪衬更是无从挑剔。他肯定会一边聆听石原裕次郎的名曲，一边愉悦举杯享受白兰地。喜一郎原本就对高价美酒没有抵抗力，而且喝醉一定会睡著，这是他的老毛病。今晚就让他喝个痛快、醉个过瘾吧。而且这个老千富豪沉睡之后，将再也无法醒来迎接晨光……

修作暗自冷笑，自行推开地下室的厚重门板。

后来转眼就经过两小时。陶醉在顶级白兰地与迷人抒情歌谣的藤枝喜一郎，在椅子上安详熟睡。他挂著下流的笑容，大概是在梦中的居酒屋和木之实奈奈对唱吧。

修作先离开地下室，回到二楼卧室，从包包取出白手套戴上，再从包包取出必要的道具。首先是牢固的绳子，再来是那把链条剪，以及一条短铁丝。最后他再把一个用在最后收尾的道具藏进口袋，离开卧室。

修作立刻回到地下的视听室。喜一郎在打鼾，已经熟睡。动手的时机终于来临。

修作接下来要做的，说穿了就是「密室杀人」。

密室……真悦耳的两个字！修作从小就爱看推理小说，密室是他的憧憬，打造密室的凶手是他尊敬的对象，解开密室之谜的名侦探则是英雄。他要杀害叔叔，而且是以自己没有嫌疑的方式杀害。修作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密室杀人。

虽然统称为密室杀人，却也不是在密室里杀人就好。到头来，凶手进行密室杀人的好处是什么？许多爱好者尝试以各种形式分类，事到如今无须赘迤，但是有效利用密室的代表性手法有两种。第一种是伪装成意外或自杀的密室，第二种是嫁祸给他人的密室。

前者不用多解释。比方说，一名男性在密室腹部流血身亡，他拿著日本刀。看起来当然像是自杀（切腹！）。

至于后者，比方说密室里除了某人腹部遇刺身亡，还有另一个人一起昏迷，想像成这种状况就浅显易懂。办案人员依照常理，会认为既然一人是遇害者，另一人肯定是凶手。像这样让无辜的第三者背黑锅，真凶就可以摆脱嫌疑。

以剧情层面来看，或许是后者有趣，但前者应该比较真实。

实际上，世上当成意外或自杀处理的命案之中，肯定有不少命案是以高超智慧巧妙策划的密室杀人。这是修作的想法。

密室杀人是有可能的。万全准备加上冷静的行动力，就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修作对自己这么说，接著立刻动工。但他不能立刻下杀手，有些事必须趁喜一郎活著时完成，就是要在各种行凶道具，留下喜一郎本人的指纹。

修作让熟睡的喜一郎手指按在绳索与链条剪等道具上，留下他的指纹。这么一来，这些道具都成为「喜一郎的持有物」。

修作完成这项工作之后，以戴手套的手拿起白色绳索，花点时间在绳索一头绑一个人头能穿过的环。修作将这个环套在熟睡的喜一郎脖子，接著绕到喜一郎躺的椅子后方，以肩背绳索的姿势踩稳双脚。修作与喜一郎处于背对背的状态，只要以柔道过肩摔的要诀扛起喜一郎，绳索就会勒住喜一郎颈部立刻致命。

顺带一提，这种特殊的杀人方法名为「扛地藏」，这名称颇有品味。

据说以扛地藏方式杀害的死者，很难和上吊自杀做区分——

笔墨难以形容的凄惨场面结束的数分钟后。

因为扛地藏杀法归西的喜一郎，以一条绳索吊在墙壁高处的金属挂钩。这个挂钩原本是用来固定喇叭，但强度足以支撑人体重量。吊起来的喜一郎，双脚稍微碰得到地面，不过双脚能著地的上吊并不稀奇。

这样就行了。修作对自己犯行的成果感到满意，也觉得即使现在叫警察来这里，警方或许也会极为平凡地判断「藤枝喜一郎上吊自杀」。修作差点觉得乾脆维持这样就好，却立刻想到这样违反原本犯行的宗旨。他重新思索，认定自己始终是要实现梦想中的密室杀人。

「本末倒置」这四个字瞬间掠过脑海，但修作决定不以为意。

他斩断迷惘，终于付诸行动打造密室。

无窗的地下室，是最适合打造成密室的空间。出入口只有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把旁边是必须以钥匙开关的常见门锁。不过钥匙与门锁不重要，本次密室需要的是门链锁。门链锁位于门的内侧，刚好在修作胸口高度，现在没上锁，链条只垂在门框处。链条前端是熟悉的黑色锁头，上锁时就是把这个锁头滑入门板的滑轨。修作实际上也是以这种方式从内侧锁门，地下室至此成为密室。

但是这么一来，修作出不去。

接著修作拿起链条剪，将刀刃抵在最靠近锁头的链圈。朝著握柄施力，钢铁链圈就像是竹轮一样轻易被剪断，链条剪威力果然惊人。修作回收剪断的链圈放入口袋，门链锁只剩下滑轨里的锁头，以及从门框垂下的链条。门锁解除，修作走出地下室。

然而，这样不是密室。

此时轮到短铁丝登场。修作以这条铁丝，串起刚才剪断的黑色锁头与链条。站在门外的修作，将手伸入微微开启的门缝，俐落动著指尖。这个工作需要耐心与细心，不过花费充足的时间之后，得到满意的成果。黑色锁头与链条牢固相系。虽然只是以铁丝串起剪断的部位，乍看却是普通的门链锁。何况从门外很难看见门后的锁头与链条结合处。

修作试著使劲拉门把。门只开启约十公分，门链就完全拉紧，握著门把的手感受到拉扯的感觉。修作右手留著「门确实从内侧锁上」的触感。

没问题。这么一来，肯定能骗过大多数的人。

修作静静关门，接著打开视听室旁边的另一扇小门。这里是储藏室，摆满内容物不明的纸箱与各种工具。修作随手将那把链条剪放在明显之处。

修作关上储藏室的门，松一口气脱下白手套。

总之，今晚的工作就此结束。地下室表面上是密室，喜一郎在密室里上吊死亡。乍看像是富裕老翁自杀的光景完成了，再来只需等待合适人选发现这个密室。

而且，修作自己也必须亲眼见证这个场面。到时候会进行这项诡计的最后收尾。时间应该会是明天早上。外包帮佣会在上午九点来到藤枝公馆。修作将在同一时间凑巧（话是这么说，其实是按照预定计画）造访藤枝公馆，和帮佣一起发现地下室的异状。这就是假内心的构想。

这么一来，自己暂时离开这座宅邸比较好？还是在这里过夜方便明早行事？修作思考著这件事，离开地下室前往一楼。他走上阶梯前往客厅的途中，视线不经意投向门厅。这一瞬间……

「哇啊啊啊啊！」

修作惊讶地放声大叫。本应没人的玄关有他人的气息。

不对，不是气息这么简单的东西。一名西装男性大方坐在门厅招待客人的椅子，优雅翘起二郎腿哼歌。

「…………」修作当场冻结，凝视椅子上的男性。

听到身后惨叫声的这名男性，只有稍微歪过脑袋，悠然转头看向修作，轻轻举起右手打个招呼。修作一瞬间以为他是熟人而搜索记忆，但无论怎么想，这名男性都是首度见到的陌生人。

「你、你是谁……」

修作紧张地询问。男性从椅子起身，以颇为亲切的语气回应。

「你好，藤枝喜一郎先生今晚约我过来见面，请问喜一郎先生在家吗……咦，问我是谁？敝姓鹈饲，叫做鹈饲杜夫。」

2

「外面很冷，所以我擅自进来等。不，我当然在门口喊过好几次，却没人回应。难道喜一郎先生不在家？」

自称鹈饲的神秘人物毫不内疚这么说，环视寻找大富豪的身影。表情紧绷的修作背脊流下冷汗，思考如何应付现状。可以宣称喜一郎不在家，要求这名男性离开吗？不，不行。这名男性已经看见修作在喜一郎死亡当晚位于宅邸，如今赶走他也没用。既然这样，乾脆……

「啊，找叔叔有事？哎，其实我也刚到，却没看到叔叔，正在找他。啊，我是喜一郎的侄子，叫做藤枝修作。」

「这样啊。不过真奇怪，喜一郎先生忘记和我有约？」

恐怕正是如此。喜一郎忘记和他有约，径自和修作喝酒，或者是酒喝多之后忘记和他有约。无论如何，不速之客的登场，肯定使得密室杀人计画被迫变更。

不过，算了。只是把明天早上和帮佣见证时要做的事，改为今晚就在这名男性面前进行。虽说是变更，也只不过是微调。比起面识的帮佣，他这个陌生的第三者更适合担任密室的见证人。

「天啊，说真的，叔叔究竟跑去哪里了？今晚天气这么差，他不可能外出。」

「天气在三十分钟前转好，现在月亮都露面了。但无论如何，并不是令人想外出的夜晚。」

鹈饲说完，觉得很冷般耸肩。

「没错，叔叔肯定在屋内。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等一下吗？毕竟这座宅邸大到夸张……」

此时，鹈饲毫无前兆开口询问：「喜一郎先生会不会在地下室？」

「咿……」修作感觉忽然有个冰凉的东西抵在背部，简短惨叫一声。这家伙居然询问这种事。「为、为什么推测是在地下室？」

「既然我从刚才叫好几次都没回应，代表他应该位于听不到我声音的地方，既然这样，他位于地下室就是最妥当的推测。这里有地下室吧？喜一郎先生之前还洋洋得意提过这件事。」

「啊、啊啊，原来如此。」修作听他这么解释就觉得很有道理，暗自松了口气。「我确实还没找过地下室。对，我去看看吧。」

修作若无其事般离开玄关，进入宅邸深处，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面，打发约三十秒的时间，接著再度回到玄关，一副纳闷的样子告知鹈饲。

「地下室怪怪的。里面上锁，所以肯定有人，应该是叔叔。但我叫他都没反应，也感觉不到里面有人……」

「嗯，这就令人担心了。」这么说的鹈饲，看起来完全不担心。「或许是倒在室内动弹不得。方便也让我看看那间地下室吗？」

鹈饲这个要求，对修作来说是求之不得。修作立刻带鹈饲前往地下室。两人走下阶梯时，修作再度询问鹈饲。

「话说回来，请问你和叔叔是什么关系？今晚来访的目的是？」

鹈饲随即露出「咦，我还没说？」的表情，总算表明自己的身分。「你知道市区有一间『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吗？」

但修作无暇回应是否知道。鹈饲说出的「侦探事务所」这五个字，令他惊慌得不小心踩空，从阶梯中段一鼓作气摔到底。

「哇啊啊啊啊啊！」

「我是那里的所长。喜一郎先生委托我调查一些事，我今晚就是前来回报……哈啰，你在听吗？」

修作在阶梯下方疼痛不已。鹈饲别说同情，甚至投以责备的视线。修作发出呻吟微微摇头。侦探？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身心都受创的修作，好不容易才缓缓起身。另一方面，鹈饲独自迅速走到地下室门前，站在厚重的木门前方。

「啊，这是地下室的门吧。原来如此，打造得真气派，感觉得到工匠的功力。」

侦探大幅称赞门的品质与设计好一阵子，接著缓缓握住门把。

这一瞬间，修作感觉喉头被掐住。不妙。以铁丝串起门链锁的诡计，应该足以瞒过帮佣的目光，但要骗过职业侦探的目光，只能说这种机关太简单了。这个诡计肯定会被拆穿。认命的修作不由得撇过头。别开那扇门！拜托别开！

然而，一无所知的鹈饲转动门把往外拉。门打开约十公分时，因为链条紧绷而停止。响起「喀」的冲击声。

鹈饲右手放开门把，发出「喔」这个意外的声音。

「所谓的门锁原来是门链锁，那就不行了。既然是门链锁就没办法。如果是别种门锁就算了，但我面对门链锁无计可施，束手无策。」

该说冒失还是轻率，侦探没确认眼前门链锁的状况，早早举白旗投降。看来这个侦探的观察力，甚至不如帮佣阿姨。原本要放弃的修作，心中点亮辉煌的希望之光。行得通！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侦探，反而能轻松取胜！

「如何，很奇怪吧？既然上了门链锁，就代表里面有人。可是你听听……叔叔～你在里面吗～……看！我叫了也没回应。这样很奇怪。啊啊，或许叔叔果然急病倒下了！」

随即，鹈饲不知为何断然摇头。

「不，喜一郎先生应该是上吊身亡。」

「什么！」修作瞪大眼睛，尽显惊讶之意。这家伙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修作隐藏乱了分寸的内心大喊：「你、你说这什么话！触霉头！」

「不过，你看，从那里不就看得见？」

「看、看得见？哪里？」修作从门缝看向室内。

不可能看得见。修作吊起喜一郎尸体时，刻意挑选门缝看不见的死角当成吊尸位置。事实上，修作窥视时只看见CD柜与音响设备。难道这个人是在试探？

修作露出疑惑表情，鹈饲则是在后方说明。

「没看见吗？你看，正前方的CD柜上面有面小镜子吧？在墙边上吊的喜一郎先生尸体就映在那里。」

「呃啊……」修作脸色苍白。虽然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这样何其失态。

话说回来，这个侦探明明完全没察觉门链锁的诡计，却在这种细节发挥莫名的观察力！这个人出乎意料不能小偂

「总、总之，叔叔出事了！得立刻打开这扇门才行……」

「啊？」鹈饲冷静反驳。「为什么是这样？喜一郎先生上吊了，我们应该避免进一步的行动，交给警察善后吧？」

「唔……」他说的确实没错，但这样对修作来说很不妙。这扇门非得打开，否则他无法进行诡计的最后收尾程序。「没有啦，所以说，这个……咦？唔唔！」

「怎么了？」

「动了！」修作抱持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大喊。「镜子里的叔叔身影动了！他还没死！」

「咦？」鹈饲疑惑蹙眉。「慢著，再怎么说，在那种状况哪可能还活著……」他说完从门缝看向室内，立刻发出类似尖叫的声音。「真的耶！刚才确实动了！」这个反应率直到连修作都吓一跳。

鹈饲杜夫这个人，似乎意外地容易遭到暗示。实际上，尸体不可能会动，只是上吊的尸体双脚著地不太稳，镜子映出尸体微微摇晃的样子。

不过，修作把握良机进一步说服。

「对吧！叔叔肯定上吊没多久，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救他，不对，肯定来得及！既然这样，就没空悠哉叫警察过来了。好，所以我得尽早打开这扇门救叔叔……唔？」

回神一看，鹈饲稍微离开门，并且放低重心，看起像是准备擒抱的橄榄球员，也像是即将对决的相扑力士。修作来不及询问他想做什么，鹈饲就维持这个姿势用力一喝，猛然撞向门板。片刻之后，他的身体随著「噗哈！」的惨叫被门板弹回来，如同玩具娃娃在走廊地面滚动，手脚朝奇怪的方向扭曲。这个人是怎样？

修作抱持近似恐惧的情绪而语塞，鹈饲无视于他，纳闷起身。

「奇怪，密室的门只要是由侦探撞，大多会打开才对。」

「不、不可能打开的。门这么厚重，一个人不可能撞得开……」

「既然这样，这次你也一起来。上吧！」

「上什么上，两个人也撞不开的！」修作驳回鹈饲的邀请，并且提出预先准备的方案。「不提这个，使用工具吧。记得这间储藏室，刚好有个适合开门的工具。」

修作说完打开旁边的储藏室，鹈饲随即争先恐后般冲进室内。阴暗空间杂乱摆放各种工具，看著这一幕的鹈饲展露激动情绪。

「原来如此，这个仓库的工具挺齐全的。啊，你说适合开门的工具就是这个吧？嗯，任何门用这个都打得开，真的很适用。」

「对吧对吧，立刻用那个工具将链条……呃，等一下！你手上拿著什么？」

「嗯？还会是什么，就是斧头啊？」侦探如同展示般，高举手上的大斧头。「以斧头劈开密室的门，这简直是定例。好啦，很危险喔，快让开！这扇厚实的门，我一次就会劈出一个大洞给你看。」侦探站在门前，高举手上的斧头。「预备……！」

「住手啊啊啊啊！」

修作忘我钻到侦探与门之间，侦探顺著气势一鼓作气劈下斧头。血腥惨案即将发生。然而修作有样学样伸出的双手，在头上数公分处接住挥下的斧刃，简直是奇迹的一瞬间。

「喔喔！没想到你有空手夺白刃的造诣！」鹈饲佩服到声音变尖。「但这样很危险，请别表演这种不知死活的才艺。」

「这不是才艺！还不是因为你拿危险的东西乱挥！」

「是你说有个适合开门的工具吧？」

「谁叫你用斧头破门？不是啦，是这个，这个。」修作主动从储藏室拿出那把工具给鹈饲看。「是要用链条剪。只要用这个，就能瞬间剪断任何门链锁，是非常优秀的工具。」

「链条剪？一般家庭的仓库为什么有这种东西？即使假日嗜好是木工，这种工具也太特殊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你、你问我我问谁？」

啊啊，好烦。不该把这个家伙卷入案件才对。修作事到如今后悔自己判断错误。「总之，原因不重要吧？既然这东西实际摆在眼前，就没有不用的道理。好了，请开门将链条拉成笔直吧，我来剪链条。」

「好，知道了。」鹈饲率直依照修作的吩咐，以双手抓住门。

修作将刀刃放在拉直的链条正中央，用力按下握柄。双手传来确实的手感，链条在修作与鹈饲面前断成两截。

就这样，密室的门开启了。

门还没完全开启，鹈饲就如同射出去的箭冲进室内。

「啊啊，果然……」

鹈饲一看见墙边吊著的喜一郎就立刻跑过去，修作站在门边，饰演吓得伫立在原地的侄子，看起来像是过度恐惧与悲伤而无法跑向尸体。侦探在修作的守护之下开始验尸。他应该会在把脉、听心跳、确认瞳孔之后，确认喜一郎已经死亡。

大好机会来临。修作趁著侦探专心验尸，进行最后的收尾程序。

修作从口袋取出最后结尾用的小道具。是一条以手帕包裹的链条。和地下室门链锁使用的链条种类相同，长度却只有一般的一半，其中一边系著黑色锁头，锁头已经预先留下喜一郎的指纹。修作在杀害熟睡的喜一郎之前，将锁头按在他右手的手指。

接著，修作看向门板内侧的滑轨，上面当然也有同样的锁头。刚才剪成一半长度的链条，以铁丝和锁头相连。这东西不能落到警方或侦探手中，因此需要最后的收尾程序。

修作从滑轨抽出锁头收进口袋，以手帕里的黑色锁头送进滑轨取代。这个锁头不是以铁丝，是以正常形式和短链条相连。

修作眨眼之间换掉锁头。

转身一看，鹈饲正专注检验喜一郎的尸体，看起来没怀疑这边的行动。没问题。修作松了口气，迟一步跑向喜一郎的尸体，提出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叔……叔叔果然死了吗……」

「很遗憾。」鹈饲摇头回应。「刚才尸体看起来在动，似乎是我们如此期望产生的错觉。」正确来说，是容易被骗的侦探产生的误解。「好啦，既然这样……」

鹈饲从西装口袋取出手机，但修作出言制止。

「你要报警吧？那由我来吧。你不是这个家的相关人士，我报警比较自然。我去用一楼的家用电话打一一〇，请你留在这里。我立刻回来。」

修作单方面告知之后，逃走般冲出地下室，就这么快步跑上一楼，穿过电话所在的客厅，笔直前往厨房。他蹲在古老地板一角，朝地板伸手以指甲一抓，就拿起一块木板，底下是一个洞。这是修作以前就知道的秘密空间。他将那条以铁丝动过手脚的链条藏进去，再把木板塞好，看起来只像是平凡的平坦地板，这样应该就不用担心有人发现。

修作完成密室诡计收尾的最后工作之后，不由得振臂摆出胜利姿势。接著他回到客厅，坐在单人沙发翘起二郎腿，将旁边的话机拉过来，以拿话筒的手拨打一一〇。

「啊，喂，警察先生吗？不得了，我叔叔上吊自杀……」

3

修作报警之后，意气风发地回到地下室，发现鹈饲站在门前，专注看著剪断的链条。修作不太安心地询问。

「那个门链锁哪里可疑吗？」

「不，看来没动过手脚。门链锁原本就没什么动手脚的余地，毕竟不可能从外侧使用针线上锁。」

鹈饲说完，再度走向吊在墙边的喜一郎尸体。

「看起来是自缢，也就是上吊自杀。四肢末梢开始出现尸斑，可以推定死亡约三十分钟，也就是说，我们察觉地下室异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这样啊……」修作佯装失望，微微叹了口气，接著以右手拍向墙上某知名歌手的海报。「混帐！我无法相信，叔叔居然……居然用这种方式自杀……」

「是的，我也无法相信。而且这应该不是自杀。」

这一瞬间，修作惊讶过度导致右手使力，纵向撕掉海报上知名歌手的脸。鹈饲愕然看著修作突如其来的反应。修作左右摇晃撕下来的海报碎片掩饰。

「不不不不……这是自杀吧！怎么看都是自杀。因为你也看见了吧，这是密室，密室！而且是门链锁的密室。叔叔在这间完美密室独自上吊身亡，如果这不叫自杀，还能叫什么？」

「叫命案。」

「……呃！」被说到痛处的修作，不由得将海报碎片撕成两半。「你、你为什么认为是命案？请告诉我推测的根据！」

「这原本是机密……」鹈饲以此为开场白开始说明。「喜一郎先生委托我调查某件事，我今天是来报告的。我刚才就这么说过吧？至于调查内容，具体来说就是确认某位年轻女性是不是喜一郎先生的亲生女儿。是的，喜一郎先生没有妻小，但确实有一位女性继承他的血统。喜一郎先生想和这名女性一起生活。不过凡事都有万一，所以他为求谨慎，委托我调查这名女性的身家，就是这么回事。是的，我确认这名女性无疑是喜一郎先生的亲女儿。」

修作听到「女儿」这两个字，心里就有底了。喜一郎突然想改写遗嘱的理由、突然开始在意服装的理由，果然是因为女人。然而虽说是女人却是私生女，这一点令他意外。「就算叔叔有女儿，哪能断定他不是自杀？」

「因为，梦想和女儿共度新生活的喜一郎先生，没理由在这个时间点自杀吧？在心情上不可能。」

心情？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修作暗自窃笑并且反驳。

「原来如此。不过人类的心理，他人终究无从窥知。以叔叔的心理为理由否定自杀的可能性，是不是有点强硬过头？」

「确实。」鹈饲出乎意料乾脆地点头。「那么，我再提一个具体的根据。请看这条用来上吊的绳索，用来勒住脖子的绳结。」

「绳结？绳结怎么了？」

「有时候，绳结会反应这个人的职业或人生经验。看，这个绳结丑得像丸子吧？真要说的话，根本是个烂绳结。这不是喜一郎先生绑的绳结，因为喜一郎先生成功故事的出发点，是乌贼海钓船的船员，换句话说，他原本是渔夫。既然是渔夫，以绳子结圈易如反掌，例如有种基本绳结叫做『单套结』。不过这个绳结完全不一样，应该是没接触过绳索相关工作的某人打的结，藉以将喜一郎先生的死伪造成自杀。」

「唔……」

修作对眼前的侦探刮目相看，这个推理很漂亮。这确实是命案，凶手是不会使用绳索的平凡上班族。修作对鹈饲意外敏锐的判断力感到惊讶，却依然老神在在。

「原来如此，或许叔叔确实如你所说，是被某人杀害。不过你也知道，叔叔是别名『乌贼川老千』的人物，肯定赚过黑心钱。在这座城镇上，憎恨叔叔到想下杀手的人应该成千上万。」

「不，应该没上万。考量到乌贼川市总人口，上万太多了。」

「『上万』只是譬喻！我的意思是很多人有嫌疑。何况，对，还有密室的问题。你对密室有什么想法？」

修作半挑衅地这么说。如果喜一郎的死是命案，凶手如何逃离锁上门链的地下室密室？这正是本次案件的核心。侦探只要没解开这个谜就无法破案。完美密室总是对凶手有利。

修作以嘲笑般的目光看向侦探。

「嗯，这或许是在完美密室发生的命案吧。」不晓得侦探是否知道修作的想法，他悠哉低语之后忽然改变话题。「话说回来，你报警了吧？哎，这里是深山，警察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到，我们到上面等吧。毕竟要是继续弄乱现场，警察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

鹈饲指著散落在地上的海报碎片这么说。他的提议确实很中肯，修作要是继续在案发现场和这个人共处，他没自信确认自己将会做出什么事。修作和鹈饲一起离开地下室，沿著阶梯上楼。然而在前往客厅的途中，修作视线不经意投向门厅的瞬间……

「哇啊啊啊啊！」

修作再度惊讶大叫。本应没人的玄关有他人的气息。应该说，又出现一名陌生男性。身穿羽绒外套的年轻男性，坐在门厅招待客人的椅子，张开大腿悠闲吹著口哨。

听到叫声的年轻男性缓缓转过头来，说声「嗨，你好」轻轻举起右手。看著这一幕的修作，已经完全不认为自己认识这个人，这家伙肯定是侦探的朋友。两人的行动模式酷似，所以修作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是谁？」

修作询问陌生青年，对方随即缓缓起身，搔了搔脑袋回应。

「啊，我叫户村流平，任职于鹈饲侦探事务所，类似侦探助手。我至今都在宅邸旁边的车上待命，但鹈饲先生刚才打电话给我，我就这样进来了。」

「打电话？」修作询问站在身后的侦探。「你几时打电话的？」

「当然是你打一一〇报警的时候。」

鹈饲只如此说明，就走向户村这名青年，接著两人只进行一次简洁至极的对话。

「怎么样？」

「没有！」

鹈饲似乎很满意助手这句话，再度转身面向修作。

「这样就水落石出了。喜一郎先生果然是在密室遇害。」

鹈饲再度宣称本次的案件是密室杀人。修作露出「事到如今还讲这什么话」的疑惑表情，鹈饲随即指著修作的脸，以犀利语气放话。

「藤枝修作先生，你杀了喜一郎先生。」

4

修作就这么默默交互看向鹈饲与助手户村。他不懂个中意义。

自称侦探助手的男性突然出现，和鹈饲简短交谈，紧接著，鹈饲抱持确信断言修作是凶手。为什么？他为什么能如此唐突看穿真相？难道眼前这名不起眼的三十多岁男性——鹈饲杜夫拥有超越人智的推理能力，是出神入化的名侦探？不可能。

修作绷紧表情，拳头因为愤怒与不安而颤抖。

「不、不是我。你们说我是凶手只是胡扯。有证据吗？你刚才也看到吧，现场是完美的密室啊！」

「是的，现场确实是完美密室。」鹈饲承认修作的说法之后，说出意外的话语。「所以你是凶手。」

「所以？『所以』是怎样？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请别这么激动。」鹧饲厚脸皮地亲切搭著修作的肩。「你肩膀从刚才就在发抖喔，会冷吗？」

「哪、哪会冷！」修作拨开鹈饲放在肩膀的手大喊。「我反而会热。我之所以发抖，是因为你乱讲话激怒我！」

随即，鹈饲朝修作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窥视他的双眼。

「不，应该会冷，肯定会冷。明明是樱花的季节，今晚却特别冷。」

「啊？」大喊的修作，气息像是雾一样白。

修作见状，才晚一步察觉鹈饲这番话是真的。直到刚才，他都因为不断紧张与激动而没注意，但今晚确实很冷，也就是所谓的「春寒」。不过这又如何？这是樱花季节常见的现象吧？慢著，话说回来真的很冷，太冷了，简直像是季节回溯到寒冬……

这一瞬间，修作脑中掠过不祥的预感。难道，不会吧，怎么可能！

修作伫立不动，鹈饲侧移一步让路。修作面前是宅邸的玄关大门。修作蹒跚走向大门，一鼓作气打开沉重的门板。随著吹进屋内的寒风，映入修作眼帘的光景是……

屋外是一整面的银色世界，

「这、这怎么……可能……」

修作愕然地无力靠在门边，身体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或寒冷，是因为惊讶与恐惧。鹈饲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

「下到傍晚的冰雨，入夜之后变成雪。你似乎没察觉，但我来到这座宅邸时，积雪已经完全覆盖宅邸周围。」

「…………」修作说不出话，鹈饲继续平淡说明。

「请看那里。外门到这个玄关有两道足迹吧？一道是我的足迹，另一道是流平刚才留下的足迹。哎呀，这么一来，杀害喜一郎先生的凶手足迹在哪里？喜一郎先生大约在三、四十分钟前遇害，但当时雪已经停了，月亮在天空露脸。要是凶手从玄关逃走，雪地没留下任何人的足迹就很奇怪。那么，凶手难道不是从玄关，是从窗户或后门逃走？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命令流平沿宅邸绕一圈，寻找是否有别人的足迹。他绕宅邸一圈的足迹，从那里就看得见。」鹈饲指向沿著宅邸周围延伸的全新足迹。「流平搜索结束之后，回到我们面前。你也听到他报告的结果吧？」

修作确实有听到。他也总算得知「怎么样？」「没有！」这段短暂对话的意义。原来「宅邸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足迹」是这个意思。

「这样你应该懂了。我造访这座宅邸的时候，整座藤枝公馆是以大雪覆盖的完美密室。当时屋内只有看似自杀身亡的喜一郎先生与你两人。密室里只有两个人，既然一人是遇害者，另一人肯定是凶手。换句话说，你就是凶手。藤枝修作先生，我有没有说错？」

「…………」

没说错。他的推理是完全依照常识的办案推理。虽然距离出神入化的名侦探推理还差得远，却完全说中事实。修作差点软脚跪下，却还是拚命寻找侦探推理的破绽。此时，他脑中亮起一丝微光。

「对、对了，凶手或许还没逃走……或许还躲在这座宽敞的宅邸伺机逃亡……」

「原来如此，并不是不可能。」鹈饲以从容的表情说下去。「既然这样，请即将涌入这座宅邸的警察们确认这件事吧。只要他们找遍宅邸每个角落，或许会揪出我们不知道的真凶。」

如同等待鹈饲这番话说完，远方响起警笛声。乌贼川市警察登场了。修作像是不想再听到警笛声般关门，摇摇晃晃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不，无须搜索宅邸。除了我，这座宅邸就只有你们。陌生的真凶不可能出现。对，凶手是我，我杀了叔叔。还伪装成他在密室上吊自杀……混帐，我明明觉得一切都会顺利啊！」

然而，他彻底失败。自以为将地下室打造成密室，上演一场完美犯罪，却不知不觉和遇害者一起囚禁于名为「藤枝公馆」的密室！

自己都觉得过于脱线，甚至无法当成笑话。

挂著自嘲笑容的修作，忽然抬头看向鹈饲。对了，在扭送警局之前，想询问这个可恨的侦探一件事。

修作询问侦探：「你解开了那间地下室的密室之谜吗？」

鹈饲随即以名侦探不该有的冷漠态度回应。

「我不知道那种事。肯定是使用某种巧妙的做法吧。」

第六卷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时速四十公里的密室

1

朝阳初升，一辆蓝色雷诺反射阳光闪亮奔驰。

这里是离开乌贼川市区西方数公里处，名为「白滨海岸道路」的沿海县道，一边是耸立的山崖、一边是太平洋，双向单线道的柏油路。一般人正值暑假的这个时期，这里是最适合在白天开车兜风的地点，但现在时间是清晨六点，要兜风还太早。

此时，蓝色雷诺不晓得基于什么心态，如同要开上人行道般，硬是紧急煞车停在路肩。共两名男性下车。从副驾驶座下车的是年约二十岁的青年，身上的夏威夷衫印著威基基海滩的落日光景。

另一方面，从驾驶座下车的，是在盛夏依然正经八百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男性。他一看到眼前闪耀银光的海，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脱掉上衣以右手拎在肩上，还硬是抬起单脚踩在沿岸护栏，做作地摆出感受海潮味的动作。努力假装成大海男儿的他，感觉随时会唱起加山雄三「若是徜徉在大海环抱的男儿……」的歌曲。

「若是徜徉在～大海环抱～」

「鹈饲先生，请别这样。」夏威夷衫青年——户村流平看到他真的唱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没空假装自己是昭和时代的小霸王。」

出现在白滨海岸的神秘男性——鹈饲杜夫，好歹也是道地的私家侦探，在乌贼川市内某栋综合大厦高挂「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招牌，祈祷世人健康平安，致力于减少犯罪与二氧化碳，是对地球很和善的名侦探。他参与的悬案多不可数，解决的案件屈指可数，但还是梦想著收入总有一天大于支出，是每天努力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坚强男子汉。户村流平不只是鹈饲的助手，也是他的徒弟。

「不然也可以叫我『侦探事务所的小霸王』。」

「没人会这么叫你。」

鹈饲似乎对流平的冷漠态度失望，终于从护栏移开脚。

「总之，这种事不重要。我们大清早来到这个偏僻海岸，是要见某个重要人物。是对于担任侦探的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人物，也就是委托人小山田幸助先生，并且向这位小山田先生回报重要的事情。」

鹈饲面不改色进行这种听到会不好意思的说明，接下来将手举到额头继续补充。「那么，小山田先生在哪里？依照情报，他肯定在这附近钓鱼……」

流平没把鹈饲的话听进去，隔著围栏眺望海面。白滨海岸是涨退潮差距很大的浅滩海岸，现在似乎是退潮时段，放眼望去尽是正如其名的白色沙滩，远方海岸线孤单竖立一座海滩阳伞，看得到人影。

「看来那就是小山田先生，好像还带孩子过来……啊，走那边的阶梯应该可以通往海岸，去看看吧。」

朝鹈饲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条长约五公尺，从人行道通往沙滩的水泥阶梯。下半部残破不堪，大概是长年受到海水侵蚀的结果。流平抱著不祥预感下阶梯。

「鹈饲先生，请小心，这条阶梯的水泥很脆弱。」

「不用担心我，你才要小心。这里有湿滑的海草，危险危险。即使不小心踩到这种东西滑下去，肯定也不会有人嘲笑。听好了，绝对别踩啊，踩到就惨了。听好了，绝对别踩啊，踩到就惨了……」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的意思是要我踩踩看吧？」

「嗯，踩看看吧，我想看你摔落阶梯的样子。」

我绝对不会踩！给我钱也不会踩！流平在心中做鬼脸，面不改色跨过海草走下阶梯。鹈饲以嚼著无味鱿鱼乾的语气开口。

「你啊，最近越来越不听师父的命令，这样没办法成为出色的侦探。」

「无妨，只要能活久一点，我宁愿不听话。好了，快过去吧。」

流平说著这种毫无梦想的感想，前往海滩阳伞所在的海岸线。

阳伞底下是折叠式的桌子与椅子，老人与少年在那里相对而坐。老人身旁躺著一只柴犬。这名老人肯定是委托人小山田幸助。小山田现年六十五岁，是当地颇为知名的建商。他当然很富有，但现在似乎完全是私人时间，身上是运动衫加短裤的轻便打扮。

另一方面，少年大概是小学高年级，看来是小山田的孙子。身穿黄色T恤、帆布五分裤，头戴棒球帽，完全是孩童的穿著。

小山田幸助没预料到侦探他们来访，一看到两人就露出惊讶表情，在折叠椅上挺直背脊，频频打量两人。

「你、你们怎么了？忽然来这种地方……」

「其实我们是临时想告知您一件事而来，是很重要的报告。原本想以手机联络，但社长您手机似乎关机，我才直接前来。」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我钓鱼时都会关机，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这是很聪明的做法。」鹈饲点头环视四周，注意到四根架好的钓竿。「清晨和孙子一起海钓，看起来真快乐。」

「嗯，很快乐。这是我唯一的嗜好。但我其实不是清晨来钓鱼，是从昨晚钓鱼，正打算打道回府……话说回来，你所说的重要报告，果然是那件事吧？」

鹈饲面无表情，静静点头回应。

「抱歉打扰您的假期，方便借一点时间吗？」

侦探始终维持低姿态，但他的话语强硬得不给对方选择的余地。

「这样啊，我不清楚是什么事，总之说来听听吧。」小山田从椅子起身，轻摸相对而坐的少年头顶，投以温柔的笑容。「健太，爷爷要和这两位谈公事，不好意思，可以和阿班去旁边玩吗？」

「嗯，知道了。」唤为健太的少年率直点头，从眼前立架的钓竿中拿起最短的一根，这应该是少年爱用的钓竿。虽说最短，却也是约四公尺长的正统钓竿。

「那我去另一边钓。班，走吧，我们钓一只不输给松方弘树的大鱼，让爷爷吓一跳！」（注1）

少年抱起钓竿与整组钓具，拔腿在沙滩奔跑，名为班的柴犬摇尾巴跟在少年身后离开。看来他想钓一只三百公斤的鲔鱼。委托人等待少年背影够远之后，再度转向侦探等人劝坐。「总之，坐下吧。」

鹈饲理所当然坐在少年刚坐的椅子，流平站在同时看得见侦探与委托人的位置。

「好啦，要说什么事？我委托你调查内人是否外遇，难道这部分有进展？」

注1山口县荻市的见岛海岸举办的「钓黑鲔鱼大赛」上，男演员松方弘树钓到了五百二十五公斤的鲔鱼。

「是的，确实有很大的进展。我们耐心盯梢，总算查出尊夫人的外遇对象。」

「这样啊。虽然我不能高兴，但这样很好。我就是为此雇用你们的。不过，侦探专程在假日清晨六点造访的理由是这个？那我觉得你以正常方式回报就行。」

「这部分发生一些状况。」鹈饲注视委托人，说出重要的事实。「尊夫人的外遇对象遭某人杀害。而且地点是在行驶中的货车，也就是在移动密室之中。」

2

这是距今约六小时前的事，发生在即将从昨天变成今天的凌晨。

事发地点是乌贼川市西方海角，近年打造完成的时尚度假区。富豪别墅与适合年轻人的住宅林立的此处，也有好几间出租别墅。付钱就可以住两天一夜的出租别墅，大受年轻家族或学生们的欢迎，对于想避人耳目的男女来说，当然也是理想的环境。但前提是没有侦探盯梢。

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在这里监视一座乡村风格的出租别墅。这间出租别墅名为「洋兰庄」。两人在黄昏时跟踪一名女性的车子，来到这座洋兰庄。女性名为小山田恭子，三十九岁，是建设公司社长小山田幸助的年轻妻子。她向丈夫说要参加同学会而来到这里。不用说，出租别墅当然不是学生会的会场，小山田恭子驱车来到这里，是为了和男人私会，

然而，小山田恭子进入洋兰庄之后，再也没人进入这间别墅。这么一来，对方男性很可能在她进入别墅之前就已经抵达。

「……也就是说，两人正在翻云覆雨吗……」

流平想像著点灯窗户另一边的光景，诅咒自己的立场。

流平将125CC的机车停在旁边别墅的树丛后面，单手拿著望远镜监视洋兰庄后门。他持续孤独奋战，不自然的姿势、热带夜晚的空气，加上毫不留情袭击的烦人蚊虫，使他说不出话来。

另一方面，他的师父鹈饲则是将爱车雷诺停在附近停车场，坐在冷气够强的驾驶座，直到刚才都在听夜间棒球转播，如今则是听著满是愚蠢笑点的深夜广播，监视洋兰庄的正门玄关。即使同样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师父与徒弟的劳动环境，依然有著微妙又牢不可破的差别。

这时候，流平的手机开始震动。鹈饲打来的。流平立刻将手机抵在耳边，以不高兴的声音回应。

「是，我是户村。鹈饲先生，有什么事？咦，哈啰；鹈饲先生，怎么了！？」

『…………』手机另一头，只传来深夜广播的愚蠢笑声。后来鹈饲忽然压低声音下令：『说暗语。』

「啊？暗语……」

『对，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暗语。快说：

「你在说什么？是我啊，我是户村流平，你听声音就知道吧？咦，和平常的声音不一样？听起来不高兴？就算不高兴，我还是我啊。何况你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怎么还讲这种话……啊啊，是是是，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说就行吧？」

流平不情愿的出声允诺。话说回来，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暗语是什么？唔：记得应该是「黑猫、三花猫、招财猫」。嗯，肯定没错。流平轻轻吸气。「准备好了吧，我要说啰……黑猫、三花猫！」

『好，0K。那就立刻进入正题……』

「喂～！在进入正题之前，你快说暗语啦！我已经说『黑猫、三花猫』，所以你要说『招财猫』吧？你没回应哪叫做暗语？」

『哈哈哈，流平，你说这什么话？是我啊，我是鹈饲，你听声音就知道吧？』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鹈饲。不是从声音听出来的，而是只有他会打这种激怒他人的电话。「知道了，算了……所以鹈饲先生，怎么了？有动静吗？」

『不，这边依然没动静。你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动静，窗帘依然关著。恭子夫人真的在私会吗？我逐渐担忧了。」

『嗯，她肯定在和男人私会，但还没确定对方是谁。话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在这里监视至今约五小时，里面的两人从来没出现在窗边吧？他们在私会，理所当然会提防，但有点谨慎过度，我不免觉得对方或许早已察觉我们在监视。』

「或许吧，毕竟鹈饲先生的雷诺很显眼……啊！请稍待！」流平忽然压低音量，专注看著眼前的光景。「来了一辆车，是货车。」

缓缓接近的这辆货车，抓准位置停在洋兰庄后门前。

「啊，停车了，是小型货车，白色车身，货斗没装帆布篷。啊，有两人下车，身穿工作服，从后门进入洋兰庄了。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手机另一头的鹈饲，以略带紧张感的声音回应。

『那辆货车应该是恭子夫人或幽会对象叫来的，我猜是要协助幽会对象隐瞒身分顺利逃离。』

「对方果然察觉我们在监视，才会使用这个策略。」

『就是这么回事。外遇对象恐怕会伪装成某种货物离开。八卦杂志追踪的艺人，经常以这种做法当成最后手段。流平，听好了，穿工作服的那两人，等等应该会从后门搬出很重的货物，并且放在货斗载走，你骑车跟踪货车，确认货物送到何处。』

「明白了，那鹈饲先生要做什么？」

『我留在这里。货车也可能是幌子，让侦探注意力转移到货车，恭子夫人与情夫再趁无人监视的时候，手牵手悠然离开—或许是这样的作战。而且虽然机率很低，假装货物的也可能是恭子夫人，在这种状况，留在洋兰庄的就是幽会的男性，所以还是得监视这里。因此我留在这里，货车交给你跟踪。』

「…………」

鹈饲说得很有道理，但流平不知为何，觉得苦差事总是落在自己身上。他即使觉得无法释怀，还是只能赞同这种做法。

「明白了，我负责跟踪货车。不过，男性假扮成货物离开，简直像是漫画手法，一般人真的会这么做吗？我有点无法相信。」

『哼哼，你经验不足，难免这样怀疑。但走投无路的人，往往会选择出乎意料、异想天开的手段。总之，你看著吧。』

电话另一头的鹈饲露出自信的笑。就在这个时候，流平面前的后门开启，工作服二人组再度现身。流平在这一瞬间佩服鹈饲的慧眼。

「好厉害……真的有人这么做……正如鹈饲先生所说……」

二人组确实从两侧抱著大到夸张的货物。这个货物看起来像是木制的细长箱子，是时尚家具行卖的木制箱形椅。细长箱子上面是聊胜于无的矮椅背，长度足以让两个大人并肩坐下。椅面同时也是盖子，打开会发现箱子里是空的，可以当成收纳空间，但如果是骨架小的成人，缩起身体就勉强挤得进去。椅子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构造。

流平将手机抵在耳际，说明眼前的状况。

「穿工作服的两人，正要将箱形长椅搬到货车上，看起来很重。对，箱子里肯定有人。啊，现在终于放上去了，货斗只有那个箱形椅，没别的东西。两人上车了。」

流平一边这么说，一边匆忙戴上全罩式安全帽，跨上自己的机车。

「货车起步了。那我出发去追，先联络到这里。」

『嗯，发生什么事再联络。』

「希望不会发生任何事……」流平低语之后结束通话，慎重骑车起步。

3

从洋兰庄后门出发的货车，在别墅与住宅林立的区域忽左匆右更换路线行驶。流平注意著货斗上的箱形长椅跟随在后。再也看不到堪称建筑物的建筑物时，货车来到双向单线道路。

这里是通往东方的沿海县道。右边是海岸、左边是山崖，没什么像样的岔路，名为白滨海岸道路。笔直沿著这条路走，就会进入乌贼川市区。

由于时间很晚，海岸道路几乎没其他车子，应该也几乎没红绿灯。既然这样，大胆多踩一点油门应该也不要紧，但货车以法定速限，甚至低于法定远限的速度，慢吞吞行驶于海岸道路。依照流平机车的时速表，时远大约四十公里。这是很理想的跟踪速度，但也太慢了，甚至一个不小心就会超车。

「对喔，货斗有人，所以不能开太快。这样的话可以轻松完成任务。」

货斗上的箱形长椅，小小的椅背朝向流平这边，换句话说是面朝行驶方向，加上原本就是长椅，看起来如同货斗出现一排临时后座。长椅上当然没坐人，但长椅里躲著一个人。流平抱持确信继续跟踪。

县道没岔路，所以进入市区之前，无须担心跟丢眼前的货车，拉开车距应该也没关系。如此心想的流平刻意减速。机车和货车距离约五十公尺，流平注意维持这样的距离跟踪货车。转弯时，双方距离也曾经一度拉开，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以目前来看，这趟跟踪比想像还轻松，反而使流平不安。

「慢著……该不会……」

流平不经意想像奇妙的事。箱形长椅里应该有人。还不晓得真实身分的这个人，可能从行驶中的货车货斗跳车。比方说在大幅转弯时，货车会暂时离开流平的视线范围。虽然只育短短数秒，但这段期间无人监视货斗。躲在箱子里的人，可能趁机冲出箱子，不顾一切断然扑到路边……

「哎，不可能吧。毕竟现在时速有四十公里……」

即使四十公里的时远对车子来说很慢，对肉身人类来说还是很快。在这种速度跳车，幸运的话只会重伤，不幸的话就是直接上西天，反而会造成骚动，对于想隐瞒外遇事迹的当事人来说将是反效果。箱子里的人也不会笨到不懂这种事。

「总归来说，别跟丢车子就行……」

流平如此心想，专心跟踪前方的货车。

货车约十分钟走完这条七公里左右的海岸道路，分速七百公尺，时速是分速的六十倍，七百的六十倍是七六……七六？不对，是六七四十二，嗯，所以时速是四十二公里。还是概略当成时速四十公里就好。

走完海岸道路的货车，进入乌贼川市区。交通量立刻增加。虽说如此，现在是深夜所以不会难以跟踪。但在市区不能和海岸道路一样维持太长车距，要是过于悠哉，不晓得对方何时会走哪条小巷逃走。流平缓缓加速，缩短机车与货车的距离。

此时，前方货车的远处出现红绿灯，是进入市区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灯号是绿灯，却忽然当著流平的面变成黄灯。走在前面的货车，如同将灯号当成暗号，一鼓作气加速。流平惊觉不对劲。利用红灯或平交道栅栏甩掉跟踪，是逃亡者的常用手段，货车大概想直接穿过十字路口，甩掉这边的跟踪。可恶，休想得逞！流平将油门开到最大，顺便将妄想开到最大。

「邪恶的秘密结社，休想逃！」

流平化身为追赶修卡的藤冈弘，在机车上极度前倾，这是以前的小学生骑脚踏车时经常模仿的姿势。将风阻降低到极限的这种姿势，往往会导致没注意前方而酿祸，但全神贯注追捕坏蛋的改造人户村流平，对这种危险视若无睹。他让125CC的旋风号全速奔驰，从逃走的货车后方猛然袭击。

然而，企图拚命逃亡的货车无视于红灯，迅速穿过路口……才这么心想，货车却在停止线前方响起「叽咿！」的煞车声停下。「咦？」流平发出惊愕与绝望的叫声。「不会吧啊啊啊啊！」

流平即使紧急煞车也于事无补，机车在下一瞬间狠狠撞上货车车尾。他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整个人飞上高空，趴著落地，戴安全帽的头遭受重击。疼痛、恐惧、激动与紧张，使流平暂时动弹不得。

「…………」

总之，他只勉强知道自己没死，却不晓得自己究竟落在何处。不是泥土地、不是柏油路面，这种触感是铁——铁板构成的平坦空间。也就是说，难道是货车车斗？应该是这样没错。机车撞上货车车尾，飞上天的自己不晓得是幸或不幸，落在货车车斗上。这种事不无可能。但跟踪的人居然摔到对方货车的车斗，听起来实在丢脸。鹈饲听到这件事，应该会对他烙上「不及格侦探」的印记。

至今还动弹不得的流平，听到驾驶座车门的开关声，接著上方传来陌生的声音。

「妈，不得了，你看这家伙……居然死掉了……」

「哎呀哎呀，真是惨不忍睹……死掉了……」

从对话推测，两人是母子，肯定是搬运箱形长椅的工作服二人组。这两人正在审视货斗，并且发现流平的「尸体」。

喂喂喂，等一下……流平在心中大喊。他确实摔得很惨，却完全没死。何况他们没确认脉搏与呼吸，不应该断定流平已经死掉，不准擅自下定论。

流平像是抗议般缓缓起身。抬头一看，眼前是在货斗边缘观察的工作服二人组。如今逃不掉也躲不掉了。流平抱持认命的想法，在两人面前光明正大脱掉全罩式安全帽，吐出一大口气。

母子两人立刻说出不晓得是害怕还是惊愕的话语。

「妈，这这这、这家伙活著！」

年轻男性是染褐发、戴耳环的吊儿郎当外型。他颤抖指著流平，如同山药的细长脸庞吓得扭曲表情。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我没办法相信这种荒唐事！」

母亲头发烫过，发色比起褐色更像金色。听男性对她的称呼，可以知道她是男性的母亲，但是不知情的话，可能会误以为她是年长十岁的女友。这名女性以挂在脖子的毛巾擦掉额头汗水，频频打量流平的脸。

「你真的没事？」

「呃……总之，姑且没事。」

纳闷的流平含糊回应。不过，总觉得不对劲。两人没怪罪流平撞到货车，没照顾受伤的流平，就只是对他还活著的事实难掩惊讶之意。怎么回事？流平不明就里时，褐发戴耳环的青年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你、你流那么多血，为什么面不改色……一般来说，早就死了吧……」

「……血？」

流平心想不对劲，重新看向右手。一种奇怪的液体弄湿手掌。他将手举到路口街灯底下眺望，手掌染成鲜红色，如同鲜血的红色……应该说，这是货真价实的血。

「……呃！」流平慌张起身，确认货斗的状况。「这、这是！」

货斗上完全是血海。大量红色液体布满货斗。光景过于骇人，流平也乱了分寸，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流的血，但当然不可能如此。大概是落下的姿势很好，流平身上没有堪称受伤的伤。

「不对！这不是我的血！」

「既然不是你的血，那是谁的血？」

褐发青年的询问令流平回神。这么说来，货斗上不是有另一个人吗？流平看向货斗后方的箱形长椅。长椅底部的血量特别多。流平走向长椅，首度近距离观察。

长椅本身是高宽各五十公分、长约一公尺的细长箱子，上面加装三十公分的矮椅背，外观确实像是长椅。流平朝椅面伸出手，果然和门一样可以打开。

「这个箱形长椅里面有什么东西？难道是人……」

褐发青年与金发妈妈这对货车母子，发出有些尴尬的呻吟，接著同时跳上货斗。金发妈妈推开流平抓住椅面，宽五十公分、长约一公尺的椅面如同门屝开敢，打开到可以靠在椅背的九十度角。众人眼前出现一个洞。

「呜……」

场中三人同时轻声呻吟。

正如预料，箱子装著一个人。头发是黑色的，脸朝侧边，是身穿西装，个头不高的男性。男性努力缩起身体，漂亮收纳在箱形长椅的狭窄空间。

流平为求谨慎，伸手想碰男性的脖子确认脉搏，但他立刻打消念头。男性脖子有道看似刀伤的伤口，是被割断颈动脉而死。流出的大量鲜血漏出箱底，使货车货斗化为血海。

流平视线从箱中尸体抬起，看向愣在货斗上的母子俩。两人表情紧绷的样子，就流平看来是打从心底受到震撼，如果是演技实在出神入化。总之流平询问眼前的两人。

「这个人是谁？」

母亲以冷静语气回应。

「他叫田岛吾郎。记得恭子说他是律师……」

4

「田岛吾郎……原来是他啊……」

小山田幸助听到意外的名字，叹气如此低语。

丈夫听到妻子外遇对象姓名时，究竟处于何种心情？流平对此摸不著头绪，但是至少眼前这位公司社长，并未展现大受打击的态度，反倒像是努力试著极为冷静地接受事实。他自言自语说明妻子的外遇对象。

「田岛吾郎是去年起，在我公司担任法律顾问的律师。他年轻又优秀，我也是基于信任而层用他……这么说来，首先推荐他担任公司法律顾问的人，就是内人。原来如此，所以两人当时就在来往……不，总之这种事不重要，简单来说，两人试图愚弄我。嗯，我明白这一点了。」

小山田的话语，透露些许憎恨的情绪。他克制这股怒火，看向退潮海面。

他的孙子在海岸线挥动长长的钓竿挑战拋竿。健太少年后方的柴犬班吓了一跳，「汪」一声微微跳起。相较于这边进行的严肃对话，那里是和平悠闲的假日一景。看著少年开心玩乐，无论是纠缠不清的外遇，还是律师的离奇死亡，彷佛都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然而这绝对不是梦境或幻想，是流平数小时前亲自体验的现实。

小山田再度看向鹈饲，沉重开口。

「我想请教几件事。首先是内人的行动。将情夫装进箱形长椅搬出去，这种做法过于异想天开，我无法理解。内人究竟为什么做出这种蠢事？」

「当然是为了隐瞒田岛吾郎的存在，让我们查不到外遇证据，」

「但从状况来说，无论是否看得见这个人是谁，箱形长椅里的人很明显是外遇对象。运走箱形长椅的不自然行为，就证明她并非清白吧？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决心离婚。无论外遇对象是谁都肯定会离婚。」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拍下箱形长椅的照片，也无法成为外遇证据。如果没有外遇证据就离婚，必须经过双方协议办理离婚程序。在这种状况，恭子夫人将以妻子身分要求分得相应的家产。反过来说，如果基于确切的外遇证据离婚，夫人甚至处于得支付精神赔偿金的立场。您明白吧？对于恭子夫人来说，是否拍到外遇对象的照片，将在后续造成天壤之别，所以恭子夫人会拚命用那种方式找活路。」

「原来如此，考量到这个层面，就能明白她为何这么做。这么一来，我无法理解接下来的状况。箱形长椅里的田岛吾郎是谁杀的？」

「是的，您的质疑很正确。而且他是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遇害。」

「这一点很奇妙。究竟是怎么回事？依照你的陈述，我不懂究竟是谁以何种方式杀害田岛。」

「是的，当然如您所说。」鹈饲装模作样张开双手。「我们也还完全不晓得是谁以何种方式下手。」

5

发现尸体的母子——褐发青年与金发妈妈，并未当场报警。他们恐怕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聘雇，避免外遇被发现的帮手。要是报警，恭子夫人的行径将会曝光，这样在各方面会非常棘手。即使是流平也想像得到这种状况。

「我们公司就在不远处，总之先去那里，」

妈妈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告知流平。「小弟，你也一起来，我想问一些事。」

「呃，叫我小弟……慢著，我要在这里下车……哇！你在做什么！」

流平要走下货斗时，褐发青年在他面前，将撞坏的机车停在电线杆旁边扔著，接著就这样跳上货斗。在流平却步的时候，货车像是服用禁药的短跑选手猛然起步，流平就这么在货斗上，和尸体一起被载走，而且附带褐发青年的监视，大概是认定可能逃亡吧。总之流平下定决心，只能暂时和这个事件继续打交道。

车子就这样抵达一个有小门、小停车场与小办公室，看似公司又像住家的地方。招牌写著「搬家服务，三星货运」。金发妈妈说的「我们公司」，似乎就是这间货运公司。

货车停在自家用地一角的路灯正下方。白色灯光照亮货斗上方。金发妈妈走出驾驶座，轻盈地再度跳上货斗，让褐发儿子随侍在后，站在流平正前方。

「好啦，这里不会受到任何干扰，可以平静下来好好谈。小弟，首先想请教你的名字。不对，问人的时候应该先自我介绍。」

这样最好。流平正觉得没办法老是用「褐发」与「金发」当成代名词。

「我是这间公司的社长星野康子，他是我儿子，也是公可职员星野敬太郎。虽说是社长与职员，我们也只是总数五人的小型货运行。所以小弟你呢？」

「可以不要叫我小弟吗？我是户村流平，职业是，那个……算是打工族吧……」

「啊～不可以说谎。你是侦探吧？我知道。」金发康子以真的什么都知道的视线注视流平。「自从离开洋兰庄，你一直在我们货车后面跟踪。你想拍下恭子外遇的照片当证据吧？」

「这个嘛，你说呢？」流平含糊其词。老实说，他不晓得在这种状况，履行侦探的保密义务是否真的有意义。「总之，既然你表明职业身分，我也愿意说出我是侦探事务所的人，但不会进一步透露。」

「你用不著说，我也知道。委托人是恭子的丈夫吧？不用隐瞒。这是命案。虽然现在还没报警，但迟早会惊动警方，这么一来，恭子与田岛的外遇，以及恭子老公雇用侦探的这件事都会曝光。你独自隐瞒也没意义。」

星野康子全部看透，看来她相当精明。

「唔，这样啊，说得也是，你说的没错，」流平愧疚的搔了搔脑袋，全面肯定她的说法。「话说回来，既然打算报警，早点打一一〇比较好吧？」

「我很想这么做，但这个案件实在很奇怪，事情不对劲。确实厘清状况再报警比较好。一个不小心的话，我们可能会被警方怀疑，因而接受无关痛痒的调查。放心，就算晚二、三十分钟报案，警方也不会抱怨。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没时间了，你老实回答吧。」康子犀利瞪向流平，以下巴朝沾满血的箱形长椅示意。「那是你干的？还是说，那也是某人的委托？」

「…………」原来如此，从她的立场就会这样推测。流平恐慌地用力摇头。「不是我。我只是骑车跟在你们的货车后面。我一直骑在机车上，不可能下手。你也有从后照镜看见我吧？」

「确实有看见。一离开洋兰庄，我就立刻从后照镜发现你。行驶海岸道路时，你的机车一直跟在货车后方远处，并且在进入市区的第一个路口发生那场车祸。田岛当时已经死亡。」

「对吧？所以哪里有余地质疑我？」

「好了好了，别激动，我并不是要把你塑造成凶手。你确实不像凶手，这我可以理解，所以才会反过来期待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杀害田岛吾郎的凶手。」康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张开双手。「命案现场在货车的货斗上。跟在货车后面的你，等于一直在监视命案现场吧？那不就是绝佳的目击者？要是有人在洋兰庄到刚才的路口之间跳上货斗，这家伙肯定是凶手。对吧？」

康子说得没错，但是很遗憾，流平只能摇头。

「我没看到有人跳上货斗。这么说来，你呢？没从后照镜看到货斗的状况吗？」

「后照镜不是用来看货斗的东西，货斗上面是后照镜的死角，意外地看不见。所以我才会问你。」

「这样啊。不过，我完全没看到有人接近货斗。」

接著，至今没说话的敬太郎，匆然以粗鲁语气威胁。

「开什么玩笑！以为我们会相信这种荒唐说法吗？是你这家伙在袒护某人吧？要是敢说谎，我不会放过你！」

相较于母亲，这个儿子看起来不够聪明。流平有些不悦，语气稍微变得挑衅。

「那我请教一下，是谁用了什么方法，接近以时速四十公里行驶的货车货斗？」

「这个嘛……不是有很多方法吗？」

「比如说？」

「比、比如说……从天桥跳下来。」

「跳到正在行驶的货车货斗？怎么可能。这样很危险，成功机率也不高。何况来到这里的路上有经过天桥吗？」

康子说声「没有」摇了摇头。敬太郎看到母亲的反应，提出不同的方法。

「开别的车以相同速度并行，然后跳上车斗。这样呢？」

「那条路是双向单线道，不可能让两辆车并行吧？何况刚才有车子用这种特技行驶吗？如果有，肯定会烙印在我与你们的眼底。」

「那么，还有……对了！没必要硬是在开车时上车。凶手是在我们货车等红灯的时候，悄悄跳上货斗。就是这样，肯定没错。」

比起从天桥或别辆车跳过来，这种做法的确实际得多。但流平确定这并非真相。

「没等过红灯。依照我的记忆，货车离开洋兰庄行驶海岸道路的时候，从来没停过红灯，刚才的路口是第一次与最后一次停红灯，我有说错吗？」

「呃，那个……是、是这样吗……喂，妈？」

敬太郎向母亲求助，康子随即断然回应。

「他说的没错。到头来，海岸道路几乎没红绿灯，就算有也是按键式，在行人很少的深夜，车道肯定都是绿灯，所以我们的货车没停红灯就开到刚才的路口。而且我还可以断言未曾因为红灯以外的原因停车。」

「唔唔，可恶……既然这样，妈妈认为是谁在货斗上杀害田岛？」

「这就是现在要想的事情吧？实际上真的死了一个人，肯定有某种方法可行。」

康子在货斗上行走，神经质般以指尖轻敲太阳穴，敬太郎则是双手抱胸沉默。眺望两人的流平，主动向他们提问。

「反过来请教一下，这不是你们下的手吧？」

「那当然。我一直在驾驶座开车，儿子也一直坐在副驾驶座。」

「但你们是母子，有可能相互袒护。」

「你想表达什么？」

「比方说，坐在副驾驶座的令郎打开车门爬到货斗，将田岛割喉之后再度回到副驾驶座，这样如何？」

「在车子行驶的时候爬过去？」敬太郎无奈回应。「喂喂喂，别乱讲。你以为我做得到这种职业武打替身在做的事？别看我这样，我运动细胞很差。」

这个人在炫耀什么？不过，他说的恐怕是真的。看他不像是锻炼过的瘦弱体格，实在不适合担任武打替身。此时母亲康子出言帮儿子缓颊。

「不提运动细胞的问题，如同刚才也提过，要是你前方的货车发生这么显眼的事情，这幅光景肯定烙印在你的眼底。对吧？」

「说得也是，我想应该没错。」

严格来说，流平的目光并非连一秒都没有离开货车。有时候会瞬间看向仪表板，也曾经注意对向车辆，碰到较大的转弯，货车也会暂时从他的视野消失。虽说如此，也只是短短几秒的事。一个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在副驾驶座与货斗之间敏捷移动，果然是天方夜谭。如果车子静止就算了，但货车维持四十公里时速，而且随时晃动。

「这样的话，这个案件越来越不可思议了。有人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遇害。如果受害者是被射击武器打死，就还有方向可以推测。但这个受害者是割喉致死，换句话说，凶手持刀站在货斗上，割开受害者的喉咙。可是货车离开洋兰庄之后，没有任何人接近货斗，这代表没人有机会行凶。箱子里的田岛吾郎，却不知何时遭到割喉而死……」

眼前的神奇谜题再度震撼流平。

「真完美，毫无破绽。这是没人能下杀手的完全不可能状况。」

虽然难以置信，却是事实。成功行凶的凶手，或许能够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在时远四十公里移动的空间自由行动。

6

见习侦探户村流平难以考量时速四十公里密室的真相，因此他试著从另一个角度观看这个案件，思索凶手为何在货车上杀害田岛吾郎。

行驶时的货车货斗，是迷人的杀人剧舞台。如果是受邀以不可能犯罪为题材撰写百张稿纸短篇的推理作家，应该会乐于挑选这种场所为舞台。不过对于实际犯罪的人来说，这里肯定不算是理想舞台。不只危险又引人注意。风阻与车子的震动，对于凶手来说也很棘手。现实真的有杀人凶手，刻意挑选这种空间当成行凶现场吗？流平非常在意这一点。

如此思考的流平，心中浮现一个当然该考量的可能性。「对喔，换句话说……」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康子疑惑蹙眉，流平将刚才灵光乍现的推理告诉她。

「难道田岛离开洋兰庄的时候就已经遇害？换句话说，箱形长椅里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尸体，不知情的你们受命搬运这个装尸体的箱子。对，肯定是这样！」

以这种方式解开悬案像是旁门左道，但罪犯往往会选择旁门左道。在这种状况，行凶的当然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爱情纠纷容易成为悲剧的种子，恭子夫人杀害了情夫田岛吾郎。流平对自己的推理自鸣得意，另外两人却失望地垂头丧气。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你为何质疑这种可能性，但你错了。田岛是在我们面前主动钻进箱子，并不是箱子里一开始就装著尸体。」

「唔……」这也是错的？由于流平充满自信，失望感也很强烈，但他无法轻易放弃。「我无法相信。可以说明当时的状况吗？毕竟在外面监视的我，完全不晓得洋兰庄里发生什么事。到头来，你们和恭子夫人及遇害的田岛吾郎，究竟是什么关系？」

「哎呀，看不出来？」康子像是真相简洁易懂般说明：「简单来说，我是『货运人员』，恭子是『客户』，田岛是『货物』。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样啊……可以说明详细一点吗？」

「真拿你没办法。」康子进一步说明：「恭子刚才在洋兰庄幽会，幽会对象是田岛吾郎。而且侦探想拍下这一幕。这里说的侦探就是你们。到这里都懂吧？」

流平一副「当然懂」的样子默默点头。

「恭子察觉有人监视，所以打电话给我，委托我协助情夫偷偷逃走。」

「请等一下，只要一通电话，三星货运就会接这种委托？」

「不是，我和恭子是老朋友。她知道我开货运行，认为只要拜托我，就可以顺利送田岛离开，我当然不会因为是朋友就不收钱，是特惠价。我们用电话讨论计画。」

「你们讨论出来的计画，是让田岛钻进箱形长椅打包搬走？」

「对。洋兰庄刚好有个装得下一个人的箱形长椅，所以就拿来利用。我们预定让田岛钻进箱子，送到三星货运行，他再搭另一辆车从后门逃离。」

「原来如此，以这种做法，我肯定只能跟踪到这里。」

「怎么样，很棒的作战吧？是我想的。」康子得意洋洋地挺胸。「就这样，我和儿子一起开货车到洋兰庄。」

「你在洋兰庄见到活著的田岛吾郎吧？」

「嗯，当然。田岛在我们面前钻进箱子，恭子也看著这一幕。盖上箱子，就完成逃离准备。我与儿子从两边抱起箱子搬上货车货斗，你也有看到吧？我当时担心箱子底部会不会压破，幸好没事。」

「是的，我确实也亲眼看见。你们搬的箱子似乎很重，我立刻就知道里面有人。这么一来，当时是最后一次看见活著的田岛吾郎。」

「用看的是如此，但我们在货斗上还听得到声音。箱形长椅放好之后，里面传来『麻烦安全驾驶』的声音，所以我保证当时肯定还活著。」

「接著货车开走，我骑车跟踪……」

议题至此回到最初阶段。明明没人接近货斗，究竟是谁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杀害田岛吾郎？不行，这个不可能的状况还是没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至今默默聆听的敬太郎忽然开口。

「等一下。仔细想想，只有一个人上了货车货斗吧？」

「咦？刚才不就做出结论吗？没有任何人在上面……啊！」

流平不由得惊叫。唯一待在货斗上的人，而且至今成为盲点，没成为议题焦点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如同闪电，掠过流平脑海。

「对喔，是田岛吾郎本人！只有他一直待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啊啊，原本明明应该率先想到，我为什么至今都没想到？」

「你在说什么？」

康子神情诧异，流平挥动双手解释。

「这是自杀啊，自杀！一般来说，要是在密室发现尸体，首先应该考虑自杀的可能性。时速四十公里行驶的货车车斗，也可以形容为密室。既然这样，当然应该考虑自杀的可能性。」

「自杀？」康子耸肩指著沾满血的箱子。「在你眼中，那样像是自杀？田岛缩在那么小的箱子里，自己割喉自杀？」

「是的，用小一点的刀就有可能。田岛以这把刀割喉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子扔出货斗。他是从里面打开箱盖扔掉的。接著，用尽力气的田岛无力蜷缩，刚好装在箱子里断气，箱盖自然而然关上，不久被我们发现……我有说错吗？」

流平看向敬太郎徵求同意，但敬太郎缓缓摇头，不屑地反驳。

「荒唐。外遇又没曝光，为什么要在别人车上自杀？」

「呃，没有啦，话是这么说，但各人都有难言之隐……何况到头来，先这么说的是你啊？你说只有一个人上了货车货斗，我才以为你在说田岛……」

「我的意思并不是田岛自杀。还有一个人上了货斗。」

「这样啊……是谁？」

「就是你啊，是你！」敬太郎直指流平鼻头。「刚才在路口出车祸的时候，你飞到货斗上。换句话说，除了死掉的田岛，你是唯一在货车行驶途中上了货斗的人。」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流平无奈般摇头。看来因为讨论太久，这个人忘了一开始说的事。

「所以说，这方面刚开始就推翻了吧？我出车祸飞到货车货斗时，田岛吾郎已经死了。」

「不，这种说法不正确。应该是我与妈妈下车跑到货斗时，田岛已经死亡。」

「嗯？这不是一样吗？」

「不，不一样。我的意思是你摔到货斗上的时候，箱子里的田岛或许还活著。」

「…………」

「你骑车追撞货车，顺势跳到货斗。惊觉不对的田岛，应该会从箱形长椅探头观察状况。你趁机持刀迅速割他脖子，然后将凶器扔到远方，假装倒在货斗动弹不得，再被我与妈妈发现。换句话说，这是你高远行凶吧？」

高速行凶？原来有这种手法。敬太郎意外犀利的指摘令流平赞叹，但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流平没反驳就会成为杀人凶手。

「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那场车祸也是我故意撞的？我为了高速行凶刻意撞货车？动弹不得也是作戏？不可能，我真的痛到没办法动。」

「但你现在挺有活力，根本就活蹦乱跳吧？」

「好痛……我、我的背……膝盖……」

「装什么装！」敬太郎怒斥流平，转头看向母亲。「妈，我的推理怎么样？这次说的还算中肯吧？」

「嗯，听起来是至今最可信的推理，不愧是我的骨肉。」

连干练的康子也这么说，流平慌了。「慢著慢著！金发妈妈！」

「你说谁是金发妈妈！不准随便叫我！」

「抱、抱歉，我不小心太激动……不过，请不要连你都被骗。仔细想想，高速行凶这种说法有很多破绽吧？只是因为至今的推理像是筛子，才会觉得底部开洞的水桶很了不起。」流平不满大喊，再度走向货斗上的箱形长椅。「请看箱形长椅周围的血海。出车祸之后，货斗就是这个状况吧？如果是我高速行凶，就代表我杀他数秒后就变成这样，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即使他从箱子探头，我也没办法瞬间割喉……唔？」

此时，流平忽然看见意外的东西。从打开的箱子，看得见田岛吾郎的尸体，他的后脑杓有一个地方留著血痕。原本以为是沾到脖子流出的血，不过看位置应该不是。至今众人只注意脖子的伤，所以一直没察觉。

「慢、慢著，请看这具尸体。仔细看会发现后脑杓也有小伤。」

康子与敬太郎露出疑惑表情，一起看向箱内，并且同时发出意外的声音。

「哎呀，真的耶，而且这道伤看来不是刀伤。」

「嗯，应该是挫伤。槌子之类的东西打中头部造成的伤。」

「对吧！」流平像是炫耀胜利般，夸示自己发现的新线索。「伤口共两处，分别是脖子与后脑杓。也就是说，遇害者恐怕是后脑杓被硬物重击，再被刀子割喉，是这种顺序才对。怎么样，这样就不可能是高速行凶吧？即使再怎么高速，也绝对不可能瞬间以不同凶器攻击两个部位。」

就这样，流平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发现后脑杓挫伤，也同时完美消除流平提倡的自杀论点。无法想像死者是自己重击后脑杓再割喉自杀。

就这样，田岛吾郎的死不像是流平、康子、敬太郎、恭子夫人或其他人下的手，也无法想像是田岛自杀，命案完全成为悬案。三人的讨论无法解开这种离谱状况，只是在浪费时间。

「真是的，没办法了。」康子如同时限已到般叹气。「总之，既然是这么奇怪的状况，警方同样摸不著头绪，我们也不用担心会被一口咬定是嫌犯。敬太郎，你去打一一〇报警吧，我联络恭子说明这边的状况。」

两人同时取出手机，各自打电话。流平见状总算回想起完全遗忘至今的那个人。这么说来，他还在洋兰庄监视恭子夫人，姑且必须向他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慢著，没必要吧？不，果然有必要。嗯，肯定有。

流平取出手机，拨打鹈饲的号码。

「啊，鹈饲先生吗？我是户村。唔，那个……该从哪里说起……」

流平有些犹豫，相较之下，电话另一头的鹈饲，毫不犹豫说出这句话。

『先说暗语。』

7

就这样，户村流平和星野康子、敬太郎母子一起接受警方侦讯。流平的行动足以引起警方质疑，但星野母子的证词在这方面救了他。星野母子的货车持续行驶未曾停下，流平的机车一直跟在货车后方。只要基于这个事实，即使警察疑心病再重，即使流平再怎么容易引人质疑，也很难认定流平是嫌犯。后来流平在拂晓前获释，立刻和鹈饲会合，接著两人在清晨造访自滨海岸的小山田幸助。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确实是重要的事件，感谢你们回报。」鹈饲说到一个段落时，小山田慎重点头回应。「但这种事越听越令人难以置信，我无法判断该怎么做。警方怎么说？」

「警察刚开始办案，他们侦讯过星野母子与流平之后，肯定也会侦讯恭子夫人，看来还没找上小山田先生。不过应该会在今天上午上门吧。如果前来的是乌贼川警局名为砂川的中年警部，请您多加小心。砂川警部不好应付。」

「刑警找我？他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询问您的不在场证明。遇害的是尊夫人的外遇对象，换句话说，您有杀害田岛的动机，所以姑且列为嫌犯之一。」

「荒唐，居然当我是嫌犯，误认也要有个限度。我刚刚才从你们口中得知内人外遇对象是田岛，我要怎么杀田岛？」

「总之，您火冒三丈也情有可原。顺便请教一下，您有不在场证明吗？今天凌晨零点到一点这段时间是重点。」

「这段时间，我和孙子一起在这里钓鱼。这是健太和我很早之前的约定。最近开始学钓鱼的健太想尝试一次夜钓，我就带他来了。我和健太从深夜到现在一直待在这里，肯定没错。」

「原来如此，和孙子在这里钓鱼……」

鹈饲环视周围辽阔的沙滩与眼前的海。不远处的少年以生硬动作挥竿。鹈饲眺望这幅光景，缓缓摇头。

「很遗憾，您孙子的证词要当成不在场证明，可信度不高。至少警方应该会这么判断。」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货车行驶途中，在货斗对田岛割喉？我要怎么样才做得到这种类似超能力者的行径？太离谱了。」

「哎，我想也是。您确实不可能做得到，这是当然的。但要是依照这个推测，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杀害田岛。」

流平从鹈饲这番话，感受到他对委托人的质疑。小山田应该也感受到了，他如同要架开不悦视线般摇手。

「算了，总之我确实收到你们的报告，抱歉让你们专程跑一趟。所以，你们只为了这件事过来？」

语气听起来像是「既然这样，你们该回去了」。但是对于侦探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鹈饲以观察般的视线继续追问。

「还要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之前说的事成报酬，您还记得吗？」

鹈饲所说的「事成报酬」，是指他顺利证明恭子夫人外遇时，可以得到相应的奖金。说穿了类似职棒选手的奖励契约。流平不晓得金额多高。

「我确实允诺过。所以你们认定这次的任务成功？」

流平感觉小山田像是在瞪人，内心有点紧张。不，本次任务当然不算成功，明显是凄惨失败……流平抱持愧疚耸肩示意，但他身旁的鹈饲厚脸皮挺起胸膛。

「当然是非常成功。我们确认外遇对象是田岛吾郎，也完美证明恭子夫人有婚外情。您不认为吗？」

「不认为。揭发恭子外遇的不是你们，这是多亏田岛成为命案牺牲者，真要说的话，功劳在杀人凶手身上。难道田岛是你们杀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可以特别发个红包给你们，」

小山田出乎意料喜欢开这种黑色玩笑。鹈饲没露出笑容，摇头回应。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和命案完全无关。但以结果来看，这是我们锲而不舍跟监得到的成果，我认为无法否定这一点……」

如果形容成牵强附会就没戏唱了，鹈饲这番话却颇有道理。实际上，要不是鹈饲耐心监视，田岛就不会躲进箱形长椅，也不会上货车货斗，这么一来，田岛或许就不会死，也无法揭发恭子夫人的婚外情。先不判断是非善恶，鹈饲的监视有其意义。

接著，小山田挥了挥手，像是败给鹈饲的死缠烂打。

「好吧好吧，这次确实是特殊状况，报酬这方面我考虑看看，改天再联络你。」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您吧？肯定喔，说定啰，不能反悔喔，我很相信您，所以绝对要喔，我绝对相信您……」

唉，这个人完全不相信委托人说的话吧？流平如此心想。好不容易愿意考虑给钱的委托人，或许会因而打消念头，流平反而担心起来。

「啊啊，真是的，你这个人有够烦！事情说完就快点离开吧！我最讨厌的就是私人时间被打扰！」

「明白了，那我们就此告辞。」

鹈饲简短道别，离开委托人。流平也行礼致意之后跟著鹈饲离开。两人走在朝阳照耀的沙滩时，流平压低声音询问鹈饲。

「鹈饲先生认为小山田先生可能是杀害田岛的凶手吧？所以才会前来观察小山田的状况。对吧？」

但鹈饲就这么看著前方，缓缓摇头。

「小山田先生确实是嫌犯之一，不在场证明也称不上明确，但小山田先生果然无法杀害田岛。何况他没有杀人动机，因为他依然爱著恭子夫人。他只是想查出恭子夫人外遇的证据，让自己在离婚时占优势。无论外遇对象是谁，我觉得他都不会真的想致对方于死地。但或许对恭子夫人多少抱持杀意吧。」

「那么到头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还用说吗？我只是很担心小山田先生是否愿意支付事成报酬，才会来这里！」

啊啊，这果然才是重点。流平瞬间接受这种说法。

「但你也看见小山田先生的那个样子吧？看来我的担忧可能成真。首先，他肯定不会支付事成报酬，打算巧立名目耍赖……哼！」

侦探鞋尖踹向眼前延伸的水泥阶梯，宣泄对委托人的不满。残破的水泥阶梯稍微缺了一角。怒火未消的侦探，这次改为朝看不见的凶手宣泄情绪。

「话说回来，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那个可恶的凶手真是多管闲事。田岛吾郎死掉，害我们的生意变得不上不下。要是田岛活久一点，我就即将完成任务了……这样成何体统……」

鹈饲如同路边的小混混，双手插在口袋，抖著肩膀走上阶梯。流平看他走路摇摇晃晃没看路，不由得提出忠告。

「那个，鹈饲先生，比起生气，走路小心一点比较好。看，那里有湿滑的海草，请不要冒失打滑摔下阶梯。绝对喔，绝对不能踩喔，绝对不能……」

「吵死了，你的意思是要我踩？哼，荒唐。我这个名侦探，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阳春综艺节目的行径……唔？」

鹈饲爬阶梯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如同中了定身术动也不动。他在做什么？流平有所质疑，接著鹈饲忽然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一副静不下心的样子，往上跑数阶之后又跑下来，然后双手抱胸，在同一阶左右来回。后来鹈饲再度想跑上阶梯，脚跟却在中途用力踩到湿滑的海草打滑，一鼓作气摔到最下面。「哇啊啊啊啊……」

「…………？」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流平哑口无言，看著师父摔落的最后一瞬间，接著忽然回神，谨慎踩著每层阶梯前往他身旁。「鹈饲先生，不要紧吧？」

当然不可能不要紧。幸运的话重伤，不幸的话摔死，也有可能半身不遂。流平抱持这种不祥的预感，但他眼前的鹈饲如同从地狱深渊生还般缓缓起身。一般来说，侦探这种生物很难死，但流平这次终究无言以对。这个人肯定是摔落瀑布也不会死的那种侦探。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现在还别动比较好……」

但鹈饲无视于担心的流平，就这么背对著他，低声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终于懂了……」

8

鹈饲以蹒跚脚步，再度走回小山田幸助那里，流平也跟在后面。刚刚才道别的侦探，不到五分钟又走回来，小山田见状露出疑惑的表情。

「哎呀，忘记拿什么东西吗？」

「抱歉屡次打扰您休假的兴致。」鹈饲以愉快语气说完之后恭敬行礼。「并不是忘记拿东西，其实我解开案件之谜了，所以折返想要告诉您。」

「这样啊，感谢你特地告知……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我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对我来说，谁杀害田岛都不重要。」

「总之请别这么说，您愿意听吗？如果我哪里说错，请您别客气尽管指摘。」

没人劝坐，鹈饲却坐在眼前的椅子上，单方面开始述说。

「话说回来，我首先想问个问题。小山田先生，您刚才对我们说谎吧？」

「说谎？不，我没说什么谎。你问这什么问题？」

小山田一副心里完全没有底的表情，但鹈饲不以为意说下去。

「我询问您凌晨零点到一点是否有不在场证明时，您回答：『这个时间，我和孙子一起在这里钓鱼。』对吧？」

「我这样哪里说谎？这都是真的，我和孙子一起钓鱼。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但我发誓绝对没说谎。」

「是的，那当然。您和孙子钓鱼应该是事实，但并不是在这里钓鱼。」鹈饲指著眼前辽阔的沙滩说下去。「在这里绝对没办法钓鱼。凌晨零点到一点，距今约六、七个小时，既然现在刚好退潮，当时应该几近满潮，那么这里肯定位于海底。海底没办法垂钓吧？」

「呃……」小山田像是中了冷箭，嘴巴微微张开，不久之后稍微发出笑声。「哈哈哈，你说的没错，这种事是理所当然吧？我说的『在这里』只是『大约在这附近的海岸』的意思，并不是涨潮与退潮都待在同样的地方。」

「当然是这样没错。顺带一提，我不清楚这附近的地理环境，但是可以大略推测案发当时的状况。比方说那条水泥阶梯，上半部分很坚固，但是从中段开始，越往下就越受到海水侵蚀而受损，而且阶梯上还长出海水滋润的鲜嫩海草。我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就灵光乍现！」

正确来说，是踩到海草摔倒的瞬间灵光乍现。这种事不重要，所以流平也不作声继续聆听。鹈饲进一步推理下去。

「换句话说，这附近只要满潮，海水会高到那条阶梯的中段，今天凌晨零点恐怕也是这种状况。满潮时间，海水高到陡岸，周边的辽阔沙滩全沉入海底。那么，您在这段时间究竟在哪里享受钓鱼乐趣？如果沙滩不能钓鱼，就剩下陡岸。既然是陡岸，就代表您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钓鱼。没错吧？」

「没错。我深夜确实是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朝著海面垂钓。有什么问题吗？」

「不，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法律没禁止。话说回来，这附近是知名的浅滩海域，也就是说，在这里钓鱼主要都是拋竿式的投钓吧？」

「是的……我说你啊，适可而止吧，这是在说什么？你不是来说明案件吗？」

「一点都没错，那我就来说案件吧。首先说明在下关发生的案件。」

「为什么是下关！这种偏远都市发生的案件，一点都不重要吧？」

小山田感到荒唐，语气变得粗鲁。旁听的流平也觉得他难免生气。但鹈饲不慌不忙，以自己的步调说下去。

「好了，请别这么说。这件事耐人寻味喔。下关的关门海峡旁边是国道二号，刚好和乌贼川市的白滨海岸道路一样是沿海道路，并不特别，只是平凡的柏油路。但是行驶在这条国道的车，经常发生挡风玻璃忽然粉碎的意外，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天晓得。大概是有人恶作剧朝车子扔石头吧？」

「不，不是石头，也不是恶作剧，原因是钓鱼。」

「钓鱼？」

「海峡旁边的国道，有群人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钓鱼乐趣。那里是投钓好去处。投钓时，为了尽量将钓饵拋远一点，钓客会大幅挥动钓竿。在这个时候，钓竿前端会在瞬间伸到车道，钓线前方的铅坠如同钟摆晃动，更加深入车道。要是车辆运气不好在这时候经过，铅坠就会碰撞挡风玻璃，导致玻璃破碎，这就是意外的原因。因此下关现在似乎禁止在沿岸道路钓鱼。」

「什么嘛，原来是讲这个。这种意外不只发生在下关，这种缺德的钓客，去哪里都看得到。」

「喔，果然有？」

「当然有。」

「那么，这个乌贼川市果然也有……？」

鹈饲看著小山田这么说。至今面不改色说话的小山田随即扭曲表情。「……你、你想说什么？」

「类似的事情，恐怕也发生在这条海岸道路。至今约六、七小时前，在满潮的这个海岸，钓客站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投钓的乐趣。此时有一辆货车经过，是货斗载著箱形长椅的货车。」

「…………」

「箱形长椅里面有人，是田岛吾郎。田岛为了避免外遇被拍照存证，躲在箱形长椅里。但是箱子里很小，田岛虽然个头不高也是成年男性，没办法长时间躲在里面。他恐怕是在货车行经海岸道路时忍不住，所以打开盖子探出头。」

「这样的话，货车正后方的这个青年不可能没看见啊？」

「这可不一定。盖子宽约五十公分，椅背高约三十公分，要是盖子九十度完全打开，盖子就会高于椅背。但两者只差二十公分，箱子加椅背共八十公分高的长椅，只稍微增加为一公尺高。小山田先生，您认为这个冒失青年会察觉这种些微差距吗？」

「你说谁是冒失青年！」流平坚决向鹈饲抗议。

「嗯，原来如此，很可能没察觉。」

「喂～你这家伙也别擅自认同啊！」

流平不由得对委托人恶言相向，鹈饲连忙安抚。

「好了好了，流平，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吧，晚上那么黑，货车货斗肯定也很阴暗。你保持相当的车距跟踪货车，而且每次转弯，货车就会暂时从你的视野消失，箱子的轮廓在这种状况下，不知何时增高二十公分，如此而已。你难免没察觉。」

那就别说我是冒失青年！流平心怀不满，鹈饲无视于他说下去。

「打开盖子之后，田岛即使从箱子探头，也不用担心流平发现。因为打开的盖子变成屏风，挡住后方跟踪的流平视线。整理一下状况吧。行驶在海岸道路的货车，货斗放著箱形长椅。盖子是开著的，田岛从里面探出头，而且骑车跟踪的流平没发现。到这里您能理解吗？」

「唔、嗯，我认为很有可能……」

「接下来才是问题。季节是夏天，而且是周六，非常适合夜钓。即将满潮的深夜海岸道路，有钓客享受投钓的乐趣，这个人站在人行道，没确认身后的状况，尽情挥动长长的钓竿。要是钓竿长度达四、五公尺，钓竿前端将会大幅伸到旁边车道，而且钓线前方的铅坠会越过旁边车道，延伸到另一边的对向车道。那条车道是通往乌贼川市区的车道，也就是那辆货车行经的车道。钓线前端可以延伸到那里，对吧？」

「啊，嗯，应该吧。」

「如果钓线前方的铅坠，在这时候撞到货车的挡风玻璃，将会产生和下关相同的现象。但是铅坠没撞到挡风玻璃，而是撞到货车货斗上，从箱形长椅探头透气的田岛吾郎后脑杓。他尸体后脑杓像是被槌子重击造成的挫伤，其实是铅坠造成的。」

「你、你等一下！」小山田连忙打断鹈饲的说明。「田岛不是后脑杓重击而死，应该是割喉而死，凶器是锋利的刀，那道刀伤怎么来的？」

「没什么，很简单。后脑杓与脖子的伤，几乎是同时造成的。铅坠命中田岛后脑杓的下一瞬间，锐利的『刀刃』割开他的脖子。您知道是哪种『刀刃』吧？就是铅坠前端，位于钓线最前端的极小『刀刃』。」

小山田如同受到鹈饲话语的引导，总算得出结论。

「钩子！是钓钩吧！原来如此，是钓钩将他的脖子……」

「是的。铅坠命中田岛后脑杓的同时，钓线与钓钩也立刻缠住他的脖子。下一瞬间，一无所知的钓客，不以为意地朝海面挥竿，货车也继续行驶。缠在他脖子的钓线与钓钩遭到强力拉扯，导致他脖子上的钓钩如同锐利的刀，瞬间割开颈动脉。」

「什么！」

「成为凶器的铅坠与钓钩，在钓竿拉扯之下离开田岛，回到钓客那里。两处受伤的田岛倒在箱子里，最后出血过多而死。人行道的钓客或许会感觉钓钩拉到东西，却没察觉到具体来说以何种方式拉到什么东西。另一方面，货车也没察觉货斗上发生的事，继续开进市区。」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都是眨眼之间发生的事。或许是在流平目光暂时离开货车货斗时发生，也可能是在货车转弯瞬间离开他视野时发生。假设流平亲眼目击这个场面，当时毕竟是深夜，钓线、钓钩与铅坠太小，速度又太快，他肯定完全看不出端倪。」

「确实没错。那么，打开的盖子为什么会关上？」

「应该是随著车辆震动自然关上的，说不定是在路口出车祸时的撞击关上的。不久之后，星野母子与流平就发现尸体。」

「这样啊。听起来很奇妙，但或许如你所说吧。」小山田呻吟般说完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即使发生也不奇怪的意外……我问你，这算是意外吧？」

「当然。我实在不认为这种现象是某人蓄意使然。发现尸体时是那种状况，所以乍看像是残忍的命案，也像是几近不可能的犯罪，如此而已。其实这肯定是许多不幸的巧合共同造成的意外。虽说如此，引发这个意外的人物，当然得背负过失致死的责任，毕竟出了人命。」

「原来如此，所以你的意思是，该负起这个责任的人物是我？」

小山田轻拍自己的胸膛，鹈饲装傻般摇头。

「哎呀，我从来没这么说啊？」

「我听你这么说就知道了。凌晨零点到一点在海岸道路投钓的人就是我。我一无所知挥竿的瞬间，钓线前方的铅坠与钓钩，打中货车上的田岛头部，割开他的喉咙。说来真有趣，就像是命运之神同情我这个戴绿帽的可怜人，让我不知不觉成功报复。真的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么，您承认这是您的责任？」

「怎么可能。你以为这种现实真的会出现这种因果报应？哼，不可能。」

「您刚才说过，这是『即使发生也不奇怪的意外』吧？」

「确实没错。但是只有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引发这种意外。我没那么缺德，投钓时一定会注意后方的状况，我身为资深钓客，自负在这方面绝对不会疏漏。何况深夜在这里享受钓鱼乐趣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人。其中应该也有缺德的年轻人，或是注意力衰退的老年人吧。也可能是还不清楚钓鱼礼仪的初学者……初学者……」

小山田忽然停顿，像是想到某件重要的事。鹈饲取而代之补足。

「是的，您说得对，这附近应该会有初学者，忘记在投钓时注意后方……例如那位少年。」

鹤饲指著远方的沙滩。那里有一名少年带著一只柴犬，享受投钓的乐趣。小山田立刻撞开椅子起身。

「别、别乱说，你讲这种话有什么证据！」

「没什么证据，我始终只是基于事实，推测很可能是那名少年。就我所见，那名少年投钓时不太注意后方。实际上，那名少年曾经没注意四周就挥竿，导致他后方的爱犬吓得跳起来。这里是沙滩，不会造成任何状况，但如果在海岸道路的人行道这么做就很危险。就我看来，钓竿长度有四公尺，加上钓线长度，铅坠与钓钩应该可以轻松跨越到双向单线道，无论货车走哪条车道，都很可能出事。」

「这、这是牵强附会。这、这种说法能当成什么证据？那孩子确实还没学习钓鱼礼仪，真的是初学者。就算这样，你为什么能断言这次意外是他造成的？也可能有其他缺德的钓客吧？不，说不定资深如我，也无法保证绝对没有疏于注意后方，你肯定也不晓得是谁的钓钩割开田岛的脖子。」

「嗯，您说得没错，我不晓得。毕竟我只是平凡的私家侦探。不过，警方或许会晓得。砂川警部偶尔会发挥犀利的推理能力，很可能和我一样，在摔落阶梯时得知真相。在这种状况，警方有一张名为『科学办案』的王牌。比方说，调查成为凶器的铅坠与钓钩，应该能找到附著在上面的极微量血液，要是和田岛吾郎的血液相符，就会成为铁证……顺便请教一下，那名少年使用的钓竿器材，都和昨天一样吗？」

「对，没换过。钓钩与铅坠都和昨晚一样。但就算警方调查他的钓钩与铅坠，也不一定检验得到人类血液，可能检验不出任何东西。不对，检验不出东西的可能性反而高。在这种状况，就能完全证明他的清白，代表这个意外是他人造成。」

「这样的话，我就无话可说。不过……」鹈饲压低声音煽动对方的不安。「如果真的检验出来怎么办？那名少年还是孩予，当然不会遭受严惩就是了……」

「那你说该怎么做？不对，不提这个，你想怎么做？你要告知警方吗？」

「怎么可能。如果我要告知警方，就不会回来这里。我的委托人是您，以我的立场，必须只考量您的利益而行动。您听到刚才的推论要做出何种决定，得由您自己决定。看您要向警方说出一切确认真相，还是立刻拿走那名少年的钓竿，扯下钓线前端的铅坠与钓钩扔进海里……」

「这、这种事……我的做法……还需要考虑吗！」小山田一个转身，朝著站在远方沙滩的少年大喊。「喂！健太，现在立刻把钓竿……唔哇！」

小山田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光景般大喊。流平感到诧异而看向少年，同样惊讶得睁大眼睛。少年的钓竿大幅弯曲，简直成为巨大的半椭圆形。白色沙滩响起少年亢奋的声音。

「爷、爷爷，你看你看！这钓竿弯成这样！是鲔鱼，鲔鱼！肯定是鲔鱼上钩！」

「唔，喂，健太，这不重要……」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少年用力吆喝拉竿，但不晓得是幸或不幸，少年的气魄扑了个空。「……啊！」

沙滩响起琴弦拨动般的声音，同一时间，咬紧牙关拉竿的少年控制不住力道，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柴犬「汪」了一声，小山田「啊」了一声。寂静片刻之后，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从沙滩起身。

「可恶，跑掉了！」少年懊悔大喊，以卷线器收回钓线，接著他惊声大叫。「啊啊，线断了，刚才的鱼，居然咬走整组钓饵……爷爷，钓钩跟铅坠都被鱼咬走了，怎么办～？」

少年露出天真的表情。小山田没回应少年，就这么无力蹲坐在沙滩。接著他像是要说服自己般深深点头，反覆轻声说：「太好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鹈饲注视著委托人的背影，耸了耸肩轻声咂嘴。「啧，真遗憾！原本还期待能钓到多么巨大的鲔鱼……流平，你说对吧？」

「你是遗憾这个？」

鱼咬走证明你推理的重要证据耶？还有，我想你早就知道，在乌贼川海边钓不到巨大鲔鱼喔。流平在心中如此低语，深深叹了口气。「鹈饲先生，我总觉得忽然筋疲力尽……」

从深夜到清晨伤透脑筋的离奇案件，在最后的最后却是这样收场。流平觉得自己遭到巧合之神的捉弄。鹈饲无视于这样的流平，发出悠哉的声音。

「总之，没办法了。这么一来，真相将永远沉人海底。喂，流平，继续打扰他们也没用，这次真的该告退了。那么，小山田先生，我们就此告辞。啊，对了对了，小山田先生，最后想提醒一件事……关于刚才说的事成报酬，请您别忘了，一定要联络我喔。我会等待，我相信您，一定要联络喔，绝对绝对……」

侦探再三叮咛，蹲坐在沙滩的委托人反覆点头回应。

第六卷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七个啤酒箱之谜

1

时期是酷暑白天与热带黑夜轮替，如同地狱的八月中。地点是从乌贼川市中心约十分钟车程的住宅区——幸町。一辆蓝色雷诺响起喘息般的引擎声开上坡道。宁静的车内响起死板的声音。

「下一个路口，右转。下一个路口，右转。」

坐在驾驶座的是身穿平凡西装的男性。他朝著仪表板旁边的最新导航系统一瞥，轻声说著「路口右转……」打方向盘。车子转进宽约五公尺的柏油路，道路右侧是乌贼川支流之一——幸川，左侧林立老旧的住宅。

行驶没多久，眼前忽然出现「欢迎来到梦见台」的大型告示牌。看起来是欢迎访客前来，但告示牌本身残破、生锈又倾斜，令人很想现在就回头。

这里是堪称幸町门面的住宅区——梦见台的入口。梦见台曾经是新兴住宅区，正如其名，是乌贼川市民梦想、向往的市区。然而在落成四十年后的现在，老旧街道没有昔日的影子。失去光辉的梦见台，只剩下老化的建筑物、高龄化的居民以及狭窄危险的道路。如今在整座乌贼川市，向往梦见台的人肯定也是少数派。

一进入梦见台，死板的声音再度告知后续路线。

「下一个路口，左转。下一个路口，左转……看，那里！」

死板的声音忽然变成很有人性的声音。「看，刚才那台自动贩卖机的转角！鹈饲先生，你在做什么啊！开过头了啦，倒车倒车！」

「咦咦！流平，你说什么？是刚才的小路？啧，那不算路口吧，一般来说，那种路叫做暗巷。」

Y饲紧急煞车，说著「真是的，你担任导航也不成材」，朝副驾驶座的青年——户村流平投以责难的眼神。流平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第一号暨唯一的侦探助手。身上T恤、野战外套、牛仔裤加登山鞋的户外打扮，和穿西装的鹈饲成为明显对比。

「我是不成材的导航真抱歉啊，何况我不是导航，是人类……」流平暗自轻声说出某人的名言，指向仪表板旁边。「顺带补充，这东西一般也不叫做导航系统。」

那里是以胶带固定的一张纸，是鹈饲的侦探事务所昨晚收到的传真，上面画著梦见台的简略地图。对于没装导航的穷侦探来说，只有这张地图与流平的指引是最新型的导航系统。这个系统的最大优点，在于不用出钱安装或维修，缺点在于只能抵达一个地方。

本次目的地位于地图上的※记号。那里住著一名古怪的独居老人，不找别人，偏偏找上鹈饲委托工作。因此私家侦探带著助手，在非假日的大热天快乐开车外出。

「就在房仲店转角的里面。」

鹈饲迅速倒车，回到刚才开过头的转角，斜眼看著「藤原不动产」的招牌打方向盘。进入车辆勉强进得去的小巷之后，走不到二十公尺就没路了。眼前是洋溢严肃气息的日式大门。简单来说，这条小巷是死路。

「嗯，和地图一样……哇，门虽然古老却很气派，肯定是有钱人。」

鹈饲在门前停车，拿著传真地图下车。之所以能这么做，也是纸制导航才有的优点之一。流平跟著离开副驾驶座，随即看向门牌。

「『田所诚太郎』……这个人独自住在这里吧？」

流平确认这位古怪老人的姓名之后，走向门柱的对讲机。流平将手指放在通话按键，询问鹈饲「要按吗？」的时候已经先按一次。但是没反应。接著按第二、第三次也一样。对讲机没传出声音回应，也没人开门探出头。毫无反应的状况，使得流平后知后觉般开始质疑。

「这位姓田所的老人，真的要委托鹈饲先生任务？是真的吧？不是鹈饲先生自己的愿望，也不是单方面认定或幻听吧？」

「那当然，确实是工作找上门。他说：『有件事想委托你，明天下午可以来我家吗？』如果那是幻听，就破我自己的最长纪录了。」

确实，幻听不可能这么长，看来也不是个人愿望或单方面认定。

「那他为什么没应门？」

「天晓得，难道是忘记有约？等我一下，我打电话看看。」

鹈饲取出手机，拨打手上传真纸写的电话号码，但还是没人接。鹈饲摇头数次，默默阖上手机。

「真是的，都专程来这里了，伤脑筋。」

侦探们像是受命等待的小狗，在门口束手无策。

「那位姓田所的老先生，想委托鹈饲先生什么工作？」

「找宠物，要我帮忙找失踪的猫。他说直接见面时再讲细节，所以我没问是哪种猫。不过猫叫做『小黑』，应该是黑猫吧。」

「会不会他虽然昨天那么说，要找的猫却在今天忽然出现？田所先生因而没必要再委托侦探，但直接见面又很尴尬，所以假装不在家。」

「原来如此，并非不可能。但我们有办法确认他假装不在家吗？例如纵火……」

「没错没错。」要是在门前纵火，田所就会顾不得假装不在家，慌张夺门而出。和夏洛克·福尔摩斯赶出坏蛋的手法相同……不对！「我们怎么可以做这种蠢事！请想实际一点的方法啦！」

「嗯，在这种大热天纵火，确实不太实际。」

「就算天气凉也不能这么做，你明白吗？」

「我明白。既然这样，就采取二号方案。」鹈饲迅速从西装口袋取出钢笔与名片盒，抽出一张名片，在背后写下讯息。「唔～这样写吧。『名侦探现今驾到，晚点再和您联络』……这样就行。」

「…………？」看到这段讯息的田所先生，肯定质疑「现今」究竟是几点几分。「写这样行吗？」

但流平来不及提问，鹈饲就将写下讯息的名片投入邮筒。

「这样就行。」侦探轻拍双手，宣告本日业务结束。「那么，虽然时间有点早，不过去喝个啤酒吧。」

「…………」流平终究哑口无言。

不只是「有点早」的程度。时钟指针刚经过下午两点，太阳公公洒下耀眼阳光，认真的劳工将会更加挥汗工作的大白天，只有他们两人以啤酒乾杯，这种行径简直活该遭天谴……

「鹈饲先生，棒透了！立刻找啤酒喝吧！」

2

梦见台是住宅区，附近没有居酒屋或酒吧，却有传统酒行，位于距离藤原不动产约五十公尺的另一个转角。两人在停车场停车，钻过印著「丸吉酒店」的暖帘。店内古老的柜子并排酒瓶，古色古香。说著「欢迎光临～」迎接鹈饲他们的，并不是酒醉大叔的嘶哑声，是轻盈悦耳的年轻女性声音。流平不由得环视店内。

流平在店内后方，发现一名像是店员的少女。粉红色T恤加上格子迷你裙，长长的头发绾在头部后方，大概是高中生吧。乍看格格不入，但仔细看就发现她的T恤印著一个圆圈加上「吉」字。以身上衣著致力于宣传丸吉酒店的这名少女，肯定是这间店的「活招牌」。

鹈饲从冷藏柜取出两罐啤酒，连同一张千元钞摆在收银台。

「不用袋子。」

「咦，啊，是！……」

少女发出颤抖的声音，不知为何神情紧张。找钱给鹈饲的动作也有些生硬。她究竟在害怕什么？流平抱持质疑，和鹧饲走出酒行。他接过一罐啤酒，斜眼偷看店内的状况，少女躲在展示柜后方，像是在偷偷观察，

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流平像这样分心时，走到车子旁边的鹈饲忽然抢先大喊：「乾杯～！」

鹈饲擅自带头乾杯之后，立刻将啤酒罐送到嘴边，咕噜咕噜大口畅饮之后，发出「噗哈～！」的愉快声音，毫不害羞说出在这个场面最常听到的话语：「简直像是为了这一瞬间而工作啊！」

「平常有在工作的人才能说这种话。」流平如此挖苦，也将手指放在铝罐拉环，准备享受幸福无比的一刻。就在这一瞬间……

「不可以～～～！」一个人影随著拚命的叫声迅速接近。转身一看，一颗粉红色炮弹高速射来。「喝！」

流平完全被这颗神秘炮弹命中，发出「咕嗯！」像是蟾蜍被踩扁的声音，啤酒罐脱手而出，在天空短暂飞舞。下一瞬间，鹈饲伸出左手，抓住差点落地的啤酒罐，另一方面，流平被炮弹打得顺势狠狠撞上鹈饲的雷诺车身，背部遭受重击的他暂时停止呼吸。「呜……为什么？为什么？」

流平背靠雷诺，不明就里缓缓滑落在地。在他睁大的双眼前方，一名少女轻盈起身。格子迷你裙、圆圈加「吉」字、绾起的头发——粉红炮弹的真面目，果然是丸吉酒店的活招牌。这名少女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闭著双眼大喊：

「不可以～！酒后驾车是重大犯罪～！绝对不行～！」

原来如此。按著腹部的流平稍微可以接受。开车来到酒行的双人组买两罐啤酒，在店门前喝起酒，在这种状况，理所当然会质疑等一下由谁开车。她阻止喝酒的判断是对的。即使忽然撞过来超乎常理，却也能解释为勇敢的行径。鹈饲称赞这样的她。

「哇，真是一位勇敢的小妹妹。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失，请看在他的背痛与雷诺的凹陷原谅我们。」

鹈饲双手握著啤酒罐，朝少女深深低头致意。「他这罐啤酒，我会负起责任晚点喝掉。不好意思，方便给他冰麦茶吗？」

鹈饲另外拿出一些零钱，少女脸上随即洋溢喜悦与安心的神色。

「您明白了吧？感谢您～」少女露出腼腆笑容，深深鞠躬回应。「麦茶是吧？」

少女说完再度回到店里，鹈饲满意地眺望她的背影。然而流平看著鹈饲左手所握啤酒罐的标签察觉一件事，不满情绪立刻爆发。

「等一下，鹈饲先生！你请我喝的虽然是啤酒，却是无酒精啤酒吧？喝这个还是可以开车吧？」

「哎呀，你终于发现了？那当然，我不可能在这时候请你喝真正的啤酒，这都是那个女孩的误解。不过，这时候害她丢脸没用吧？只要你忍著喝麦茶，她的勇气就能得到回报。」

鹈饲畅饮自己的啤酒，继续说下去。「还是说，你想点出那个少女的误解，看她大喊『不好意思～～对不起～～!』频频道歉的样子？这样彼此都很尴尬吧？」

「唔～……」这样确实很尴尬，却有点想看看……

内心描绘这种虐待狂妄想的流平，忽然听到少女「呀啊！」彷佛惨叫的声音，不由得朝声音方向看去。少女右手拿著罐装麦茶，左手拿著要找的零钱，露出惊讶表情伫立在店门口。她视线投向店铺边缘，堆放旧招牌与纸箱等物的杂乱一角。不知为何有个黄色的箱形物体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咦……不会吧……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惊讶的叫声立刻化为疑问的低语。后来少女再度回到店里，拉著一位颇有年纪的男性到店外，大概是她的父亲吧。两人看著问题所在的黄色箱子窃窃私语片刻，接著年长男性歪著头回到店里，少女拿著麦茶走向停车场。

「小妹妹，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不，没什么事。」少女用力摇头，回应两名男性的询问，绑起的黑发在脸蛋周围剧烈晃动。「真的没事，只是发生有点奇怪的状况……」

「喔，奇怪的状况？难道是含酒精的麦茶上市？」

鹈饲往奇怪的方向转移话题，少女当然说声「怎么可能」立刻否定。接著她像是下定决心，指著店铺角落。「其实，放在那边的啤酒箱不见了。直到昨晚明明堆了八个，现在却只剩下一个。我刚才和父亲讨论，看来是有人在半夜偷走～」

「喔，啤酒箱啊。所以里头装满啤酒瓶？」

「不，没有啤酒。」少女的头发再度大幅晃动。「啤酒箱全是空的～」

梦见台酒行发生窃案。但是遭窃的不是日本酒或啤酒，是七个空啤酒箱。窃贼与动机究竟为何？侦探们面对这个极为难以理解的现象，并没有忽然激发斗志，就只是「喔！」「这样啊：」做出冷漠反应。老实说，完全不像是重大案件。

另一方面，对于这位酒行的招牌小妹来说，这似乎是无法坐视的窃案。少女以双手把玩著本应交给流平的麦茶罐。

「这是案件～居然偷走空啤酒箱，小偷不晓得多么变态……」

她断定窃贼是变态。不过在这个世间，不是变态却偷走啤酒箱的人并不罕见。她涉世未深难免不知道，但流平知道。鹈饲心里恐怕也已经有底。流平无视于烦恼的少女，和鹈饲打耳语。

「鹈饲先生，这个窃贼的目的是那个吧？我只想得到那个目的。」

「嗯，流平，其实我也正觉得可能是那样。」

两人进行意义不明的密谈。少女感觉可疑，以疑惑表情插嘴。

「两位说的『那个』与『那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啊，恕我失礼。」鹈饲喝口啤酒润喉。「丸吉小姐似乎是高中生，所以或许不晓得，但其实空啤酒箱有个用处，这在我们之间很有名。」

「咦，这究竟是……不，请稍等一下，在这之前……」少女右手按著自己胸口，订正鹈饲的重大错误。「我不姓丸吉，丸吉不是姓氏，是酒行的名称。我姓吉冈，全名是吉冈沙耶香～」

「原来如此，酒行的沙耶香小姐。」

鹈饲点头回应，迟一步将自己与助手的姓名告诉吉冈沙耶香。「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关于空啤酒箱的用处，说穿了，就是穷人用的简易桌椅与床铺。我一下子就知道。对吧，流平？」

「是的，我也有同感。考量到偷走七个，很有可能是用来当床。啤酒箱大致是长五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三十公分。拿十个排成漂亮的长方形，就是一张还不错的床。」

「嗯，我和你的见解难得一致到这种程度。」

两人长年过惯穷日子的现实，在意外的地方曝光。

「话说回来，流平，看你对啤酒箱的资料掌握得这么正确，你在穷学生时代，难道也真的排过十个啤酒箱……」

「怎么可能，我没那么做过，哪可能那么做过，不是啦，不是那样，我说不是就不是，啊啊真是的，别追问了！」

流平全力否定。不懂的人应该不懂，简单来说，「啤酒箱床」就是丢脸到非得全力否定的东西。

「唔～啤酒箱床啊～但只有七个不够吧～？」

沙耶香继续感到纳闷，流平立刻回答。

「放心，没必要都从同一间店拿。排啤酒箱床的时候，可以从那间酒行拿五个、这间酒行拿两个、那边的垃圾堆放区拿三个……像这样从各处慢慢收集。」

「咦～这样不是偷窃吗～？」

「原本应该用讨的或是用捡的，不过应该也有人用偷的。要在深夜偷走店门口旁边的七个啤酒箱并不难。」

「流平，我越听越觉得这是过来人的感想，为什么呢……」

不用鹈饲说，流平自己也如此担心起来。继续讲这个话题只会自掘坟墓，如此心想的流平不再多说，相对的，沙耶香提出不同的见解。

「请问～有没有可能是醉汉偷的～？」

「喔，醉汉偷啤酒箱？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其实，今天早上来店里的一群客人，讲到我很在意的事情。他们讲了两件事，一件是今天凌晨三点多，也就是深夜时分，梦见台有个醉汉闹事，我们店里的常客木户先生家里似乎遭殃。另一件事也和我们店里的常客有关，是藤原先生，同样在深夜时分，差点在自家附近被车撞，所以大家怀疑驾驶可能是酒后驾车。」

「嗯～一边是醉汉闹事，一边是酒驾啊……」流平低语并且双手抱胸。沙耶香这番话只属于未经证实的传闻，即使是事实，醉汉闹事也不稀奇。「鹈饲先生，这和啤酒箱窃案无关吧？」

「不，要断定还太早。梦见台在同一天深夜，发生三件奇妙事件，这些事件或许出乎意料相关。至少醉汉和啤酒箱调性很好，沙耶香小姐的著眼点不错。」

沙耶香听到鹈饲这么说，害羞般摇晃黑发。

「别说著眼点不错啦，我只是听大家这么说……」接著沙耶香大概是想遮羞，语气变得颇为强硬。「总、总之，我身为酒行老板的女儿，绝对不会放过啤酒箱小偷。我一定要找出扰乱梦见台和平的非法之徒严惩～！」

她高声宣布要扑灭啤酒箱小偷，并且像是要为自己打气，打开手上的麦茶罐，单手扠腰畅饮麦茶。

「啊～好冰好好喝～！」

情绪亢奋的吉冈沙耶香，完全忘记这罐麦茶是谁的。

3

「不好意思～～对不起～～！」少女频频道歉。

流平内心一角暗自许愿想看的光景，到最后成为现实。含泪请求原谅的沙耶香，娇怜到令人想永远欣赏下去，但流平要是一直欣赏下去，当然只是个虐待狂。因此流平爽快原谅，将麦茶送给她。

然后，终于回到正题。

「我去木户先生家看看。不确定他是否和啤酒箱窃案有关，但他是常客，所以我去看看状况。」

「这样啊。」鹈饲喝光剩下的啤酒，将空罐扔进垃圾桶。「那么，我方便一起去吗？放心，不会妨碍你们聊天。流平，你也来。没关系吧？反正委托人今天爽约。」

就这样，鹈饲、流平与吉冈沙耶香三人，徒步走向木户家。鹈饲边走边从口袋取出一张纸认真审视，看到这一幕的沙耶香，喝著流平送的麦茶，露出疑惑表情。「请问您在看什么～？」

「唔，你问这个？」鹈饲拿起传真纸向沙耶香示意。「这是汽车导航，导航。」一般人听不懂他的回答。「嗯，看来我们是沿著梦见街往东方走。」

「这样啊……」沙耶香像是后悔提问，声音忽然消沉。「原来是导航啊！……」

依照这张令沙耶香头痛的导航，梦见街沿著河岸延伸，梦见台的巷弄和梦见街直角相交，也就是早期新兴住宅区常见的统一规划。在这里环视四周，就发现这里的住宅大同小异，就像是并排的骰子，尽是毫无特色的风景。

此时，唯一一块空地出现在三人面前。这里是走出丸吉酒店的第二条巷子，空地就在巷口边角。这里似乎弃置许久，高大的杂草茂盛茁壮。

「没有耶～」沙耶香斜眼看著这块转角空地低语。她似乎期待啤酒箱位于茂密的杂草之间。

三人在空地旁边左转，进入狭窄的巷子，随即看到一辆颇具特徵的车，停在巷内第三间房子门前。

「是玻璃行。」鹈饲看向建筑物。「二楼窗户破了……不对，应该说被打破。」

二楼一角，身穿工作服的男性，正在更换窗户玻璃。另一方面，一名中年男性站在院子，愁眉苦脸仰望换窗工程。身穿及膝裤子加运动衫的他似乎是屋主。

「这位是木户庆介先生，在高中担任教师。」沙耶香轻声告知鹈饲之后，隔著围墙呼唤：「木户先生，午安～二楼窗户怎么了～？」

「啊啊，沙耶香啊。」木户庆介一认出沙耶香就忽然放松表情，走到围墙旁边。「没什么，是昨晚醉汉打破的。」

「哇～真是不得了，方便告诉我当时的详情吗～？」

「话说你是谁？我没在附近看过你。」

鹈饲学沙耶香的语气询问，木户庆介投以严肃的视线。

「啊，恕我失礼，敝姓鹈饲，不是可疑人物，只是丸吉酒店的客人。」

「真的？只是丸吉酒店的客人，为什么想打听我家的事？该不会是新闻记者或警方人员吧？是的话请回吧，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请不用担心，我也对常见的毁损案件没兴趣。」

「什么！」木户庆介表情微微扭曲。「那你究竟对什么事有兴趣……」

「其实我在找消失的啤酒箱。丸吉酒店的啤酒箱失窃。」

「啤酒箱失窃？这听起来更像是常见的案件吧？」

「不常见，是极为罕见又耐人寻味的案件。可以请您协助吗？」

没人听到这种说法之后会乖乖协助。不过沙耶香察觉气氛险恶，说著「拜托您～算我求您～」可爱地双手合十拜托，木户庆介原本顽固的态度也立刻软化。中年高中老师在一瞬间，展现男人常见的个性。

木户庆介对沙耶香述说昨晚发生的事。

「这是凌晨三点多的事情。玄关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还有像是呻吟的男性声音，音量大到在二楼就寝的我与家人全部醒来。我听声音立刻知道是醉汉在胡闹，肯定是误以为这里是他家。我在床上思考应该立刻赶他走，还是扔著不管等他自己发现走错家，此时忽然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那个醉汉居然朝窗户扔石头。破掉的是二楼厕所的小窗，没造成严重损害，但如果是卧室窗户破掉，我与内人将会受重伤。」

「这真是不得了耶～」沙耶香一副打从内心同情的样子。「所以，那位醉汉后来怎么了～?」

「逃走了。我打开卧室窗户大吼～『喂，你做什么！』那个家伙大概是吓到，沿著这条路逃往梦见街。我当然也冲下楼去追，但我跑到梦见街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醉汉的人影，最后没逮到他。」

「没报警吗～？」

「嗯。要是警车深夜响著警笛声前来，会妨碍邻居安宁。何况我原本就不擅长应付警察，不想把小事闹大。」

「我有同感，我也不擅长应付警察。」鹈饲说完伸出右手想握手，对方却无视。「话说回来，您说的这件事和啤酒箱窃案有什么关系？」

「我哪知道！只是你们擅自认定有关吧？」木户庆介放声大喊之后辩解。「不，我说的『你们』，是除了沙耶香的你们二人组。」他莫名袒护自己欣赏的女高中生。「总之，我对啤酒箱窃案一无所知，大概是哪个醉汉的恶作剧吧。」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才会来打听情报。」

鹈饲说完，再度仰望木户庆介的双层楼住家。

总之别站著聊，进来喝杯茶吧，不过当然只限沙耶香——沙耶香断然拒绝木户庆介这份偏心的善意，三人离开木户家。

鹈饲再度拿出名为导航的地图，边走边写。

首先，从梦见街如同梳子延伸而成的四条巷子，从左边依序编号。

「丸吉酒店在②巷口旁边，木户庆介先生家在④巷子右边第三间……那么藤原先生家呢？①巷口旁边……啊，是那间房仲店吧？」

鹈饲在地图标记各人住处，这些都是至今提过的地方。此时，流平忽然冒出一个灵感，他唐突从鹈饲手中抢过地图，指著地图上的某处询问沙耶香。

「这里也是住家吧？住户是怎样的人？」

流平指著③巷子约第三间住家的位置，是至今完全没提到的地方。沙耶香似乎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询问，但立刻回答他。

「那里是冈安家，母女相依为命。母亲叫做惠理子，小五的女儿叫做风菜。」

「唔，只住两名女性？好奇怪，应该不是这样吧……」流平一瞬间像是推测落空般垂头丧气，却立刻振作起来。「总之去看看吧。」他催促两人快步前进。

三人从梦见街进入③巷子。冈安家位于右边第三间。流平看著这间毫无个性的双层楼住家，脸颊不禁放松。

「嘿嘿，鹈饲先生，果然正如我的预料。」

「喔，是吗？总之，我也大致猜得出你的想法。」

鹈饲不是滋味般，从冈安家门前看向小小的院子。里面有一只粗犷的斗牛犬，旁边有个很适合背书包的小女孩，肯定是沙耶香提到的小学生风菜。风菜身穿黄色T恤加牛仔裙，长长的头发编成现在少见的美丽长辫。

鹈饲看见这幅光景，难得吹一声愉快的口哨。

「真可爱！小妹妹，可以让我摸一下吗？」

「…………」

盛夏的湿热空气瞬间冻结。鹈饲察觉冰冷视线刺在身上，连忙以抽搐笑容诉说。「没、没有啦，你们别误会，我想摸一下的是狗，不是小女生。」

「咦，啊啊，狗……是狗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流平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一瞬间还以为是超级大变态的发言……」沙耶香不再误会。

不过，鹈饲还没完全摆脱恋童癖嫌疑。流平提高警觉。

小学生风菜不知道大人们的想法，跑到鹈饲面前以天真表情询问：「叔叔，你们是谁？」接下来好几分钟，进行著「我们不是叔叔，是哥哥」，「没错，即使这个人勉强算是叔叔，我依然是哥哥」这种定例互动，最后鹈饲总算如愿以偿，获准摸斗牛犬的头。流平在旁边提问。

「其实，我们想问一下风菜小妹，家里现在除了风菜小妹还有谁？只有妈妈？」

「不，还有爷爷。」

风菜的回应，使得流平抱持确信，振臂摆出胜利姿势。沙耶香则是大感惊讶。

「咦，风菜，你不是只和妈妈一起住吗？」

「不，现在有三人喔。沙耶香姐姐不知道吗？爷爷这个月开始和我们一起住。不过理由很复杂，所以现在先别问……」

「啊，嗯，知道了，我不问！我不会问，所以风菜，不要愁眉苦脸！」

乍看无忧无虑的小学女生，内心也可能因为复杂的家庭问题留下阴影。不提这件事，冈安家现在肯定是母女加爷爷三人居住。流平为了得到进一步的证据继续询问。

「你爷爷昨天晚上在哪里？一直在家里吗？」

「没有，爷爷昨天去站前闹区，我睡著之后才回来。」

「那爷爷现在在做什么？」

风菜以非常纯真的声音回答：

「从早上就一直在床上睡觉。爷爷说他宿醉，头痛到快要裂开！」

4

鹈饲等三人向风菜与斗牛犬道别，离开冈安家。沿著梦见街走向丸吉酒店时，沙耶香询问流平。

「打破木户先生家窗户玻璃的真凶，是风菜的爷爷吗～？」

「嗯，原则上没错。结果正如木户庆介先生的判断，打破窗户的醉汉认错家了。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认错路。」流平单手拿著刚才从鹈饲抢来的传真纸继续解说。「如你所见，这边住宅区的巷子，像是梳子一样延伸到梦见街。走错巷子就没办法抵达目的地。而且梦见台的住家，尽是大同小异的双层楼建筑，其中甚至有些住家的外观完全一样。」

「确实是统一设计的住宅区耶～所以呢？」

「问题所在的木户家，是进入④巷子右边第三问。那么，谁会把这里误认为自己家？首先有可能的，就是③巷子同样住在右边第三间的人，也就是冈安家的人。但沙耶香小姐刚才说冈安家没男性，我觉得不对劲而前去确认，发现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即使并非一模一样，冈安家也是和木户家相似的双层楼建筑，而且爷爷最近搬来一起住，今天又从早上就宿醉躺在床上。事证这么齐全，基本上肯定没错。」

「换句话说……」鹈饲接话说下去。「喝醉回到梦见台的爷爷，误以为木户家是冈安家，猛敲木户家的大门？」

「是的。但家里没回应。爷爷朝二楼窗户丢小石头，想看看屋内的反应，不过他当时喝醉，导致石头丢得太用力，打破二楼窗户。木户庆介先生怒斥之后，爷爷终于察觉自己走错家，匆忙逃离木户家回到冈安家，而且直到今天，爷爷都没向家人透露自己闯祸。另一方面，木户庆介先生认定冈安家只住女性，所以没怀疑冈安家的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流平说完自己的推理时，三人回到②巷口转角的丸吉酒店前方。但是鹈饲没停下脚步，就这么沿著梦见街往西走。流平与沙耶香诧异相视，连忙跟上鹈饲。

「慢著慢著，鹈饲先生，你要去哪里？」

「还有哪里，当然是藤原不动产。那位藤原先生不是在深夜差点被车撞吗？我们去看看现场吧。」

「这和木户家事件无关吧？打破玻璃的肯定是冈安家的爷爷。」

接著，鹈饲露出同情的表情，夸张耸肩。

「喂喂喂，流平，你是不是有所误会？我喇才也说过，我对常见的毁损案件没兴趣，我在找的只有那七个啤酒箱。」

「咦？啊啊，这么说来，是这样没错。」

三人原本追查的是啤酒箱消失之谜。玻璃损毁这个算是犯罪的犯罪使他们分心，忘记原本的谜题。

「可是……」沙耶香轻声插嘴。「失踪的啤酒箱与深夜的车祸有什么关系？」

「或许有关，也或许无关。总之去看看吧。」

鹈饲激励没什么自信的沙耶香，踏出轻快的脚步。

依照沙耶香的叙述，藤原不动产是藤原源治、英辅父子经营的在地房仲店。父亲源治独自住在公司二楼，儿子英辅和妻子住在公司对面的独栋住家。

「其实！我们是生意上的敌人；」沙耶香不满噘嘴。「他们明明是房仲店，却有两台自动贩卖机。公司前面一台、儿子家门口一台，而且卖得比我们店便宜：」

「既然这样，丸吉酒店的自动贩卖机也降价不就好？」流平说。

「没那么简单。我们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是和饮料大厂签订租约，换句话说是借来的。藤原家的自动贩卖机是私人的。」

「喔，这样啊。」虽然听不太懂，但似乎有很多隐情。

三人像这样闲聊，沿著梦见街前往①小巷。在藤原不动产旁边转弯，可以进入①小巷，但三人之中带头的鹈饲，忽然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流平撞上鹈饲的背、沙耶香撞上流平的背，如果是车子就是追撞车祸，

「……鹈饲先生，怎么忽然停下来？」

流平一边抗议，一边看向前方。设置在转角处的自动贩卖机前面有人，似乎正在补充饮料。自动贩卖机面板开著，那个人半蹲看著机械内部。对方位于成人双手那么宽的大型自动贩卖机后面，只看得到半蹲露出的臀部。

流平不清楚鹈饲视线是落在这个人的臀部，还是落在自动贩卖机正面写的「破盘价80圆」。此时……

「不行～不可以～！」沙耶香忽然发出引人同情的恳求声。「要买饮料请到丸吉酒店，我会特别算便宜一点～！」

酒行女儿似乎是担心鹈饲在这台超便宜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但鹈饲的目的似乎不是饮料，他向正在补货的人搭讪。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这间房仲店的人吗？」

从机械后方诧异探头的，是身穿衬衫的男性，年龄约三十岁左右。晒黑的精悍面容加上洁白发亮的牙齿，颇为英俊。

「是的，我是藤原不动产的人。」男性首先露出疑惑表情，却在下一瞬间化为开朗神色。「啊啊！您要找房子吧！」

「找房子？不，我在找啤酒箱。」

厚脸皮的话语，使得藤原不动产的年轻人——藤原英辅蹙眉。「……啤酒箱？」

「是的，丸吉酒店有七个啤酒箱失窃，我正在和沙耶香小姐到处找，却迟迟找不到。你知道什么线索吗？应该是昨晚失窃的，我想很可能是深夜。」

「不，我不知道。」藤原英辅没多想就立刻回答。「唔，等一下，深夜？说到深夜，记得我爸出了小车祸……但应该无关吧。」

藤原英辅擅自决定之后，关上自动贩卖机。沙耶香随即担心询问。

「我也听说令尊出车祸，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放心，沙耶香，没事的。」藤原英辅露出洁白牙齿微笑。「虽说出车祸，但也没那么夸张，与其说撞到更像是轻轻碰到，不到受伤的程度。总之是常见的小意外。要是稍微撞用力一点就好了，这样说不定可以申请保险理赔……」

藤原英辅不晓得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轻佻发言，被铁卷门的开关声盖过。房仲店旁边大型车库的铁卷门微微开启，现身的是很有福态，整张脸红通通的中年男性。是藤原英辅的父亲——藤原源治。

「开什么玩笑，这个笨儿子，居然说保险理赔？而且那不是常见的小意外，是恶质的肇事逃逸，肇事逃逸！」

圆圆的眼珠子加上鼓起的脸颊，令人联想到赤鬼。额头浮现的血管清楚显示他多么愤怒，吐出的气隐含酒味。

众人还没问，藤原源治就径自说起昨晚发生的事。听他滔滔不绝的语气，像是非常想找人吐苦水，

「那是深夜三点多发生的事。在市区酒馆稍微喝多的我回到这条巷子。我站在巷子正中央摸口袋找钥匙，这时候忽然有辆车冲进这条巷子，我没想到有车子会在这时间开进这条死巷，双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幸好那辆车快撞到我之前紧急煞车，保险杆稍微撞到我脚边，我踉跄倒地。总之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只不过是彼此不小心，但接下来才令我生气。驾驶肯定知道撞到我，不只没下车帮我，甚至直接倒车转向，就这么沿著梦见街猛踩油门跑掉。怎么样，这不叫做肇事逃逸还能叫什么？」

这应该不到肇事逃逸的程度吧？流平率直这么认为，但他不敢在显露愤怒的藤原源治面前讲明。

「逃走的车是计程车。」藤原英辅在父亲说完之后补充。「那个时间，我刚好在二楼卧室辗转难眠。我听到紧急煞车和老爸的声音，连忙从窗户看出去，也亲眼看见逃逸的车辆。车顶有灯，所以肯定是计程车。大概即使是轻微擦撞，对于计程车司机来说也攸关饭碗，所以才会逃走吧。计程车在前面转弯，沿著朝日街离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鹈饲平淡点头回应。「话说回来，听说那个计程车司机是酒后驾车，实际上呢？」

「这我不清楚。」藤原英辅回答。「我不知道驾驶是否喝醉，不过从车子逃离的样子来看，司机似乎是正常开车。」

「这样啊。话说回来，先生没报警？」

藤原源治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几乎和木户庆介相同。讨厌警察、警车深夜前来很麻烦、只是小事所以不想闹大……看来梦见台的居民，和这里的建筑物或街景一样，连思考模式都大同小异。

深夜车祸的话题告一段落时，轮到藤原英辅询问沙耶香。

「回到刚才的话题，窃贼为什么要偷啤酒箱？肯定是基于某个目的吧？」

「是的，就是不知道目的才猜不透。你心里有底吗？」

「啤酒箱？」忽然出现的奇妙名词，使得藤原源治露出惊讶表情。「啤酒箱怎么了？什么？酒行的啤酒箱失窃？你们正在找那个啊……嗯，居然有人会偷啤酒箱这种怪东西。慢著，但是真要说的话，我心里并不是没有底……」

「咦，真的吗？」沙耶香开心询问。

「嗯，当然。」藤原源治充满自信点头，得意洋洋竖起食指。「小妹妹还年轻或许不晓得，不过空啤酒箱有个很有名的用法。只要把十个啤酒箱排在一起……」

「啊，可以当床对吧？我知道喔，」沙耶香以纯真笑容抢先回应。「还有吗？」

「咦，不，除此之外，我就不清楚了……哈、哈哈……」藤原源治像是扑空般露出苦笑。儿子英辅认定话题到此为止，为眼前的自动贩卖机上锁，接著帮巷子正对面的另一台自动贩卖机补货。

最后，三人没查出啤酒箱的下落，就这样回头走向丸吉酒店。

流平边走边回顾刚才的经历。在木户家询问木户庆介关于窗户玻璃毁损的事、在冈安家询问风菜关于爷爷的事、在藤原不动产询问藤原父子关于计程车驾驶肇事逃逸的事，这些事都在深夜的梦见台发生，但似乎和啤酒箱窃案没有直接关连。

打听各种情报之后，流平他们将地图上①到④所有巷子走一遍。但在所见范围，完全没有啤酒箱的影子。

看来线索是零。解开啤酒箱消失之谜的机率也趋近于零。

吉冈沙耶香大概也抱持相同想法。她一回到丸吉酒店就转过身来，面向鹈饲与流平深深鞠躬致意。

「非常抱歉，害两位卷进这个奇怪的事件。调查到这里就够了。失踪的啤酒箱肯定成为某人的床，迈向第二段人生吧。真的很感谢两位帮忙找这种无聊的东西。」

沙耶香每次低头，绑起的黑发就大幅摇晃，这边反而心生愧疚。

「不，没关系。我们只是抱持凑热闹的心态擅自跟过来……对吧，鹈饲先生……咦，鹈饲先生，怎么了？」

转头一看，鹈饲就这么注视著丸吉酒店门前，像是石头动也不动，完全没注意到低头致歉的沙耶香。接著，鹈饲匆然双手抱胸，开始在店门口绕圈。鹈饲的样子过于奇特，沙耶香也开始为难……不对，应该是担心吧，她朝鹈饲投以畏惧的视线。

「请问，我们家酒行怎么了……啊，危险！」

这一瞬间，鹈饲额头狠狠撞上酒行门口的自动贩卖机，终于停下脚步。「啊，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他向自动贩卖机道歉之后，就这样专注看著挂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防盗粗铁链。

喂，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流平事到如今担心起来。

然而，总算转过身来的鹈饲，表情出乎意料地清新。他忽然朝著不安注视的沙耶香，说出类似预言的神秘话语。

「沙耶香小姐，看来失踪的啤酒箱会在今晚现身。」

5

就这样，啤酒箱窃案的舞台直接跳到深夜。

凌晨过后的深夜两点，鹈饲与流平依然位于梦见街附近，但应该没人察觉他们，他们蹲在幸川河堤，隔著护栏注视梦见街方向。这不是变态偷窥行为，是货真价实的侦探监视行为。虽然表现出来的行径相同，位于基底的目的正当得多。

道路旁边茂密高大的草丛，成为他们绝佳的藏身处。但是热带夜的气温与湿度、夏季草丛特有的草腥味、毫不留情袭击的蚊虫，使得盛夏夜晚的监视困难至极。而且在这种时间，梦见街完全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汽机车偶尔经过。流平终于因为过度无聊与闷热而叫苦。

「我口渴了，好想喝啤酒。」

「…………」

「我口渴了～好想喝啤酒～」

「学沙耶香讲话也没用。」鹈饲面向前方断言。「哪有侦探在监视的时候拿啤酒乾杯？何况你白天不是喝过啤酒？」

「你说这什么话，我到最后无论啤酒或麦茶都没喝到。」

「唔，这么说来也是。」鹈饲像是想起什么般，摸索西装口袋取出一罐啤酒——正确来说，是罐装无酒精啤酒。他像是孵蛋的鸡，从白天一直放在西装口袋保温。「想喝就给你吧，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

「这种体温加热过的啤酒哪能喝啊？」

不要就还我！不，我要喝！经过这段麻烦的争执，这罐啤酒收进流平的野战外套口袋，

「话说回来，在这种三更半夜，谁会来做什么事？鹈饲先生已经有头绪吧？那告诉我也无妨吧？」

「不，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我知道了，是名侦探们常讲的那个理论吧？在得到绝对无误的证据之前，不能胡乱说出自己的推理。这是名侦探特有的道德观。」

「若你想这么认为，那就这样吧。实际上，我只是不想在监视落空之后丢脸，所以现在还完全不想说。」

「这样啊，真软弱。」蹲在草丛里的流平，忽然觉得不安。

鹈饲该不会真的没掌握任何头绪吧？今天深夜的监视，或许只会被蚊虫叮全身，到最后徒劳无功？到头来，这次的监视很奇怪，目的是什么？为了抓啤酒箱窃贼？但是抓到又能做什么？吉冈沙耶香或许会开心，但侦探赚不到一毛钱啊？

「鹈饲先生，到头来为什么……」

鹈饲如此提问时，鹈饲忽然发出紧张的声音。

「喔喔！终于有动静了！」

流平不再多说，从杂草缝隙笔直看向前方。白色光源照亮至今阴暗的小巷，继灯光之后，轮廓特别的某个物体出现在小巷。灯光的真面目是车辆大灯，现身的似乎是厢型车或小货车。这一瞬间，至今慎重的鹈饲忽然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九官鸟般聒噪。

「好，流平，我现在回答你的疑问！我当然早已完美看透整个案件！之所以保持沉默至今，是基于名侦探特有的道德观……」

「刚才明明没自信，为什么现在忽然炫耀？」流平像要打断鹈饲的废话般大喊。「不提这个，要怎么处理那辆车？」

「别让车子离开巷子，用身体挡也要阻止，我们上！」

鹈饲没说完就冲出草丛、跳过护栏、穿越梦见街，就这么冲进巷子。车子灯光已经进逼到面前，鹈饲勇猛果敢地挡在即将加速的车子前面，喊著「给我停车！」大幅张开双手制止。然而随著「咚！」的声音，他的钢铁意志与骨肉之躯，面对钢铁车辆只能凄惨被撞开。「噗喔！」

被车子撞飞的鹈饲，身体飞到半空中，往后方转两圈半之后落到巷子正中央。车辆后轮发出紧急煞车摩擦声。鹈饲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成功以身体阻挡车子。不对，还不确定是否能断言为成功，但车子姑且停下来了。流平感觉像是看到不能看的一瞬间，身体不禁发抖。

「鹈鹈鹈鹈饲先生，你你你你没事吧，该不会死死死死……」

「我没死……」鹈饲无力地说：「流平，再来交给你了……」

「咦，就算要交给我……」在这种场面该怎么做？

流平交互看著倒地的鹈饲与眼前的车辆。车辆是白色的小货车，后方货斗搭起深绿色的帆布篷，驾驶座车窗完全开启。流平看向车内，握著方向盘发抖的，是整张脸红通通的福态男性，肯定是藤原不动产的老板——藤原源治。

流平他们一开始就以①小巷为重心监视，而且车子是从①巷子出现，所以当然预料到开车的是藤原不动产的人。流平原本以为是那位英俊儿子开车，原来是父亲。

无论如何，既然开车撞伤鹈饲，就非得负起责任。加上鹈饲也说后续交给流平，所以这时候得做该做的事。流平下定决心之后，丹田使力的低声恐吓。

「喂喂喂，这是怎样，居然撞伤我大哥？臭小子你真有种，别以为能全身而退，快交出慰问金跟医药费，不然我报警啊，混帐！」

流平以鞋跟猛踹轮胎，奄奄一息的鹈饲出声叹息。

「……流平你这笨蛋……这样是假车祸诈财吧……这是黑心骗徒的手法……」

「咦，不是吗？不然要我怎么做？」

流平徵询鹈饲的意见。另一方面，小货车驾驶座的藤原源治，发抖程度越来越严重，像是念咒语般轻声说：「报警……要报警……？」不久，藤原源治似乎内心某处忽然坏掉，冷不防地发出「唔喔喔喔！」的怪声。「怎么可以报警啊啊啊啊啊！」

他还没吼完就猛踩油门，不顾一切让小货车紧急起步。出乎意料的演变，使得巷子中央奄奄一息的鹈饲发出「呜哇！」这个意外有活力的叫声，以更胜于平常的敏捷动作扑到路边避难。「流平，别让他逃走！这次轮你用身体挡！」

「是！」流平顺势回应。虽然这么说，却也不可能追上起步的小货车，只要做个样子去追就好……流平如此预料时，小货车为了在巷口九十度右转而忽然减速。不小心轻松追过小货车的流平逼不得已，顺其自然扑到小货车右侧，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左手就这么抓住货斗的帆布篷顶。流平就像是紧急出动挂在消防车右侧的消防员（讲得更加浅显易懂，就是小双侠一号的姿势）挂在小货车侧边。下一瞬间，过弯的小货车发挥冲刺速度，猛然沿著梦见街飞奔。流平陷入想下车也没办法的状况，感觉到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停车停车停车停车停车停车！」

流平朝著眼前完全开启的驾驶座车窗，尽可能拚命连喊「笨蛋」与「停车」。但驾驶座的藤原源治，就这么默默手动关上车窗。

关窗！居然关窗！

「开什么玩笑，喂！」

流平愤怒过度，右手握拳打向驾驶座车窗。但拳头只被坚硬的车窗弹回。不行，已经无法碰驾驶一根寒毛。

不过没问题。不晓得其他城镇怎么样，但乌贼川市道路各处，都具备名为「红绿灯」的最新型交通管制系统，环境不容许小货车横冲直撞。看，在如此心想的时候，眼前路口就是红灯。快停车吧，快停车吧，快点快点快点！流平满怀期待，等待这一瞬间的到来……

「…………」小货车维持速度穿越路口。「闯、闯红灯？」

路口立刻大为混乱。无视红灯的小货车，使得好几辆车惊吓得同时紧急煞车。机车翻倒、喇叭响起、一辆厢型车从流平旁边数公分处擦过。流平甚至感觉不到捡回一条命，只能拚命紧闭眼睛等待灾难离去。经过片刻的风波，他提心吊胆张开双眼，小货车若无其事沿著阴暗无岔路的道路轻快奔驰。

「呼，得救了……话说回来，那个大叔真乱来。」

看来，自暴自弃大叔的失控小货车，不会因为红灯停下。下定决心长期抗战的流平，总之试著矫正现在的不稳定姿势。他双手抓住货斗顶篷，以臂力拉起身体，在奋战之后移动到上方，在稳定的帆布顶篷躺成大字形稳定身体。

「好，这样就不用担心摔下去……」

放心没多久，小货车忽然大幅蛇行，很明显是故意的，要甩掉顶篷的碍事家伙。

「可恶，我怎么可以摔下去！」

流平双手紧握顶篷前方的角落。车子继续剧烈左右蛇行，流平身体也左右摇晃。流平全身持续在货斗顶篷扭动，这是所谓的金鱼运动，或许对松弛的腹部很有效，但他来不及感受运动的效果。「呜哇！」

小货车忽然九十度右转。无法预测的这个动作，使得流平不禁从顶篷滚落。但或许是野性的本能吧，他即将摔落的瞬间，右手勉强抓住顶篷左端，挂在小货车左侧。这次是小双侠二号的姿势。

「唔！」此时，流平发现前方的一丝光明。「副驾驶座的车窗完全打开……」

从那扇车窗赏驾驶座的藤原源治一拳，不就能逼他停车？不，不可能。再怎么伸长手臂也构不到驾驶座。要是继续拖拖拉拉，那扇窗也会和驾驶座车窗一样关上，这样就真的完了。要行动就必须一次成功。可是该怎么做？

流平连忙以右手摸索野战外套口袋。手指传来微温的金属触感。流平就这么抓著小货车侧边，从开启的副驾驶座车窗探头窥视，以不输给风压的音量朝驾驶座大喊：「喂，大叔！」

驾驶座的红脸男性，吓一跳看向副驾驶座。流平继续朝他大喊：「大叔，你喜欢啤酒吗？」

「什么？」男性脸上露出愣住的脱线表情。

「我问你喜不喜欢啤酒！」

「啤、啤酒，怎么了！」藤原源治的抽搐表情微微移向副驾驶座车窗。这是大好机会，流平将左手的啤酒罐（正确来说是无酒精啤酒）递到对方面前。大叔一瞬间不明就里。「……？？？」

「请你喝吧！」流平随著开朗的声音，以一根手指开罐。「乾杯～！」

瞬间，以体温加热的无酒精啤酒，从罐口猛烈喷出。琥珀色的液体化为细致绵密的顶级泡沫，男性通红的脸立刻涂抹为白色。基本上只要没在日本职棒拿冠军，眼睛不会体验如此强烈的攻击，即使是飙车大叔，面对这一招也毫无招架之力。

「哇，啊哇，啊哇，啊哇哇哇哇哇哇……」

暂时失明的藤原源治胡乱打方向盘，不顾前后车况紧急踩煞车。小货车匆左忽右大幅蛇行之后，后轮打滑「砰！」一声撞上路边电线杆。车子忽然停下，流平顺势被拋到空中，摔到地面死亡。

……原本如此心想，却出乎意料没死。「咦，不会吧？我活著？」

流平抱持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心情起身。眼前是软绵绵的绿色软垫，是幸川河岸辽阔的草地。小货车沿著梦见台与周边道路乱开，最后又回到沿岸的梦见街。证据就是车祸发生没多久，一辆车以安全驾驶缓缓来到他面前。是熟悉的蓝色雷诺。

「嗨，流平，你没事啊。」驱车前来的鹈饲，单手拿著罐装咖啡下车。「我一直很担心你后来会不会出事，幸好没事。」

「这是单手拿咖啡在讲的话吗？你什么时候买的？刚才吧？我在鬼门关前挣扎的时候，你居然在悠闲买咖啡！」

「好了，别这么生气，我也有买你的份。」

「咦，真的？谢谢……慢著，以为我会高兴吗？」

那就算了，我要喝掉你的份！不，我要喝！经过这段麻烦的争执，罐装咖啡最后落入流平手中。鹈饲回到正题。

「话说回来，藤原源治怎么样了？死掉了？」

鹈饲看向小货车驾驶座。藤原不动产的老板像是筋疲力尽般瘫坐。鹈饲轻触他的脖子之后开口。

「不要紧，没死，只是昏过去。不过真奇怪，这个人为什么全身都是泡泡？难道是在驾驶座接受冠军啤酒洗礼？」

「虽不中亦不远矣……」流平含糊回答，搔了搔脑袋。「不提这个，这个大叔为什么用这种乱七八糟的方式逃走？因为撞到鹈饲先生？但应该不只这样吧？」

「当然。这场逃走戏码，肯定基于更见不得人的秘密。」鹈饲说著离开驾驶座，走向小货车后方。「流平，调查货斗。」

用不著下令，流平径自爬上货斗。里面有块摊开的大面积蓝色塑胶布，看得出塑胶布下方有些四四方方的物体，似乎是没固定好的搬家行李，但绝非如此。

「这难道是……」流平抓住塑胶布一角，掀开一半。正如预料，散落在车上的是流平他们从早上开始寻找的那个东西。

「啤酒箱共五、六……七个！这就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偷走丸吉酒店啤酒箱的人，就是藤原源治。这肯定是见不得人的秘密，但真的是非得赌命保密的事情吗？

流平无法释怀时，车外的鹈饲进一步提醒。

「塑胶布底下只有啤酒箱？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听他这么说就发现，塑胶布底下确实有个奇怪的隆起。不是四四方方的东西，是描绘平缓曲线的细长物体。流平咽了口气，掀开整张塑胶布。

「……呜。」出现在面前的意外光景，使流平倒抽一口气。

身穿睡衣的消瘦老人躺在底下。下巴与鼻子很尖，额骨浮现得像是骸骨。脸部很有特色，却没有表情。见光的后脑杓有出血痕迹，如今却不再流血。老人早就气绝身亡。原来藤原源治货车的货斗载著这种东西，难怪会匆忙逃走。

流平斜眼看著尸体，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这、这位老人究竟是谁？我没见过他……」

「嗯，我也没见过，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咦？」流平惊呼一声。鹈饲喝一口咖啡，以平静的声音告知。

「这位老人，应该名为『田所诚太郎』。」

6

小货车撞上电线杆的声音，似乎从梦乡叫醒深夜梦见台的居民。居民们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开始出现在车祸现场周边。应该也有人报警吧，远方传来警车警笛声。不久之后，周围肯定满是警察与围观群众，变得热闹无比。

不想卷入骚动的侦探们，在这之前就坐上雷诺，若无其事离开现场。车子缓缓行驶，如同沿著前往车祸现场的人群逆流而上。

没多久，他们发现前方有个身穿粉红T恤的黑发女孩，她耳际抵著手机，正快步前往车祸现场。发现她的鹈饲立刻停车，流平打开副驾驶座车窗叫她。

「沙耶香小姐！」

「啊，白天的两位，你们还在这里？」

沙耶香讲完电话，跑到副驾驶座车窗旁边。流平装傻询问。

「我才想问沙耶香小姐，三更半夜怎么匆忙成这样？发生什么事？」

「那个～我也不知道详情，但依照刚才的电话通知……」沙耶香慎重做个开场白之后压低音量。「听说载运最新兵器的大型货车，被身穿野战外套的恐怖分子袭击，在前面和蓝色进口车冲撞造成惨案，好像还有人死掉。」

「啊，这样啊……」总觉得小学生的传话游戏都比较能传达真相。「鹈饲先生，怎么办？她好像有著天大的误会。」

「嗯，毕竟她有权利知道真相。」鹈饲低语之后，向沙耶香搭话。「那么，小妹妹，总之上车吧。」

「咦，可是……」沙耶香露出困惑的样子。

「别可是了，快点！」鹈饲以严肃无比的声音大喊。「为了防止飞散到空气的细菌兵器造成损害，警察、自卫队与地球防卫军采取D级紧急避难措施。待在这里很危险。好了，请尽快上车！」

「呃，好的！」沙耶香发出紧张的声音冲进雷诺后座，接著慢半描纳闷。「嗯？地球防卫军……是什么？」

不久之后，地点转移到梦见台近郊，摆放大象滑梯与熊猫摆饰的冷清公园一角。流平与沙耶香并肩坐在小长椅，鹈饲双手抱胸跨坐在熊猫背上。流平正在向两人述说今晚的体验，也就是和死神为伍的大冒险经过。

「原来如此。」鹈饲点头回应。「所以藤原源治才满是泡泡。」

「原来如此～」沙耶香也点头回应，「所以最新兵器是啤酒箱，恐怖分子是流平先生吧～？」

「…………」她似乎还没充分掌握重点，但继续解释很麻烦，所以流平继续和鹈饲讨论下去。「但我不懂，实在很奇怪。」

「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熊猫的背坐起来意外舒服，我才坐在这里。」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次的案件很奇怪。」跨坐在熊猫背上的名侦探确实也很奇怪，但这种事在这时候不重要。「小货车货斗为什么有老人尸体？为什么鹈饲先生确定那是田所诚太郎？为什么鹈饲先生预料得到藤原源治今晚会载走尸体？而且到头来，啤酒箱为什么非得失窃？」

「对，这正是关于这个案件本质的问题。」鹈饲至此总算开始说明。「要理解这次案件的全貌，必须从昨天深夜在梦见台发生的几个奇妙现象思考。奇妙的现象共三个：丸吉酒店有七个啤酒箱失窃、木户家的窗户玻璃破掉、房仲店的藤原源治差点被车撞。不过，在这三件事之中，只有木户家发生的事，大致可以断定是冈安家喝醉酒的爷爷，把木户家误认是自己家。问题就在这位冈安家的爷爷。他为什么把木户家误认是自己家？」

「嗯？这问题肯定已经解决了。爷爷喝醉走错巷子。依照那张地图的编号，他原本应该走③巷子，却走过头转进④巷子，导致爷爷认定木户家是冈安家。两间屋子很像，所以他没发现。」

「对，屋子确实很像，难免会误认。但是巷子呢？」

「巷子……吗？」

「对。③巷子与④巷子这么像吗？不，就我看过的印象，两条巷子的巷口肯定有著明确的差距。对，④巷口只有一边有房子，左边是一栋房子大的空地。另一方面，③巷口两侧都有屋子。既然差异如此明确，真的可能搞混两条巷子吗？」

「你问我有没有可能……当然有可能吧？实际上，冈安爷爷就搞混两间屋子了，我有说错吗？」

「不，没说错。确实可能搞混。那么，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会造成这种程度的混淆？第一种可能，是爷爷喝到烂醉，甚至没发现两条巷子的明显差异；第二种可能，是喝醉的爷爷搭计程车回家。」

意外的论点，使流平备感意外。「计程车？」

「对。爷爷在站前闹区喝到凌晨回家，正常来说会搭计程车吧？而且搭计程车的时候，乘客经常会说『前面转弯的第二条路口右转』或『在第三个巷口左转』为司机指路吧？流平的人型导航大致就是这样，沙耶香小姐帮我们带路时也类似这样。」

沙耶香也点头回应鹈饲的说法。「在梦见台这种街道工整的住宅区，大多会这样说明。」

「所以依此推断，冈安爷爷昨晚搭计程车回到梦见台，车子在朝日街转进梦见街之后，他立刻指引『前面第三个巷口左转』，但司机多经过一个巷口，在第四个巷口转弯，开进④巷子让爷爷下车，导致爷爷误以为眼前的木户家是自己家？」

「对。相较于喝醉的爷爷从闹区徒步许久返家，还认错明显不同的巷口，这种说法的可能性高得多吧？」

「确实。也就是说，冈安爷爷认错家，实际上是计程车司机的责任。原来如此，或许是这样吧。话说回来，说到计程车，同一天晚上在①巷子发生计程车的小车祸，难道……」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两件事的计程车应该是同一辆。不只是凌晨三点这个时间相同，最重要的是同样走错路。」

「那么，那辆计程车载客时走错路，乘客下车之后又走错路？慢著，不可能吧？司机再怎么心不在焉，也不会在同一天晚上连续走错路才对。」

「并非如此。第一个失误引发第二个失误，这种案例并非不可能。具体来说是这样的。首先冈安爷爷指示『第三个巷口左转』，司机收到指示，却在阴暗的夜路漏看一个巷口，转进④巷子。司机没察觉走错路，就这么让乘客下车，沿著原路返回。这次是反过来在『第三个巷口右转』。离开④巷子在第三个巷口转弯，会开到哪里？」

「会开到……啊，是①巷子吧。原来如此，所以计程车不小心开进那条死巷，因而造成小车祸。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么一来，载冈安爷爷回来的计程车，确实是撞到房仲店老板的计程车。」

「对吧？我这么推测之后，就对这场小车祸失去兴趣。因为可以用司机的失误解释这个意外。我认为这件事和我们调查的窃案无关……直到返回丸吉酒店。」

鹈饲的发言暗藏玄机，流平立刻发问。

「回到丸吉酒店之后，那里发生什么变化？这么说来，鹈饲先生当时好像忽然察觉什么重要的事，是在丸吉酒店门口发现稀奇的东西吗？」

「不，不是稀奇的东西，是极为常见，在街上看到不想看的冰冷长方形铁箱—罐装饮料的自动贩卖机。丸吉酒店也有吧？」

「是指鹈饲先生撞到额头的那台自动贩卖机吧，那东西怎么了？」

「机器旁边有条粗铁链吧？是防止不肖分子破坏自动贩卖机锁头偷钱的链条锁，最近常看到这种装置。话说回来，我想问沙耶香小姐一件事。」

「好的，什么事？」

「丸吉酒店自动贩卖机的链条，是装在右边还是左边？」

沙耶香慎重思考之后，以充满自信的声音回应。

「链条在右边。不只是丸吉酒店的自动贩卖机，链条一般来说肯定都在右边。」

「是的，自动贩卖机原本就打造为方便右撇子使用，所以投币口在右边。自动贩卖机的钥匙孔，正常来说在投币口附近，所以同样在右边，链条锁当然也在右边。既然钥匙孔与链条锁在右边，就代表这台自动贩卖机是往左开吧？」

沙耶香点头同意，旁边的流平不禁纳闷。

「往左开？什么意思？」

「自动贩卖机这种装置，只要开锁，正面就会像门一样打开吧？而且是往左开，正确来说是往左前方开。几乎所有自动贩卖机都是这种构造。」

「这样啊……」流平难掩疑惑，面带诧异。「所以？」

「真是的，你还不懂？」鹈饲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在熊猫背上夸张摇头。「几个小时之前，我们刚看过世间罕见的自动贩卖机吧？」

世间罕见的自动贩卖机？流平不记得看过这种东西。真要说的话只可能是那台。

「……难道是藤原不动产前面那台超便宜的自动贩卖机？」

「对。回想一下那个场面吧。我们从丸吉酒店沿著梦见街要转进①巷子时，某人正在帮自动贩卖机补货吧？但我们一开始不知道是谁穿怎样的衣服在补货，因为打开的自动贩卖机挡住补货的人。」

「确实是这样。」沙耶香像是回想起当时记忆般点头。「我们看见的是自动贩卖机正面写的『破盘价80圆』。」

「一点都没错。不过仔细想想，一般来说不可能会这样。正常的自动贩卖机是往左开。这样的话，从梦见街走到①巷子右转的我们，应该会完全看到自动贩卖机内部的样子，也肯定能清楚看见补货的人。反过来说，不可能看见『破盘价80圆』的字样。不过在那个场面，我们确实没看到那个英俊儿子，而是看见『破盘价80圆』。我当时完全没想到，但现在就发现是宝贵的经验。我们在那一瞬间，遇到往右开的超稀有自动贩卖机！」

「…………」流平慢半拍点头。「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就发现确实没错。」

「这么说来，那台自动贩卖机或许很奇怪耶～」

鹈饲像是完成世纪大发现般，露出「如何，很厉害吧？」的炫耀表情。但流平依然无法释怀，向鹈饲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自动贩卖机往右开，就代表钥匙孔在左边吧？可是投币口在右边啊？为什么刻意只把钥匙孔设计在左边，而且往右开？真的有这种自动贩卖机？」

「居然这么问，实际上不就有吗？就在藤原不动产门前。你也有看到吧？」

「没有啦，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想问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这种自动贩卖机。换句话说，我想知道这种东西，是否存在于现实的日本社会……」

「你讲得真怪。难道乌贼川市不存在于现实的日本社会？」

「哎，确实是这样，不过该怎么说，如果能在更平凡的都市举例，听起来应该比较具备真实性……」

然而，流平说出这个词的瞬间，鹈饲表情大变。

「真实性？你说真实性？你刚才说真实性？」

鹈饲朝流平投以轻蔑的冰冷目光，接著忽然跳下熊猫，拔腿跑向大象滑梯，眨眼之间从尾巴的阶梯冲到大象背上，从滑梯最高点朝乌贼川市区夜幕大喊：「真实性这种东西去吃屎吧～！」

鹈饲如同狼嚎的怒吼，甚至惊动梦见台的家犬们。沙耶香以同情视线看向滑梯。

「那位先生看起来悠哉，其实累积不少情绪耶～」

「唔～他原本不是会大喊『去吃屎吧～』这种话的角色……」

总之，继续扔著不管会妨碍安宁。流平从长椅起身，以双手做出喇叭形状大喊：「请快点下来吧，解谜才解到一半啊！」

「喔，这么说来也对。」鹈饲说著从大象鼻子滑到地上，露出心魔尽去般的清爽表情，再度跨坐在熊猫背上。

「好，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举个乌贼川市以外，更具真实性的具体例子给你听。我拿恶都东京举例，你就没意见吧？」

「是『花都』。东京或许是恶都，但一般都称为花都。不过东京真的有这种钥匙孔在左边，面板往右开的自动贩卖机？」

「有！我亲眼见过。从水道桥站徒步五分钟，无人不知的那个知名场所，确实就有这种自动贩卖机。」

「咦，在东京巨蛋？」

「不，在WINS后乐园！」

「…………」流平有些无奈。「你跑去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喂喂喂，等一下，WINS基本上只卖一种商品吧？」

「说得也是，我问这问题很笨。」

WINS后乐园是位于「后乐园游乐场」旁边的「成人游乐场」。不对，应该称为「动物园」。说穿了就是日本最大的场外赛马券贩售处。鹈饲说他在那里看见奇迹的自动贩卖机。

「在六楼。WINS后乐园六楼的罐装饮料自动贩卖机，就是这种构造。乍看是稀松平常的普通自动贩卖机，但确实是钥匙孔在左边、往右开的自动贩卖机。」

「咦，真的吗？所以现在去WINS后乐园六楼，也看得到实物？」

「不，很遗憾，那台自动贩卖机不知何时撤掉，现在只设置普通的自动贩卖机。看来WINS的员工不晓得那台自动贩卖机的稀有价值。」

「要他们理解比较强人所难。」

「也是啦。在那之后，我再也没看过右开的自动贩卖机，直到昨天。」

这种自动贩卖机，昨天忽然出现在鹈饲面前。鹈饲自己一开始也没发现，但在看见丸吉酒店一般型自动贩卖机的瞬间，他终于察觉那台自动贩卖机的特殊之处。

不过，等一下。即使藤原不动产的自动贩卖机很特殊，那又如何？到头来，我们原本在讨论什么事……

鹈饲无视于搞糊涂的流平，继续说明。

「回正题吧。昨晚计程车司机连续两次走错路，我原本认为是司机单纯失误。如同刚才所说，确实有这种可能。但如今我开始认为，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哪种可能性？」

「司机完全没失误的可能性。司机依照乘客指示行驶，依照『第三个巷口左转』的指令，确实在第三个巷口左转，却依然转进④巷子……就是这种可能性。」

「我听不懂。在第三个巷口左转，应该是③巷子吧，为什么会变成④巷子？③巷子跑去哪里了？难道昨晚的梦见台，有条巷子凭空消失？」

流平认定不可能而这么说，但鹈饲出乎意料率直点头回应。

「对，正如你所说，昨晚的梦见台，有条巷子消失了。但消失的不是③巷子，是①巷子。」

「怎么可能！」流平的声音不由得变尖。「那是巷子耶，巷子。所谓的巷子是道路，又不是魔术师把一根香菸变不见，谁能把整条路变不见？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但魔术师把香菸变不见，也不是真的把香菸变不见吧？只是巧妙隐藏得看不见而已。道路也一样，只是藏起来看不见。最适合用来藏路的装置，不就在①的巷口吗？」

「适合藏路的装置……啊！」流平听到这里总算有灵感了。「是自动贩卖机？」

「对，就是摆在巷口的两台自动贩卖机。你也有看见吧？那两台是机种最大的自动贩卖机，有成年人张开双手那么宽。这两台机器隔著狭窄的巷口面对面设置，而且其中一台是世间罕见的右开机种。这台右开的自动贩卖机放在巷口右侧，正对面设置正常的左开机种。要是这两台自动贩卖机同时开锁，面板打开成九十度，会变成什么状况？狭窄的巷子就几乎被自动贩卖机的面板挡住吧？不觉得①巷口这种特殊状况，和昨晚计程车司机走错路有关吗？」

「请、请等一下，鹈饲先生，你说两台自动贩卖机完全挡住巷子，这是不可能的事吧？虽然没正确测量巷子宽度，但应该超过三公尺，恐怕有三公尺半。另一方面，自动贩卖机体积最大的机种，宽度也不过一公尺半，两台并排顶多也才三公尺。即使确实能几乎挡住巷子，也不可能完全挡住。开启的两台自动贩卖机之间，有一条约五十公分的巧妙缝隙，这样不算是完整的魔术吧？」

「没错，确实会有缝隙。既然这样，就得拿适当的东西塞住这条缝隙。所以拿什么东西比较适当？必须是宽度约五十公分、尽量易于搬动、放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也不会格格不入的物体。比方说啤酒箱就挺合适的，对吧？」

7

「啊啊，啤酒箱终于登场了～！」沙耶香像是找到寻找已久的好友，发出开心的声音。「我还以为就这么一直不会出现～」

对喔，不能忘记。这次事件的开端是啤酒箱窃案。

「这么说来，我们一直在找啤酒箱吧？」

是谁基于什么目的，偷走这种无聊的东西？这正是谜题的核心。而且鹈饲导出一个适合这个奇妙谜题的离奇解答。

「自动贩卖机比一般成年男性还高，大约两公尺。另一方面，失窃的啤酒箱共七个。每个啤酒箱高度约三十公分吧？纵向堆叠七个就是两公尺多，导致①巷口出现宽三公尺半、高两公尺的巨大墙壁，这个尺寸足以隐藏狭窄的巷子。凶手为了打造这面墙，偷走丸吉酒店门口的七个啤酒箱。这里提到的凶手当然是藤原源治。」

「利用两台自动贩卖机加上七个啤酒箱，确实可以完全挡住①巷子。就当成是这样吧，但这到底为什么？藤原源治为什么不惜这么做，也要挡住①巷子？那条巷子昨晚发生什么事？」

「天晓得，这就是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正确状况。但是以自动贩卖机与啤酒箱封锁巷子的主谋，不可能只是在另一边偷偷快乐跳裸舞。擅自封锁巷子与偷走啤酒箱都明显是犯罪，既然这样，应该可以推定封锁的巷子里发生某种相应的罪行。另一方面，我们知道住在那条巷子底的田所诚太郎先生，就这么和我们爽约没联络，如果①巷子昨晚发生某种罪行，当然就会推测田所先生可能卷入犯罪之中。」

「原来如此。实际上，田所先生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他究竟卷入何种犯罪？」

「正确情形不得而知。警方仔细检验尸体肯定会晓得，但我们只能想像。」鹈饲以此做为开场白，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地点是深夜路上，凶手是房仲店长。遇害者是住在同一条巷子的老人，后脑杓遭受致命伤身亡。虽说如此，两人不可能是在深夜路上打架。说到在深夜路上经常发生的案件，率先浮上心头的是哪种案件？肯定不是刺杀或枪击命案。」

「路上经常发生的案件，不就是车祸？难道是肇事逃逸？」

「嗯，形容成肇事逃逸不太对，但我认为很类似。田所先生恐怕是被藤原源治开的车撞到。虽说是撞到，也只是稍微碰到，没发出太大的声音，所以附近邻居都没察觉。然而田所先生往正后方倒下，后脑杓重击柏油路面而死。吓一跳的藤原源治打算隐瞒这场意外，我猜他那天喝了不少酒，因为昨天和他交谈的时候，他的呼吸有点酒味。酒驾肇事依照状况，可能和杀人同罪，所以他拚命思索对策。如果是一般的肇事逃逸，凶手只须扔下尸体逃离车祸现场，但这次的车祸发生在藤原不动产旁边。尸体倒在路上，血液流满柏油路面，要是扔著不管，事情将会在天亮之后闹大，藤原不动产的人们无法和车祸撇清关系，非得避免这种结果才行。因此他打算将路上遗留的车祸痕迹清洗乾净，而且没告知住在对面的儿子与媳妇，自己一个人清理。这当然是一项耗时的工作，幸好当时是深夜，几乎不用担心有人进入死巷，他大概认为勉强有办法解决吧。但是梦见街令他在意。即使深夜完全没行人经过，也偶尔有汽机车经过，要是有人发现他在清理车祸现场……他身为肇事者，当然会担心这件事。因此他想到一个办法。这么说来，自己家的自动贩卖机，其中一台的构造很特殊，使用那个就能完全挡住这条巷子吧……他立刻将这个美妙的想法付诸执行，但实际执行就发现两台自动贩卖机中间有一条缝隙，不是很理想。此时他又想到，这么说来，丸吉酒店门外放了几个啤酒箱……总之，藤原源治就像这样临机应变，成功在深夜的梦见台隐藏一整条巷子，他在自动贩卖机与啤酒箱之墙的守护之下，暗自成功清理车祸现场。就是这样。」

鹈饲的推理难得说得通。最重要的是，至今无从推测的啤酒箱小偷犯案目的，他也交代得很清楚，因此他这次的推理可信度很高。然而并不是毫无疑点。流平针对疑点提问。

「不过，请等一下。假设鹈饲先生的推理正确，不就很奇怪吗？藤原源治开车不小心撞死田所诚太郎，到这里没问题。但是不久之后，轮到藤原源治自己稍微被计程车撞。第一场车祸的肇事者，在第二场车祸成为受害者。真的有这种巧合？」

「问得好。这看起来确实是过于完美的巧合，却是基于某种理由的巧合。不对，这不是巧合，甚至该形容为因果关系。」

「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计程车驾驶为什么会走错路？如刚才所说，是因为①巷子昨晚被自动贩卖机与啤酒箱隐藏。从朝日街进入梦见街的计程车司机，依照『第三个巷口左转』的指示转弯，进入④巷子。问题在于计程车的回程。在这个时候，藤原源治刚好清理完①巷子的车祸现场，他将两台自动贩卖机恢复原状，啤酒箱也收到建筑物旁边，①巷子再度以原本形式出现在梦见台。回程的计程车刚好在这时候开过来，这次应该是句第三个巷口右转』。如此心想的司机，在第三个巷口打方向盘转弯，结果不知为何不是他要走的朝日街，是①巷子，而且路上有个中年男性。」

「是销毁证据之后的藤原源治吧？」

「对。他大概是站在路中间进行最后检查吧，计程车在这时候开过来。司机连忙踩煞车，但来不及煞住，计程车稍微撞上他，这就是第二场车祸的真相。换句话说，肇事者暂时藏起①巷子，后来恢复原状，因而将计程车引进①巷子，自己就这样成为第二场车祸的受害者。如何，真的是因果报应吧？人真的不能做坏事。」

流平听完鹈饲的说明，回想起白天的光景。藤原源治在他们面前，以有些夸张的语气，述说计程车撞到他之后逃逸的事件。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他盘算要强调自己是受害者，隐瞒自己加害者的另一面。虽然只造成反效果，但以凶手的立场算是拚命作戏。

「好啦，这样大致说明结束了。总归来说，以上就是我的推理。但这个推理无从证实。计程车走错巷子，也很可能单纯是驾驶粗必。既然这样，我应该怎么做？最好还是找到尸体吧？但前提当然是田所先生真的出车祸丧命。」

「所以才在今晚埋伏监视？」

「对。肇事者昨晚大概光是消除路面车祸痕迹就没有余力，肯定无暇处理尸体。何况啤酒箱有七个，凶手没把偷走的啤酒箱还给丸吉酒店，代表啤酒箱还藏在建筑物某处。既然要连同尸体处理掉，一般车辆就没办法载运，至少需要小货车。拉上铁卷门的车库里，是否真的藏著搬运尸体用的小货车？即使是我，在确认这一点之前，终究不安得无以复加。」

这么说来，小货车从车库出现的瞬间，鹈饲明显露出喜悦神情。他在那一瞬间确定胜利，随即被小货车撞上。对于小货车驾驶座的凶手来说，这场车祸绝对不能发生。要是闹上警局，货斗上的尸体将会曝光，这样他就完了。受到恐怖情绪驱使的藤原源治，在这一瞬间胡乱打方向盘，展开像是自暴自弃的逃走戏码。

「我差一点卷入自暴自弃凶手的行径而没命。」复苏的恐怖情绪使得流平发抖。「话说回来，请在最后告诉我一件事。田所诚太郎为什么在深夜穿睡衣在路上闲晃？他要是乖乖在家里睡觉就不会出车祸吧？」

「啊，你想问这个？答案就在田所先生打给我的电话。到头来，他原本想委托鹈饲侦探事务所什么事？」

「唔～记得是帮忙寻找失踪的猫……啊，对喔！」

「嗯，基本上没错。田所先生在那天深夜听到猫叫声。这位爱猫的老人再也按捺不住，就这么穿著睡衣外出找猫，因而遭遇意外的悲剧。」

原来如此，确实是悲剧。不过田所在死亡前一天打电话委托侦探事务所，堪称不幸中的大幸。结果鹈饲虽然没找猫，却改为寻找啤酒箱，最后得以发现田所的尸体。

就这样，关于啤酒箱的所有谜题都解开了。鹈饲的推理是否为真，等到警方开始办案之后，应该会逐渐揭晓。总之深夜的解谜至此结束。流平如此心想，看向坐在旁边的沙耶香，发现她不知为何嘴巴微张露出脱线表情，交互看著鹈饲与流平。

「怎么了？」沙耶香听到流平的询问，后知后觉般惊叫出声。

「鹈饲侦探事务所？鹈饲侦探？咦，不会吧？那位是侦探先生……」

她伸手所指的侦探露出疑惑表情，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提过？嗯，是的，我正是这座城市最高明的侦探，鹈饲侦探事务所所长鹈饲杜夫。吓一跳吗？不过小妹妹，请不用担心，本次案件始终只是我基于侦探的好奇心介入，完全不会向你索讨报酬。」

鹈饲漂亮解开啤酒箱之谜，又始终维持谦虚又绅士的态度，不晓得吉冈沙耶香看在眼里是何种感想。

总之，在流平眼中，鹈饲只是坐在熊猫背上耍帅罢了……

8

隔天的报纸大幅报导梦见台案件的细节。藤原源治遭到警方逮捕侦讯，似乎正逐渐招供自己的酒驾行径，揭开案件全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流平更在意同一个版面角落记载的小专栏报导：「梦见台案件发生之后，当地谣传恐怖分子使用细菌兵器导致自卫队出动，导致现场周边一度大乱。」

流平拿这篇报导给鹈饲看，他以非常正经的表情，说出「真是的，毫无根据散播这种谣言胡闹的家伙真令人头痛」这种事不关己的评语。真是的，下意识散播这种谣言的私家侦探真令人头痛。

就这样，案发经过一段日子之后的夏季某日。

侦探事务所收到那间酒行的少女——吉冈沙耶香寄来的消暑礼品与一封信。内文以郑重道谢的话语开始，写得挺长的。照她所说，那七个啤酒箱经过警方调查，最近将会还给丸吉酒店，但她也加上「反正就算拿回来，也只会堆在原位吧～」的冷淡见解，很像女高中生的个性，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附注。活泼的字体构成下列字句。

附注：经过那个案件，我们店里住进一只黑猫，或许是侦探先生们原本要寻找的猫？它现在成为店里的招财猫大显身手，改天请来看看它。

虽然一点都不重要，鹈饲却当成一则愉快的好消息。

「结果我们没接下找猫的委托，田所先生也死了。那么迷路的猫在那里做什么？我出乎意料很在意这件事。」

「这样啊，我则是断然比较在意沙耶香小姐送的礼物。」

就这样，鹈饲与流平的注意力，转移到送给他们消暑的礼物。

这是表面平坦的方形箱子，显然是啤酒箱。里面当然不是空的，是二十瓶啤酒。这正是侦探在本次案件得到的唯一报酬。

当天晚上，有点奇妙又开朗的欢呼声，响遍鹈饲侦探事务所。

「敬啤酒箱！」

「乾杯～！」

第六卷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雀之森的异常夜晚

1

西园寺家是乌贼川市传承三代的老牌和果子店「雀屋」的创始者。住在乌贼川市的人即使没听过西园寺，也应该知道「雀屋」这间店。即使哪个涉世不深的人断言自己没听过也不晓得「雀屋」这间店，只要听到「雀馒头」肯定会轻敲手心回应「啊，是乌贼川的土产吧」。「雀馒头」是以褐色外皮包裹红豆馅的豆沙包，正如其名是雀的外型，头部以黑点画上两个可爱眼睛，简单来说就是类似知名和果子「小鸡馒头」的商品。因此东京并未贩售，也不能贩售。

西园寺家的宅邸座落于乌贼川市西方近郊，太平洋浪涛拍打的海岸山崖旁边。日西合璧的双层楼建筑物矗立于此地展现威仪。居住在这里的是「雀屋」前任社长暨现任名誉会长西园寺庄三一家人。通称「西园寺宫殿」的这座豪宅，是一般居民戏称为「雀旅馆」的知名地点。辽阔的住家土地周围笼罩茂密森林，而且确实成为雀鸟与乌鸦的乐园。

「似乎也通称为『雀之森』?　l

这里是明月照亮的森林步道。身穿磨损牛仔裤加运动薄外套的户村流平，和一名女性并肩前进。她身穿白色上衣、深蓝色开襟外衣加格子裙，是残留学生气息，打扮得很成熟的十九岁女生。和流平并肩前进的样子，只像是受骗带到森林里的纯朴大小姐。

给人内向气息的她，低声回应流平的询问。

「嗯，是的，因为有很多雀鸟……」

她微弱的声音，立刻被森林里满满的虫鸣盖过。不过她的回应没什么重要内容，即使盖过也不成问题。流平和身旁的她——西园寺绘理，从刚才就一直聊不开，流平开始感受到一股全力朝著低弹力软垫投球的空虚。

现在是十月中的凌晨零点半。刚从周六进入周日。

抬头就可以从林间缝隙欣赏头顶的满月，情调无话可说。流平有幸在这种环境，和西园寺家千金在雀之森进行深夜散步，而且是女方主动邀约。依照健康男生的正常思考逻辑，这是令人认定「有机会一亲芳泽！」的场面。但先不提现实状况，依照流平过于健康的思考逻辑，单纯只会认定这是「不可能没发生任何事！」的状况。

即使如此，两人距离依然没有缩短的徵兆，只有时间平自流逝。无人出局满垒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没得分进入两人出局满垒的状况。耐不住性子的流平率直提问，试著击出反败为胜的及时安打。

「那个……绘理小姐，你找我出来是有话要说吧？」

「啊？」绘理像是中了冷箭，以紧张态度回应。「啊，是的，没错。不，算是有话要说吗？只是想和您聊一下。户村先生是私家侦探吧？这是很罕见的职业，我想请教各方面的事情。」

「啊啊，原来是这样。但我不晓得算不算侦探……」

确实，户村流平基于某些原因从大学中辍之后，在私家侦探事务所赚取生活费，在每天的辛勤工作之中，梦想在明天成为名侦探，是一名勤劳的青年。换言之就是侦探的徒弟。到目前为止，他很少从事动脑的工作，大多在需要体力的场面大显身手。过去曾经发现尸体，也曾经成为嫌犯被警方缉捕，不久前甚至挂在失控小货车的车顶差点殉职。但要是和千金小姐聊这种话题，他不清楚是否能聊得尽兴。

「虽说是私家侦探，但我只是见习。何况侦探事务所不是小说里那种帅气职场，是所谓的『4K』。」

「4K……意思是？」

「『辛苦』、『脏乱』、『危险』，以及『薪水少』，完全是4K。啊，此外还有『上班时间不固定』。啊，还有『没希望』。」（注2）

拜托，笑一下！流平以祈祷的心情等待反应，绘理则是静静回应。

注：上述六项在日文发音皆以K开头。

「这样啊，好辛苦的工作。」

流平期待落空，对话果然至此中断。流平暗自烦恼。

究竟该怎么做？打开她心房的钥匙在哪里？

这一瞬间，期待已久的侥幸出现在流平面前。步道旁边的地藏后方忽然响起振翅声，窜出一道黑影。是乌鸦。

「呀啊！」绘理轻声尖叫，极为自然地抓住身旁的流平。回神一看，绘理娇柔的身体位于流平怀中。流平一边担心自己立刻加速的心跳声是否传达给她，一边因为这个出乎预料的状况而嘿嘿嘿地放松脸颊。这正是理想的演变！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种意外！

流平感受著怀中女孩的触感，暗自朝树上嘎嘎叫的乌鸦竖起大拇指。乌鸦，干得好！你是今晚的MVP!

「…………」且慢。户村流平，接下来怎么办？「惨了……我没想……」

流平就这么任凭绘理抓住，花数秒检讨如何善后。但流平得出明确的答案之前，绘理出乎意料先采取行动。她以双手用力抓住流平肩膀，轻轻说声「过来」，拉流平到地藏旁边，进入及腰灌木丛生的区域。她出乎预料的行动，令流平兴奋到顶点。

喔喔，真大胆！在深夜的森林里，西园寺家的温室花朵撕毁平常温文贤淑的小猫面具，终于化为本性尽露的母猫，和住在市区的野猫户村流平享受欢愉！这真的是超乎想像的意外进展！

然而，流平胡思乱想而颤抖时，绘理不知为何把手放在他头上。

「……？」流平愣了一下。

下一瞬间，绘理用力将流平的头往下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头塞进身体。流平只能发出唔咕咕咕的凄惨呻吟蹲下去。「这、这是做什么？」

绘理尖声提醒蹲在灌木丛后方的流平。

「安静！有人来了！」

咦，不会吧？三更半夜，谁会来这种森林做什么？

流平将他们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打从心底感到疑惑。但绘理说的是真的。从灌木上方探出半张脸，悄悄朝步道一看，流平他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出现像是手电筒的光线，而且光线微微摇晃，确实朝这里接近。

不过，等一下。我们只是在散步，为什么要躲起来？

不，流平当然知道理由。绘理应该不希望别人看到她深夜和年轻男性在一起。良家千金这么想是理所当然。就算这样，忽然用力将别人的头压下去也太过分吧？见习侦探的头是生财工具，不是没打好的桩子，

流平率直抱持不满，不过仔细想想，和绘理相互依偎般藏在树丛后面，也是颇为刺激、兴奋的场面。流平决定暂时享受上天安排的现状。

灯光缓缓接近流平他们藏身的灌木丛，照亮前方的灯光反而成为阻碍，使得流平无法辨认对方是谁。流平与绘理就这么在灌木丛后方绷紧身子。不久，灯光在两人面前从左而右经过，只在灌木上方探出半张脸的流平，总算从眼前光景掌握端倪。

从眼前经过的是一台轮椅。某人坐在轮椅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握著一个手电筒，灯光笔直照亮前方，右手似乎微微离开轮椅扶手。

流平并未诧异这个人是谁。西园寺家平常只有一个人会使用轮椅。

「爷爷！」绘理轻声惊叫。

记得绘理的爷爷——西园寺庄三高龄七十多岁。他长年罹患糖尿病，近年被迫以轮椅代步。流平也很清楚这件事。但庄三为何三更半夜造访雀之森？流平感到纳闷。

另一方面，还有一个人如影随形跟在轮椅后方。流平不晓得推轮椅的人是谁，森林里很阴暗，因此看不见长相。不过这个人远离时，月光隐约照亮这个人的背影、宽广的肩膀与剪短的头发，所以确定是男性。说到西园寺的男性，流平脑中浮现数个人选，但还是无法确定是谁。

庄三与另一个神秘人物没发现流平，默默离开。

流平在手电筒灯光消失的同时松了口气，伸直缩起至现在的上半身，从灌木丛后方回到步道。

「看来没被发现。」流平看著轮椅离去的方向。「话说绘理小姐，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推著庄三先生轮椅前进的另一个男性……他是谁？」

「不，我也不晓得。毕竟只从树丛后面偷看，而且很阴暗。」

「原来如此，绘理小姐也是啊。唔5n是谁呢？这种时间来这里做什么……」

「我觉得无须在意，应该和我们一样是深夜出来散步吧。」

「对喔，这么说来，我们也正在散步。」流平终于想起一开始的目的，转头环视四周。「啊，那边有长椅，休息一下吧？」

流平手指的方向，是红色鸟居很显眼的狐神像。木制长椅就在鸟居旁边。绘理在流平邀请之下，乖乖坐在长椅。流平坐在稍微远离她的位置，等待乌鸦再度起飞。

「………………」

但奇迹没发生第二次。别说乌鸦，连雀鸟都没叫，大约五分钟都处于沉默状态。继续沉默下去，或许其中一人会缺氧昏倒吧？流平认真担心这件事，最后主动从长椅起身。

「变得有点冷。绘理小姐，是不是该回家了……唔咕！」

起身的流平，忽然被绘理捣住嘴。接著绘理将呻吟的流平拖到长椅后方，手按在流平头上用力按。流平发出唔咕咕咕的声音蹲下去，完全重现刚才的场景。

也就是说……

察觉状况的流平，躲在长椅后方看向步道。或许该说正如预料，远方出现小小的手电筒灯光，肯定是刚才那两人折返。虽然不愿意这样偷偷摸摸，躲在这里依然是明智之举。流平如此心想，乖乖和身旁的绘理一起躲起来。

手电筒灯光逐渐接近这里。流平觉得速度不对劲。太快了。刚才肯定走得更慢。速度那么快，轮椅上的庄三不会害怕吗？推轮椅的人应该会关心这一点……

然而，手电筒光源来到面前的瞬间，流平得知速度快得不自然的原因。

「咦？」出乎意料的光景，使得流平不禁轻声一叫。

轮椅是空的，庄三不在上面。后方的某人全力推著空轮椅奔跑。这么一来就不用关心任何人，这正是轮椅异常快速接近的原因。

没人坐的轮椅如同一阵风，沿著步道离去。

在长椅后方绷紧身体撑过这个场面的流平，慢了一步看向轮椅离去的方向。然而推轮椅的神秘人物背影已在远方，来不及仔细观察就融入黑暗中消失。

流平弹跳起身，冲到步道。

「绘理小姐，看到刚才的光景了吗？有吧？刚才究竟是什么状况……？」

「是的，确实很奇怪。刚才肯定有两人，现在却只有一人，轮椅是空的。既然这样，爷爷去哪里了……？」

流平惊觉不对，指向步道远方，空轮椅接近过来的方向。

「绘理小姐，请告诉我，沿著这条路会通到哪里？」

「咦，这条路通到……」但绘理似乎有种不祥预感，没有立刻回答。「总、总之去看看吧！去了就知道！」

绘理还没说完，就沿著阴暗的步道奔跑，流平也紧跟在后。月光从树梢洒落，照亮没有岔路的这条林中步道。但两人跑不到一分钟，步道就忽然中断，雀之森也到此为止。

穿过森林，是一座断崖。

没有观景台之类的设备。杂草丛生、石块散落的五坪空间，只竖著一块立牌。白天在这里眺望风景或许很舒服，但不会令人想在深夜前来。

流平迅速环视这个不大的空间。没有人影，也没有藏身之处。

断崖另一侧是大海。虽然没勇气窥视，但应该是海。

「难、难道……爷爷他……」绘理声音在颤抖。

「慢、慢著，还不能这样断定。」流平出言安慰，随即迟一步说出懊悔的话语。「糟了！刚才那个人！不应该放那个家伙跑掉的！他肯定将庄三先生……」

断崖下方拍打岩石的浪涛声，以及呼呼大作的风声，盖过流平的话语。

2

「发生天大的事情了。详情我晚点说明，总之请尽快赶来。啊，可以的话，麻烦尽量不要引人注目。等等见。」

户村流平打手机紧急通知师父。他的师父当然是侦探事务所唯一的所长——鹈饲杜夫。虽然绝对称不上可靠，但他终究高挂「欢迎麻烦事」的招牌，肯定会开著爱车蓝色雷诺，迅速赶到西园寺宅邸门前紧急煞车。如此心想的流平，立刻前往西园寺宅邸门口待命，引颈期盼他的到来。

经过有点久的三十分钟，随著充满节奏感的排气声停在流平面前的，不知为何是一辆蓝色的本田小狼机车，后座是写著「来来轩」的外送箱。身穿白厨师服装的男性，毫无意义以花俏动作下车。「感谢惠顾！」

「…………」流平沉默不语，暂时移开目光。

怎么办？这怎么看都像是伪装成拉面店员工的私家侦探。

流平思索该如何反应时，男性主动压低声音，天真地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不是拉面店喔。流平，是我啦，我是鹈饲。吓到了？」

「不，没吓到。」要是动不动就受惊，没办法担任侦探徒弟。「话说，我从一百公尺远就觉得『啊，鹈饲穿成拉面店员工的样子过来』。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今晚要打工……」

「你别乱讲话！」侦探声音变得粗鲁，他是当真的。「错了，我不是从打工的地方赶来，是你要求『不要引人注目』，我才用心扮装。」

「这样反而引人注目！」流平对鹈饲秀出手表大喊：「何况你以为现在几点？凌晨三点外送的拉面店员工太不自然吧？」

「原来如此，看来我选择错误。」鹈饲大事不妙般打响手指。「不过，你这么说才叫做没常识。凌晨三点出勤的私家侦探太不自然吧？」

「哎，这一点我道歉。」流平搔了搔脑袋环视四周。「总之不要站著聊，可以进来吗？」

流平带鹈饲进入西园寺家，就这么进入宅邸，来到流平分配到的三坪和室。这里是西园寺家的客房。流平拿坐垫邀师父坐下。

「总之，请坐吧。不对，得先请你换衣服，这副打扮实在是……」

「不要紧。」鹈饲话没说完，就在眨眼之间迅速撕掉拉面店员工的服装。取而代之现身的，是身穿熟悉西装的私家侦探鹈饲。「哼，如何？」

「…………」就算鹈饲这么问，流平也只想问他这种乏味的变身有何意义。「总之坐吧，我去泡茶……」

流平以茶壶泡茶，两人隔著桌子相对而坐。但是该从哪里说起？流平犹豫时，盘腿坐在坐垫上的鹈饲先开口了。

「那么，先说明详情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本次事件可能是命案。总之，请听我说……」

流平在桌面探出上半身，鹈饲摇头伸出双手制止。

「慢著慢著，照顺序来。命案？谁想听这种事？」

「啊？」这个人在说什么？

「啊什么啊，你为什么理所当然位于西园寺家，还成为重要客人分到这间客房？先告诉我这方面的详情吧，我生性最在乎这种小事。」

「咦～你说这件事？哎，确实需要说明就是了……」

流平逼不得已说明原由。事情并不复杂，简单来说，西园寺庄三的么子西园寺圭介，是流平大学时代电影社团的朋友，两人直到流平辍学都在来往。圭介身兼制片、导演、编剧与主角，自己制作一部电影，昨天是拍片日，流平也从早上担任打杂与配角。他们在乌贼川河岸拍片到傍晚，拍完到市区KTV唱歌喝酒，后来流平接受圭介的邀请，就这么打扰西园寺家，以平常很难有机会喝到的高级威士忌续摊……「呃，鹈饲先生，你在听吗？」

流平大喊之后，不知何时躺下来的鹈饲，打个好大的呵欠回应。

「『啊……哎，老实说，你讲得很无聊，我打从心里觉得无聊。我早就很清楚你的日常很无聊，差不多该说明那件不无聊的命案了吧？」

「明明是你自己想听，请不要把，无聊』两个字挂在嘴边！还有，鹈饲先生，你在别人家太放松了。喂，别用坐垫当枕头！」

流平抽出鹈饲头部下方当成枕头的坐垫，让他好好坐在坐垫，才终于完成说明的准备。只要鹈饲在场，做什么事都很花时间。

「那我如你所愿述说事件经过吧。这是几小时之前，在雀之森发生的奇妙事件。请仔细听我说……」

流平说明他在雀之森目击的整段过程。刚开始没什么兴趣聆听的鹈饲，似乎也随著话题进入核心而刺激到侦探的职业意识，表情逐渐变严肃，最后还探出上半身。

流平说到告一段落时，鹈饲像是惊讶于结局过于凄惨，呻吟说著「居然会这样」以双手掩面。

「难以置信，什么都没做？明明在深夜和可爱女生到阴暗的森林里独处，却是这种结果？别耍帅，直接扑上去不就好？扑上去！」

「用不著对这方面感兴趣！」不过，鹈饲就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不提这个，重点在案件啦，案件。有种凶杀案的味道吧？」

流平重新询问，鹈饲也终于恢复为侦探的表情认真回答。

「原来如此，确实挺有趣的。所以你与绘理小姐后来怎么做？跑去追那个逃走的神秘人物？」

「怎么可能。我们当然是跑回这问宅邸，将刚才目击的这件事告知屋内其他人。西园寺家的人最初半信半疑，但前去别馆确认庄三先生卧室之后，所有人脸色大变。卧室空无一人，床也是凉的，决定性的证据在于庄三先生的轮椅倒在后门旁边。对，正如字面所述横向倒地，如同某人从后门粗鲁扔轮椅进来。」

「嗯，西园寺家的人们至此终于察觉不对劲是吧。一般来说，庄三先生不可能留下轮椅独自失踪。」

「是的。后来众人分头在宅邸内外寻找好一阵子，却还是找不到庄三先生。」

「这么一来，你与绘理小姐目击的光景，就真的具备重大意义。依照你的说法，这个事件应该是神秘人物带著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到断崖扔进海里，然后仓皇逃走。假设如此，你与绘理小姐曾经在雀之森近距离见到恐怖的杀人魔。」

流平听鹈饲这么说，再度颤抖。「果、果然是命案？」

「嗯。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要是从断崖坠海，得救的机率几近于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庄三先生很可能已经丧命。」接著，鹈饲后知后觉提出单纯的问题。「既然这样，你们得尽快叫来的应该不是私家侦探，是警察吧？但你们似乎还没打一一〇报警，这究竟是谁的指示？」

「啊，关于这个……」流平要说明原因时，隔著一道拉门的旁边房间，传来一个具有张力的女性声音，打断他的话语。

「是我的指示。」

拉门瞬间无声无息滑动，现身的是体态稳重过度，如同啤酒桶的妇女。她身穿类似丧服的黑色衣物，环绕腰部的腰带像是随时会撑断，年龄约四十岁前后。她不太自在地正坐在杨杨米上，朝鹈饲恭敬低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西园寺花代。」

流平轻声补充：「这位是西园寺庄三先生的长女，绘理小姐的母亲。」

「啊，原来如此，您好……」鹈饲颇为困惑地注视花代，接著看向她原本所在的深处房间。「夫人，想请教一件不重要的事，您刚才一直在拉门后面听我们交谈吗？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听的？」

「很抱歉，我从户村先生的无聊日常，一直听到现在。」

为什么连她都要说我的生活无聊？还有，她再怎么样也偷听太久吧？既然要出来就早点出来啊！

花代无视于不悦的流平，若无其事说下去。

「是我决定别报警，这当然也是全家人的共识。另一方面，我们也请户村先生找您过来。因为我们听说鹈饲是本市最高明的名侦探。」

「是的，我不否认我是本市最高明的侦探。」侦探厚脸皮地完全附和花代这番话说下去。「不过，为什么不报警？他们也挺优秀喔，而且基本上免费。」

花代听到鹈饲这么说，遗憾般摇了摇头。

「如果户村先生与绘理说的是真的，帮家父推轮椅的神秘男性，果然很可能是西园寺家的某人吧？」

「总之，外人犯案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鹈饲姑且维持慎重的态度。「但如夫人所说，依照现状，得认定凶手是西园寺家的男性。这座宅邸周边没有像样的住家，最重要的是，能在深夜推轮椅带庄三先生前往户外的人，应该是庄三先生亲近的人。」

「我也有同感。」花代夫人难过地点头之后，毅然决然抬起头。「这么一来，果然不能随便报警。您明白吧？」

「想要不了了之？不可能，我也无法认同。」

「当然不是要不了了之，甚至相反，我希望务必揭发真相，请您找出杀害家父的真凶。」

西园寺花代正式向侦探提出委托，但鹈饲脸色为难。

「还没确定庄三先生遇害……何况找出凶手之后，您要怎么做？」

「让他自首。」花代以平静但有力的语气断言。「只有如此才能将案件造成的影响降低到最少，维持西园寺家的体面。」

「原来如此，这是明智之举。今天是周日所以还好，但到了周一，要是名誉会长缺席，会在『雀屋』内外造成问题吧？即使能隐瞒一两天，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事情迟早会闹开。」

「所以，得在这之前破案。」花代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回应，在下一瞬间俐落弯起硕大的身躯行礼，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拜托您，您是唯一的依靠。」这是侦探很爱听的必杀台词。

「真是的，没办法了。」听到这番话的鹈饲喜形于色，耸肩回应。「那么，我就尽量回应夫人的期待吧。请夫人准备一张很多零的支票，此外……」

鹈饲暂停片刻，向花代提出另一个重要请求。

「可以在客厅集合西园寺家所有人吗？」

3

住在西园寺家的所有人，依照鹈饲指示聚集在一楼客厅。共有六人，三男三女。

第一位女性是庄三的长女花代，再来是绘理，最后是年约五十岁的高田朝子。她消瘦如同枯枝的身体穿著围裙，是长年住在西园寺家服务的帮佣。

「问题在男性。」鹈饲看向客厅询问流平：「那个像是熟悉银座夜生活的中年绅士是谁？」

「银座夜生活？啊，他是西园寺辉夫，『雀屋』现任社长，花代女士的丈夫，也就是庄三先生的女婿。听说他大约十五年前，带著当时年纪还小的绘理小姐，和花代女士再婚。」

「哎呀，也就是说，绘理小姐不是花代夫人的亲生女儿？」

「是的，但她们现在的关系看起来很圆满，如同亲生母女。辉夫也是从庄三先生那里接任社长之后一帆风顺。不过众人公认对『雀屋』的经营最具影响力的不是社长辉夫，而是幕后掌管的花代女士。」

「比起那位外型出色的绅士，花代夫人确实更有派头许多。她当社长不就好？」鹈饲挖苦说完，将矛头指向下一名男性。「那么，那个三十岁左右，像是在六本木运动俱乐部痛快流汗之后光顾日晒沙龙的男性是谁？」

「六本木运动俱乐部？啊，他是西园寺和彦，庄三先生的长子，也就是花代女士的弟弟。原本应该以西园寺家长子身分继承『雀屋』的招牌，但正如外表所见，不适合主导经营和果子店。虽然姑且在经营团队挂名担任重要干部，但他其实还想继续玩乐吧。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光顾日晒沙龙就是了。」

「嗯，动机是想得到玩乐的钱吗……」鹈饲以先入为主的目光瞪向和彦，接著看向第三名男性。「那他呢？像是会在涩谷电影院，摆出看得懂的表情欣赏艰深电影的男性……慢著，我知道他是谁，就是你朋友西园寺圭介吧？在大学加入电影社团的人大多是那种长相。」

「你的意思是哪种长相？请具体说说看啊！」流平不知为何觉得鹈饲在说他，一瞬间面有愠色，但立刻想到现在不该生气。「哎，关于圭介没什么好补充的。圭介是庄三先生的二儿子，花代女士的小弟。难道你也怀疑圭介？他不是会把父亲扔到海里的人。」

「或许他想拍这种电影。」鹈饲说出这种黑色笑话，接著以正经语气提醒流平。「无论如何，你不要私情用事，因为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的凶手肯定就在附近。话说流平，你当时目击深夜推轮椅的神秘男性，你说这个人体格中等、宽肩膀、短头发。在位们三人之中，谁符合这些条件？」

用不著鹈饲询问，流平从刚才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观察这三名男性。流平将自己的结论告诉鹈饲。

「我认为辉夫、和彦、圭介三人都符合条件。他们都是体格中等、宽肩膀、短头发，没办法从三人之中挑出一个人。」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人物都介绍过了，那就开始吧。」

鹈饲悠哉说完，勇敢进入嫌犯们等待的客厅，宁静的客厅气氛忽然骚动起来。复数视线同时集中在侦探身上，如同看到某种可疑的东西。嫌犯们率直讨论自己对这个不远之客的印象。

「那个人是谁？」「好像新桥夜晚错过末班车的上班族。」「也像是住在有乐町高架桥底下的游民。」「中央线沿线的烤鸡肉串店，似乎看得到这种人。」「不对，好像赤羽……」

虽然不清楚「好像赤羽」是什么意思，总之评价不佳。鹈饲乍看像是面不改色聆听，仔细一看却会发现他眉毛微微抽动，脸颊也在抽搐。

此时，花代为了帮鹈饲解围，大声向客厅众人告知。

「各位，这样很失礼。这位不是来自新桥、赤羽或锦糸町，是住在乌贼川市的私家侦探。」

不过，根本没人提到「锦糸町」，似乎是花代失言。

「花代姊。」开口的是脸庞黝黑的和彦。「这个人难道就是你之前提到，本市最高明的侦探？事情交给这种人处理没问题吗？」

「现在只能交由他处理。我刚才正式委托这位鹈饲侦探调查本次的案件，所以请各位协助鹈饲侦探搜查。没问题吧？」

花代的话语如同魔法有效，场中无人反驳。投向鹈饲的严厉视线变得缓和，客厅气氛转变为「总之听他说说看吧」。西园寺庄三不在的现在，可以认定这个家实质上由长女花代掌权指挥。

鹈饲走到客厅中央，终于开始侦讯相关人员。

「各位应该也知道，今天凌晨零点半左右，户村流平与绘理小姐目击神秘人物。依照状况判断，这个人很可能是杀害庄三先生的凶手，所以我想询问各位是否有不在场证明，不过在这之前，得确认一件事……」鹈饲环视沉默的众人，开门见山询问：「昨天，庄三先生还活著的时候，最后看见他的是哪一位？」

在众人诧异之中，圭介如同代表大家般回应。

「那还用说？就是户村与小理。他们在森林里看到坐轮椅的父亲。」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但我想知道的，是哪位曾经以更确实的形式，和庄三先生对话或是见面。辉夫先生，你的状况如何？」

被徵詾意见的辉夫，困惑开口回应。

「不，我昨天完全没见到岳父，也没和他交谈，」

「喔，完全没有？为什么？」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状况。昨天是周六，公司放假，既然没有公事行程，岳父肯定独自待在别馆静养。另一方面，我与和彦跟重要客户约好打高尔夫球，所以一大早就出门。」

和彦也用力点头，证实辉夫这番话。「确实没错，我们前往盆藏山乡村俱乐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和彦提到的高尔夫球场，距离西园寺家约一小时车程。

「假日打高尔夫球啊，真优雅。」平常过得绝不富裕的侦探，以羡慕的眼神看向两人。

「这可不是玩乐啊。」和彦不太高兴地反驳。「这场高尔夫球是招待开发新产品的重要客户，完全局于工作范畴。」

「喔，开发新产品？」鹈饲眼中出现好奇神色。「以『雀馒头』闻名的和果子老店『雀屋』要推出哪种新产品？」

社长辉夫听到鹈饲的询问，立刻变成生意人的表情傲然回应。

「形状扁平的褐色甜饼乾。重点在于依照公司名称，设计为雀的造型。商品名称也直接叫做『雀奶油饼乾』。」

「『雀奶油饼乾』？」

看来鹈饲也终究觉得很可疑。「这样很像，鸽子奶油饼乾』吧……」

「完全不一样。他们是鸽子，我们是雀。除了同为鸟类没有重复之处。」

「原来如此，继『雀馒头』之后是『雀奶油饼乾』啊……」

鹈饲沉默思索片刻之后，忽然抬头露出佩服表情点头。「哇，不傀是『雀屋』，我预感这个商品会大卖！」

不过，奶油饼乾不是和果子吧？流平在心中小小吐槽。

鹈饲终于从奶油饼乾回归正题到命案。「所以，最后看见庄三先生的是哪位？至今还没人出面承认……」

此时，一只细瘦的手战战兢兢举起。

「我想，应该是我。」是帮佣高田朝子。「昨天傍晚六点多，我送晚餐到别馆，约一小时之后再过去收拾餐具。是的，老爷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他说『今晚没事了，你休息吧』，所以我也行礼致意之后离开。结果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老爷……」

帮佣充满悲伤的声音传遍四周，客厅暂时笼罩寂静。

「也就是说，高田朝子女士收拾餐具的晚间七点之后，就没人看见庄三先生。可以这样认定吧？」

嫌犯们面面相觑。到最后，没人证实自己在晚间七点之后看见庄三。鹈饲露出暗藏玄机的表情点头。「嗯，这样啊……」

侦探的这种态度，引发圭介的不满。

「侦探先生，这不重要吧？事件发生在凌晨零点半，既然户村与小理目击凶手，只有这个时间肯定没错，那么赶快询问大家在凌晨零点半的不在场证明不就好了？」

「那我请教圭介先生，你凌晨零点半在哪里做什么？」

「我？我和户村一起喝酒，不知不觉就睡著了。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就别这么大言不惭吧？只会造成混淆……流平无言以对。

旁边的鹈饲，继续询问其他嫌犯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哪位能提出自己凌晨零点半的不在场证明？」

众人试探般面面相觑，但没人举手。

「侦探先生，不可能的。」开口的是辉夫。「在这个时间，家里的人不是睡觉，就是独自待在自己房间。我就在房间。内人在自己卧室就寝，所以没人能相互作证。换句话说，我与内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辉夫的妻子花代，默默点头附和这番话。

「我也是。我这时间已经在自己房间睡觉，没有不在场证明。」和彦如此回应。「而且就算某人和某人一起在屋内某处，也不算不在场证明吧？因为包含帮佣朝子阿姨，我们就像是一家人。」

朝子低头说声「不敢当」，对和彦这番话表达谢意。既然高田朝子同样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她果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看来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流平如此心想时，圭介举手发言。

「不过，只有小理例外吧？小理和户村在一起，而且目击凶手，所以有不在场证明。对吧，户村？」

「啊？」流平慢半拍回应。「啊，嗯，圭介说得没错……」

居然帮侄女绘理强调清白，西园寺圭介真是好人……流平并不是因此而感动到迟于回应，实际上相反。只要圭介称呼她「小理」，流平总是有种背部发痒的突兀感。仔细想想，辉夫和前妻生下的绘理，和圭介没有血缘关系，两人在这方面是外人，这应该就是突兀感的真相。简单来说，圭介将绘理视为「女性」看待。

而且流平忽然想到，绘理今晚之所以邀流平前往雀之森谈事情，或许就是要谈这种烦恼……

流平内心觉得不对劲，鹈饲则是无视他，继续侦讯好一阵子。

4

在客厅侦讯结束时，天色已完全燮亮。鹈饲与流平两人带著花代与绘理母女，前往西园寺家的别馆。别馆是西式平房，采取无障碍设计方便轮椅生活。鹈饲他们在花代的带领之下，前往庄三的卧室。

卧室约五坪大，是宽敞的木质地板房间。显眼的家具是大尺寸的床与小小的写字桌，此外则是书柜与小尺寸的薄型电视。如果只有这样，这问卧室算是简朴而且功能齐全，但是不经意看向墙壁，会发现早期富豪宅邸常有的「角很大的鹿头标本」如同炫耀「这是我猎到的」高挂展示，所以很遗憾地，无法保证所有人在这里都能安眠。不对，枪杀的鹿肯定会出现在梦中。

在卧室里，鹈饲注意到书柜上的立式相框。照片里是一对男女恩爱地依偎微笑。男性是头发斑白的短发绅士，体型不胖不瘦—女性是头发烫卷染成棕色，身穿红色礼服的妇女。老实说，体型肥胖到形容成「丰满」反而像是挖苦，礼服腰带陷入肥肉。

鹈饲交互看著照片里的妇女与眼前的花代，开口询问：

「这位肥……很有分量的女性是？」

鹈饲千钧一发之际吞回禁句，花代开朗微笑回应。

「这是已故家母，西园寺昌代。」花代怀念地注视著照片。「旁边是家父，如您所见是正常体型。我和母亲比较像。」

「这就是不良于行之前的庄三先生啊。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家母过世已经十年，这应该是家母过世约一年前拍的。当时家母还没坐轮椅过生活。」

「嗯？令堂也曾经不良于行？」

「是的。家母年仅五十五岁就过世，而且最后一年过著轮椅生活，原因在于脚踝的轻微骨折。不过母亲当时体重约一百公斤，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康复。轮椅也没办法用市售规格，非得特别订制。」

「原来如此，真辛苦。」

「在这段时间，家母下半身衰弱，变得容易生病……最后罹患肺炎离世……」

花代以悲伤语气，向站在旁边的女儿述说，大概是以前的记忆复苏吧。

「绘理也记得昌代奶奶吧？体弱多病无法出门的奶奶，经常和你到森林散步。」

「是的，我当然记得。我和奶奶的回忆，依然清楚留在我心底……」

「轮椅……轮椅……」鹈饲似乎对绘理述说的往事没兴趣，如同呓语般轻声这么说，最后忽然想到某件事抬起头。「这么说来，记得之前说过，庄三先生的轮椅扔在后门，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回应鹈饲的要求，流平等人前往后门。这里是西园寺家，即使是后门，也比普通住家的正门气派许多。那台轮椅倒在后门内侧不远处，刚好位于往内开的门板后方，相当不显眼。轮椅正如字面所述横倒在地，其中一边车轮向上。

「嗯，完全是弃置的感觉。」鹈饲仔细观察轮椅之后，向花代确认。「这台轮椅是庄三先生平常使用的轮椅没错吧？」

「是的，那当然。请看扶手这个地方……」

「嗯？我看看。」鹈饲依照指示，将脸凑向轮椅。

「上头有手垢痕迹吧？」花代指著变黑的部位。「肯定是家父的手垢！」

「这样啊……」鹈饲一副无从辨识的样子伸直腰杆。「哎，就当成这么回事吧。总之，凶手从雀之森跑回来之后，将庄三先生的轮椅扔在这里，然后赶回宅邸，一直等到流平与绘理小姐回来造成骚动，凶手才面不改色现身加入众人讨论……我大致能想像是这种过程。」

然后，鹈饲探头到门外观察周围。眼前是茂密森林的景色，一条小径穿越其中。是流平与绘理深夜并肩行走的那条步道。

「这条路就通往那座悬崖吧？」鹈饲说著朝门外踏出一步。「如果这是我所推测的命案，那座悬崖正是命案现场。既然这样就得亲眼看一次。」

鹈饲说得没错。而且流平自己即使在深夜看过悬崖一次，当时却阴暗到只能依赖月光。在阳光普照的现在，或许会发现其他不同的线索。

流平跟著鹈饲走到门外，绘理也跟在流平身后。

只有花代表示要准备早餐而回到宅邸。无论命案发生与否，早餐都很重要，所以也不能阻止她。

鹈饲、流平、绘理三人沿著步道，走向命案现场的悬崖。

行走一阵子之后，步道旁边出现地藏。深夜时分，从灌木丛后方探头的流平，看见庄三与神秘人物连同轮椅经过，双方就在这尊地藏前面交会。现在重新从灌木丛后方眺望步道，就觉得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鹈饲也自行走到树丛后方又蹲又站，试著体验深夜发生的事。

「话说，虽然现在问这种事很奇怪……」鹈饲说著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流平与绘理小姐，在这里看见坐轮椅的庄三先生，以及推轮椅的神秘男性。庄三先生当时真的活著吗？应该不是已经遇害，成为冰冷的尸体吧？流平，这部分你觉得呢？」

「什么嘛，原来是问这个，这部分没有质疑的余地。庄三先生当时确实活著。他左手稳稳握著手电筒照亮前方，右手也微微离开扶手。当时看不见脸，但上半身微微前倾，感觉稳稳看著前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死掉的人。对吧，绘理小姐？」

「嗯，是的。就我看来，确实和户村先生说的一样。」

「这样啊。既然两位这么说，应该就没错。没事，依照刚才在客厅的侦讯，没人在昨晚七点以后看见庄三先生，所以我质疑庄三先生遇害的时间，或许比我们想像得早……不过看来是我想太多。」

鹈饲微微摇头，再度在森林步道踏出脚步。

走没多久，出现红色鸟居的狐神像。鸟居旁边有木制长椅，是流平与绘理在深夜聊到冷场的那张长椅。鹈饲这次也蹲到长椅后面，努力把握深夜的状况。

「流平与绘理小姐躲在这张长椅后面，再度看见轮椅与神秘人物，但是当时没人坐在轮椅上，只有神秘人物高速推著空轮椅前进。流平，是这样没错吧？」

「对，确实是这样。他转眼经过我们面前。」

「确定那个人是男性无误？」

「推轮椅的人吗？对，是男性，看肩膀宽度与头发是如此。对吧，绘理小姐？」

绘理面对流平的徵询，思索片刻之后确实点头。

「是的。对方转眼跑走，所以没能认出长相，但体格确实是男性没错。」

「这样啊。那么推轮椅的是男性……」

鹈饲点头回应，从红色鸟居处看向步道前方。「接下来终于来到那座悬崖了。立刻去看看吧，凶手或许留下天大的线索。」

鹈饲说出期待，带头前进。流平与绘理也紧跟在后。

三人终于穿越森林，抵达海风吹拂的悬崖上。这里是没有围栏或扶手，约五坪大的空间。竖立在悬崖角落的小立牌，深夜时看不见上面的文字，但现在看得见上面写著『别冲动，打消念头吧』等文字，简单来说，是劝阻自杀用的讯息。悬崖另一头则是一望无际的水平线。

鹈饲与流平踏入这个如同悬空的空间瞬间，脸色大变。

鹈饲不自然地屈身，尽可能压低重心，出言叮咛流平。

「流平，小心点，千万别做危险的举动，禁止匆然恶作剧从后面大喊。听好了，千万不可以，摔下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另一方面，流平也双手撑地嘱咐鹈饲。

「我才要说，请鹈饲先生别乱来，不要动用师父的权限，说什么『流平，从悬崖旁边往远方看看，说不定会发现某些东西』之类的奇怪命令，我绝对不会听命。」

「听好了，千万别做危险的举动！」鹈饲重心压得更低。

「知道吧，请绝对别乱来！」流平双手撑地。

两人的位置距离悬崖边缘很远，绝对安全，却不知何时完全贴地。只有绘理正常站在如同匍匐毛虫的两人身旁。

「请问……两位在做什么？」

「危、危险啊，绘理小姐！」流平趴著警告。「这位鹈饲先生很容易遇到危险。至今他好几次摔下阶梯或陡坡，还出过车祸。贸然接近会遭殃喔！」

「胡扯。我才要说我老是被你们波及，吃尽苦头！」鹈饲朝海面不满大喊之后，转为像是安抚自己般说下去。「不过，不要紧，无须担心。在两小时的推理连续剧，侦探即使在悬崖上解谜，也绝对不会摔下去。侦探与悬崖原本就是这种关系。」

「原来如此，我确实没看过侦探摔落悬崖。」

鹈饲与流平嘴里这么说，却完全不改趴著的姿势。他们绞尽勇气，匍匐前进到悬崖边缘。

「嗯，凶手大概是从这里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无法站稳，只能摔落悬崖。」

鹈饲的话语激发讨厌的想像，流平不禁颤抖。

「可是，鹈饲先生，凶手为什么选择这么残忍的手段，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即使要杀他，也有更温和的做法吧？例如拿刀刺，或是拿铁棍打……」

「这哪叫温和的做法？」鹈饲犀利指摘流平的矛盾，提出自己的见解。「凶手为什么要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这可能基于几个理由。我想想……首先，庄三先生不良于行，扔进海里可以轻易又确实地杀死他，而且不用看见血与尸体，对心理卫生比较好。最重要的是，落海的尸体不会轻易被发现，或许得花好几天，这么一来也很难从尸体状况推测正确的死亡时间，这样断然对凶手有利。大概是这样吧……」

「啊啊，说得也是。」流平率直同意鹈饲的见解。「凶手似乎不是要伪装成意外或自杀……对喔，是要让尸体晚点被发现……」

流平姑且算是侦探，多少读过法医学。尸斑在死后半小时至三小时出现；如果尸体眼睛睁著，角膜在死后两小时混浊；僵直现象出现在死后两、三个小时，于死后十二小时达到巅峰……他阅读厚重专业书籍之后，勉强留在脑中的就是这些内容。但是这些知识是在有尸体的状况才管用，依照常识，尸体越晚被发现，对凶手越有利。

「也就是说，凶手的期望完全落空。我们目击凶手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前后的样子，即使没有尸体，行凶时间也显而易见……咦？鹈饲先生，怎么了？」

流平对身旁的光景愕然。直到刚才像是蜘蛛趴在地面的鹈饲，不知道想到什么事情忽然起身，无视于哑口无言的流平，蹒跚走向崖边。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你、你在做什么，喂，看前面啊！断崖！断崖！」

流平不由得跪起身体提醒鹈饲，却还是没跑向鹈饲，因为他不想迈殃。幸好鹈饲大概是听见流平的提醒，沿著立牌绕一圈之后又走回来。流平松了口气。然而鹈饲看都不看流平一眼，双手抱胸经过他的身旁，就这么沿著原路进入雀之森。

「鹈饲先生怪怪的，他怎么了？」

「他一旦专注推理，有时候会不看路到处乱走。他或许掌握到破案线索，我们默默跟他走吧。」

流平与绘理一边注意别妨碍鹈饲推理，一边跟著他走。鹈饲如同梦游般，摇摇晃晃走在步道，抵达狐神那里时，他就这么笔直走向红色鸟居。危险！流平出声提醒前，鹈饲就轻盈钻过鸟居，流平与绘理松了口气。但鹈饲当著他们的面，狠狠撞上神社前面的狐神像，狐神长长的鼻子戳中额头，鹈饲才终于像是清醒般惨叫跌倒。

紧接著，鹈饲充满喜悦的声音响遍雀之森。

「原来如此！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流平立刻跑到鹈饲身旁，看著额头受伤的鹈饲叹气。「真是的，你推理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好好看路？」

但鹈饲摇晃起身，回应「我没事，不用担心」摇晃单手，接著朝流平投以失焦视线，像是实验成功的疯狂科学家露出笑容。「流平，开心一下吧，我终于知道了！」

「咦，知道什么？」

「知道你深夜所见，推轮椅的神秘男性究竟是谁。但在详细说明之前，我要问那个女生一个问题。她在哪里？」

「你是说绘理小姐吧？她就在那里……」

流平指著伫立在后方的绘理。「啊，原来在那里。」鹈饲露出高兴的微笑，大步走到绘理面前，并且向她确认。

「绘理小姐，杀害庄三先生的人，该不会是你吧？」

「？」

鹈饲这番话令人意外，绘理的反应也完全超乎预料。鹈饲刚问完，绘理的右拳就正面打向鹈饲的腹部，如同以这拳代替回答。

鹈饲发出只能写成「唔咕呜喔！」的奇妙呻吟，腿软跪下。

「鹈饲先生！」惊讶的流平，挨了绘理翻身施展的上段踢。「滋噗！」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按著腹部的鹈饲与捣住下巴的流平，像是对折般倒在红色鸟居前面，西园寺绘理在两人面前翻裙转身。

「对、对不起～！」

她大声道歉之后，飞也似地沿著步道跑走。

5

经过冲击的正拳与战栗的上段踢约一分钟后，案件忽然进入最高潮。

舞台果然是悬崖上。

绘理走投无路站在崖边，以小刀抵住自己的颈子。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割喉跳海！」

另一方面，追著她来到悬崖的鹈饲与流平束手无策。害怕悬崖的鹈饲身体前倾完全弯腰，流平也按著被踢的下巴，光是在远处大喊就没有余力。

「呃是嗯哦为事，欸理舀也，以恩的阿要汪三先恩？」

鹈饲帮下巴疼痛的流平翻译。

「『这是怎么回事，绘理小姐，你真的杀掉庄三先生？』流平是这么问的。绘理小姐，实际上呢？」

绘理放声回答，手上的刀子前端微微颤抖。

「对，我杀了爷爷。我以前就隐约觉得，爷爷看我的眼神很下流。昨天中午，我送午餐到爷爷别馆的时候，爷爷忽然摸我的屁股，我因而怒火中烧，不禁就……」

「正拳？还是上段踢？」

「不是啦，笨蛋！就只是推开而已。但他坐轮椅，所以就这么迅速后退，用力撞上墙壁。」

「只有这样？他光是这样就死掉？」

「不是。撞到墙壁的冲击，导致鹿……鹿……」

「鹿？」鹈饲回想起某件事打响手指。「原来如此，墙上的鹿头标本掉下来，鹿角正中庄三先生的头，是这样吧？」

西园寺绘理含泪点头。「侦探先生说得没错，是我杀的……」

一旁聆听的流平，完全听不懂两人的对话。昨天中午？鹿头标本？怎么回事？命案不是发生在深夜的悬崖上？

鹈饲无视没能完全掌握真相的流平，拚命大喊想救回站在鬼门关的少女。

「我明白了，但这不是你的罪过，是庄三先生的错。忽然想吃豆腐的色老头才有罪，对吧？」

「不对！」绘理激动摇头。「死去的爷爷手上，有一只死掉的苍蝇。爷爷是要打死停在我屁股上的苍蝇，是我误会了……」

「咦，原来是这样？那就更加悲剧了……」鹈饲仰望天空。「不过，你肯定没有杀机。对，这是意外，只是运气不好的意外凑巧重合，造成这场意外。」

「你、你真的这么认为？侦探先生，我真的能认定这是意外吗……？」

绘理握刀的手放松，像是找到一丝希望。鹈饲加把劲继续说服。

「对，无疑是意外。对，是鹿的错，是墙壁上那颗鹿头的错。都是因为有人把品味那么差的东西挂在那种地方。真是的，是谁把那种东西挂在那里啊！」

这一瞬间，绘理脸上充满绝望神色，握刀的手再度用力。

「是我，就是我挂的！那是我以前送爷爷的礼物！」

「咦，是、是这样啊……」鹈饲垂头丧气，遗憾至极般握拳敲打膝盖。「可恶，为什么是鹿，如果是马……」

慢著，应该不是这种问题。流平也很清楚这一点。

此时，绘理如同向两人道别，轻声说「对不起」之后，放下抵在颈子的刀，接著转身面向悬崖下方的辽阔大海。

不妙！她真的想跳海！

流平不顾一切往前跑，一鼓作气接近到正要跳崖的绘理身后。流平朝她的手臂伸出右手，但指尖没抓到任何东西。糟了，没想到扑了个空！在心想万事休矣的这一瞬间，某人冲到两人之间。是鹈饲。鹈饲右手抓住流平没抓到的绘理，绘理重心移向海面，但身体还是勉强留在崖边。

「流平，别放弃！不能让她死！」

「鹈饲先生！」

流平大为感动。鹈饲无法坐视这个危机，即使害怕悬崖依然鼓起勇气，冲过来拯救绘理与流平脱离困境。名侦探，谢谢你！不傀是我认定为师父的人！流平在心中赞誉有加。

但是没多久，踩稳双脚的鹈饲，当著流平的面……打滑了！

鹈饲连忙伸出左手，抓住流平的右手。流平也寻找能抓的东西，伸出左手紧抓住眼前立牌的支柱。下一瞬间，重心几乎位于海面的绘理终于脚离悬崖，完全是悬空状态。即使如此，鹈饲还是没放开绘理，因此鹈饲身体也有一半位于悬崖外侧。

这导致流平身体处于天大的状态。他右手是绘理与鹈饲两人份的重量，左手抓著立牌支柱，双手如同紧绷的绳索左右拉直，随时可能断掉，简直是江户时代的拷问。

「鹈、鹈饲先生，不行！不可能！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

「流平，别放弃！不能让她死！」

只是你自己不想死吧？就算说出和刚才相同的话，我也毫不感动！

但流平已经无暇抱怨鹈饲。他夹在痛楚与恐怖之间，陷入不明就里的混乱。

「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啪叽！

咦？刚才那是手断掉的声音？不，不对，那是立牌……

「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流平与鹈饲失去唯一的支柱，两具身体在悬空的绘理拉扯之下，一鼓作气甩到崖外，浮在空中的三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头下脚上坠入正下方的大海。

最后，海面激起三根水柱。

6

坠落数秒后，鹈饲与流平几乎同时浮出海面，以相似动作确认双手还在。流平确认双手都和身体连结之后松了口气，接著挖苦漂浮在海面的鹈饲。

「刚才是谁大发豪语，宣称侦探不会坠崖？」

「那我更正吧。侦探会坠崖，但坠崖也不会死！」

确实没死。「话说回来，绘理小姐呢？」

流平连忙环视，发现旁边有个红色开襟上衣的影子浮在海面。是西园寺绘理。流平从后方抱起瘫软像是断气的她，鹈饲毫不客气将耳朵贴在少女的左胸。

「放心，只是昏迷。」

「太好了。」流平在放心的同时，涌现一个疑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三人坠崖都捡回一条命？」

「天晓得。话说回来，你左手握的是什么护身符吗？」

流平听他这么说，首度发现左手拿著物体。是支柱断掉的立牌。

「嗯？」此时，流平首度念出立脾全文。「我看看……『别冲动，打消念头吧，这座断崖要用来自杀太低了』……可恶！难怪捡回一条命！」

流平气冲冲地扔掉立牌，鹈饲咧嘴一笑。

「总之，在这里漂浮也没用。」鹈饲指著远方海岸大喊。「看，那边有沙滩。流平，你背著她全力游上岸，我将努力为你奋斗的身影加油打气。」

「用不著加油打气，请来帮我啦！」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

流平与鹈饲一起坐在沙滩，注视小小的火光。西园寺绘理依然在火堆旁边昏迷不醒。流平他们在等待救援。他们抵达的沙滩位于悬崖下方，没有路通往悬崖上方。幸好绘理的手机防水，才得以联络花代，但似乎还要一段时间才等得到救援。

「鹈饲先生，既然闲著没事，可以请你解说案件吗？」

「闲著没事是怎样！这是华生要求名侦探解开案件之谜的态度吗？」

流平内心觉得很麻烦，但还是率直低头。

「鹈饲先生，拜托你。绘理小姐为什么是凶手？我与绘理小姐深夜看见的光景，究竟是怎么回事？请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

「好吧，听清楚了。」鹈饲心情立刻转好，开始说明。「其实，我推理的契机来自你的话语。你在断崖上面问我，凶手采取的手段，为什么是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我试著列出几个可能的理由，例如这么做简单又确实，或是能让尸体晚点被人发现。不过老实说，我无法接受这种答案，最令我接受的答案，反倒是你的低语。对，就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或自杀。从断崖将想杀的对象推到海里，大多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或自杀。流平，你说对吧？」

「这种案例确实很多，但这次不是。」

「没错，本次案件看起来不是意外或自杀。为什么？原因在于流平你与绘理小姐等目击者的证词。虽然确实包含这个要素，但这不是最根本的问题，问题在于轮椅。如果庄三先生的死是意外或自杀，他的轮椅非得留在断崖上，或是一起落进海里，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他的轮椅扔在住家后门，因此可以导出结论，这不是意外或自杀，而是某人犯下的命案。接著就会产生下个疑问：凶手为什么没把轮椅留在断崖上？」

「唔！听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鹈饲的指摘令流平恍然大悟。「我们深夜目击的凶手，以轮椅载著庄三先生到断崖，数分钟后推著空轮椅逃走。但如果要伪装成意外或自杀，将轮椅留在断崖确实比较好。凶手为什么要将用完的轮椅推回来……」

「反过来想，必须推测凶手基于某种原因。不能将轮椅留在断崖。所以是什么原因？」鹈饲竖起食指继续推理。「假设那台轮椅真的是庄三先生爱用的轮椅，在这种状况，凶手果然会将轮椅留在断崖吧？因为这么做对凶手有利。凶手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那台轮椅不是庄三先生爱用的轮椅。」

「不是庄三先生的轮椅，而是另一台轮椅吗？这么说来，花代女士的母亲昌代女士，在过世前一年也不良于行。对喔，所以西园寺家还有一台轮椅！」

「对，就是这样。」鹈饲食指往前，彷佛要刺穿流平的话语。「如果在暗处只看轮廓，轮椅看起来大同小异，所以你难免没察觉。但是实际上，你深夜目击的轮椅不是庄三先生的，是昌代女士的轮椅。」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用昌代女士的轮椅运送庄三先生？」

「因为那台轮椅很特别。昌代女士是体重破百的臃肿女性，花大夫人不就说那是『特制』轮椅吗？」

「嗯，所以轮椅也比较大。这又怎么了？」

「不，大小无所谓，花代夫人说的那番话才值得注意。记得她说过，昌代女士和绘理小姐感情很好，两人经常到森林散步。注意，昌代女士是十年前过世，绘理小姐当时还是九岁女孩。你能想像九岁的弱女子，轻松推著体重破百的女性，在森林里快乐散步吗？不可能，女孩会筋疲力尽。」

「说得也是。所以那台特制的轮椅是……」

「对，肯定是搭载强力马达，可以载著体重破百女性轻松移动的电动轮椅。凶手以沉眠在宅邸仓库某处的这台特制轮椅犯案，所以不能将轮椅留在断崖上。」

不过，鹈饲述说推理到这里时，流平有点无法接受。

「唔～该怎么说，我想不通。假设那台轮椅是昌代女士的轮椅，庄三先生坐在已故妻子的轮椅都不会质疑吗？凶手用什么说法让庄三先生认同？到头来，凶手为什么要刻意使用电动轮椅？不能用庄三先生使用的普通轮椅吗？」

「真是的，看来你还不懂。」鹈饲听到流平提问，刻意耸肩露出失望的样子，接著反过来询问：「你也在街上看过电动轮椅吧？那是怎么操作的？对，是坐轮椅的人以手边摇杆操作。那么昌代女士的轮椅肯定也一样，操作轮椅的是坐轮椅的人。」

「唔，什么意思？」

「听好了，你将深夜目击的光景，解释成『庄三先生坐在轮椅上，后方的神秘男性推著他前往断崖』，换言之『坐轮椅的是受害者，推轮椅的是凶手』。但你错了。实际用来犯罪的是电动轮椅，既然这样，操作电动轮椅前往断崖的，是坐轮椅的人。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咦，所以，换句话说……」

「对，坐轮椅的才是凶手！」

鹈饲出乎意料的话语，大幅撼动流平至今相信的事物。

「怎、怎么可能！坐在轮椅上的肯定是庄三先生！」

「你清楚看见坐轮椅的人长什么样子吗？不，肯定没看见。你自己不就说过？」

流平确实没清楚看见轮椅上的人，也没对鹈饲说过自己看见那个人的脸。原来坐轮椅的不是庄三……

「既然这样，庄三先生在哪里？」

「既然前面的人是凶手，后面的人当然就是受害者。对，位于轮椅后方的神秘男性，正是西园寺庄三。」

流平终究无法认同鹈饲的推理。

「怎么可能，这种事太离谱了。庄三先生不良于行，要怎么站在轮椅后面走？」

「不，庄三先生没站著，也没走，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罢了。庄三先生只是以身体挺直的状态，固定在轮椅的椅背，当时的庄三先生当然已经死亡。」

「你说什么？他已经死亡……所以那是尸体？」

流平脑中清晰重现深夜看见的男性背影。在流平眼中，推著轮椅前往断崖的那个背影，是肩膀宽大的男性，但他再怎么回想，都不记得那个人的双脚动作。流平只从灌木丛探出上半张脸，男性下半身位于目光死角。

「原来如此，那是尸体啊……不是他推动轮椅，是轮椅带著他走……」

流平面对接踵而来的意外事实而愕然，鹈饲无视他，以平淡语气继续推理。

「凶手以绳索之类的东西，将庄三先生的尸体固定在轮椅椅背。这样形容似乎是很困难的工作，但实际上只要将尸体绑在轮椅椅背，再将尸体竖立起来就好，所以并不是办不到。凶手布局完成之后，自己坐上电动轮椅，操作轮椅进入森林前往断崖。你与绘理小姐在地藏旁边目击这一幕，但你先人为主认为『坐轮椅的是庄三先生』，擅自认定轮椅上的人是庄三先生，又基于『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不可能站著行走』，认定轮椅后方的人，是不同于庄三先生的神秘男性。实际上，你看见的高大短发男性背影，是庄三先生尸体的背影。」

「…………」流平如今只能默默点头同意。

「好啦，你听我说到这里，肯定觉得某个地方不对劲……」鹈饲看著失去斗志的流平侧脸，无可奈何般叹息。「看来你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劲。仔细想想吧，不觉得这样很奇妙吗？」

「当然奇妙。将尸体绑在轮椅上，这种事当然奇妙。」

「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好了，假设尸体绑在轮椅椅背，当时尸体看起来像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得笔直……真的有这种事吗？如果有，你觉得尸体当时是何种状态？」

此时，流平脑中浮现四个字。

「难道是死后僵直？庄三先生的尸体，因为死后僵直变得硬邦邦？」

「对，死后僵直。这正是我对你刚才那个问题的回覆。凶手为什么刻意使用电动轮椅？因为尸体产生死后僵直现象，笔直僵硬得像是一根棒子。如果没有死后僵直现象，就可以将尸体放在普通的轮椅搬运，但尸体硬邦邦的，凶手才会选择古怪手段，将尸体绑在电动轮椅椅背搬运。」鹈饲说明到这里，再度看向流平。「好啦，要是至今的推理正确，我们就非得从头修正我们对这个案件的认知。我们至今认为这个命案发生在凌晨零点半。你以为自己目击到庄三先生被扔进海里丧生前后的光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尸体因为死后僵直而变硬，也就是死后僵直现象达到巅峰，已经死亡十二小时。逆向推算就知道，庄三先生是在昨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死亡，所以庄三先生遇害不是深夜发生的事，是昨天中午发生的事。」

居然是这样，正如鹈饲所说，案件从一开始就和想像的不同。

「关于神秘男性的真面目，我们将西园寺家三名男性列为嫌犯，也就是辉夫、和彦与圭介三人。但要是行凶时间在昨天中午，状况就不一样。昨天中午，辉夫与和彦和客户打高尔夫球，应该不可能中途溜出来回到宅邸。另一方面，圭介和你从早上一起拍业余电影，制片、导演、编剧、主角一手包办的圭介，同样无法离开拍片现场。由此推测就知道，原本有嫌疑的三名男性其实全都清白。」

「反过来看，有嫌疑的是三名女性。」

「嗯。花代夫人、绘理小姐，以及帮佣高田朝子，这三人有嫌疑。这样就可以确定是谁明显说谎吧？对，就是高田朝子。她说她昨天傍晚送晚餐到庄三先生的别馆，还作证庄三先生当时没什么问题。然而不可能是这样。庄三先生已经在白天死亡，傍晚进入死后僵直时期，说他没什么问题是天大的谎言。」

「高田朝子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高田朝子恐怕是在送晚餐去别馆时，发现庄三先生的尸体。但她没将这件事公诸于世。接下来是我的推测，发现庄三先生尸体的高田朝子，肯定足以想像凶手是西园寺家的某人，但高田朝子忠心服侍西园寺家，认为家里不能出现杀人凶手，因此自告奋勇处理尸体。只要伪装成庄三先生不小心从断崖落海，就可以保住西园寺家的威信，要伪装必须在深夜进行，到时侯死后僵硬的现象应该更加明显。因此高田朝子从仓库找出昌代女士的轮椅充电，以便在深夜搬运尸体。」

「那么，深夜坐在轮椅搬运尸体的人，就是高田朝子吧？」

「嗯，即使从体格考量也应该没错，因为在嫌犯之中，高田朝子是最瘦的人，她与庄三先生的体重加起来，最多应该也只有一百公斤左右，这样的话，昌代女士的轮椅可以轻松载运两人。」

「对喔，反过来说，如果是花代女士或其他男性就很勉强。因为加上庄三先生之后，体重随便都超过一百公斤。」

「对。综合上述推论，在你们面前经过地藏的轮椅，肯定坐著高田朝子，椅背还绑著庄三先生的尸体。操作轮椅经过你们面前的高田朝子，很快就抵达断崖，她解开绑在椅背的尸体，从断崖推到海里，接著以自己的力量，推著空轮椅快步逃回宅邸。你与绘理小姐这次在狐神旁边目击这一幕，这时候的你已经先人为主认定『推轮椅的人是神秘男性』，所以推轮椅的高田朝子在你眼中也像是男性。不对，正确来说，你当时只注意到空轮椅，几乎没看到推轮椅的高田朝子。没错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一直只注意到空轮椅。」

「肯定是这样。后来，高田朝子回到宅邸，将电动轮椅放回原位，但事情还没结束，她这次推著庄三先生真正在用的轮椅，试图从后门外出，想将庄三先生的轮椅摆在断崖上伪装成意外，这是高田朝子原本的目的。但这个布局被迫中断，因为你们回家告知森林发生的事，在屋内造成大骚动。」

「所以庄三先生的轮椅，才会不上不下地扔在后门附近吧？」

「就是这么回事。」说完整套推论的鹈饲满意点头。「所以，你应该能认同高田朝子是拋弃庄三先生尸体的凶手。不过这么一来，又出现一个新的疑问吧？」

「什么疑问？」

「你其实没清楚看见推著空轮椅的高田朝子，这部分没问题。但在另一方面，某人证实推著空轮椅离开的人，从体格看来肯定是男性。作证的是谁？」

「原来如此，是绘理小姐！」

不久之前，鹈饲在红色鸟居前面提问时，绘理确实如此作证。

鹈饲缓缓点头，注视依然在火堆旁边沉眠的绘理。

「我们应该如何解释她那段证词？应该当成单纯的误认而带过？不过，她看到瘦小帮佣的身影，却断言『体格确实是男性没错』，这不只是误认的程度，她明显在作证时故意说谎，这是顺著流平误解进行的伪证。你觉得她为何这样说谎？为了庇护共犯？还是因为她自己也做了亏心事？」

「…………」

「我在这时候回想起来，她原本想在深夜森林里，对你说出一个秘密。她想说什么秘密？为什么至今没说出来？」

「那、那么，绘理小姐当时找我是为了……对喔，原来如此！」

流平如今总算懂了。绘理在深夜邀请流平进入森林要说的秘密，就是她白天犯下的罪。但流平却误会她的用意，满脑子只想将她占为已有，没能听她诉说。两人在拖拖拉拉的时候，遇上事后的共犯高田朝子。不晓得绘理看见这幅光景时，正确理解状况到何种程度，但至少肯定比流平清楚。实际上，她当时就在流平身旁清楚大叫「爷爷！」。因为她清楚看见庄三的尸体站在轮椅后面。

后来，绘理明白某人想代替她处理尸体，因而放弃说出秘密。这就是深夜在雀之森发生的一切。

「绘理小姐今后会怎么样？」

「花代夫人说过要让凶手自首，以她的个性应该是说到做到。我想绘理小姐会自首，那位帮佣当然也一样。不过，在这之前……」

鹈饲从沙滩起身，举手放在双眼上方看向近海。

「救兵必须先来协助我们平安脱困，否则一切免谈。」

「这么说来，一直没人来耶。总觉得开始涨潮了。」

「嗯，要是就这样满潮，这块小沙滩肯定沉入海底。」

开什么玩笑，湿透的身体总算快要乾掉啊！

「咦？」此时，鹈饲意外轻呼。「流平，你看那边，随波逐流的那个。」

流平依照指示，看向鹈饲所指的方向。波涛起伏的海面，确实有个奇妙的东西若隐若现，这个漂流物像是受到涨潮水流的推动，逐渐接近沙滩。流平专注凝视，鹈饲也静观其变。

不久，海浪终于将漂流物冲到他们所在的沙滩。鹈饲近距离确认这个登陆物体之后，满意地大幅点头。

「嗯，这么一来，本次案件也完全落幕。能发现真是太好了。」

鹈饲表情轻松，一副放下肩头重担的样子。流平抱持著偶然发现失物的惊讶心情注视。

那是深夜从悬崖落下，相隔一晚总算上岸，西园寺庄三的遗骸。

第六卷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宝石小偷与母亲的悲伤

1

这是美丽的红水，玻璃杯里的红水。在上方水晶吊灯闪烁灯光照耀之下，散发如同红宝石的光辉。坐在沙发上的我，暂时为这鲜艳的色彩著迷。坐在旁边的年轻男性沟口勇作察觉到我的样子，将手上的玻璃杯递到我面前，以惺忪的语气询问。

「哎呀，你也想喝？好，可以喔，喝喝看吧，很好喝。」

真的好喝？我战战兢兢将脸凑向杯子。红水散发像是葡萄的成熟水果酸甜香味。依照我的经验，漂亮又芳香的食物都很美味。我毫不犹豫叼起递到面前的杯子，以舌尖稍微舔舐不明红水。好喝，不是毒。后来我放心地一口口饮用红水。「喔，看来这家伙挺能喝的。」沟口勇作见状睁大双眼。「好，不错，多喝点吧。」

接著，至今位于厨房的妈妈，脸色大变来到我身旁。

「喔，恐怖的妈妈登场了，撤退撤退。」

沟口从我嘴边拿走杯子，一副不管后果的样子独自离开客厅。妈妈狠狠瞪向沟口背影，接著转头看我，咄咄逼人地责备。

「绿绿，你在做什么！不能喝那种东西吧！」

绿绿是我的名字。屋子里的人都这样叫我。

「不行吗？明明很好喝……」

「就算好喝，不行就是不行，那叫做葡萄酒，孩子不能喝。」

「那么，长大就可以喝？」

「长大也不可以喝。在这间屋子里，只有老爷他们以及访客能喝葡萄酒。妈妈在这间屋子受到照顾这么久，也从来没喝过葡萄酒。」

妈妈说的「老爷他们」，指的是住在这间屋子的花见小路家成员。这么说来，老爷与枫小姐用餐之后，会拿著装有美丽红水的杯子愉快聊天，我印象中看过很多次。原来如此，那种饮料叫做葡萄酒。我又上了一课。

「妈妈，我知道了。狗不能喝葡萄酒对吧？」

「绿绿，那当然。」妈妈大幅摇晃自豪的尾巴代替点头。「妈妈没听过会喝葡萄酒的狗。」

妈妈叫做小桃，是长年住在花见小路家的米格鲁犬，但妈妈绝对不是宠物，是猎犬，所以老爷外出打猎总是带著妈妈。我也希望总有一天成为出色的猎犬，和妈妈一起外出打猎。但我现在还是孩子，总是留下来看家。

「好了，绿绿也上床休息吧，妈妈晚点也会过去。」

我在妈妈催促之下，独自走到屋外。在这个严冬时期，寒风吹拂的夜晚庭院冰冷刺骨，我却不知为何身体越走越热，意识朦胧，双腿发软无法笔直行走。原来如此，妈妈说得没错，我不应该喝葡萄酒。啊啊，开始困了……我走得到狗屋吗……

我与妈妈睡觉的狗屋，位于宅邸宽敞庭院的一角。总算抵达狗屋的我扑进去，就这么窝进里面的被子。

「呀！」此时，躲在被子角落的她尖叫抬头。「什么嘛，是绿绿？别吓我啦。」

我差点忘了，她是一起住在狗屋的小爱，我的女朋友。

「她是新朋友，要和乐相处喔！」大约一个月前，枫小姐说出这番话，首度带小爱来到我面前。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白色、内向的可爱女生。但一起生活没多久，我就察觉第一印象是错的。

「绿绿，你的身体好像有怪味，怎么回事？」

小爱这个女生，面不改色就敢说出这种话。她将脸凑到我旁边闻味道，接著发出「呜」的呻吟，缩到狗屋角落。

「我知道了，你喝酒对吧？」

「不是酒，是葡萄酒。」

「葡萄酒就是酒！」

「啊，原来如此。」我又上了一课。「小爱真是博学多闻。不过这种事不重要。我困得不得了。啊啊，大脑昏昏沉沉的，身体好热……」

「天气别说热，甚至可能冷到感冒，今晚好像特别冷。」

小爱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我裹在被子里闭上眼睛。意识立刻远离，甚至听不见小爱说话。不久，我感觉妈妈回到狗屋，却不清楚是几点的事。毕竟我模模糊糊半睡半醒，何况狗屋没时钟。

2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之后，身体出现好多异状。头痛、胸闷、腹胀，还作呕……

「因为你昨晚喝酒。」一起醒来的小爱这么说。

「或许吧。那我眼睛刺刺的，庭院看起来是纯白色，也是因为喝酒？」

「不。」妈妈看著狗屋外面回应。「是因为昨晚下的雪。」

「哇，这都是雪啊……」

我也知道雪是什么，却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雪。宅邸庭院整面铺满雪。我莫名亢奋起来，和小爱冲出狗屋。我忘记头痛与胸闷到处跑，妈妈也和我快乐嬉戏，好难得。

我们玩雪玩到忘记时间时，一辆车开进宅邸。是没看过的蓝色车子。这辆车停在宅邸停车场，两名男性下车。一人是西装加大衣的男性，另一人是白色羽绒外套加牛仔裤的青年。两人走向花见小路家的玄关并且交谈。

「喔，原来花见小路一马先生在学校当老师。什么嘛，姓氏这么气派，我还以为是贵族。没想到是鹈饲先生高中时代的恩师……」

「流平，这时代没贵族喔。不过花见小路家代代担任私立花见小路学园的校长，肯定是名门。花见小路一马老师在我学生时代担任老师，但后来也成为校长。看，这宅邸很气派吧？庭院也大到夸张。哇，还有宠物狗。」

不是宠物，是猎犬啦！我瞪向两名陌生男性。

「不像是宝石小偷昨晚光顾的住家。」名为流平的牛仔裤青年低语。「好和平，也没警察。」

「但宝石小偷确实来过。话说回来，花见小路一马这个人，居然拿穷人付的昂贵学费买高价宝石，哪能为人师表？真想对他说声活该。」

「不可以讲这种话吧？他是难得的委托人。」

「我当然不会说。我好歹具备这种常识，会看场面说话。」

名为鹈饲的西装男性站在玄关门口，缓缓按下门铃。玄关门立刻开启，出现一位步入老年的男性。「花见小路老师，好久不见！」鹈饲如同西方人，夸张地张开双手抱住对方，声音感动到颤抖。「您这次真是遭遇天大的案件，我鹈饲立刻放下手边工作赶来了。」

「那个，在下是这里的司机，敝姓小松……」

「啊，你好。」鹈饲迅速放手，若无其事看著对方。「嗯，小松先生啊。难怪觉得你看起来不令我怀念。」

「应该是初次见面。两位是鹈饲侦探事务所的人吧？恭候大驾很久了，请进。」

「那么，打扰了。」

鹈饲毫不愧疚挺起胸膛，带著名为流平的青年进入宅邸。我与小爱转头相视。

「那个人是怎样，好奇怪！」

「嗯，总觉得怪怪的。而且他们好像提到宝石小偷之类的。」

接著，妈妈在我们身后，吐著白色的气息担心开口。

「屋子似乎出事了。那个人是侦探。侦探拥有特殊能力，受雇解决疑难案件。」

「那个人有特殊能力？看起来不像。」

「是啊……不过，总之有点在意。我们也去看看吧？」

妈妈说完走向玄关门，跳起来抓住门把俐落开门。这是住在宅邸很久的妈妈最擅长的技巧。我们三个一起进入宅邸。在宽敞的玄关门厅，那个侦探再度在老爷面前张开双手，以颤抖的声音开口。

「老师，好久不见，您这次真是遭遇天大的案件……」

老爷结束感动的重逢之后，为侦探他们介绍枫小姐。就读大学的枫小姐，是老爷引以为傲的孙女，也是街坊邻居称赞的美女，非常温柔。假日会抱著我出外散步，在这种时候，行人都对枫小姐目不转晴，上次甚至有位乔麦面店的外送人员看到入迷，连人带脚踏车摔进水沟。

「来，枫，事不宜迟，对鹈饲他们述说案件经过吧。」

枫小姐在老爷催促之下，说起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我在二楼房间写报告，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想稍微喘口气的我，走到一楼厨房泡咖啡，在我拿咖啡杯，正要上楼回房的时候……」枫小姐说到这里，指向眼前的大阶梯。「我听到二楼传来怪声，是玻璃的碎裂声。我吓得轻声尖叫，在阶梯停下脚步。紧接著，我感觉某人快步穿过二楼走廊。」

「你没看到身影，只感受到气息是吧？」

「是的。我战战兢兢上楼，观察二楼走廊，随即看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也就是爷爷书房的门开著。我觉得不对劲，却没勇气窥视书房，因此我去二楼爷爷卧室敲门。爷爷立刻开门，我说明状况之后，爷爷说『好，我知道了』就独自进入书房。」

「原来如此。那么爷爷，当时书房状况如何？」

「鹈饲，你没道理叫我爷爷！」老爷不悦蹙眉。「书房状况如我电话所说，保险箱开著，重要的宝石失窃……总之你先看看案发现场吧。」

老爷带著侦探们走阶梯上楼。枫小姐看到我们也想跟过去，开心露出微笑。

「哎呀，你们也想看现场？好啊，来吧。」枫小姐说完，以双手抱起我与小爱。「小桃也要来吗？」

妈妈「汪」了一声，迅速跑上阶梯。

老爷爱乾净，书房整理得一丝不苟。如今只有保险箱邋遢开著。时尚的玻璃盒倒在地上，但是盒子表面的玻璃粉碎，里面是空的，只有玻璃碎片飞散在保险箱周围。鹈饲看到这幅光景开始述说。

「原来如此。窃贼打开保险箱，想偷走玻璃盒里的宝石，此时玻璃盒掉到地上发出响亮声音，慌张的窃贼没关保险箱，只拿著宝石冲出走廊，凑巧位于阶梯处的大小姐听到声音，感受到窃贼的气息……应该是这样吧？」

「不愧是名侦探，完全如你所说。」

此时，至今默默旁听的流平，以诧异表情提出单纯的问题。

「保险箱这么好开？」

「不可能，这个保险箱是特制的。你看这个。」老爷说著取出一把钥匙。「这是保险箱钥匙，是运用现代尖端技术打造的最新钥匙，基本上不可能备份。」

老爷以这把钥匙锁上保险箱，保险箱的门动也不动。流平见状再度纳闷。

「鹈饲先生，这就奇怪了，窃贼究竟怎么打开这个最新型保险箱？是破解保险箱的专家犯案？」

「不，这可不一定。」鹈饲慎重摇头，转身面向老爷。「话说回来，老师，这把保险箱钥匙平常收在哪里？」

「嗯，钥匙存放在这里。」老爷将最新型钥匙收进自己书桌抽屉，以像是玩具的小钥匙上锁。「鹈饲，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鹈饲无奈低语之后，从胸前口袋取出小铁丝。「恕我失礼一下。」鹈饲将铁丝插进抽屉钥匙孔一转，抽屉立刻开启，侦探五秒就取得最新型钥匙。「老师，这样没意义喔。」

「唔、唔唔……不过，光是取得钥匙也打不开保险箱，必须转动号码锁，而且数字的排列组合有无限种。」

「喔，可以请您开开看吗？」

「没问题。」老爷握住保险箱号码锁。「唔～记得号码是往右三十二……咦……不对，不是……喔喔，对了，就知道可能会这样……喂，鹈饲，刚才的抽屉有张纸条吧？」

「啊，您说这个？」鹈饲从抽屉取出一张白纸，念出内容。「往右三十六、往左十四、往右二十二。」

「就是这样！嗯，往右三十六……」

「老师，可以了。」鹈饲无奈摇头，看向助手。「流平，如你所见。不需要破解保险箱的专家，任何人都能打开这个保险箱。」

「唔～原来如此，这只是个伪装成保险箱的普通箱子。」

流平反倒是佩服地双手抱胸。枫小姐愧疚缩起身体，向侦探他们低头。

「侦探先生，不好意思，爷爷他最近完全变成老糊涂……」

「喂，枫！老糊涂是怎样！我不是老糊涂！」

老爷怒气冲冲，斥责枫小姐没礼貌。旁边的鹈饲以悠哉笑容点头。

「是的，大小姐，老师并不是老糊涂，他从以前大致都像这样糊涂。」

「哇，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看著枫小姐松一口气，对身旁的小爱打耳语。

「太好了，我们也放心了。」

「笨蛋，这不是能放心的事。」

小爱后面的妈妈也默默点头。

「话说回来，我有个单纯的疑问。」流平询问老爷：「既然宝石失窃，就完全是窃案了，为什么不报警？」

「喔喔，青年啊，这是因为鹈饲比警察优秀。毕竟说到鹈饲杜夫，他可是公认乌贼川市最高明的名侦探……」鹈饲这么说。

「…………」奇妙地停顿片刻之后，流平嘲笑般轻哼一声，无视于鹈饲的发言。「花见小路先生，实际上是什么原因？」

「其实应该报警吧，但我不想这么做。」这次确实是老爷回答。「从枫刚才的叙述就知道，窃贼犯案之后，肯定来到二楼走廊。枫当时在阶梯上，所以窃贼没办法走阶梯下楼。那他是从二楼跳窗逃走吗？但这也不可能。因为当时宅邸周围已经积了不少雪，我在窃案发生之后，将枫留在二楼走廊，独自检视宅邸周围，却完全没看到凶手的脚印。当时雪势减缓许多，所以脚印并不是被雪盖掉。换句话说，窃贼并非从二楼跳窗逃走，那么……」

「那就是内贼。肯定没错。」鹈饲得意说出连我这个孩子都知道的结论。

「嗯，很遗憾，只能如此推测。报警会害得花见小路家的家丑外扬，我想避免这种结果，才会逼不得已找鹈饲过来。」

「逼不得已是怎样！」鹈饲愤慨抗议。「哎，好吧。简单来说，嫌犯是昨晚在宅邸二楼就寝的人。所以是谁？」

「在二楼就寝的人，除了我与枫只有两人。司机小松秀则以及亲戚沟口勇作。」

「司机小松先生是刚才在玄关应门的那位吧。司机平常都住在这个家？」

「不，只有最近。我的儿子与媳妇，也就是枫的父母，现正因为校务出国出差，家里这段时间只有我与枫，这样实在疏于防范，所以我请小松来这里住。」

「那么沟口勇作先生呢？」

「那个家伙是擅自住进来的。沟口宣称想创业，最近屡次来我家要求出资。我当然每次都拒绝，但他总是没学乖找上门，而且终究是亲戚，也不能拒绝往来。他只要上门就可能在这里住几天，昨晚也一样。」

「喔，听起来挺可疑的，很适合成为嫌犯。」

鹈饲跃跃欲试，老爷却出言阻止。

「不，我不是想委托你找窃贼，是找宝石。」

「也就是说？」

「昨晚，我确信这是自己人犯下的窃案，立刻叫醒二楼的沟口与小松，命令他们离开房间。我当然对他们仔细搜身，不只是身上的衣服，甚至嘴里与耳朵都找过，确认两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之后，将他们赶出房间直接锁门。你明白这么做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无论窃贼是沟口或小松，失窃的宝石肯定留在上锁房间。换言之，只要搜索房间找到宝石，就知道谁是窃贼。老师的做法挺机灵的。所以结果如何？」

「嗯，我与枫立刻分头，彻底搜索两个房间……」

「却没找到宝石是吧？原来如此，找不到最重要的宝石就束手无策。」

「请等一下。」流平插话询问：「凶手会不会把偷到的宝石，藏在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例如走廊或是二楼其他房间。」

枫小姐摇头回应。

「不，走廊没地方藏东西。而且从时间判断，窃贼应该没机会进出其他房间。窃贼行窃时发出响亮的声音，肯定光是回到自己房间就没有余裕。而且案发之后，沟口先生与小松先生确实都在自己房间，所以我与爷爷只要搜索他们的房间就好。然而很神奇的是，在两个房间都找不到宝石，就这样找到天亮之后……才会逼不得已请侦探先生过来。」

「连大小姐都说『逼不得已』……」鹈饲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抬头重新振作。「我大致明白状况了。简单来说，只要重新搜索两人房间，找出失窃的宝石就行吧？小事一桩。所以两人的房间在哪里？」

「小松在走出书房的第三间，沟口在第四间。」老爷说著，将身上两把钥匙交给鹈饲。「这是房间钥匙，两把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所以沟口与小松被赶出房间至今未曾踏入房间半步。宝石肯定还在其中一人的房间里，请务必找出来。」

「老师，请交给我吧。看来这个窃案沿袭爱德华著作《失窃的信》的模式，既然这样就不会太难，我一定会回应您的期待。」鹈饲充满自信握拳槌胸，立刻向身旁青年搭话。「好，流平，上工吧，彻底搜查这两个房间。」

侦探鹈饲与助手流平威风打开书房的门，冲到走廊。

「那两人不要紧吗……」

枫小姐看著两人离去的门，担心低语。但她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再度迅速开启，鹈饲探头进来。

「啊，老师，我忘记问一件重要的事。失窃的宝石是钻戒吧？」

老爷叹气摇头。

「不是钻石，也不是戒指，是红宝石。鲜红的红宝石裸石。」

3

侦探他们一反原先的预料，迟迟没完成寻找宝石的任务。数小时后，侦探他们挂著束手无策的表情来到走廊，疲惫相视摇头。沟口勇作从一楼走到侦探他们面前，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

「侦探先生，怎么样，在我房间找到宝石吗？看来你什么都没找到。那当然，到头来我根本没偷东西。那个老爷爷似乎一口咬定是我偷的，但这误会可大了。侦探先生也该放弃质疑，承认我的清白了吧？」

「嗯，要承认也无妨，但是这么一来，窃案会是什么状况？」

「很简单，窃贼是那个司机小松。既然我是清白的，只可能是他犯案。」

「小松先生的房间，我仔细找遍每个角落。」流平介入两人的话题。「但还是找不到红宝石。」

「那就代表我们都清白。窃贼拿著红宝石逃离宅邸了。」

「完全没在雪地留下脚印就逃离？不可能。」鹈饲摇头回应。

「不然是怎样？窃贼把偷到的红宝石当成烟雾变不见？哼，荒唐！总之窃贼不是我，要找就去小松房间找，那边最好找得用心一点。」

沟口勇作留下这番话，踩著粗鲁的脚步声跑下楼。

我目送他的背影询问：「妈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嘛，目前还不能断言任何事。」妈妈慎重其事地摇头。「沟口勇作确实是个讨厌的人，但没证据就不能认定他是窃贼。」

「果然得用红宝石当证据吧？」小爱似乎很愉快。「希望侦探先生他们，能够顺利亲自找到。」

小爱说得没错。我们朝侦探他们投以充满期待的视线。

此时，侦探鹈饲忽然询问助手青年：「流平，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嘛，目前还不能断言任何事。沟口勇作确实是个讨厌的人，但没证据就不能认定他是窃贼。」

「果然得用红宝石当证据了。希望我们能够顺利亲自找到。」

「…………」面对这种夸张状况，我不禁大叫。「惨、惨了，小爱，这些人和我们的等级几乎一样！」

「真的耶！动物的等级！」

「这、这是巧合！只是巧合，所以不用担心！不可以慌张！」

妈妈拚命强调「巧合」，试著安抚我们。

侦探他们无视于我们的惊慌，再度开门要进入沟口房间。机会来了。我们即将关门时迅速一跃，成功入侵室内。我们得以有机会亲眼观察沟口勇作的房间。

室内是所谓的客房，只放置床、电视、桌椅等最起码的家具，相当冷清。桌上摆著葡萄酒瓶与杯子，是沟口昨天打趣让我喝的酒。我记得那张标签，所以肯定没错。我光看就再度胸闷作呕。「唔嗯……」

但侦探没察觉我们，就这么看著窗外讨论。我们躲在床后偷听两人交谈。

「鹈饲先生，找这么仔细都找不到，我认为只剩下两种可能性。」

「喔，哪两种？」

「首先，走投无路的窃贼，可能将偷到的宝石扔到窗外。带著宝石将会被认定是窃贼，窃贼认为比起因为窃盗罪被扭送警局，还不如扔掉宝石。」

「嗯，确实可能这样。但是窃贼好不容易得到宝石，真的会轻易扔掉吗？而且无法确定事后能不能捡回来……咦？」眺望窗外的鹈饲，忽然发出诧异的声音。「小松的房间有阳台，这个房间却只有防坠铁窗。」

「很正常吧？每个房间都有阳台反而奇怪，又不是集合住宅。」

「话是这么说，不过流平，你应该好好找过阳台吧？」

「那当然。阳台什么都没有，只摆著空调室外机，没有红宝石。」

「这样啊……所以，第二个可能性是？」

「这是比较粗鲁的做法。走投无路的窃贼，把偷来的宝石扔进嘴里！」

「嗯？但老师说他连嫌犯们的嘴里都查过啊？」

「不，我不是说把宝石藏在嘴里，是吞掉宝石。宝石在窃贼肚子里。」

「原来如此，确实粗鲁。不过红宝石说穿了是坚硬的石头，人类有办法轻易吞下石头吗……唔！」鹈饲说到这里，忽然停顿转身。「谁躲在那里？」

鹈饲摆出备战姿势，如同在暗处遇见杀人凶手。但我们一起从床边现身之后，他像是扫兴般叹了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刚才在走廊的狗。究竟是几时溜进来的？不可以这样吧……好了，嗯嗯，好～好乖好乖，好～好乖好乖好～好乖，好～好乖好乖好乖，好～好～好乖好乖好乖……」

「鹈饲先生，你摸过头了啦！你多喜欢狗啊？看，狗都在抗拒了！」

「可是我的事务所不能养狗，所以得趁能摸的时候摸个痛快……嗯？」

这一瞬间，鹈饲忽然绷紧表情。他盯著我一直看，接著忽然起身，默默在原地像是画圆般走动。不久，他大概是思绪整理完成，反覆点头之后愉快开口。

「原来如此，嗯，流平，我懂了。不，慢著，还不能断定。但确实有可能……」

「鹈饲先生，怎么了？」

「没事，只是除了你说的可能性，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总之我觉得值得确认。嗯，立刻行动！」

鹈饲自言自语轻声说完忽然冲出房间。留下来的流平不明就里，默默歪过脑袋。

我当然也无法理解侦探的行动。

这天晚上，老爷忽然准备外出。他说和朋友约好一起打猎，如今无法临时拒绝。既然要打猎，就轮到身为猎犬的妈妈大显身手了。我与枫小姐在玄关目送扛著猎枪的老爷带妈妈外出。

「用不著这么晚出发吧……」

「枫，抱歉。但你别担心。我请鹈饲在家里戒备一个晚上以防万一。他虽然不可靠，但应该能代替看门狗。那我出门了。」

老爷举起单手道别，旁边的妈妈舔了舔我的脸。

「绿绿，那我出发了。就算妈妈不在家，你自己也睡得著吧？」

「嗯，没问题。妈妈也加油喔。」我笑著回应，但内心其实有点不安。

老爷与妈妈搭乘前来迎接的车子离开宅邸。我与枫小姐怀抱不安心情，从玄关回到屋内。在走廊前进时，某处传来鼾声。

「是谁啊……」

枫小姐看向饭厅，侦探正在睡觉，他前面摆著空葡萄酒瓶。

这天晚上对我来说特别漫长。平常狭窄的狗屋，也因为妈妈不在而莫名宽敞，令我好害怕。小爱看著这样的我，摆架子说出「真丢脸，这样还叫男生吗？」这种话。这孩子明明比我小，却真的老是把自己当成姊姊。不过在这种场面，她的这一面莫名可靠。

我与小爱相互依偎，缩在狗屋角落睡觉。我刚开始不安得难以入睡，但睡魔终于来临，我睡得比平常浅一点。

不晓得经过几个小时，我忽然在黑暗中清醒。因为我感觉到有人接近狗屋。我抬头观察周围，确实有人。这是人类踩踏融雪地面的脚步声，就在狗屋外面。是枫小姐吗？不，不是。枫小姐的脚步声，我光用听的就认得出来。那么究竟是谁？今晚住在宅邸里的人，除了枫小姐只有沟口、小松与鹈饲侦探……

我如此心想的瞬间，一只手从入口伸进狗屋。是男性的手。这只手笔直伸向熟睡的小爱，试著抓她的脖子。

糟了！小爱有危险！我甩掉恐惧心，不顾一切狂咬这只来路不明的手。可恶，可恶，放开小爱！

「好痛！混帐！」

响起男性的臭骂声，伸进来的手像是吓到般缩回去，但对方没有死心，再度将手伸进小屋。在这个时候，小爱总算察觉到危险而清醒，她一看见伸到眼前的手，就害怕得大声叫喊。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呀啊！住手！嘎！住手啊！嘎嘎！快住手啦！嘎嘎嘎，嘎嘎嘎，呱呱呱，呱呱呱！」

小爱努力伸展小小的翅膀，在狗屋里乱窜。白色羽毛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飞舞。小爱，冷静下来！但小爱依然叫个不停。这个时候，狗屋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悠闲搭话的男性声音。

「哎呀哎呀，这么晚了，你究竟在做什么？」

响起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男性缩回手，慌张起身。「是、是谁？」

「是我啊，我是鹈饲。」从狗屋外面树木暗处现身的是那名侦探。鹈饲走向这名男性并且询问：「你抓那只鸟想做什么？」

「可恶，中计了！」男性扔下这句话，拔腿从鹈饲的反方向跑走。然而他跑不到十公尺就惨叫。「呜、呜哇啊啊！」

一道黑影如同炮弹从黑暗中窜出来。男性尖叫停下脚步。黑影发出吼声咬住男性的脚，男性如今动弹不得，发出害怕的声音无力蹲下。

「好，可以了！放开！」

忽然响起老爷的声音。咬著男性的黑影，听话离开男性，黑影的真面目是……

「妈妈！」我稍微愣住，却还是跑到妈妈身边。

男性在妈妈旁边呻吟。

4

不久之后，老爷、枫小姐与鹈饲侦探聚集在花见小路家的客厅，我与妈妈当然也在。小爱如今也恢复平静。

「鹈饲，究竟是怎么回事？以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

老爷要求侦探说明。一旁的我也请妈妈说明。

「这是怎么回事？妈妈不是和老爷一起外出打猎吗？」

「妈妈也不清楚，但打猎似乎是谎言。老爷只是假装外出，立刻就回到宅邸，肯定是设陷阱引窃贼上钩吧。」

确实如妈妈所说，上钩的是司机小松秀则。不过，这是怎样的陷阱？小松为什么要袭击小爱？我不知道小松为何要欺负鸭宝宝。

侦探在老爷面前开始说明。

「在时间与空间都有限的状况，窃贼如何藏匿偷来的宝石？这就是本次案件的重点。但我们再怎么搜索嫌犯们的房间都没找到宝石。当时流平提出两种可能性。第一是窃贼将宝石扔到窗外，第二是窃贼吞下宝石。但我听完之后想到第三种可能性，也就是流平所提示两种可能性组合而成的做法，同时也是著名的走私手法。」

「走私手法？」

「是的。各位知道以鸭子走私钻石的手法吗？简单来说，就是在国外让鸭子吞下到手的钻石带回国，之后再剖开鸭肚取出钻石。不过这种手法如今应该行不通吧……好啦，我说到这里，各位应该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逐渐懂了。」老爷缓缓述说自己的推测：「窃贼从我的书房偷走宝石，他在窃盗时发出太大的声音，连忙逃回自己房间。窃贼认为宝石继续留在身边不太妙，凑巧在阳台发现鸭子，灵机一动想到利用鸭子的那种走私手法，让鸭子吞下宝石再放走鸭子，所以宅邸周围的雪依然平整……是这样吧？」

「不愧是老师，推理得真好。您想到窃贼是利用凑巧待在阳台的鸭子，这一点非常犀利。实际站在窃贼的立场，发出响亮声音是预料之外的疏失，不可能预先准备这种手法。所以应该如老师所说，是灵机一动这么做的。不过老师，虽然我不忍心讲得像是害您出糗，但鸭子不会飞。」

「唔！」

「不会飞的鸭子，要怎么凑巧出现在二楼阳台？何况将不会飞的鸭子放到窗外，也只会笔直摔下去，在雪地留下明显的痕迹。老师，您连这个都不晓得？」

「哎，我只是稍微搞错！不准一直追究！何况是你说窃贼使用鸭子手法吧？而且实际上，小松确实想抓小爱啊？小松想抓住小爱，取出肚子里的红宝石，对吧？」

「老师，我没说这个案件的窃贼用了鸭子。何况小松并不是要抓小爱。他只是将手伸进狗屋，凑巧碰到睡在里面的小爱。小松的目标不是鸭子小爱，是一起熟睡的绿绿。我想，绿绿应该是绿头鸭吧？」

啊？

我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鹈饲侦探好像讲了很奇怪的事。

我是绿头鸭？绿头鸭是什么？是鸟吧？我是鸟？莫名其妙。我是狗喔。既然妈妈是狗，我当然也是狗。对吧，妈妈……「我是狗吧？」

然而，妈妈露出悲伤的表情摇头。

「绿绿，侦探先生说得没错。你不是狗，是鸟。是绿头鸭。」

不会吧……我脑子一片空白。

「是的，绿绿确实是绿头鸭。」枫小姐落井下石这么说。

「那个，恕我离题，花见小路家为什么会养绿头鸭当宠物？」

「说来话长。这是在去年春天，我跟爷爷去打猎发生的事。我们遇见一个没有母鸟的鸟巢，一只雏鸟刚好破壳而出。雏鸟探头的瞬间，看见爷爷带来的小桃……侦探先生知道铭印效应吧？」

「将出生第一眼见到的物体认定是母亲的行为吧？部分鸟类尤其明显。喔，也就是说……」

「是的。这只雏鸟出生第一眼见到的是小桃，后来就认定小桃是母亲。我们同情这只雏鸟，决定带回家当成宠物饲养，这只雏鸟就是绿绿。绿绿至今似乎也认定小桃是母亲，或许认为自己是狗吧。」

鹈饲大幅点头回应枫小姐这番话，回到正题述说案件。

「绿绿认定自己是狗还是鸟，在这个时候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窃贼这个手法利用的是家鸭还是绿头鸭。不过如我刚才所说，家鸭做不到这种事，因为家禽不会飞。另一方面，绿头鸭是野生动物，拥有会飞的翅膀。认定狗为母亲而长大的绿绿，当然无法像野生绿头鸭那样翱翔于天空吧，但应该还是可以飞上二楼窗台，从二楼窗台也能滑翔五至十公尺。既然能飞这么远，就不会在宅邸周围雪地留下痕迹，只会在宅邸远处留下小小的鸭脚印。肯定没错，小松让凑巧出现在阳台的绿头鸭绿绿吞下红宝石放到户外，这就是真相。」

「唔唔，原来如此……」

「如此推理的我，对窃贼设下陷阱。窃贼肯定想要尽快从绿绿肚子取出宝石，在这种状况，最大的阻碍是和绿绿形影不离的恐怖妈妈——小桃。所以我请老师假装今晚带著小桃外出打猎，窃贼应该会认定这是大好机会。正如预料，小松将手伸进绿绿睡觉的狗屋，反而暴露自己的犯行。」

「太漂亮了，鹈饲。不过，你是早就察觉窃贼是小松，还是抓到窃贼才知道是小松？我反而一直认定窃贼是沟口。」

「我早就几乎认定是小松。因为沟口的房间没有阳台，窗户只有防坠铁窗。但绿头鸭是水鸟，脚上有蹼，甚至无法像麻雀那样停在栅栏上，所以绿绿不可能出现在沟口房间窗边，我因而认定小松才能利用绿绿。不过我只有一件事搞不懂，就是平常在狗屋睡觉的绿绿，为何只在昨天位于小松房外的阳台。」

侦探说完之后，老爷与枫小姐都大幅点头同意，但我无法同意。

骗人，骗人，不可能，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昨晚和往常一样睡在狗屋，不可能待在小松房外的阳台。对吧，妈妈……「我一直在狗屋睡觉吧？」

不过，妈妈这次也维持悲伤眼神摇头。

「你昨晚喝葡萄酒喝醉，所以应该不记得了，但你昨天深夜忽然独自起身，走到狗屋外面大幅展翅。妈妈半梦半醒之间看见这一幕。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好好待在狗屋，一如往常睡在妈妈旁边，所以妈妈也以为那是梦……但果然没错。绿绿，你昨晚就这么喝醉外出，振翅飞翔了一阵子。」

啊啊，连妈妈都这么说！我像是听到恐怖的话语般，用力摇头。

「骗人，骗人。我是狗，我是狗。我哪会飞，哪会飞，哪会飞！」

「你说这什么话！适可而止吧！」旁观我反应的小爱，像是不耐烦般大喊：「好了，给我看清楚。你不是有双比我更气派的翅膀吗？嘴也一样，你看，跟我很像。你不是狗，是绿头鸭，和我一样是鸟，所以我们才会和乐相处啊？枫小姐特地带我这只鸭子过来和你交朋友。如果你是狗，枫小姐就不会带鸭子，而是带母狗回家。」

「不对，不对。我不是鸟，不是鸟，不是绿头鸭，不能是绿头鸭。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呱呱呱，呱呱呱！」就在这个时候，疯狂大叫的我出现异状。「嘎！」

今天早上起床感觉到的胸闷与腹胀，化为强烈的呕吐感，从身体深处涌现。我随著特别响亮的一声叫喊吐出异物。

「咕呱！」

我嘴里飞出一个物体。侦探立刻走到我前面，以指尖捡起落地的物体。「啊啊，这样刚好，托福用不著剖开这孩子的肚皮了。」

侦探以西装袖口仔细擦拭那个物体，高举在老爷面前。

是闪耀红光的小石头——红宝石。

我昨晚曾经飞到空中的铁证。

我不再呜叫，改为询问妈妈。

「我果然是鸟吧？」

「对，你是鸟，是绿头鸭。」

「我不是狗吧？」

「对，你不是狗。」

母亲的语气果断，却和平常一样温柔。我绞尽勇气，询问最重要的事。

「既然我不是狗，妈妈就不再是我的妈妈？」

「别说傻话。无论你是鸟还是狗，都一样是我的孩子吧？」

我听到妈妈这番话，某种温热的东西缓缓湿润眼眶。太好了。我是绿头鸭，妈妈是狗，所以我应该没办法成为妈妈那样的猎犬，但我们依然是母子。至今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我如同要隐藏喜极而泣的泪水，响亮「呱」了一声。

小爱也一起「呱」了一声。

妈妈舔我的脸，「汪」了一声，欣慰地大幅摇晃尾巴。

初次刊载一览

藤枝公馆的完美密室《GIALLO》四十二期（二〇一一年夏季号）

时速四十公里的密室《新·本格推理特别篇》光文社文库（二〇〇九年三月号）

七个啤酒箱之谜《GIALLO》四十期（二〇一〇年冬季号）

雀之森的异常夜晚《GIALLO》四十一期（二〇一一年春季号）

宝石小偷与母亲的悲伤《GIALLO》三十一期（二〇〇八年春季号）

第六卷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插图

第七卷 我讨厌的侦探 全力狂奔寻死之谜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好人T

录入：好人Z

一

位于关东地区沿海某处，遥远但确实存在的城市—乌贼川市。

这里是沿著乌贼川流域繁荣的核心城市。不清楚是JR或民营电车的车站后站，是十年前就传闻「即将再造」的杂乱市区，而且市区一角有一栋十年前就传闻「即将倒塌」的老旧综合大楼。这栋五层楼高的大楼名为「黎明大厦」，建设当时或许正如其名可以眺望东方天空的黎明，如今这栋灰暗的建筑物却埋没在林立的大楼中。

黎明大厦的顶楼，很难形容为「无敌美景」的这个房间，不知为何有个年轻女性尽情享受著优雅的独居生活。这名神秘女性叫做二宫朱美。

这名貌美女性年龄约二十五岁，从父母那里快乐继承这栋近乎废墟的综合大楼，如今是这里的屋主。市民似乎称她是「后站的小名媛」、「再造街道的女神」、「黎明大姊」或是「无情的收租房东」等等，不过仅止于传闻……

在乌贼川水温回升的春季五月天，她拥有的黎明大楼发生了撼动根基的大事件。补充一下，「撼动根基的大事件」绝对不是夸张的譬喻。实际上，这栋五层楼大厦在深夜稍微、确实地摇动了一下——本次的奇妙事件以这样的场面拉开序幕。

二宫朱美在自家床上感受到这股细微的震动，「呜呀！」这声像是男性的叫声也隔著玻璃确实传人她耳中。若要譬喻，这个叫声像是猫被踩的叫声，或是不小心踩到猫的男性声音。

至于为什么会从男性的声音联想到猫，肯定是因为声音来自停车场。黎明大厦停车场住著一只胖胖的三花猫，朱美也好几次差点踩到它硕大的身躯。

「不过，踩到猫不可能让整栋大厦晃动吧……」

摇晃是一瞬间的事，如果是地震就是「震度1」或更低，或许没必要在意。不，等一下，即使是快要倒塌的老旧大楼，好歹也是钢筋水泥的五层楼建筑物。总之，钢筋数量很可能没达到抗震基准，但遭受普通冲击肯定也是稳如泰山。

「也就是说，遭受到不普通的冲击了……但不普通的冲击究竟是哪种冲击……？」

朱美无法压抑内心讨厌的慌张感，终于下床。

时钟显示时间是凌晨零点。朱美没开灯，笔直走到窗边拉开窗户，俯瞰正下方的宽敞空间。

四方路灯隐约照亮的空间，是几近正方形，长宽各十五公尺左右的空间。

这个区块听说曾经是一栋酷似黎明大厦的建筑物，却好像比黎明大厦早一步「倒塌」，如今成为停车场。

就朱美看来，停在那里的车子屈指可数，其中发挥最强烈存在感的是一点都不可爱的黑色宾士，这是朱美的爱车。宾士旁边是某人的蓝色雷诺。两辆车都没异状，停车场鸦雀无声。

朱美松了口气，重新看向停车场与自己大楼的界线附近。

紧接著，奇妙的光景映入她的眼帘。

「哎呀！怎么回事……」

朱美定睛凝视，试著确认昏暗地面的样子，此时楼下住户和朱美一样从窗户探头窥视正下方地面。从窗户伸出来的后脑杓突然挡住视野，朱美不禁对楼下男性抱怨。

「慢著，鹈饲先生！不要突然探头啦！」

「唔？」男性左右转头寻找声音来源，然后终于察觉正上方的女性。「嗨，朱美小姐，这是第一次像这样和你交谈吧。」

依照想像，站在四楼窗边的他为了转头向上，姿势肯定非常勉强，朱美担心他可能会摔到窗外。

因为名为鹈饲的这名男性大概是天生轻率，很容易从高处摔落。他曾经滑落雪地斜坡、从海边阶梯摔落、从山崖摔进太平洋。拥有各种摔落经验的他，职业是替身。

不对，更正，是私家侦探。

证据就是这栋黎明大厦的四楼，抢眼挂著「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招牌，以及「WELCOME　TROUBLE!」的标语。大概是标语建功，最近许多麻烦事找上侦探事务所，却不表示他肯定生意兴隆。经常做白工也是这个侦探的特徵之一。

但是不提这件事——现在他的脑袋很碍事。

「我说鹈饲先生，头可以移开一下吗？地面好像写了一个字！」

「是喔，地面有字？我看看。」鹈饲不只是没将头缩回去，脖子甚至伸得更长，更加遮掩朱美的视野。「唔～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唔唔！」

「如何，看得到吧……那是什么字……是『大』吗……」

「不对，不是这样……那是人……」

「『人』?不是啦……那是『大』吧……」

「你错了，是人啦！」

「我没错，有一条横杠，所以是『大』啦！」

「就说不是了！那是躺成『大』字形的人！是人类！」

「咦，人类？」朱美总算听懂鹈饲的意思，重新注视正下方的光景，接著后知后觉地尖叫：「啊～有人躺在地上～！」

二

不能这样下去。紧急事态当前，朱美立刻冲出玄关，但她立刻再度回到房间，换上轻便的粉红连身裙，因为穿睡衣外出似乎会被那个侦探嘲笑。朱美以一分钟整理服装仪容，只照镜子十秒，然后终于冲出住处。

没有电梯的老旧大楼，只有阶梯可以通往地面。她沿著阶梯一鼓作气冲到一楼，出了大楼的公共玄关直接前往旁边的停车场。

檮饲已经先一步抵达现场。他站在倒地男性的旁边，刚好以手机讲完电话。他右手阖上手机，左手笔灯照著朱美诧异询问：

「你好像莫名花了一些时间才来，为什么？难道下楼要跨栏吗？」

「问我为什么……不觉得看到你跟我的打扮就一目了然吗？」

听朱美这么说的鹈饲检视自己的模样。他一副刚下床的样子——身穿格子睡衣。

原来如此，我懂了。鹈饲深深点头，朱美则是看向在地面躺成「大」字形的人，在这时候首度得知这个人是年轻男性。

「…………」男性动也不动，朱美倒抽一口气，战战兢兢地询问鹈饲：「这、这个人难道死掉了？」

「不，还没死，总之要是扔著不管或许迟早会死，但是不要紧，我刚才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顺便也报警了，所以等等就会得救。不过，在这之前……」

鹈饲大概是身为侦探的专业意识被刺激，蹲在倒地的男性身旁以笔灯观察起来。朱美也跟著从鹈饲身后审视男性。

是一名陌生的男性，体型中等，年纪大概未满三十。头发偏长，没戴眼镜，身穿黑色长袖上衣与黑色窄管丹宁裤，粗腰带引人注目，从外型来看应该是摇滚歌手，也像是崇拜摇滚歌手的歌迷。全身漆黑的他，只有额头呈现鲜艳的色彩。

鲜红如血——不对，是货真价实的血。男性额头出血。

「应该是撞到头部了，最好别乱动他，就这么让他躺著吧。」

朱美立刻同意鹈饲的提议。老实说，她才担心这个冒失侦探可能「乱动」伤患身体造成天大的事态。鹈饲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朱美迅速离开男性身边，笔直仰望上方。

「鹈饲先生，从这栋大楼的楼顶摔下来，只会受这种伤吗？」

「咦咦？这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我也还没从这栋大楼的楼顶摔下来过。我上次从高处摔落，是从雀之森的山崖上……」

鹈饲像是炫耀般述说自己摔落的体验，看向大楼楼顶。

「嗯，你认为这个人是从那里摔下来，也就是跳楼自杀是吧？」

「因为这个人是从这栋大楼摔下来吧？」

朱美考量到倒地男性与建筑物的相对位置而如此解释。

「不，你错了。」但鹈饲乾脆地否定。「从伤势来看不可能。这个男的是仰躺在地上而且额头受伤吧？后脑杓看起来反倒没出血。要是这个男的坠楼而且额头撞地，正常来说必须是趴著。」

否定跳楼自杀说法的鹈饲，改为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这个男的或许是基于打架之类的原因，在这里遭人殴打。」

「原来如此，看起来确实像是这样……」朱美差一点就点头，却立刻改为摇头。「不，这也不对。鹈饲先生，你没感觉到吗？刚才听到这个人惨叫的时候，这栋建筑物几乎同时晃动。」

「你说建筑物晃动？怎么可能，我一个人待在房里，正在测试网购的摇摆机，完全没感觉到这种晃动啊？」

「…………」那当然，既然自己正在摇，当然不可能察觉。「真的晃动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感觉到隐约晃动。那个晃动的真相是什么？不可能和这个受伤的人无关吧？」

「嗯，难道是某人对这栋大楼有仇，所以猛踹墙壁吗？」

鹈饲随口这么说，缓缓以笔灯照向大楼墙壁。

颜色黯淡的大楼外墙浮现在光环中。多不可数的细微裂缝与脏污吸引目光，却不知为何只有某处染上鲜红的水痕，朱美不禁惊叫一声。

「这、这是什么……血？讨厌，我的大楼外墙沾血了～」

朱美如同发现全新上衣沾上咖哩般扭动身体。

「喔，这确实是血，看来刚沾上不久。」

鹈饲冷静说完，立刻以自己的身体比对墙上血痕的位置。血痕位于鹈饲直立时的脸部高度。

「以位置来看，这个男性的额头撞在这面墙，然后额头喷血仰躺成大字形，墙壁沾上他的血。看起来像是这样。」

「用头撞大楼撞到墙壁沾血？这是什么状况？难道是在彻底反省？嘴里说『我这个人真没用』这样？」

「有人会因为这样就用脑袋猛撞墙？天底下哪有这种像是漫画角色的家伙？」

「哎，也对。那么鹈饲先生认为呢？」

「这个嘛……」鹈饲听她这么问也歪过脑袋。「比方说，某人硬是抓住他的头，吆喝一声之后抡墙……不对，这也挺难的。」

目睹奇妙状况的鹈饲与朱美一起沉默下来，接著如同在等待两人对话结束，两人身后唐突传来声音。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那个人死了吗？」

突然传来的询问，使得两人惊讶转身。站在眼前的是身穿黄色T恤的男性，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这一幕乍看像是「深夜打工下班的大学生闯入案件现场」，但看他刻意搭话，或许他是相关人士。如此心想的朱美询问初次见面的他：

「你是谁？难道你认识这个人？」

他随即露出「被误会很困扰」的表情，举起双手摇了摇。

「不不不，这是误会，误会，我只是打工下班的大学生。」

「啊，这样啊……」看来这个人正如朱美所见。「所以，这位大学生有什么事？如你所见，现在发生紧急状况，要看热闹的话离远一点喔。」

「是的，我知道，但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亲眼看见了。」

鹈饲立刻对大学生出乎意料的话语起反应。

「嗯？你说『看见』是看见什么？看见凶手的长相吗？」

「不对不对，不是的，我没看见凶手，而且您说，凶手」是什么意思？我看见的不是那种东西，是更恐怖的光景。是的，真的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全身发毛，应该说全身的毛孔都打开……」

「喔，你全身的毛孔都打开？那确实是全身发毛的恐怖光景呢。」

别胡闹了，鹈饲先生——朱美瞪向身旁的侦探，自行询问大学生：

「你说的恐怖光景是什么？说明一下吧。」

「知道了。」大学生率直回应，以沉稳语气说起。「当时我从便利商店打工下班正要回家，路上不经意觉得口渴，到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罐装饮料，然后蹲在人行道开罐。我蹲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对街的这个停车场。我就只是心不在焉喝饮料，并且不时看向停车场，就在我不经意将视线移向停车场的瞬间——」

大概是恐怖的记忆鲜明复苏，大学生突然开始发抖。

「我看见了恐怖的光景。一个男的猛然跑向墙壁，真的是拚命全力奔跑的感觉，速度很快，目击的我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他就这样直接正面撞上这面大楼外墙！然后他发出像是猫被踩的惨叫声被墙壁弹开，一瞬间像是醉汉在原地摇摇晃晃，就这样失去力气仰躺倒地，这一切都是突然发生的事——怎么样，恐怖吧！可怕吧！」

有些激动的大学生徵询朱美他们的同意，然后像是断定般高喊：

「真的是自杀的瞬间！啊啊，可是我完全想像不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那么离奇的自杀手段！居然主动全力撞大楼墙壁！」

亢奋的大学生当前，朱美与鹈饲蹙眉相视。

「你能够想像这种自杀手段吗？」

「我没办法想像这种自杀手段！」

纳闷的两人，听到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

三

经过一夜的隔天，朱美与鹈饲坐上她的爱车宾士前往大学医院。朱美是为了探视冲撞她大楼受重伤的那个人，鹈饲的目的应该是收集情报或打发时间。他没道义专程探望那个神秘的全力狂奔男性。

「鹈饲先生，听好哦？要是贸然插手，可能又会做白工喔。」

开车的朱美出言关心，坐在旁边穿西装的鹈饲指著自己的脖子说：

「会做白工还是会接到大案子，必须等插手才知道吧？」

他说得煞有其事，但接下来这番话应该才是他的真心话。

「何况『全力撞向眼前墙壁的男人』很令人在意吧？会想直接和这个男的交谈，确认他究竟多么积极吧？你肯定也抱持相同兴趣，探视只是藉口。我说错了吗？」

「总之，我不否定就是了……」朱美在这方面也充满好奇心。

载著两人的宾士终于经过「乌贼川市医科大学附设医院」的正门。鹈饲如同说顺口溜般，不断说著这个俏皮的医院名称。「乌贼川市医科，大学附设医院！乌贼川市医科，大学附设医院！乌贼川市医科……」（注1）

很多乌贼川市民会做相同的事，并不是鹈饲特别幼稚。

朱美果断地无视于他的举动，将车子停在停车场。

依照朱美得到的情报，昨晚以救护车送进医院的男性虽然重伤，但生命似乎没有大碍。实际到医院柜台询问，柜台也表示可以面会。

朱美他们在附设商店买了煞有其事的花束，立刻前往男性的病房。

三楼的某间个人病房，躺在白色病床的男性身穿蓝色睡衣，和昨天截然不同。他头上包著厚厚的绷带，脚上打了不忍卒睹的石膏，看起来完全是重伤患，不过看表情似乎颇有精神，要交谈不成问题。

男性身旁是一位化妆得有点花俏的褐发女性，大概是妻子吧，还是女友？思考这种事的朱美在两人面前深深行礼致意。

朱美告知是来探视的，年轻男女脸上立刻绽放笑容。

「啊，当时是两位帮忙叫救护车吧？受两位照顾了。」

「多亏两人的急救，他才勉强捡回一条命，两位真的是救命恩人。」

实际上完全没急救，只是扔著不管，但对方擅自认定他们是恩人也是好事。

注1日文「乌贼川市医科」和「狠亵吗」音同。

朱美与鹈饲很有默契地大方摇手。

「不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们表现得一副低调好人的样子。接著这两人对朱美他们进行自我介绍。

男性是中原圭介，职业是酒保，在后站一间「四打数四安打」的酒吧工作。

鹈饲听到店名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朱美以目光制止。

至于女性是高岛美香，男性的好朋友。所谓的朋友当然有很多种，但只是来探视的两人不能深究到这种程度。总之朱美综合现有情报进行判断，得出『两人在酒吧认识，后来产生关系，现在正在同居』的结论。这不是推理，是女人的直觉。

总之彼此介绍完毕之后，鹈饲像是等待已久般开始询问：

「『四打数四安打』真的是酒吧名称？这名字真不错呢！哎，这不重要。话说回来，那个停车场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

「不，关于这个……」中原圭介如同打断檮饲的询问般开口。「警察也问过相同的问题，但其实我完全不记得。我只记得自己走出公寓住处要到便和商店买东西，之后的记忆很模糊……听说我昏倒的时候双手空空，看来没去便利商店……我自己都想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

「唔，短期失忆吗？听说头部遭受重击的时候经常会这样。那么，关于目击现场的大学生证词，你心里也没底？」

「是指『我自己冲向大楼撞墙』的证词吧？我听警察说过这件事，但我心里完全没有底，不晓得自己是否真的做出这种蠢事……不过既然那个大学生说看见了，我大概真的做出这种事吧，真的主动去撞大楼的墙壁。」

「嗯……」鹈饲以正经表情询问：「你做过让那栋大楼记恨的事吗？」

「不，千万别这么说。」中原立刻摇头。「我完全没恨过大楼，也完全没被大楼恨过。对吧，美香？」

「是的，这个人不是会被别人建筑物记恨的人！」

「原来如此，这样啊。哎，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吧。」鹈饲接受他的说法。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不过认真回答的一方也不太对。

「不提这个……」对刚才脱线对话感到失望的朱美，介入两人的交谈。「关于昨晚的事件，警方是怎么想的？他们判断是案件吗？」

「不。」中原摇头回应这个问题。「警方似乎不认为是案件，毕竟那个大学生目击作证，警方只认为是『脑袋有问题的男性想自杀而乱来』吧。不过他们这么认为也在所难免。」

「原来如此。」鹈饲点了点头。「警方确实难免这么判断，因为他们也很忙，应该不愿意动不动就配合自杀者的奇特行径吧。」

「…………」被称为「自杀者」的中原似乎不太高兴。

「不过就我所见，你看起来不像是想自杀的人。不，即使想自杀，一般也不会选择那种手段。昨晚的事件暗藏某种隐情，你应该也想知道吧？你肯定想知道，不可能不想知道，绝对不可能不想知道对吧？这样的你需要这个东西——」鹈饲递出一张名片，夸张地低下头。「需要服务的时候，请打电话给我！」

什么嘛，总归来说是来拉生意的？行事意外周详呢——朱美有点佩服。

不过，中原圭介接过名片一看，立刻在床上绷紧全身。

「鹈、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侦、侦探？你这家伙是侦探？」

中原圭介以颤抖的声音，将救命恩人称为「你这家伙」。

他的表情明显浮现畏惧的神色——

经过一番风波，朱美开著宾士从医院返家，副驾驶座的鹈饲对中原圭介的质疑有增无减。

「朱美小姐也看见了吧？对『侦探』这个词那么敏感起反应的人，肯定是『内疚的坏蛋』、『推理迷』或『内疚的推理迷』三种人之一。」

「…………」从机率来看，应该不是第三种人。「总归来说，中原圭介不是单纯的自杀者是吧，这我也有同感，毕竟他说自己失亿似乎也有点假。」

「我也这么认为。他肯定隐瞒某些重大的事情。」

「那么，惊慌说他自杀的那个大学生证词，难道也是假的？」

「不，那个大学生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何况如果当成谎言，可信度也太差了。反过来说，我觉得他的证词是直接陈述他眼见的光景。」

「换句话说，中原圭介自己朝大楼墙壁全力狂奔撞上去——这是事实。不过实际上，这种事想做就做得到吗？」

两人轻声说著这种事时，宾士抵达黎明大厦。转向开进旁边停车场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光景映入朱美眼帘。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车场的正中央，一名年轻男性发出怪声，全力跑向黎明大楼的深色外墙。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自杀者——

四

将车子停在停车场的两人，一下车就走向那名青年。

「流平，你在做什么？试著重现昨晚的怪事吗？」

「鹈饲先生，你看不出来？我在试著重现昨晚的怪事喔。」

复诵般回应的人是户村流平。他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一员，堪称是鹈饲唯一的部下或手下。大概是鹈饲彻底教导的成果，这名青年的举止实在轻率、轻佻、轻浮，这种特性非常适合「侦探的徒弟」这个身分。

这样的流平重新振作，再度朝大楼狂奔，却在墙边凄惨失速，只有稍微撞上大楼外墙，就搔著脑袋回到朱美他们身边。

「所以，怎么样？实际试过的感想如何？」

「果然不可能。」流平大幅摇头。「只要墙壁进逼到面前，无论如何都会害怕，速度自然变慢，能够直接撞墙简直不正常。换句话说，昨晚的那个男的不正常，大概是喝酒失去理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哎，勉强还有这种可能——」

「这样啊。不过中原圭介没喝醉喔，身上也没有酒味。」

「如果不是喝酒，会不会是嗑药？会出现幻觉的那种药。」

「不，这也不可能。」这次是鹈饲否定。「要是用了不好的药，医院肯定会检查出问题，这样的话应该不会准许我们面会。」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流平说著抓住师父鹈饲的手，原地转一圈，利用离心力将他的身体扔向墙壁。鹈饲笔直飞向墙壁——

「对吧！」流平看著狠狠撞墙的师父，一副满足的表情看向朱美。「举例来说，就是巨无霸鹤田将谷津嘉章狠狠摔向擂台边绳的要诀。换句话说，那个叫做中原的男性，被一个体力匹敌职业摔角手的人抡墙，然后大学生只目击中原被抡墙的样子，所以在他眼中像是中原自己撞墙。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不过鹈饲按著额头，反驳流平的这个假设。

「喂喂喂，不可以乱讲话，这种事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朱美问。「流平的假设或许挺合理喔。」

「不对，不行不行！因为鹤田与谷津是夸称默契无懈可击的『奥运搭档』，鹤田不可能将谷津甩向边绳，如果是鹤田对阿修罗原就很有可能—咦，问我在说什么？当然是全日本摔角黄金时代的话题吧！」

「看吧，是流平的错。因为你聊起摔角，鹈饲先生才会胡闹……」

「咦～怪我吗～」流平表达不满。

这次轮到鹈饲抓住他的手，原地转一圈，像是还以颜色般将徒弟摔向墙壁。流平背部狠狠撞墙，鹈饲气喘吁吁地说：

「看吧，朱美小姐。在停车场正中央做这种显眼的举动，却只有中原圭介的动作被目击，没看到另一个壮汉——有这种荒唐事吗？」

「哎，确实是这样吧。那么鹈饲先生是怎么想的？」

「我？我正在拚命思考。」

说出这句话的鹈饲，正以眼镜蛇扭绞稳稳固定流平修理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拚命思考。无奈的朱美背对玩著摔角的两人，抵著下巴低语。

「不过这下子伤脑筋了，这种奇妙的案件肯定会成为市区话题，黎明大厦的评价又要直直落了。这栋大楼原本就像是废墟，类似灵异现象的传闻没少过……」

「咦？灵异现象是指什么事？」后方传来流平略感意外的声音。

朱美转头一看，形势大幅改变。反击的流平施展卍字固定，用力抓住鹈饲身体，鹈饲脸色苍白，似乎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

「不是灵异现象啦，是传闻，始终只是传闻。」朱美做个开场自之后，说起前几天听到的奇妙传闻。「附近开店卖酒的高桥先生一脸诧异对我说，他前几天半夜下班回家，在这栋大楼前面——慢著，喂，你们在听吗？」

鹈饲与流平以呻吟代替回应。朱美忍无可忍，以穿著高跟鞋的右脚「咚！」一声踢飞眼前以卍字形交缠的两人。

鹈饲与流平发出「呜哇！」的丢脸声音倒地。朱美俯视凄惨跌坐在柏油路面的两人，抆腰大喊：

「你们两个！别再玩得像是下课时间的国中生了啦！」

朱美带著鹈饲与流平进入黎明大厦上楼。「鹈饲小姐，太过分了吧？」鹈饲摸著被踢的屁股露出不满表情。

「我为刚才的胡闹道歉，但没必要说我们『像是下课时间的国中生』。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吧？如果流平是国中生，我早就上高中了啊？」

「啊！对！喔！」假设真的是这样，也完全不值得自豪喔，鹈饲先生——

感到无奈的朱美，在上楼时再度提起刚才要说的奇妙传闻。

「酒店的高桥先生，下班会骑脚踏车经过这栋大楼前面。他说当时以月亮高挂的夜空为背景，看见某个黑色物体轻飘飘浮在空中。高桥先生刚开始以为是浮在远方天空的飞碟，不过仔细一看，发现好像浮在很近的天空……大概在黎明大厦旁边……」

「是喔……」流平对此感兴趣。「既然是这栋大楼旁边，总归来说就是停车场上方的空间吧。浮在那里的黑色物体……应该不是飞碟，是幽灵。」

「都不是啦！」朱美驳回流平的意见。

三人终于抵达侦探事务所所在的四楼，但是鹈饲没停下脚步，指著正上方提议：「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到楼顶看看吧，或许找得到飞碟降落的痕迹。」

这次由鹈饲带头上楼，后面依序是朱美、流平。走到尽头推开冰冷的安全门，映入眼帘的是生锈铁栅栏围绕的死板水泥地空间。这里是黎明大厦的楼顶。流平踏在楼顶的瞬间，就指著前方大喊：

「喔喔！鹈饲先生，请看，发现降落的飞碟了！」

「喂喂喂，流平，你搞错了，那是这栋大楼的水塔……」

「…………」鹈饲邀我们上来，该不会是想玩这个冷笑话吧？

朱美投以疑惑的视线，鹈饲忽然以严肃表情看著她问：

「话说回来，你觉得高桥先生看见的黑色物体是什么？」

「咦？是……」朱美顿时结巴。「天晓得，大概是鸟之类的吧。」

「鸟不会轻飘飘浮在空中吧？反倒应该是人类灵魂之类的。」

「或许吧，前提是这个世界有黑色的人类灵魂。」

「嗯，也对。」鹈饲似乎听懂朱美的挖苦。「话说回来，那个真相不明的黑色物体最后怎么了？降落了吗？」

「没有，高桥先生说他一个没注意，那个东西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鹈饲按著下巴。「乍看像是一点都不重要的眼花，不过搭配昨天的事件思考就觉得另有玄机。顺便问一下，高桥先生目击黑色物体的正确日期与时间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

「那就是中原圭介撞墙的前一天。」

鹈饲说著，走向围著楼顶的铁栅栏。

从楼顶此处可以俯瞰下方的停车场，从他们昨晚发现中原圭介昏迷的位置来看，这里几乎是正上方。朱美站到鹈饲身旁，俯瞰著地面思考。

假设中原圭介昨晚从这里跳下去，摔到地上躺成大字形。虽然这样是悲剧，却是简单明瞭的状况，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才成为问题。他不是摔落地面，而是撞上黎明大厦外墙，而且是如同自杀般奇妙地狂奔撞墙。究竟为什么？

不习惯的思考令朱美伤透脑筋，但旁边的鹈饲似乎发现重大线索，发出「唔！」的声音，将脸凑向眼前的铁栅栏。他观察铁栅栏表面片刻，接著从口袋取出侦探谋生的七大法宝之一——单边眼镜戴在右眼。

单边眼镜朝向眼前的另一栋大楼。

「鹈、鹈饲先生，你在看什么？那边的大楼怎么了？」

隔著停车场和黎明大楼相对的，是叫做「后站居」的出租套房大楼，和黎明大厦一样是五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物。相对于楼顶平坦的黎明大厦，对面长方形建筑物上方是人字形，除了这一点，两栋建筑物无论是屋龄与狭小程度，看起来都大同小异。不过或许是基于地利，座落在乌贼川后站的这栋大楼挺受欢迎，听说几乎没空房。

「那边四楼阳台的落地窗。」对面四楼整齐并排三个阳台，鹈饲指著正中央的阳台。「窗边看得到灯光吧？虽然白天看不清楚，但是肯定没错。」

「好像是。所以这又怎么了？」

「昨天晚上，那扇落地窗后面同样开著灯，即使是深夜也一样。」

「这样啊。可是有人熬夜不稀奇啊？」

「不过，从我的侦探事务所看出去，那个房间位于正前方吧？所以我经常隔著停车场看到那个房间的住户。住在那里的是一位老先生，独居的前上班族，如今退休以年金度日，兴趣是散步与看电视，不抽菸，会一个人喝酒，不过是在便宜的居酒屋。无依无靠，担心自己的将来——总之，这都是我的想像。」

「居然是想像！」朱美不禁差点蹲下。「我还以为你调查过！」

「用不著调查，反正不会差太多。总归来说，就是没办法乱花钱的独居老人，所以他每天早睡早起省电费。这样的老先生昨晚熬夜，今天从白天就开著灯——」鹈饲说著就独自陷入思绪，如同忘记朱美的存在。「……也就是说……喂喂喂，慢著……这下子麻烦了……」

鹈饲一边嘀咕，一边在楼顶走来走去，后来脚步如同进入卫星轨道，开始描绘漂亮的椭圆形。朱美默默以视线和流平交谈。

——流平，小心点！

——朱美小姐，收到！

最后，鹈饲的脚步突然静止在卫星轨道，接著发出喜悦的声音。

「这、这样啊，我懂了！也就是说——！」

鹈饲猛然跑向铁栅栏，这一瞬间，朱美伸手抓住他的背，流平同时扑向他的下半身，以双手抱住他的腿。

「喂，这、这是做什么！放开我，你们想做什么！」

「鹈饲先生！」朱美一脸正经地警告：「这里是楼顶！摔下去真的会死啊！」

「没错，鹈饲先生！这跟摔落太平洋不一样啊！」

被两人联手抓住的鹈饲，扭动身体大喊：

「笨蛋，我不可能摔下去吧——真是的，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够了！」鹈饲像是放弃般说完，就摆脱两人转身。「流平，回去吧，回去我们的侦探事务所，然后养精蓄锐，准备应付即将来临的重要局面。」

「这样啊——」流平和朱美对看之后询问鹈饲：「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简短回答徒弟含糊的问题。

「总归来说，现在是午睡时间。」

五

当天夜晚，时段堪称进入深夜时——

朱美独自离开黎明大厦，前往隔著停车场相邻的大楼「后站居」。不是要造访大楼，她是在附近寻找蓝色雷诺。那辆车如同违规停车，停在稍微远离后站居公共玄关的位置。

她轻敲车窗之后坐进副驾驶座。「如何？有什么动静吗？」

「不，完全没有。」驾驶座的鹈饲抱著方向盘，觉得无聊般摇了摇头。「话说你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来说风凉话……」

「不是来说风凉话啦。」朱美将手上的餐盒递到他面前，嫣然一笑说：「我送点心过来了！鹈饲先生爱吃海鲜吗？」

「不，没到喜欢或讨厌的程度……」鹈饲含糊回答，朱美当著他的面打开盖子。

「来，看看这个！朱美小姐特制的『炸牡蛎三明治』，看起来很好吃吧？」

鹈饲朝餐盒内容物一瞥，表情立刻铁青。

「喔，这、这看起来真好吃啊，我就感恩收下——当成明天早餐吧。」

「什么？」朱美立刻面露不满。「为什么不是现在吃？」

「别乱说，要是现在在这里吃掉然后吃坏肚子，今晚的监视就搞砸了吧？」

「会不会吃坏肚子，要吃吃看才知道吧？」

「这种赌注太危险了吧，到头来，一般会用面包夹炸牡蛎吗？」

「咦……」不能夹？朱美大为惊讶。

就在这个时候，鹈饲唐突地指向前方。「朱美小姐，你看，来了——」

往前一看，一辆厢型车正要停在后站居的公共玄关前方。

从驾驶座下车的是全身衣物漆黑，以墨镜与白色口罩全副武装的神秘人物。不知道是非常不愿意被他人看见，还是罹患非常严重的花粉症，从季节来看，两种推测都很有可能，但应该是前者。

神秘人物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取出长宽各约一公尺的大包包扛在肩上，在玄关前面左右张望之后就快步进入建筑物。

「太好了——不，抱歉，朱美小姐，看来没空享用你特制的三明治了。那么，就是这么回事！」

鹈饲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将餐盒塞回朱美手中。

接著他立刻恢复为侦探的表情，静静打开驾驶座车门下车，如同追著神秘人物般小跑步冲进后站居的公共玄关。刚才的黑衣人抱著大包包在梯厅等电梯，鹈饲没搭电梯，而是走阶梯上楼，无视于二楼与三楼，一鼓作气冲到四楼，然后躲在走廊看不见的墙边死角。「呼——」鹈饲终于得以喘口气。

「总归来说，问题在于四楼老先生的房间吧？」

「唔哇，朱美小姐！」鹈饲后知后觉般惊声尖叫。「喂，谁准你跟来的！」

「哎呀，也没人说我不准跟来吧？」

但现在无暇悠哉讨论。

「嘘～！」鹈饲在脸前竖起食指。「电梯到了。」

鹈饲悄悄从墙边探头看向走廊，朱美也跟著做。前方放著颇高的盆栽，成为最合适的障眼法。朱美心想居然凑巧摆著这种掩体，不过仔细想想，这肯定是鹈饲预先搬来的。

朱美透过盆栽叶子缝隙，可以轻松眺望四楼走廊。

神秘人物走出电梯，笔直走向三个房间的正中央那扇门。

虽然对方朝走廊角落的盆栽一瞥，却不觉得特别突兀的样子。这个人放下肩上的大包包，从口袋取出小钥匙开门，然后抓住门把开门，但是门只开了一点点。

门后以链条上锁。

要怎么做？在朱美屏息注视之下，神秘人物采取大胆的行动。

这个人从大包包取出的东西，是类似园艺剪刀的巨大金属工具，也就是链条剪。神秘人物毫不犹豫将刀锋抵在眼前的门链，以双手夹住握把，链条随即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轻易被剪断。

——就在这个时候！

率先冲到走廊的鹈饲，无声无息接近到这个人的身后。

「嗨。」他亲切轻拍对方肩膀，举起右手。「你在做什么？」

即使隔著墨镜与白口罩，也清楚感受得到对方乱了分寸，只不过，以为对方会觉得万事休矣而轻易举白旗的下一秒，对方就如同进行最后的抵抗，挥动手中的链条剪应战。鹈饲侧腹中招而踉跄，神秘人物趁机试著逃走。当然不是搭电梯，是走阶梯。

「唔哇！别别别别，别过来这里啦！」

朱美即使身体发抖，还是踢飞盆栽想稍微牵制。对方绊到滚动的盆栽，脚步瞬间变得笨重，鹈饲于此时追上。

「这家伙！别以为逃得掉！」

神秘人物抵抗揪住他的鹈饲，两人扭打成一团，三步并两步冲下阶梯，不规则的脚步声持续响起好一阵子，两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楼下——接著突然！

「呜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同时发出的惨叫声，也传到四楼的朱美耳中。

看来，侦探又摔落阶梯了——

数十秒后，慎重跑下楼的朱美，发现两人重叠倒在一楼。鹈饲在上面，神秘人物被压在下面。

「鹈饲先生，还好吗？活著吗？没死吗？」

「嗯，没死。」鹈饲缓缓撑起上半身。「放心，从二楼摔下来没什么大不了，我之前从山崖摔落太平洋都……」他莫名逞强。

「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朱美指著倒在鹈饲下方昏迷的神秘人物。「这个人究竟是谁？」

鹈饲缓缓起身回答：「是凶手。」

「……凶手？」老实说，就算鹈饲这么回答，朱美也摸不著头绪。剪断别人家的门链锁无疑是犯罪，但鹈饲不可能只因为这种罪就称他是凶手。唔，「他」？不对，等一下—这个人真的是「他」吗？重新近距离审视，就发现体型相当娇细。

「难道这个人是——女的？」

朱美蹲在神秘人物前面，剥下蒙面的墨镜与口罩。出现的果然是女性脸庞，而且似曾相识。朱美不禁大喊：

「啊！这个人不就是在中原圭介病房里的女生吗？」

「没错。」鹈饲如同早就知道这个事实般，面不改色地点头。「是高岛美香。」

对，高岛美香，就是这个名字。但她为什么在这里？

连续得知意外的事实，朱美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大脑。

此时，听到骚动声的户村流平赶来了，他似乎是从停车场那边监视四楼某房间，因此不晓得这边的状况，一目击现场就产生简单易懂的误解。

「啊，我听到好大的声音，以为鹈饲先生又摔落阶梯——什么嘛，摔下楼的原来是对方。」

鹈饲没有特别否定，将昏迷的高岛美香交给助手处理。

「别让她逃走啊。」

鹈饲只下达这个命令，就沿著刚才摔落的阶梯冲上去，摸不著头绪的朱美也跟著跑去。再度回到四楼的鹈饲跑到事发地点——门链锁被剪断的房间。门是半开的，鹈饲毫不犹豫踏入室内，朱美也随后跟上。虽然是别人家，但现在事态紧急。

老人独居的套房东西不多，给人空荡的印象。只有电视特别大的室内充满冰凉至极的空气，感觉不到其他人。小小的厨房只堆满没洗的餐具，这么一来，套房内部该找的空间只剩下一个。

朱美与鹈饲两人极为自然地站在卫浴间的门前。

（要进去了。）鹈饲以眼神示意之后，将门完全打开。

出现的是西式马桶以及小小的浴缸。在极为平凡的卫浴设备光景中，只有一个地方不平凡——

老人的尸体浮在放满水的浴缸。

六

鹈饲姑且确认老人已经死亡，然后立刻关上卫浴间的门。

回到起居室的鹈饲，低头看著桌上的信件低语。

「仓泽敦夫啊——嗯，这就是过世老先生的姓名吧。」

反观朱美像是压抑心跳般持续大口呼吸。老人死在出租套房大楼的其中一间，这个事实肯定不令人意外。朱美踏入室内的瞬间，脑中也隐约想像得到这幅光景。

不过，这位老翁——仓泽敦夫为什么死了？高岛美香为什么尝试入侵他住处？鹈饲为什么预料得到？还有——中原圭介为什么全力撞大楼外墙？

数个问号在脑中盘旋，最后，朱美只能问他。

「怎么回事？」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鹈饲反问。「这里是四楼套房，而且如你所见，这个房间的玄关大门直到剐才都从室内上了门链锁，此外，老先生死在浴室的浴缸，看来是溺死。一般要是看到这种状况，你觉得这个房间发生了什么事？」

「……老先生在浴室溺死……所以是意外？」

「没错，看起来确实如此，但这不是意外，因为我们知道昨晚有个男的全力冲撞黎明大厦外墙，这是前所未见的奇妙事件。黎明大厦的这个事件，以及这栋后站居的事件，你也不觉得完全无关吧？隔著停车场建造的两栋大楼，依序有老人丧命、有年轻人受重伤，当然应该认定这两个事件相关。」

「也就是说，老先生的死不是单纯的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这是他杀。仓泽敦夫在上了门链锁的四楼套房遇害。懂了吗？换句话说，这是密室杀人。」

「密室杀人！」意外的词使得朱美声音不禁变尖。

「对，设计成浴室意外丧生的密室杀人。」

「原来如此，确实是密室吧。」朱美环视狭窄的室内。「可是这样的话，凶手杀害老先生之后，要怎么离开这间上锁的房间？」

「没什么，虽说是密室，却不是完全锁死的房间。玄关确实上了门链锁，但窗户应该没锁——看吧！」

鹈饲一副「正如我预料」的模样，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凶手是从落地窗来到阳台，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接下来怎么做？这里是四楼，不可能跳下去，难道是用了绳子或绳梯？可是如果有人用这种东西降落到地面，再怎么样也会引人注目，毕竟不晓得何时有人会来停车场，而且从道路也看得一清二楚，杀人凶手会用这么显眼的方式逃走吗？我觉得这样反而危险。」

「对，一点都没错，凶手的想法肯定也和朱美小姐一样，觉得没办法下去。就算这么说，要移动到相邻阳台也同样危险。这栋住宅大楼似乎相当受欢迎，上下左右都有人住。那么楼顶呢？这是最不可能的事，因为这栋建筑物没有楼顶，只有人字形的屋顶。这么一来，最不会引人注目，最可能安全逃离的路线究竟是哪里？」

鹈饲说著看向窗外，他的视线朝向停车场对面的黎明大楼楼顶。

「不会吧……凶手想从这个房间移动到我大厦的楼顶？」

「对，就是这样。后站居四楼到黎明大厦的楼顶，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尺，虽然有点角度却并非不可能。而且在这么高的位置移动，地面的行人或驾驶也不会目击。咦，问我怎么移动？当然是沿著绳索在空中移动啊？」

「你说绳索？从这个房间的阳台拉绳索到我大厦的楼顶？不会吧，这种绳索什么时候拉的？」

「距离现在的几天前——至少在两天前的晚上，两栋大楼中间肯定有绳索。但我觉得当时还不是绳索，而是细长透明的钓鱼线之类吧。」

「两天前晚上，就是酒店的高桥先生在停车场上空看到奇怪黑色物体的晚上吧。到头来，那个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

「我不知道正确答案，但应该是蝙蝠吧。蝙蝠挂在横跨两栋大楼的透明线休息，高桥先生凑巧在地面看到这一幕，以为黑色物体轻飘飘浮在一无所有的空中——就是这么回事。」

「是喔，不过那么细的线，没办法让人类抓著移动啊？」

「当然。那条线只不过是执行密室杀人计画的机关，凶手恐怕是预先访问或潜入这个房间，从阳台垂下钓鱼线，将另一头拉到黎明大楼绑在楼顶铁栅栏吧。」

「我说啊，这种事用讲的很简单，其实是很费力的工作喔。」

「没错。正因如此，凶手才在实际行凶的数天前布局。预先在两栋大楼之间拉出一条细线，再利用这条线拉一条粗绳索，事情就简单得多吧？实际拉粗绳索是行凶当晚的事。」

「行凶当晚……难道是昨天深夜？」

虽然很模糊，但朱美隐约想像得到，鹈饲率直点头回应。

「没错。凶手昨晚造访这间套房，使用看似意外丧生的做法杀害仓泽敦夫先生。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大概是使用简单的方法吧，例如用酒或安眠药让对方睡著，再浸入放满水的浴缸。杀人计画姑且顺利完成，接下来才是问题。凶手走到阳台，靠著事先拉好的细线，在后站居与黎明大楼之间拉一条绳索，一条隐藏在黑夜的黑色绳索。而且绳索肯定是两圈，才能在逃离之后从黎明大楼那边回收绳索。位于阳台的凶手以及位于黎明大厦楼顶的共犯，两人一起进行这项工作。」

「你为什么知道黎明大厦楼顶有共犯？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但我知道有共犯，不然就不合逻辑。」鹈饲如同要朱美别插嘴专心听，如此断言之后继续说明：「绳索顺利拉好之后，终于要逃离四楼了。凶手将绳索穿过腰问的粗腰带，这是安全带。这么一来万一没抓好绳索，也不用担心摔下去。凶手悠哉吊在绳索上，开始在空中朝黎明大厦移动。不过坏事真的不能做，此时发生了最坏的状况！」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绳索断了——大概是开始移动没多久，就从阳台这边噗叽断掉。」

「咦咦，噗叽断掉？既然这样，绳索上的凶手变得怎么样？」

「变得怎么样？」鹈饲咧嘴回应：「那还用说？绳子另一边绑在黎明大厦楼顶，拿著断掉绳索的凶手，只龙在停车场上空模仿泰山了。实际上，凶手就是这么做。虽然没发出『啊～啊啊～』这熟悉的泰山吆喝声，不过解释成他害怕到发不出声音就合情合理。」

「泰、泰山……朝黎明大厦……好恐怖！」

「没错。这时候希望你回想一下，停车场大约是十五公尺见方，也就是说，隔著停车场而盖的两栋大楼距离大约十六、七公尺。另一方面，黎明大厦大约多高？虽然没有详细计算，不过以一层楼三公尺来算，五层楼是十五公尺高，加上楼顶铁栅栏的高度，肯定还是有十六、七公尺。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凶手手中的绳索长度，和黎明大厦的高度差不多是吧？」

「没错。也就是说，凶手只要紧握断掉的绳索，并且抓准时机松手，就可以平安落地——或许吧！」

「不可能啦，完全不可能。」朱美无情地断言。「因为凶手以泰山状态接近地面的时候，力道肯定很强，不可能平安著地，最后会狠狠撞上黎明大厦外墙——啊，原来如此！」

朱美至此终于觉得自己看出鹈饲述说的真相了。

「对，正是如此，不可能平安著地。那个大学生看见的是凶手努力尝试这种不可能的著地，却凄惨失败的模样。你应该懂了吧？朝大楼外墙全力狂奔撞上去的人——中原圭介就是杀害仓泽敦夫的真凶。」

「…………」果然如此。朱美点了点头。「中原圭介不是自愿跑去撞墙，只是他想停却停不下来罢了！」

「没错，中原圭介不想自杀，也没有嗑药，只是被断掉的绳索甩得降落停车场，就这么没办法煞车，全力奔跑数公尺，最后终于停不下来，狠狠撞上大楼外墙，而且大学生偶然目击这一幕。不过大学生看不到黑色绳索，所以就他看来，这个突然出现在停车场的人，不知为何主动狠狠撞墙。朱美小姐，怎么样？这就是全力撞向眼前墙壁的超积极男性真面目。你很失望吧？」

「没什么好失望的。」朱美原本就不觉得是什么「超积极男性」。「不过，没想到全力狂奔神秘人的真实身分是杀人凶手。」

朱美无奈说完，催促鹈饲继续说明。

「我们发现躺成大字形的中原圭介时，没看到任何地方有绳索，代表绳索在那时候已经收掉了吧？」

「没错。中原圭介变成泰山状态落地之后，黎明大厦楼顶的共犯肯定连忙将绳索卷上去。这里提到的共犯当然是高岛美香。」

「对，高岛美香！她的行动莫名其妙，她今晚原本想做什么？」

「搬尸体。」鹈饲很乾脆地回答。「所以她才会深夜开车过来。对了，她不是背了一个大包包吗？我们去确认里面的东西吧。」

两人打开放在玄关门口的包包，里面是折叠式轮椅。

「看，没错吧？高岛美香打算以这台轮椅偷偷将尸体搬离房间。」

「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那还用说？既然密室杀人出了纰漏，就非得这么做。」鹈饲再度回到起居室，继续说明。「中原圭介与高岛美香计画一起杀害仓泽敦夫先生，并且伪造成他在密室意外丧生。内幕大概是这位老先生意外过世之后，他们的相关人物领得到保险金吧。他们的密室杀人计画如刚才的说明，蛮横到称不上是诡计，但他们失手了。中原圭介免于摔死，却被救护车送进医院，还接受警方侦讯。结果虽然以自杀未遂之类的说法不了了之，但事实上造成了一场骚动。如果就在这个时间点，在后站居的某间套房发现老人离奇死亡，警方会依照他们的盘算，将这个案子当成普通的意外处理吗？」

「不，没办法期待这种结果，警方没这么天真。」

「那当然，连我们都认为这两个事件相关，警方也一样。这么一来，中原圭介光是假装失亿，也无法避免警方追查——如何，懂了吧？现在的他们一定要避免仓泽敦夫先生的尸体被发现。」

「所以才想将尸体搬离房间啊。中原圭介在床上不能轻举妄动，所以由高岛美香独自负责。」

「对。不过这里有个大问题。尸体所在的房间是不够严谨的密室，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要入侵只能从四楼阳台潜入。」

「啊，对喔，就算想搬走尸体，也得先进房才行。」

「一点都没错。所以到最后，高岛美香只能亲手毁掉他们打造的密室，而且是将玄关门链锁剪断的粗暴做法。」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朱美回忆刚才发生的事。高岛美香被鹈饲目击决定性的场面之后拚命试著逃走，然后殃及鹈饲一起摔下楼。

这就是今晚事件的一切真相。

就这样，仓泽敦夫命案在发现尸体的同时突然破案，以这种奇妙的形式闭幕。摔下楼昏迷的高岛美香被警方带走，在医院病床上的中原圭介也肯定得重新接受警方侦讯。他亲口说出神秘全力奔跑的真相时，不晓得警察们究竟会露出何种表情。

至于朱美，则是在意她费心制作的餐点去向。

「到最后，我朱美小姐特制的『炸牡蛎三明治』是谁吃掉的？」

她隔天来到侦探事务所询问。鹈饲看著手边的文件粗略回答：

「唔～我没吃喔，不可能吃，应该是你带回去了吧？」

朱美当然不可能带回去。那么究竟——啊！

朱美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候，事务所的电话响了。她一边进行负面想像，一边拿起话筒，电话另一头传来流平虚弱的声音。

『朱美小姐……今天帮我向鹈饲先生请假……嗯，我好像吃坏肚子……』

「啊啊，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会转达。」

朱美简短回应之后放下话筒，收起表情告诉鹈饲：

「流平说他头痛，所以要请假——」

第七卷 我讨厌的侦探 侦探拍下的光景

O

女大学生小松绫香造访佐佐木教授的住处时，门前有两名男性。两人站在积雪的门前，看似深入讨论著某些事。

身穿米色朴素大衣的年长男性是文学系的青山教授。个子不高的他，肩上背著和体格不搭的大包包，冷到缩起身体。站在旁边的是身高几乎一八〇公分的壮汉，是同属文学系的森副教授，高大的身体穿著深蓝色粗呢大衣，背上背著看似沉重的背包。

绫香跑向两人，他们随即露出「哎呀？」的表情注视她。

「这不是小松吗？难道你也被叫来？」森副教授问。

「是的。」绫香说著，从手提的小包包取出手机，将一小时前收到的信显示在液晶萤幕给两人看。

「佐佐木教授寄这封奇怪的邮件给我，要我早上十点到他家。」

「我也是。」副教授点了点头。「青山教授好像也收到相同的邮件。」

「总之就登门拜访看看吧。」青山教授从门柱旁边指向宅邸。

三人穿过外门，踩著堆积不久的雪，笔直走向宅邸。院子是整面的银色世界，只留下一道脚印，推测是男性的脚印。

「是佐佐木的脚印吧。」

青山教授轻声说。佐佐木教授独自住在这里，这么想也在所难免。

脚印看起来从外门通向玄关。三人沿著脚印前进，很快就抵达玄关。

青山教授按门铃，却没有回应。试著多按几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奇怪。」青山教授蹙眉。「自己叫我们过来却不在家？」

「不，我想教授应该在家。」森副教授指著留在院子的男性脚印。「如果这是佐佐木教授的脚印，教授就很可能在家里。」

「说得也是。不过在家却没应门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没听到门铃声吧。」绫香握住门把试著转动，门轻易开启了，看来没上锁。「大声叫叫看吧？」

两名男性也同意绫香的提议。三人在玄关门外齐声叫佐佐木教授，但是没回应。事情来到这一步，三人终于露出不安表情地挤在一起。

「样子实在不对劲。」青山教授说。「佐佐木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事吧？」

「确实，单方面写邮件叫我们过来也怪怪的。」森副教授说。

「进屋找找看吧！」

绫香说完就脱下羽绒外套进入玄关，两名男性也立刻照做。三人进入屋内就分头检视各个房间。

绫香到一楼深处的浴室检视。许多年长者是在寒冷日子洗澡时身体出状况，但是浴室没人，厕所与厨房也没有人影。接著二楼突然传来「哇！」的男性惨叫声。

是青山教授。绫香匆忙冲上楼，来到二楼走廊一看，面对走廊的一扇门开著。绫香毫不犹豫冲进房内。「老师！怎么了？」

「教授，您还好吗？」森副教授也继绫香之后冲进房间。

这里是寝室，气派的床摆在靠墙处。床边的青山教授露出害怕表情，他的视线朝向另一名矮小的老人。

这就是他们寻找的人，屋主佐佐木教授。但是小松绫香与森副教授看到他的瞬间同时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

佐佐木教授小小的身体弯曲横躺在床上，脸部发紫，脖子缠著类似绳子的物体，身体动也不动。

佐佐木教授在寝室床上化为冰冷的遗体——

一

黎明大厦五楼某间住家——刚清醒的二宫朱美不经意拉开窗帘一看，窗外是出乎意料的银色世界。云层后方的蓝天洒下耀眼阳光，照亮整面的白雪。乌贼川市区平常的邋遢模样也在短暂期间上了纯白的妆，成为让人认不出来的美丽街景。

站在窗边的朱美年约二十五岁，拥有整栋黎明大厦，自己优雅住在顶楼，是年轻的大楼屋主。在乌贼川市非常罕见的雪景，使她好一段时间天真地看到入迷。「晤？既然下雪……」但朱美突然隐约感到不安，皱起美丽的柳眉。「该不会又要发生什么事吧……」

依照至今的经验法则，乌贼川市下雪的日子，几乎一定会发生重大案件。以最近来说，花见小路家的宝石失窃，或是善通寺家的交换杀人，都是在下雪的日子发生。此外好像还有案件是在下雪日子发生，总之无论如何，乌贼川市下雪的日子都要提高警觉。

应该说以乌贼川市的状况，只要下雪几乎都和案件有关。

乌贼川市就是这样的城市。

而且依照至今的经验法则还可以断言一件事，这种下雪日子发生的事件，肯定和那个男的有关。「那个男的」是指住在朱美正下方的侦探。

私家侦探鹈饲杜夫，在黎明大厦四楼以「欢迎麻烦事」为标语高挂侦探事务所招牌的他，正是本市名声最另类的侦探，简称名侦探。

对于乌贼川市出没的歹徒来说，鹈饲无法预测的各种活跃与失败，有时候令他们发抖，有时候将他们卷入欢笑的漩涡。许多罪犯因为他的功绩而落网，另一方面，逃离他追捕的罪犯人数更多。虽然这个人褒贬不一、功过参半，却无疑是引起朱美注意的邻居。

「这么说来，鹈饲先生昨天也说要去盯梢……」

虽说是盯梢，却也不是不眠不休地监视凶恶歹徒的大本营，单纯是调查外遇。这几天，鹈饲为了掌握外遇的决定性证据，逐一监视某个男性的行动，就算下雪应该也不会暂时中止调查外过吧，突然的大雪反倒可能成为外遇男性临时外宿的最好藉口。

「也就是说……」朱美微微闭上双眼。

她试著在脑海想像侦探在下雪夜晚忍著寒冷拚命工作的样子，随即——

不知为何，眼前浮现贫穷侦探向行人兜售火柴的光景。侦探头上堆满雪，脸色苍白发抖伫立在街角，后来疲惫至极的侦探点燃一根火柴想取得须臾温暖，在小小的火光中，他看见美味大餐与暖炉火焰，以及坐在摇椅述说推理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唔哇，大事不妙！

「鹈饲先生肯定快冻死了！」被己身妄想增添不安情绪的朱美，握拳擅自宣布：

「不能这样下去！我非得去救他才行！」

到头来，这名委托人是在数天前来到「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门发出轧蝶声打开，现身的委托人是即将步入中年的女性。她脱下丝绒黑色大衣之后，底下是时尚的灰色套装，窈窕腰身非常搭配窄裙，给人沉稳的气息。但她并非只是衣物高价，生活水准应该在中等以上。

「那个……我叫水泽优子，想来商量一件事……」

委托人的视线无依无靠地游移，大概是初次造访侦探事务所而紧张。鹈饲以擅长的商业笑容迎接她。

「嗨，欢迎来到我的侦探事务所，我们侦探事务所全体同仁由衷欢迎，请到沙发坐吧，茶水立刻奉上——」

水泽优子听话坐在沙发，反观朱美为鹈饲的话语歪过脑袋。

「……全体同仁？」

事务所里除了侦探与委托人，只有朱美一个人。她只是凑巧来玩，不过似乎也被列入「全体同仁」了。鹈饲奸诈说谎想将部下人数灌水，朱美因而遭殃。

（我？）朱美指著自己的脸。（对，你！）鹈饲指著她。

开什么玩笑！我不是事务所的职员，是事务所的房东啦！

像这样说出真相很简单，但是在首度见面的女性面前起口角很幼稚。朱美判断这时候还是为这个爱慕虚荣的侦探留点面子比较好。

「是～那我去泡咖啡喔——」

朱美以像是能够射穿人的视线瞪向鹈饲，然后独自走向厨房。

将三杯咖啡放在托盘端回房间一看，水泽优子终于准备说起委托内容。朱美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极为自然地坐在鹈饲身边的座位，加入他们的对话。

「……外子在乌贼川信用金库担任业务部长，我怀疑他最近和年轻女性私会。」

然后水泽优子提出几个事例，说明她怀疑丈夫外遇的经过。例如衣著品味改变、留在衬衫的香水味、出差与外宿次数突然增加，或是将手机带进厕所等等——

不过，听她述说的鹈饲板著脸。鹈饲原本就对乏味又麻烦的外遇调查兴趣缺缺。

「原来如此，不过……」他在委托人说到一个段落时沉重开口。「这无疑都是可以质疑外遇的根据，却称不上是决定性的证据，无法否认可能只是您多心。夫人，您不介意吗？即便『调查之后毫无结果』，但我是斤斤计较的职业侦探，当然还是会收取报酬，绝对不便宜喔。不觉得将钱用在这种地方很浪费吗……可以吗，夫人，真的可以吗……」

别将宝贵的钱用在调查外遇这种荒唐的行为——侦探亲切地如此建议。这么讨厌调查外遇的侦探很罕见。

但水泽优子没收回自己的委托。

「无妨，请务必调查，因为肯定有隐情。是的，绝对没错，这是女人的直觉！」

最终的根据是这个？朱美与鹈饲无奈转头相视，但对方如此热心委托，侦探也没理由拒绝吧。最后鹈饲接受了水泽优子的委托，而且隔天就开始监视她丈夫的行动。

顺带一提，委托人丈夫叫做水泽晋作，五十五岁的金融员，只看照片是表情正经八百的人，丝毫感觉不到外遇的可能性……

二

话说，担忧鹈饲遇难的朱美，穿上红大衣加羊毛围巾，单宁裤底下还加穿防寒紧身裤，以这样的重装备冲出黎明大厦。盯梢地点是向户村流平打听的。叫做流平的男性才是货真价实的鹈饲助手，他说鹈饲在稍微远离市区的住宅区——幸町的某间公寓监视。朱美为黑色宾士爱车加装雪链，一路沿著湿滑的雪道前往幸町。

她在将近上午九点时抵达现场。

那栋公寓位于叫做「美雪坡」的陡峭坡道上，公寓也叫做「美雪庄」。古老的看板上面堆积数公分的雪。

问题在于侦探在公寓何处监视。从车窗环视四周，所见之处都没有鹈饲的身影。这是当然的，侦探正在盯梢，要是形迹败露就没办法盯梢，肯定躲起来了。不过，他在哪里——？

朱美将宾士停在坡道，沿著美雪坡往下走，寻找鹈饲躲藏的地方。不久，她发现坡道旁有间适合盯梢的空屋。应该无人的住家前面，坐镇著一尊大得不自然的雪人。究竟是谁堆的？

「总觉得这个雪人很可疑……」朱美轻声说著接近过去。

「不可疑喔，只是普通的雪人……」普通的雪人说话了。

「…………」与其说普通更像是灵异现象，或者是开玩笑的领域。

朱美抱持无奈心情看向雪人另一侧，正如预料，鹈饲就蹲在那里。熟悉的西装加一件黑色大衣，脖子挂著做生意的火柴盒——更正，是单眼相机。他以雪人为掩体，视线笔直看向「美雪庄」，看来他确实正在盯梢。话说回来！

这尊雪人是鹈饲堆的？用来藏身？没有其他适合的藏身处吗？朱美脑中浮现各种问题，但是没问出口。就算问了，他也肯定会一派正经地全部回答「YES」，鹈饲就是这种人。

「抱歉，可以别站在那里吗？」此时，侦探嚣张地向朱美提出要求。「这样你看起来像是在对雪人讲话吧？要是引人起疑就麻烦了。」

「哎呀，会回话的雪人更容易引人起疑吧？」

朱美低声挖苦，听从鹈饲的吩咐躲在雪人后面。

「话说回来，现在是什么状况？工作顺利吗？」

「还不晓得。昨晚水泽晋作一个人进入那间公寓的一〇一号房，很可能在房内密会某人，但我还没办法确认对方的长相。」

鹈饲说著，以掌心爱怜地抚摸挂在脖子上的单眼相机。

「无论如何，要是水泽晋作带著女人走出那间屋子，就是按快门的机会。我的相机将捕捉决定性的瞬间，任务就此结束。」

「会这么顺利吗？对方应该也在提防吧。」

「只能祈祷自己走运了。话说回来，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咦，探望？」鹈饲脸色瞬间铁青。「这、这真令我感谢……不过你该不会没受到教训，又做了『特制炸牡蛎三明治』之类的东西过来吧？」

朱美在上次事件大显身手制作的「特制炸牡蛎三明治」，鹈饲并没有吃（后来进入流平嘴里，破坏他的胃），这次是复仇战。她当然准备了特别的餐点过来，要让鹈饲的舌头改观。

朱美从包包取出保温餐盒，打开盖子递出内容物，鹈饲随即害怕得扭曲表情，声音微微颤抖。「这、这是什么？」

「朱美小姐特制的『腌鲭鱼红辣椒三明治』。看起来很好吃吧？」

朱美挂著甜美笑容拿起一个三明治，强行递到他面前。

「来，吃吧！」

「这是『不吃就没命』的意思吧？没办法，抱著必死决心享用吧……」

鹈饲战战兢兢伸手接过温热的三明治，闭上眼睛咬下。但是在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黯淡，嘴角软弱半开，湿润的双眼渗出家犬被拋弃般的哀伤神色。看到他消沉的模样，朱美不知所措。

「咦，怎么回事，不喜欢腌鲭鱼吗？既然这样就早说嘛，真见外……」

「不是见外！是很腥啦！」鹈饲气冲冲地将没吃完的热三明治砸回餐盒。「到头来，居然用面包夹腌鲭鱼加热，你的构想太创新了吧！这种破天荒的点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是在称赞？」难道很好吃？

「你光是舌头有问题还不够？」鹈饲不悦地撇过头。「何况鲭鱼有寄生虫，要是由冒失的人拿来做菜会发生惨事……唔喔！」

鹈饲慌张拿起胸前相机，视线隔著雪人投向公寓。美雪庄位于陡坡往下的二十公尺处，一楼边间的玄关门开启，即将有人现身。

「好，两个人一起出来吧……出来之后看著这边的镜头别动……」

鹈饲说著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看向单眼相机的观景窗。

出现了两个人，中年男性与年轻女性。男性肯定是在相片看过的水泽晋作，女性是陌生脸孔，她的右手撒娇般挽著男性左手。

看来侦探的祈祷成真了。刚密会结束的两人比想像的更没戒心。

鹈饲在朱美身旁按下快门。喀喳喀喳喀喳喀喳……连拍快门发出轻快声响。

走出玄关的两人来到积雪斜坡，两人都背对这里。鹈饲看著观景窗，以不耐烦的声音说：

「喂，再一次，转过来啊……走上坡啊……」

但是这对男女一反侦探的愿望，就这么背对这里并肩走下斜坡，两人的背影逐渐远离，按快门的机会到此为止——

在如此心想的瞬间，女性一个转身笔直指向这里。

被发现了吗？朱美不禁缩起身体，但女性的表情出乎意料是笑容。「你看你看！那里有一个大雪人耶！」女性拉著男性的手这么说。不对，不确定她是否这么说，不过感觉很像。被拉手的中年男性也咧嘴看向雪人，奇迹的按快门机会就此来临。

「喔喔，好棒！完美看著镜头！这正是『雪人效应』!」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全神贯注按快门的鹈饲彷佛知名摄影师筱山纪信，但这对男女完全没发现自己被狂拍，应该也想像不到纯真无瑕的雪人背后躲著狡猾的侦探吧。这或许也可以称为「雪人效应」（不过到头来，「雪人效应」是什么？）。

最后，这对男女再度背对这边走下美雪坡。等到看不见两人背影之后，朱美与鹈饲走出雪人后方。

「如何，鹈饲先生，好好拍下来了吗？」朱美想窥视相机的液晶画面。

「不行。」鹈饲不知为何将手上的单眼相机拿开。「—晚点再给你看。」

「有什么关系啦，小气！」

朱美伸手要拿相机，鹈饲不让她碰。朱美伸出手，鹈饲逃走。

下一瞬间，鹈饲的脚在积雪表面打滑。

「呜哇！」鹈饲一屁股跌坐在地。「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侦探就这么抱著相机惨叫，沿著积雪斜坡滑下去——

隔天，委托人水泽优子再度以端正的套装打扮出现在侦探事务所。

鹈饲将拍下的所有照片摆在桌上，一副「怎么样啊？」的骄傲表情。朱美和上次一样以职员身分到场见证。

委托人一看到照片就轻轻「啊」了一声，她看过照片里的年轻女性。她以颤抖的手捏起一张照片。

「这个人是大崎小姐，大崎茜小姐，是以前来我家当女儿家教的女大学生——不对，她现在应该也已经出社会就业了。」

「原来如此，那么看起来没错了。您丈夫前天晚上偷偷和早就认识的大崎茜小姐见面，不晓得两人的关系从家教时代就开始，还是最近才开始……啊，夫人，请您冷静。」

「叽咿咿咿咿咿咿——」

不像哀号也不像愤怒的奇怪声音。这是委托人显露屈辱与愤怒的一瞬间。

总之，鹈饲的任务就此结束。侦探以现金方式取得绝对不算少的报酬，反观委托人则是得到丈夫外遇的证据照片。

朱美单纯基于好奇询问水泽优子：

「您打算怎么使用这些照片？」

「我要离婚，这些照片到时候应该会助我占优势吧，因为我非得向外子要求相应的赡养费才行。」

水泽优子宣布要和丈夫全面抗争，表情透露出难以亲近的严厉感。

水泽优子郑重向鹈饲与朱美道谢之后，离开侦探事务所。

在委托人离去的事务所里—朱美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位先生的外遇出乎意料得赔上不少钱呢。」她半同情地低语。

鹈饲再度清点信封里的现金说：

「确实，不过接下来是他们夫妻的问题。无论会成为纠缠不清的离婚戏码，还是血腥火爆的夫妻冲突，都和本侦探事务所无关。侦探这一行就是这么回事。」

鹈饲似乎已经对水泽夫妻失去兴趣。他好好清点现金之后，宣布「这个委托就此了结」，将信封收进手提保险箱。

不过，原本以为就此了结的事件，在三周后出现意外的演变——

三

水泽优子第三次出现在「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时候，朱美一下子认不出这个女性是谁。不只是外遇调查已经结案一段时间，最大的原因在于她的模样。她极度激动，气喘吁吁，视线像是害怕某种东西般游移，脸颊红得像是柿子。虽然衣著几乎和三周前相同，却失去端正沉稳的气息。

鹈饲冷静地对昔日的委托人说：

「嗨，水泽夫人，您脸色大变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如何，和您丈夫离婚的事情进行得还顺利吗？拿得到赡养费吗？」

「关、关于这个……」水泽优子上气不接下气般颤抖嘴唇。「外子……外子遇害了！请帮帮我，警察在追我！」

「您、您说什么？」鹈饲的声音变尖。「您丈夫遇害？真、真的吗？」

「嗯，是真的，但不是我杀的……我不可能杀掉外子，这种事……侦侦侦侦探先生，您相信我吧？」

「夫、夫人，请别激动，稍微冷静一下吧。」

水泽优子似乎陷入轻度错乱状态。鹈饲搂住她，指向事务所一角的柜子。「朱美小姐，帮我拿那边的白兰地过来。」

「知道了。」朱美迅速跑向柜子取出白兰地酒瓶，将酒倒进玻璃杯之后立刻递给鹈饲。「来，拿去！」

「谢谢。」鹈饲接过玻璃杯，在一脸畏惧的水泽优子面前，自行喝光杯里的酒。「呼～真带劲啊～」

「你喝有什么用啊，笨蛋！」朱美赏了鹈饲脑袋一巴掌。

接著，或许是过于老套的搞笑吐槽产生放松效果，陷入错乱状态的水泽优子，表情逐渐恢复冷静。看来白兰地这么用也是一种正确做法。

冷静下来的水泽优子坐在沙发上，向侦探说明来龙去脉。

「后来我立刻拿那些证据照片给外子看，要求离婚，同时带女儿离家出走，现在住在姊姊家。毕竟离婚协商要一段时间，而且在正式离婚之前，和外子住在一起只有痛苦可言。即使如此，为了进行必要的沟通，我偶尔还是会到外子家，今天也是。」

「今天是周六，您丈夫也在家是吧。那么，夫人是几点过去的？」

「上午十点。我穿过外门要打开玄关大门时，突然听到男性的呻吟，我立刻从玄关进屋看向客厅，发现外子趴倒在地上。我吓一跳跑到外子身边大声叫他，但他没有反应。我不经意一看，倒地的外子旁边有一把沾血的刀。」

「啊，那把刀就是推理影集常见的刀，所谓的『绝对不能捡的刀子』。捡起那把刀的瞬间，清白的第一目击者可能会被当成命案凶手。也就是说，夫人，您该不会将那把刀——」

「是的，捡起来了。」水泽优子很乾脆地回答。

鹈饲一脸无奈，转头和朱美相视。既然这样，后续进展大致可以想像。「绝对不能捡的刀子」大致上都和「不知为何凑巧出现在现场的目击者」配套。

鹈饲如此心想要催促水泽优子说下去，她果然接著说：

「我捡起刀子的瞬间，后面传来女性的尖叫声。」

「果然是这种演变吗……」鹈饲无奈询问：「所以尖叫的是谁？」

「外子的外遇对象大崎茜。她穿著睡衣站在那里，看来她趁著我离家出走住进那个家，真是厚颜无耻的女人。」

「原来如此。那么大崎茜看到你之后呢？」

「她看著转头的我再度尖叫，似乎早早就认定我拿刀刺杀外子。」

「嗯，以当时的状况难免会被这么认为，所以夫人怎么反应？该不会就这么拿著刀，用力挥动右手说：『不对不对，不是我，不是我！』——做出这种引人误会的举动吧？」

「……………………」水泽优子低著头没回应。

看来她做了引人误会的行动。「水泽优子面露凶光，用刀子指著我激烈恐吓」——大崎茜如此向警方作证的光景浮现在眼前。

「我吓得扔下刀子夺门而出，之后连我都不晓得自己用什么方式逃到哪里，回过神来就站在侦探事务所的入口——」

水泽优子挤出声音，为一连串的经过做个总结。

「我明白了。」鹈饲点了点头，以指尖搔抓脸颊。「总之，我非常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采取了最差的行动。既然夫人没做亏心事，果然不应该逃走。」

「您说得是，我当时完全乱了分寸……」

「不过木已成舟就无可奈何，重点在于今后的应对方式。光是逃跑也没完没了，思考如何证明夫人的清白吧。」

「这样啊，比方说要怎么做？」

「最好的方法就是逮到真凶——关于凶手，夫人心里有底吗？」

「有。」她以确信的口吻说出嫌犯名字。「是大崎茜。因为她当时也在现场吧？她看著我尖叫只是煞有其事的演技，实际上是那个女人刺杀外子，肯定没错。」

「原来如此，并非不可能。但是大崎茜在这个时间点杀害您丈夫有什么好处？」

「我不晓得这种事，大概是基于他们自己的隐情吧。」

总归来说，水泽优子认为大崎茜有嫌疑只是情绪化的论点，没有具体的根据。侦探更改询问的方向。

「最近您丈夫的行动是否有疑点？像是和别人争吵，或是害怕某些东西。」

「外子因为离婚的事情和我争吵，而且好像怕我。」

那么，这个人果然是凶手吧？朱美抱持单纯的疑问。

「这么说来……」此时，水泽优子忽然想起什么般开口。「虽然不晓得算不算疑点，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我刚开始要求离婚的时候，外子迟迟不肯答应。并不是抗拒离婚，反倒像是害怕我要求钜额赡养费。」

「这也在所难免，以您丈夫的立场，无法免于支付赡养费。」

「不过，外子某天突然转变态度。『好啊，随时都可以离婚』——他就像这样突然变得强势。」

「喔，真奇妙，是基于什么理由吗？」

「不晓得，记得大约是十天前的事。」

「那么，应该是那时候发生某些契机吧。夫人心里有底吗？」

「这个嘛，说到十天前……」水泽优子双手抱胸思考片刻，接著抬起头。「这么说来，刚好在那个时候，外子向我提出奇怪的要求。」

「什么奇怪的要求？」

「照片。他要我拿外遇证据的照片给他看，而且是所有照片。」

「所有照片？我拍的所有照片吗？很多张喔，因为我当时得寸进尺，无谓按了好多次快门。」

无谓拍下的所有照片，都交给她这个委托人了。

「是的，外子说他想看所有照片。」

「是夫人要求离婚的时候，已经拿给您丈夫看过的照片吧？」

「是的，所以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想再看一次。」

「所以，夫人依照您丈夫的要求，将所有照片拿给他看？」

「嗯，毕竟没理由隐藏，而且要是他想刁难照片，我也想听听他要怎么刁难。我是在咖啡厅和外子见面，但我实际拿照片给他之后觉得扫兴，因为外子不只没刁难，甚至也没有仔细看照片，只有简单翻阅就说『知道了，够了』，立刻将照片还我。」

「只有这样？光是这样，您丈夫对于离婚的态度就突然改变？」

「唔，我也不晓得这是不是契机……」

此时，侦探事务所的门被粗暴打开，如同要打断她的话语——

「打扰啦。」首先出现的是身穿褐色风衣的中年男性。

「打扰了。」接著出现的是手拿大衣、身穿西装的年轻男性。

鹈饲一看到两人就略为惊讶，但他立刻从沙发起身走向两人，朝中年男性伸出右手要握手。

「嗨，真难得，这不是砂川警部吗？好久不见呢，记得上次见面是在葛桥的桥头跳放浪兄弟的舞吧？」

「别讲得引人误会。」砂川警部一副不愿回忆般的表情低语。

警部无视于鹈饲的右手，鹈饲不情不愿收回右手。

「总之，很高兴确认你还活著。最近一直没看见，还以为你早就殉职了。对——就像是可怜的志木刑警那样。」

「喂，别擅自杀掉我啊！」年轻男性从旁边探头——他就是志木刑警。「我确实曾经被河水冲走摔落瀑布，但我没死喔。话说你的手下怎么了？我一直没看到那个家伙的轻佻模样，那家伙死了？」

「轻佻……啊啊，你说流平吧？是的，他死了。」鹈饲很乾脆地以话语杀掉自己的助手，然后询问两名刑警：「话说回来，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最强搭档要委托我什么事吗？」

「怎么可能委托！」砂川警部扔下这句话就经过鹈饲身边，站在坐在沙发上的中年女性面前。「你是水泽优子小姐吧？关于水泽晋作的命案，我们想请教几件事，方便和我们一起去局里吗？万便一起去吧？一起去吧！」

警部一副像是要用绳索套住脖子带走的魄力，志木刑警也不容分说地以右手抓住她的手臂，看来他们已经认定水泽优子是杀害丈夫的真凶。

「请等一下！」大概是对两人的举止感到愤慨，鹈饲大声怒喝。「这位是我的委托人，就算是警察，要是敢对我的委托人动粗，我也不会原谅！」

砂川警部随即以锐利目光瞪向侦探。

「就算是侦探，要是敢做出藏匿嫌犯的行径，我们警察也不会原谅喔。」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警部先生，请不要著急啦。」

「著急的是你吧？」朱美低语。鹈饲依然挂著低声下气的亲切笑容。

「哈哈，居然说藏匿，别这样，我只是想让事情和平收场罢了。」

刚才放话说「我也不会原谅！」的气势去哪里了？朱美对侦探的表现失望，代替没骨气的他抗议。

「刑警先生！你将她当成凶手太武断了，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证据，但是有目击者。一名女性目击水泽优子在尸体旁边拿著刀。依照她的证词，水泽优子以恐怖表情持刀朝向这名女性，而且大幅挥刀激烈恐吓。」

「…………」啊啊，大崎茜！你的误解正如期待！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肯定没错，你们也不要无谓插手。」

砂川警部说完再度要求重要嫌疑人同行，水泽优子从沙发起身，乖乖听从警部的要求，脸色苍白到像是被宣判死刑的被告。朱美不禁在她后面出言激励。

「不要紧的，别担心！你的清白肯定……肯定会，由这位鹈……还、还是算了，没事！」

「咦，什么？」水泽优子露出期待目光转身。「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所以请不要抱持奇怪的期待！」

朱美将头摇到几乎要断掉，水泽优子随即露出非常失望的神色。接著，沉默至今的侦探向前一步，大概是终究无法坐视吧。

他握拳轻敲自己左胸，坚定放话宣布：

「夫人，请放心！您的清白，我鹈饲杜夫肯定会协助证明！请抱持坐上大船的心情等待佳音吧！」

水泽优子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说句「拜托您了」微微低头致意。这一瞬间，鹈饲的表情紧绷，朱美感到心痛。

水泽优子在两名刑警左右戒护之下，离开侦探事务所。

刑警们下楼时的对话，传进侦探事务所——

「警部，感觉我们好像是跑腿的反派？」

「没那回事，我们只是秉持正义而行动！」

再也听不到刑警们的声音之后，朱美再度看向事务所内部。

刚才充满自信拍胸脯的鹈饲，如今握拳猛捶墙壁。

「混帐，混帐！我这个家伙为什么又多嘴了！明明完全没办法保证能证明她的清白啊！啊啊真是的，接下来怎么办啊！」

「对不起了。」朱美看著陷入自我厌恶的鹈饲，终究也只能道歉。

四

数小时后的侦探事务所——

「哎，算了。」侦探摆脱自我厌恶的情绪，恢复平常的轻浮表情，挂著看开的笑容，将大约三十张的照片排列在桌上。

「虽然是顺势放话，不过既然在砂川警部面前嚣张断言，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能证明委托人的清白，不然会被他们拿来当成往后三年的笑柄。」

朱美不清楚这个人的想法究竟积不积极，总之既然他打起干劲，朱美也得到台阶下了。

「所以，在下雪日子拍的这些照片就是线索？」

「希望如此。」鹈饲含糊回应，「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些照片和水泽晋作遇害是否有直接关系，只是晋作看了这些照片就突然积极办理离婚程序罢了。不过晋作的命案很难当成和这次的离婚完全无关吧？」

「是啊，两者看起来确实有关。」

朱美检视并排的照片，旁边的鹈饲也盯著相同的照片看。

「嗯，无论怎么看，照片里似乎都只有感情很好的外遇情侣。」

「并不是『只有』吧？照片有拍到下坡行驶的车子，还有住家与公寓，而且也拍到人影——」

「人影？哪里？」

「看，这里。」朱美拿起一张照片，指著上头某处。

照片里是盖在坡道下方的独栋住家，看起来挺豪华的，特色是积雪的三角屋顶。住家院子有个黑黑的人影。当时鹈饲是在坡道上方拿著相机，因此偶然从斜上方角度拍到下方住家庭园行走的人影。

「看，这是人吧？」

「是啊。」鹈饲扫兴般低语，上半身靠在椅背。「不过虽然是人，却只有豆子那么大，而且是背影，甚至看不出性别。」

「哎，是没错啦……」

此时，侦探事务所的门用力开启，不请自来的那个男性现身了——

「哎呀，两位在做什么？难得看你们表情这么严肃。」

耍嘴皮子踏入事务所的这名年轻男性，身穿运动夹克与牛仔裤，脖子围一条土黄色围巾。是侦探的徒弟户村流平。

朱美只将视线投向他，说出简短的感想。「哎呀，流平，你还活著啊。」

「呃，朱美小姐，怎么突然这么说？」流平以拇指指著运动夹克胸口，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别看我这样，我至今还没死过喔。」

「喔，原来如此。」

他还不晓得自己刚死一次。朱美转头看向杀害流平的当事人，鹈饲像是装傻般，又拿起一张眼前的照片。

「啊啊，流平，你来得正好，其实关于这张照片……啊啊，那个……不，问你也没用。」

「不行啦，鹈饲先生，别放弃！俗话不是说三个什么胜过一个诸葛亮吗？流平，你看这些照片有发现什么吗……啊啊，也对……还是算了。」

说来神奇，没有其他人比户村流平这个青年更不令人抱持期待，会当真觉得与其期待他，不如找路边的野猫问路。

「两、两、两位怎么了？居然用『曾经是第一指名选手，如今不列入战力』的眼神看我，我不太舒服。」

流平噘嘴抗议，不过光是认为自己是「昔日的第一指名选手」，他就很幸福了。朱美无视于这个想法悠哉的青年，再度低头看照片。

接著，流平也硬是从旁边伸出头，拚命想加入两人。

「喔，这些照片是下雪的那天拍的吧。唔～这就是鹈饲先生说的『面向雪人看镜头的笨蛋情侣』啊～原来如此～」

这对师徒似乎交谈过这种话。居然形容为笨蛋情侣，水泽晋作与大崎茜听到应该会火冒三丈吧。朱美思考著这种事时，流平毫无徵兆就突然换个话题。

「啊，这么说来，两位知道吗？乌贼川市立大学的教授这天绞首自杀喔。」

虽然很多人忘记，不过乌贼川市立大学是户村流平曾经就读，并且被迫辍学的母校。那里的教授自杀，真要说的话确实耐人寻味，不过——

「唔，自杀？」鹈饲以无法释怀的表情反问：「为什么现在突然讲这件事？没人提到大学教授自杀的事吧？」

接著，流平以下巴朝眼前照片示意，面不改色地说：

「因为你们看，那张照片不就拍到那个大学教授的家吗？」

「你说什么？」鹈饲突然稍微起身，将手上照片伸到流平面前。「哪里？你说哪里拍到了？」

「这里啊，你看，坡道下方有一问大屋子吧？这就是佐佐木教授的家。」

这一瞬间，朱美「啊！」地惊呼。

流平指著三角屋顶颇具特色的独栋住家。

照片拍到院子里有个豆子大的人影——

五

隔周的周一，鹈饲与朱美造访乌贼川市立大学教养社的咖啡厅。室内有许多学生吃午餐，但在寒冬的这个时期，屋外的座位只有猫群。在教养社此处喂食的猫咪们，拥有「教养猫」这个美妙的名字。

鹈饲摸著大腿上褐色条纹的教养猫，朱美默默喝咖啡。鹈饲斜眼看著似乎没教养的教养社学生，轻声说：

「在他们眼中，我看起来应该像是新来的副教授吧。」

没那回事吧？怎么看都是可疑人物。朱美在内心悄悄低语。

「在他们眼中，我看起来应该像是迷人的女大学生吧。」

「没那回事吧？你怎么看都是世故的年长大姊姊啊？」

「…………」不可能！这里的学生们和我肯定只差三、四岁。只要好好混进去，不可能分辨得出来！朱美忿恨不平。

「鹈饲先生～我带来了～」此时，远方响起户村流平的声音。

一个女孩跟在流平身后。她身穿贴身薄羽绒外套加上格子裙，黑发绑在两侧，手提的小包包是可爱的粉红色。

她酝酿出女大学生的闪耀光芒，朱美不知为何觉得眩目。

流平走到鹈饲面前，立刻为鹈饲介绍身旁的女大学生。

「她是发现教授自杀的女生，文学系二年级的小松绫香小姐，在校内别名『副教授杀手』，很受年轻副教授的欢迎。不过她发现佐佐木教授的尸体之后，似乎开始谣传她是『真实的教授杀手』——没错吧？」

「虽然没错，但这种传闻都是错的：」小松绫香说著并扭动身体。「传出这种奇怪的传闻，绫香很困扰啦～不过绫香没杀人喔～因为佐佐木教授是自杀～」

小松绫香按著羞红的脸颊，可爱地摇了摇头。原来如此，先不提「教授杀手」，不过「副教授杀手」的嫌疑非常重大。朱美对声音甜美的她有所提防。

「总之，坐吧。」鹈饲邀绫香坐下。「这家伙拜托你了。」他说著将教养猫托付给流平，再度面向前方进行自我介绍。「我是叫做鹈饲杜夫的小气侦探。其实我想知道佐佐木教授死亡的细节，才会找你过来。我当然会准备相应的谢礼。」

「咦，这样啊～」绫香的双眼很现实地开始闪亮。「那么，我刚好想买个东西，所以没问题喔！不过要我说什么呢！？　　l

「首先，可以说明你发现佐佐木教授尸体时的状况吗—啊，同学，麻烦讲话尽量不要拉尾音，节奏快一点。」

「是～知道了～」

绫香完全没听懂般回应，然后终于开始说明。

「我想忘都忘不了，那是在大约三周前，下雪周六上午十点发生的事……」

绫香详细叙述她发现佐佐木教授尸体的经过。除了绫香，青山教授与森副教授被相同的邮件叫去；觉得可疑的三人进入屋内；后来二楼房间响起青山教授的惨叫声，诸如此类——

「……听到青山教授的惨叫声，我与森老师就冲进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好像是佐佐木教授的寝室，气派的床摆在墙边……佐佐木教授就躺在床上……脖子缠著睡衣腰带死亡……」

「嗯？」发出疑问声音的是抱著教养猫的流平。「从这个死状来看，佐佐木教授是被某人勒死的？既然这样就不是自杀，是他杀吧？」

「不，腰带在教授脖子围了三圈，而且打了死结。听说像这样将细绳绑在自己脖子上也可以自杀喔。」

「鹈饲先生，是这样吗？」流平半信半疑地询问。

「嗯，确实也有这种案例的样子，但是不太普遍。警方没考虑他杀的可能性？」

「不是他杀喔～因为没脚印～」

「脚印？」鹈饲与流平异口同声。「什么意思？」

「佐佐木教授推测是在上午九点左右死亡，换句话说，就是在他寄信到我们手机的时候。不过，假设某人在上午九点勒死佐佐木教授逃走，院子雪地肯定会留下凶手的脚印吧？因为当时雪已经完全停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那么，没有凶手逃走的脚印是吧？」

「是的。我们穿过外门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道脚印，是佐佐木教授的脚印。只有教授的脚印从外门笔直延伸到宅邸玄关，宅邸正面与后面都没有其他脚印。」

「嗯，换句话说就是这样吧？不再下雪的早晨，佐佐木教授从外面返家，在积雪留下脚印，穿过院子进入屋内。他在上午九点左右寄信给你们，后来将睡衣腰带缠在自己脖子上自杀——」

「是的，警察似乎也是这么认为，觉得教授之所以寄信给我们，是希望可以早点发现他的尸体。」

「原来如此，有道理。嗯，也就是说——」

鹈饲从旁边的包包拿出褐色信封，里面是那叠问题照片。鹈饲随手从里面取出一张，递到绫香面前。

「依照你的说法，这张照片的人影就是佐佐木教授吧。」

鹈饲说明这张照片是下雪那天上午九点左右拍的。

「哇，有这种照片啊～」绫香深感兴趣般注视照片。「看这张照片不知道是佐佐木教授还是别人，不过以时间来看，确实是佐佐木教授吧。我觉得刚好拍到教授穿越院子前往玄关的背影：」

「这样啊，嗯——这样确实解释得通，不过……」

鹈饲以左手拿起手边其他照片，一边以右手翻阅，一边面有难色地低语。后来他停止动作，再度询问绫香：

「我为求谨慎再问一次，外门通往玄关的脚印，首先是佐佐木教授的一道脚印，再来是你、青山教授与森副教授共三道，只有这些吧？没发现其他可疑的脚印吧？」

「是的，没发现，所以警察判定是自杀。」

「顺便问一下，你当天穿什么样的衣服？」

「咦，当天的打扮吗～」绫香露出「为什么问这种事？」的疑惑表情，但还是确实回答。「下半身是窄管单宁裤，上半身是毛衣加羽绒外套，就是我现在穿的这件！还有，我也提了这个粉红包包！」

「这样啊。顺便再问一下，你听过水泽晋作这个名字吗？」

「不，没听过。那个人是谁啊～？」

「不，没事。你不可能认识——」

鹈饲说著再度翻阅手边的照片，最后将照片放在桌上。「谢谢，我受益良多。」他向绫香露出微笑。

斤斤计较的女大学生，当然不会被微笑轻易打发。绫香将右手伸到侦探面前。

「那么～约定的谢礼就麻烦了～」她露出纯真的笑容。

「啊啊，对喔，相应的谢礼是吧，我忘了。」鹈饲打响手指，以正经表情对身旁的助手下令：「那么流平，给她那个吧。」

「知道了。」流平将教养猫放在桌上，然后突然起身，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将上半身弯成直角。「谢谢您！」

「…………」小松绫香顿时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而愣住，数秒后才终于理解状况。「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相应的谢礼』不是实质上的『礼物』，正如字面所述是『行礼』的意思啊：」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鹈饲毫不愧疚，面不改色地点头。「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是『小气的侦探』。」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既然你是这种态度……」小松绫香突然一把揪住侦探衣领，一改原本甜蜜的声音，以低沉的声音怒吼：「那我也不留情了，这个呆侦探！说到谢礼当然是钞票吧！想上法院吗，啊啊？」

「呃，不，我、我，绝、绝对，没、没、没那个意思……」

最后，鹈饲献上一张万圆大钞当谢礼，感谢小松绫香的鼎力协助。

绫香从他手中抢过钞票，再度改变态度。

「谢谢～侦探先生～有缘再见喔～」

她留下甜蜜声音＆天使笑容离开了。

「实际上就像是被勒索呢。」

「不，这比勒索还恐怖。」

目睹现今女大学生的真相，朱美与流平瞠目结舌。

不过当事人鹈饲似乎丝毫没受到教训，就朱美看来，他甚至相当愉快。因为他不知为何摸著桌上教养猫的脖子，频频对猫说话。

「原来如此喵～是这么一回事喵～」

六

当天晚上，命案关系人聚集在佐佐木教授住处的客厅。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的警察搭档，被警方怀疑杀夫的水泽优子，以及发现佐佐木教授尸体的青山教授、森副教授与小松绫香三人。鹈饲杜夫与二宫朱美当然也在场。至于户村流平—不，完全没看到流平，他似乎没被当成命案关系人。朱美向鹈饲投以抗议的视线。

「叫流平过来也没关系吧？他好可怜，好歹是你的徒弟吧？」

「流平？啊，我忘了。」鹈饲露出失算的表情。「哎，算了，不需要他。」

如此回答的鹈饲，提著平常很少提的黑色包包。

总之，在相关人士几乎齐聚一堂的状况下，最年长的青山教授首先表达不满。

「刑警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叫我们来这种地方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啦，关于这个……」砂川警部擦拭额头汗水，指向墙边的鹈饲。「其实是那边的侦探强硬要求我召集相关人士，才会变成这样——」

「侦探？」森副教授从身高一八〇公分的高度俯视鹈饲。「为什么警察要对侦探言听计从？难道那边的他是匹敌金田一耕助或明智小五郎的名侦探？」

「不，我不会这么说，但总之听听他的说法吧。要是没办法接受，各位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你们高兴。」

警部的激进发言，使得小松绫香眼神闪闪发亮。

「没办法接受就可以打得半死啊！既然这样，我务必想听侦探先生怎么说～」

众人点头附和绫香的火爆话语，接著鹈饲终于向前一步。

「放心，不会花各位太多时间，只是想让各位看照片。」

鹈饲说著将包包放在桌子旁边，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他在下雪那天拍的照片之一。众人围成一圈检视照片，鹈饲说明这张照片的细节。

「照片正中央的中年男性是水泽晋作，那边那位水泽优子的丈夫。旁边女性的脸被麦克笔涂黑了。其实这是外遇的证据照片，不能让各位看到外遇对象的长相，敬请见谅。」鹈饲如此告知之后说下去。「这张照片是大约三周前的下雪日子拍的，拍照的是我，时间是上午九点左右——各位请仔细看，照片背景拍到佐佐木教授的家吧？而且院子看得见某人的背影。」鹈饲环视众人询问：「各位知道这是谁吗？」

「这是佐佐木教授！」绫香说。

「确实可以这样推涮。」森副教授点头。

「从时间来看肯定没错。」青山教授也同意。

鹈饲随即像是等待三人意见一致般，大幅摇了摇头。

「不，很遗憾，这不是佐佐木教授。」

「为什么？」青山教授语气有些生气。「为什么可以这样断言？」

「是啊，从这个小小的人影，肯定没办法判断他是不是别人。」森副教授说。

小松绫香也点头附和。「何况这个人是背对的～看不到脸～」

鹈饲独自承受三人的抗议，却不改若无其事的表情。

「只靠这张照片确实没办法判断，不过——」

鹈饲说完，这次从包包取出一叠约三十张照片，

「我是以连拍模式拍下这些照片。这张照片不是单独的一张，只不过是这叠连续照片的其中一格。连续的照片——举例来说就像是电影或卡通，也就是说，这些照片使用某种方式，也可以当成动画观看，换句话说就像这样——」

鹈饲抓住这叠照片的左侧，拇指放在右侧滑动。许多照片依照固定节奏翻动。鹈饲重复相同的动作说：

「各位懂了吧？和我们高中时代画在课本角落的翻页漫画大同小异。」

看来这是他高中时代的回忆。朱美觉得翻页漫画一般来说是小学生在玩的游戏，但是暂且不提这件事——

砂川警部一脸诧异地询问鹈饲：「以翻页漫画的方式看这些照片又能怎样？难道豆子大的人影看起来会突然变大？」

「还是说，背对的人物会突然转身——哈哈，怎么可能！」

志木刑警也出言消遣，但鹈饲面不改色朝刑警们点头。

「是的，人影当然不会变大，也不会转身。不过只可以确认这个人影不是佐佐木教授。事实胜于雄辩，总之也请各位看看吧，方便将脸凑到照片前面吗？」

众人挂著疑惑的表情，将脸凑到鹈饲手边。鹈饲在众人面前翻动照片。一张接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再来一次，一张接一张……再翻一次，再翻一次……他反覆这个动作时，众人之间开始出现奇妙的骚动声。

「这是什么？」「感觉怪怪的！」「人影在动？」「可是动作怪怪的～」

砂川警部竖起一根手指，如同要代为说出众人的感想。

「虽然不太清楚，但人影的动作确实奇妙。拜托，再翻一遍！」

鹈饲依照警部的要求，再度翻动照片——

「我懂了！」「我也懂了！」「在后退！」「没错，在后退！」「真的耶～这个人在后退～」

朱美也终于看懂照片人影的特别动作。背对镜头的人影乍看像是正常走路，其实是倒著走。

「鹈饲先生！这个人不是从外门走向玄关吧？」

「对，这个人是从玄关朝外门倒退走，各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吧？」

侦探这番话再度令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是诡计。」「确实是诡计。」「古典的脚印诡计。」「应该说老套！」「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人用这一招……」「被这招骗的警察也好不到哪里去。」「哎，毕竟是乌贼川警局啊。」「毕竟是乌贼川警局呢！」

众人数落成这样，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只能脸红沉默。

反观鹈饲露出夸耀胜利的表情，说出一个结论。

「如各位所见，照片上的这个人在雪地倒退，试著留下假脚印，各位觉得佐佐木教授会做这种事吗？当然不可能吧？使用这种诡计的人就是凶手。换言之，这个身影肯定是杀害佐佐木教授并且伪造成自杀的真凶。」

鹈饲当著诧异众人的面，解释这种古典的脚印诡计。

「凶手与佐佐木教授在雪停之前，应该就已经在屋内。而且凶手在隔天早上杀害佐佐木教授。当时雪已经停了，整面院子都是雪，要是凶手在这个状态正常逃走，雪地应该会留下凶手的脚印，因此凶手穿上死者的鞋子，在雪地倒退逃离现场。一无所知的人后来看到这幅光景，会觉得这是佐佐木教授从外门走向玄关的脚印。相对的，因为到处都找不到凶手的脚印，所以佐佐木教授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自杀——」

鹈饲说明到这里环视众人。

「总之，就只是这么简单的诡计。不过要完美完成这个诡计，必须进行最后一件重要的工作，就是将借用的死者鞋子放回原来的玄关，因为要是有死者脚印，玄关却没有符合的鞋子，那就不合逻辑了。凶手无论如何都要做这件工作。那么谁可以进行这项工作？不用说，肯定是首先发现尸体的三人——也就是青山教授、森副教授与小松绫香小姐之中的某人。杀害佐佐木教授的凶手就在这三人之中。」

至今聚在一起的团体，听完鹈饲这番话就立刻分成两边，也就是三个杀人嫌犯以及其他人。鹈饲看著嫌犯们说下去。

「那么，三人之中谁是凶手？森副教授吗？听说他当时背著看似很重的背包出现在现场，死者的鞋子很可能藏在那个背包里。」

「你、你在说什么……」

森副教授开口想反驳，但鹈饲抢先说：

「不过，森副教授应该做不到。如各位所见，森副教授是身高达一八〇公分的高大男性，即使身高不完全和鞋子尺寸成正比，穿上矮小佐佐木教授的鞋子也不太可能正常走路。」

「唔？这就不一定吧？」反驳的是砂川警部。「即使很难穿好，只要脚跟没套进去，至少还是可以走路吧？」

「如果只是往前走确实无妨吧，但是不可能倒退。要是脚跟没套进鞋子就在雪地上倒著走，鞋子会轻易松脱。」

原来如此，没错。周围涌出赞同的声音，砂川警部也只能默默退下。

「那么，凶手是小松绫香小姐吗？但她也不可能吧。她当时是提著小小的粉红手提包现身，不过无法想像那个小小的手提包藏著男用鞋。」

「哎呀，是吗？」提问的是朱美。「她的包包确实很小，但如果清空内容物只塞鞋子，说不定勉强塞得下啊？」

「确实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但是假设包包被一双鞋子塞满，她会刻意在两人面前打开包包拿出手机吗？不惜冒著内容物被看见的危险？不可能吧？」

「说得也是。那么，有没有可能藏在外套里面？」

「她的外套是贴身的薄羽绒外套，不是能够藏鞋子的宽松外衣，而且她一进入玄关就脱掉外套，代表她没将鞋子藏在身上，因此小松绫香小姐不是凶手。」

听到鹈饲这番话，小松绫香不是松一口气，反倒是提出不满的意见。

「既然知道不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我跟森老师叫来这里啊～」

「确实没错。」森副教授也同意绫香这个中肯的指摘。鹈饲明显露出为难神色，嫌犯们的冰冷反应似乎在他预料之外。

「咦，不，这是，那个，怎么说……」

到最后，除了「炒热揭发凶手的场面」之外，他应该想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吧。鹈饲如同要掩饰自己的艰困立场，突然说出结论。

「哎，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答案只剩一个。是的，凶手是可以穿上佐佐木教授的鞋子，还能将鞋子藏在包包里的人。换句话说，凶手只可能是你，青山教授！」

被点名为真凶的青山教授，涨红脸顶撞鹈饲。

「不准乱讲话！我不可能玩这种愚蠢的诡计。到头来，我不可能预测前一晚下大雪积满院子，而且雪隔天早上就停。你说的诡计是纸上谈兵，实际上不可能执行。」

不过青山教授的反驳似乎在鹈饲预料的范围之内。鹈饲冷静回答：

「确实没办法预先规划并且执行吧，既然这样，这应该不是预谋犯罪。你前一晚造访这座宅邸，大概和佐佐木教授一起喝酒吧，后来外面下大雪，你获准在这座宅邸过夜。隔天早上醒来一看，雪停了，整面院子积满雪，佐佐木教授在寝室熟睡。你看到这些条件到齐，首度想到可以进行这个古典的诡计——咦，动机？不，老实说，我没能查出动机，总之既然在同一所大学的相同学系一起担任教授，应该会发生各种摩擦或嫉妒吧，这种事可以想像——我有说错吗？」

「…………」青山教授没回应。

「你用睡衣腰带勒死佐佐木教授，再用他的手机寄信给森副教授与小松绫香，要他们十点过来，然后设下我刚才说明的脚印诡计，这是当天上午九点的事。十点时，你将死者鞋子藏在包包，假装成清白的第三者，再度来到这座宅邸门前，并且和森副教授与小松绫香小姐会合，再度进入这座宅邸。你趁两人到处寻找佐佐木教授时，将包包里的鞋子放回玄关，然后前住二楼寝室，自行发现佐佐木教授的尸体，刻意惨叫——是这样吧？」

「…………」青山教授依然沉默，但脸上是真相被说中的表情。

「你的诡计很单纯，但是顺利成功。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菁英搭档，也完全没发现脚印的突兀之处，准备将佐佐木教授的死当成自杀结案。不过此时出现意外的陷阱。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一眼看穿你的罪行，这个人就是这位水泽优子小姐的丈夫水泽晋作先生。」

突然被叫到名字，水泽优子吓了一跳挺直背脊。

「外子……看穿罪行？」

鹈饲重新面向自己的委托人。

「是的，夫人，您丈夫翻阅夫人递出的外遇证据照片时，察觉背景人物的奇妙动作，因而发现佐佐木教授的案件不是自杀，是使用诡计的命案。他大概是独自搜集案件相关的情报吧，并且不知道是和我一样推理成功还是依赖直觉，认定真凶是青山教授。」

「那么，他后来要求再看一次照片是——」

「大概是进行最终确认吧。您丈夫得到确信之后做了什么事？肯定是想勒索青山教授。因为夫人离婚时，他会被要求高额的赡养费，对他来说，掌握大学教授的把柄简直是神助。」

「原来如此啊……」水泽优子释怀般说：「外子找到支付赡养费的门路，才敢强势宣称随时都可以离婚。」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被抓到把柄的青山教授也没有忍气吞声，他亲自造访水泽家，持刀刺杀您丈夫灭口。夫人贸然捡起刀子，因而被质疑杀夫，落得被警察追捕的下场。不过事实如我刚才所说，您丈夫的死也是青山教授的犯行——如何？我想这么一来，夫人就可以完全摆脱杀人嫌疑了。」

鹈饲看向砂川警部，警部挂著不高兴的表情，稳稳点头回应。

仔细想想，鹈饲插手本次案件的理由，并不是要解决佐佐木教授的命案，而是洗刷水泽优子的冤情，看来他直到最后都没忘记这个目的。委托人确实由侦探的推理证明清白。

如今青山教授的犯行摊在阳光下，被认定确实有罪。

但青山教授如同进行最后的抵抗，突然用力摇头。

「荒唐荒唐，别乱讲话！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这些照片上的人是佐佐木，不是我！」然后青山教授抓起桌上的照片，一边晃动一边喊：「哼，这种照片有什么意义？只要使用现代的数位技术，这种照片要怎么加工都没问题吧？像是换掉图像、更换顺序，只要有心，甚至可以轻易用电脑绘图加上不存在的人影。没错，这些照片是那个侦探为了陷害我而捏造的伪证，肯定没错！喂，究竟是谁拜托你的？为什么要伪造这种照片——」

就在这个时候，如同要打断青山教授的高谈阔论，桌上响起「咚！」一声好大的声音。放在桌上的是鹈饲从包包取出的黑色物体——单眼相机。

青山教授愕然语塞，鹈饲指著这台相机，朝眼前的凶手露出挖苦的笑。

「青山教授，可以这么说吗？如你所见，我的单眼相机是从十五年前用到现在的落伍底片型，没办法轻易做到你说的数位加工。若你依然有所质疑，那也请专家调查这个吧。」

鹈饲说完从西装口袋取出褐色的细长物体扔在桌上。

是侦探那天拍下的光景。

捕捉到雪中真凶身影的底片——

第七卷 我讨厌的侦探 乌贼神家命案

一

乌贼川市正如其名，是昔日以捕捞乌贼繁荣的水产都市，据说在全盛时期，多到几乎从海面隆起的乌贼群涌到港岸，扭动十只脚说著「快来快来」对渔夫们招手（招脚？），渔夫们应邀在船上垂钓，猎物就如同大放送的娃娃机接连上钩。钓乌贼的渔船日复一日出海寻求猎物，几乎每天高挂丰收旗帜回到乌贼川港口。人们获利、港口繁荣，乌贼川镇升格为市，乌贼川市就此诞生。

如今乌贼渔业衰退，市区笼罩著不景气的气氛，但原因并非在于奇怪的市名。

这样的乌贼川市，当然有一座渔夫们信仰的诡异神社，连何时由谁兴建都不晓得的古老神社名为乌贼神神社。该神社盖在俯瞰港口的山丘上，一般叫做「乌贼神」、「乌贼神大人」或是「乌贼大人」，不只是祈求丰收的渔夫，从祈求金榜题名的考生到祈求长命百岁的长者，或是祈求诈骗计画成功的虔诚骗徒们，使得这里香火鼎盛。

对于如今被揶揄为犯罪都市的乌贼川市来说，这座神社肯定是绝配。

在乌贼神神社境内，有一名身穿白色窄袖上衣加红色裤裙，也就是巫女造型的年轻女性昂首阔步。名为泷泽美穗的这名女性并不是全职巫女，是以时薪七百三十圆为代价负责神社工作的女大学生，巫女服是配合地点的扮装，近似元旦贩售祈福商品的打工巫女。

但现在不是元旦，季节是四月春。在入学季节已过，樱花季也结束的这个时期，完全没有香客在非假日白天造访乌贼神神社。

「但也多亏这样才省得遇见奇怪的骗徒——嗯？那是什么？」

美穗站在境内石阶上方，蹙眉俯视大鸟居。

一个巨大的白色生物笔直伫立在那里。身高约成人高度，圆筒形的胖躯体令人联想到烟囱，上方是大大的三角形。美穗看到头部的特别形状终于懂了。「——我知道了，那是乌贼，乌贼对吧！」

当然不是普通的乌贼，一般的乌贼不会直立以双脚步行，但这只巨大乌贼以两只脚站在地面，另外八只像是脚的物体挂在腰际晃动（虽然这么说，但是到头来根本不确定乌贼有没有腰），总之两只正常的脚加八只假脚，总共十只脚，由此看来这东西肯定是乌贼。简单来说，就是拟人化的乌贼布偶装。

「最近卷起一股吉祥物风潮，肯定是来这间神社拍照之类的吧。也就是说，现在那件布偶装里面，某人成为这股风潮的牺牲者……」

啊啊，可怜到不忍卒睹。美穗以指尖轻轻拭去眼角泪水，转身背对布偶装角色，然后像是转换心情般扬起裤裙踏出脚步。

「好啦，别管那只恶心乌贼了，工作工作！」

美穗面不改色说出吉祥物听到大概会气得喷墨汁的话语，独自进入境内。在杳无人烟的这个时段，必须将参拜殿以及后方的两座祠堂打扫完毕。美穗从置物问拿出竹扫把，先从参拜殿开始打扫。

美穗花费一小时左右打扫参拜殿。依然完全没有香客的身影，只有一对感情看起来不太好的情侣，在刚才点头问候之后经过她面前。这对情侣经过参拜殿甚至没有合掌膜拜，直接穿过神社境内，前往和神社相邻的宫司住处。他们大概不是香客，单纯是造访宫司的访客吧。美穗如此解释。（注2）

美穗打扫完参拜殿之后，就这么拿著竹扫把绕到参拜殿后方。这里是青翠树木茂密生长的大片森林，也就是所谓的「镇守之森」，沿著林问小径行走不久，就会突然看见小小的鸟居与祠堂。

鸟居是成人勉强钻得过的高度，后方祠堂是占地约一坪的古老木造建筑。正面的推门雕刻一张大图，正确来说是刻在对开的两片门板上，图样是一只颠倒的大乌贼。

因此，乌贼神神社相关人士之间，将这间祠堂称为「颠倒祠堂」。

顺带一提，不远处还有另一间祠堂，那间祠堂拉门上的乌贼图是正常的。相较于「颠倒祠堂」，相关人士称呼那间是「乌贼大人祠堂」。如同在参拜殿后方两侧守护的两问祠堂，都是知道的人才知道，相当灵验的灵力景点。

注2神社最高阶的神职人员。

美穗立刻拿著竹扫把打扫起「颠倒祠堂」周边，不过才开始数分钟，美穗就察觉一件奇妙的事。雕刻颠倒乌贼的两片门板微微开启，似乎某人进出过祠堂。

「该不会有小偷闯进这种地方吧？」

祠堂里是一座祭坛，祭祀名为「颠倒之像」的铜像。老实说是一座无法期待有多少价值的乌贼铜像，但这种东西的重点不是价钱，在于是否有人信仰。崇拜「颠倒之像」的狂热信徒搬走安置的铜像——美穗在脑中描绘这种可能性，立刻打开门。

瞬间，美穗脱口而出的是「咿！」这个抽搐的声音。

开启的门后，约一坪大的狭小空间，躺著一名年轻女性。这名女性是趴著的，只有头转向旁边，是美穗没看过的侧脸。

女性右手握著乌贼铜像，是「颠倒之像」。面向侧边的女性，嘴唇看似轻轻贴在铜像上，如同在亲吻乌贼铜像。

此时，美穗视线捕捉到一个物体。「咦，这、这是，什么……？」

女性红色上衣的背部，冒出像是树枝的奇妙物体。看起来是刀柄，但是形状很奇怪。美穗提心吊胆将脸凑到女性背部，发现这是大型的烛台。烛台插在女性背部。出血之所以不显眼，是因为红色上衣隐藏鲜血的存在。

「不过，应该没死掉吧……」

美穗鼓起所有勇气，牵起倒地女性的右手腕，以自己的手指按上去。

手腕有温度，却完全把不到脉。

她死了。如此确信的美穗，终于发出撕裂丝绢般的尖叫声。

「呀啊啊啊啊啊！」

冲出祠堂的美穗，像是逃走般沿著刚才走来的小径奔跑——

二

年轻的大楼房东二宫朱美，在樱花凋谢的春季某日，开著黑色宾士爱车造访乌贼神神社。朱美从驾驶座下车之后，身穿皱西装的三十多岁男性一脸惺忪地从副驾驶座现身。这名男性叫做鹈饲杜夫，栖息在朱美名下大楼其中一户，是「没钱」、「没实力」、「没工作」三者兼具的穷侦探。

不，他或许意外地有实力。实际上，朱美之前遭遇的奇妙事件中，某些事件就是以他的能耐顺利解决。他究竟是灵感如神的名侦探？还是只以巧合撑腰的平凡侦探？这方面的评价大概是两极化，但他的侦探事务所门可罗雀，是唯一毋庸置疑的事实。

朱美为什么带著这样的穷侦探造访乌贼神神社？当然不是委托赶走附在他身上的穷神。

其实乌贼神神社的宫司和朱美，两人的好友的朋友曾经见过面，交情匪浅（？）。朱美听闻这位宫司在找干练侦探解决某个麻烦，不在乎鹈饲依照她的判断是否干练，就向宫司推荐鹈饲。宫司就这样被朱美的话语欺骗——更正，是对朱美的话语大为感动，恳求她说：「请务必带这位侦探来神社。」朱美立刻将抗拒的鹈饲塞进宾士，全速造访乌贼神神社。

「要感谢我喔，因为你多亏我接到新工作。」

「确实。」点头的鹈饲表情不太释怀。「但我总觉得被骗了。到头来，你明明不觉得我很干练……」

「没没没，没这种事喔。」被说中的朱美分寸大乱。「没、没问题的，到头来，一般人没办法辨别侦探的好坏，只要没明显出错，基本上看起来都很干练——总之加油吧！」

「你以为这样算是激励我吗——慢著，喂喂喂，那个巨大生物是怎么回事？」

鹈饲在大鸟居前方指向一个东西，是乌贼布偶装。乌贼位于通往境内的石阶，摄影师与拿著反光板的助手围在身边。

「喔，是吉祥物摄影吧。」鹈饲深感兴趣地移动视线注视这幅光景，走上石阶。「原来如此，那件布偶装里面，某人成为这股风潮的牺牲者……」

「鹈饲先生，别东张西望。」朱美提出警告。「你至今好几次从高处摔落，所以给我小心一点。好了，看著前面走路啦，恶心的乌贼怪一点都不重要吧！」

此时，大概是朱美过于率直的发言传入耳中，恶心的乌贼怪突然像是被打般横躺在阶梯上，就这么滚啊滚的，转眼之间滚到石阶底部。「呀啊啊啊啊……」

喂喂喂！惨了！还好吗？周围的摄影人员纷纷大喊，慌张跑向布偶。如果是血肉之躯就会演变成惨案，不过大概是基于布偶装的吸震效果，巨大乌贼若无其事再度以双脚站起来。

朱美与鹈饲确认布偶平安之后，像是逃走般沿著石阶往上跑。

「朱美小姐，刚才很危险喔，以话语遥控杀人的手法差点就成立了。」

「哪、哪有杀人，我只是说它恶心，说出所有人由衷的想法吧？不是我的错！」

朱美一边逞强一边穿越境内。经过参拜殿前面时，有个巫女正拿著竹扫把勤快打扫。两人只向年轻巫女稍微点头打招呼，甚至没对参拜殿合掌致意，就笔直走向宫司住处。

「宫司先生的家在乌贼神神社用地旁边，宫司乌贼神金造先生跟他的家人都住在那里——看，那边那位好像就是金造先生。」

两层楼日式住家的玄关前方，站著一名迈入老年的白发男性。虽然不高，体格却魁梧傲人，方正的下巴、大大的鼻子与锐利的目光别具特色，黝黑的皮肤不知道是晒太阳还是喝酒造成的。朱美对这位老人深深行礼致意。

「您好，我是二宫朱美，我好友恭子的朋友千秋在锦町开酒吧。」

「你好，我是乌贼神金造，我好友荣吉的朋友博史是锦町酒吧的常客。」

真巧呢！嗯，真巧！两人为这匪浅的缘分开心互搂。

愣愣站在一旁的侦探以扫兴语气低语：「总归来说，你们素昧平生吧……？」

别多嘴！朱美严厉一瞪，鹈饲就转头看向森林掩饰。他的视线固定在某个地方。「——哎呀，那位是？」

朱美被鹈饲这番话引得一起看向森林，发现一名身穿笔挺和服的年长女性。女性刚好走到通往森林的小径入口。

「啊啊，那是花江，我内人。」

「啊啊，原来如此。」鹈饲呢喃般说：「是要去『乌贼大人祠堂』吗？」

确实，那条小径只通往「乌贼大人嗣堂」，朱美也这么认为。宫司妻子前去「乌贼大人祠堂」参拜当然也没任何问题。

和服背影如同吸入森林般消失，金造以此为契机转身，重新带领客人进入自家玄关。

「总之，两位跑这一趟辛苦了，欢迎你们。来，进屋吧。」

被带领进入乌贼神家和室的朱美，立刻当著金造的面介绍鹈饲。朱美当然介绍鹈饲是乌贼川市最干练的侦探。虽然朱美隐约感到良心苛责，但金造似乎全盘相信她的说法，持续闲聊一阵子之后，侦探与委托人的对话逐渐变得严肃。

「——所以，您找我这个侦探来这里的理由是？」

「嗯，其实……」金造像是担心隔墙有耳般压低音量说明用意。「想请你调查我长子正在交往的女性。」

「原来如此，身家调查是吧，这样啊这样啊。」鹈饲像是觉得无聊般轻声说完，以马虎的语气询问金造：「——所以，这位女性的姓名是？」

「是叫做梶本伊沙子的女性，二十八岁。不过这个年龄也只是她自己说的，实际上不得而知，总之是身分不明的女性。老实说，我反对两人交往，但真墨不听劝。」

「真墨？」鹈饲感到诧异。「交往的女性叫做伊沙子吧？」

「是啊，女性叫做伊沙子，真墨是长子的名字，真实的『真』加上乌贼墨汁的『墨』，全名『乌贼神真墨』——不觉得这名字很适合乌贼神家将来的当家吗？」

不觉得。鹈饲吐露真心话之前，朱美先发制人询问：

「好棒的名字呢，其他孩子叫什么名字？」

「儿子只有真墨一个，女儿有两个，长女叫做伽墨、二女叫做墨丽。」

金造以指尖在空中写字，兴冲冲地说明两个女儿的名字。

长子「真墨」、长女「伽墨」、二女「墨丽」，也就是墨字辈的兄妹。

感觉得到乌贼神金造对乌贼的强烈心意，真是问题多多的名字。朱美在心中轻声说著双关语。鹈饲内心的真正想法肯定也和朱美一样。（注3）

「原来如此，真是『乌贼』的名字呢。」鹈饲也使用和朱美相同等级的双关语，拐弯抹角地挖苦。「——话说回来，我们原本在讨论什么事？」

「当然是乌贼的事。」

「不，是梶本伊沙子的事。」朱美好不容易将对话拉回正题。「所以具体来说，金造先生希望调查梶本伊沙子的什么事？」

「嗯，那我就老实说吧，我要求——」金造说到一半张著嘴。「啊？」他突然蹙眉。「你们有听到刚才的声音吗？」

接著鹈饲也歪过脑袋。「嗯，刚才确实有个像是女性叫声的声音……」

注3　日文「乌贼」和「问题多多」音近。

「我也听到了。远方传来『呀啊啊啊啊啊——』这样的尖叫声。」

金造暂时中断对话，起身打开和室纸门。「喂，来人啊！」他大声叫人。回应金造呼唤而小跑步现身的是身穿运动衫的青年，个子高，体格壮硕，精悍的五官隐约和金造神似。看来是刚才聊到的金造长子。实际上，金造一看到他就说：

「啊啊，真墨吗？我刚才听到女生尖叫声，发生了什么事？」

「不，我不晓得。声音好像来自祠堂那边的森林。」

「你说森林……？」金造以严肃表情闭口。

此时，突然响起玄关大门粗鲁打开的声音，接著，一名女性在玄关喊著「宫司大人，宫司大人！」呼唤金造。金造与真墨一起小跑步前往玄关。

「我们也去看看吧。」鹈饲催促朱美，冲出和室。

在玄关水泥地气喘吁吁的，是刚才在参拜殿前面打扫的女性。她身穿清纯的白色窄袖上衣加上红色裤裙，但裤裙大腿处不知为何明显变皱。

「美穗，怎么了？」真墨担心询问。「刚才的尖叫是你吗？」

「是、是、是的！」被称为美穗的女孩大口喘气点头，睁大双眼说出惊愕事实。「有人……有个女人死在『颠倒祠堂』!」

「什么，有女人死了？」金造的声音变尖。「你说的女人究竟是谁？」

「这、这个……我不晓得……是不认识的女，生……」

美穗大概是紧张到极限，突然像是消气的气球般失去全身力气。

真墨以强壮的手臂抱住她的身体。「喂，美穗，振作一点！」

朱美与鹈饲同时转头相视。看来是重大案件。鹈饲表情明显变得充满活力，和刚才受托调查身家资料时截然不同。

「这个女生交给您了。」鹈饲将美穗扔给真墨处理，走到水泥地迅速穿鞋。「我去祠堂看看。是『颠倒祠堂』吧？」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我也要去！」

朱美在奔跑的鹈饲身后大喊，立刻跟著他离开。

三

鹈饲与朱美毫不迟疑就进入祠堂所在的森林。对于住在本市的两人来说，乌贼神神社是熟悉的场所，他们至今也到「颠倒祠堂」参拜过很多次。祠堂位于林间小径不远处，两人气喘吁吁奔跑在小径上。

「看到了，是『颠倒祠堂』。」鹈饲一边跑一边指向前方。

祠堂位于两人行进的方向。虽然老旧，但以祠堂来说是规模挺大的气派建筑物。正面是对开的拉门，门板雕刻乌贼的图，这只乌贼描绘成十只脚朝上，乌贼的另一个特徵——三角形的尖端部分则是朝下，看起来像是向下的箭头。若是将上面的十只脚当成头发，朝下的尖脚当成下巴，隐约也像是一张人脸。

抵达祠堂前方的朱美与鹈饲暂时停下脚步，以严肃表情相视，大概是至此突然害怕起来，将天生的礼让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朱美小姐，请进请进……」「不，鹈饲先生才应该先请……」两人经过讨论，决议各负责一片门板，漂亮地分工合作。

「朱美小姐，要开了喔！」「鹈饲先生，要开了喔！」

出现的会是何种牛鬼蛇神——

「预备……！」「开！」

两人抱持著打开惊奇箱的决心，一鼓作气将祠堂拉门完全开启。朱美挤尽勇气窥视祠堂内部，发现全身是血的惨死尸体倒在眼前……原本以为是如此。

「咦？」「哎呀？」

鹈饲与朱美诧异相视，后来表情变化成安心与失望。

「什么嘛，什么都没有嘛。」朱美大方踏入眼前约一坪大的空间环视四周。「全身是血的惨死尸体在哪里？」

「不，我觉得那位巫女也没提到什么『惨死尸体』……」

鹈饲说著也扫视祠堂内部，歪过脑袋。「嗯，确实，别说女性尸体，连一只死老鼠都没看到。我们该不会被那个女生骗了？」

「怎么可能，你也看到那个巫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吧？觉得她那样只是在说谎或开玩笑吗？不可能。她肯定在『颠倒嗣堂』看见了女性尸体，」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具尸体不见了？某人搬走了吗？不过尸体并不是可以轻易到处搬的东西啊？」

「这我知道，不过这样的话，难道那个巫女做了白日梦或产生幻觉吗？」

朱美如此低语时，听到「喂～」这个低沉的男性声音。朝声音方向看去，金造正从小径另一头现身。

「侦探先生，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女性尸体……」但金造将问到一半的问题吞回肚子里。「……看来没有尸体，到处都没有。」

金造交互看著祠堂内部与鹈饲表情，露出扫兴的样子。「是的，什么都没有。」鹈饲微微点头简短回答。金造松了口气。

「受不了，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女孩，肯定是在打扫『颠倒祠堂』的时候打瞌睡做梦吧，不然大概是临时想到的恶作剧。比方说知道私家侦探来神社，就编一个煞有其事的谎言。」

「原来如此，伪造的命案是吧？不过她的演技挺逼真的。」

「嗯，确实逼真。那么她果然是做梦梦见吗？不，无论如何都对不起两位了。那孩子是叫做泷泽美穗的打工大学生，虽然不是坏孩子，不过该说她某方面有点轻率，还是说她脱线，还是神经大条，还是喜欢扮装……」

「好了好了，不用说成这样吧。」鹈饲伸手制止金造单方面的结论。「何况『喜欢扮装』没什么问题吧？到头来如果真的有问题，别让她打扮成那样就好。」

「唔，嗯，这个嘛，说得也是。」金造愧疚地支支吾吾。

「…………」哼哼哼，看来反倒是这个大叔「喜欢扮装」吧？朱美察觉了真相。「话说回来，泷泽美穗小姐后来怎么了？」

「她在我家休息，真墨陪著她所以没问题。」

「这样啊。」鹈饲说著指向祠堂外面。「姑且看看祠堂周边吧，虽然美穗小姐说『有个女人死在颠倒祠堂』，但她没断言是死在『祠堂里面』。」

「说得也是。」金造附和侦探的意见，三人走出祠堂。祠堂位于森林里，但只有建筑物周边的杂草除得乾乾净净，而且勤于打扫。

就三人大致看来，祠堂周边当然没尸体，连一根树枝都没有。

「进入这座森林，或许会发现某些东西。」

鹈饲眯细双眼，像是要看透祠堂周围茂密森林的深处，但金还像是示意不要白费工夫般缓缓摇头。

「连森林都要找的话会没完没了，反正是做梦或是恶作剧吧。不提这个，该回去了吧？请你专程过来并不是为了找尸体，我们重要的事情才聊到一半。」

最后，三人停止继续找尸体，走回乌贼神家。

回到乌贼神家玄关，就看见挂著担忧表情的真墨，以及两名年轻女性。

两名女性的年龄都是二十出头，一人是身穿牛仔裤，给人活泼印象的短发女性，另一人是身穿连身裙，长长黑发垂在身后看似内向的女性。

朱美没看过两人，但是从她们外表给人的印象猜得出大概，应该是金造提到的伽墨与墨丽两姊妹。实际上，金造也介绍短发女性是伽墨、长发女性是墨丽。伽墨与墨匿两姊妹向鹈饲与朱美进行初次见面的问候，接著异口同声询问站在旁边的父亲：

「老爸，怎样啊？听说在『颠倒祠堂』有人挂掉，真的假的？哎，我觉得反正是美穗妹做梦搞错之类的吧～」

「爸爸，怎么样？听说在『颠倒祠堂』发现尸体，这是真的吗？总之，我觉得应该是美穗小姐做梦误会吧。」

与其说是异口同声，不如说墨丽帮忙修饰了伽墨的口吻。

金造摇摇头告知没发现尸体，接著伽墨再度说得滔滔不绝。

「瞧吧，果然没错。怎样啊，真墨老哥，我说得对吧～」

「看吧，果然这样。如何，真墨哥哥，我说得没错吧？」

「知道了知道了，同样的话不要各讲一次啦。」真墨露出为难的表情。「话说回来，爸，我让美穗在客房休息，接下来要怎么办？」

「就这么让她睡吧。」

金造简短向真墨下令之后，转头看向鹈饲等人。「那么，侦探等人这边请。」他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说完，再度带两人进入和室。

然后金造低头表示「请稍待片刻」，独自离开和室。

鹈饲与朱美被晾在和室一阵子，接著纸门突然打开，年纪看起来跟金造差不多，身穿和服的老妇人端著托盘现身。

老妇人将托盘上的茶杯谨慎放在两人面前。「——请用粗茶。」

「啊，谢谢，我最爱喝粗茶了。」鹈饲下意识地说出瞧不起对方的话语，接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您是金造先生的妻子吧？」

「是的，我是乌贼神花江，外子受您照顾了。」

「刚才造访府上的时候，我看见您的背影。您当时好像去了森林？」

「啊啊，那时候啊，是的，我去摘杜鹃花。」

「这样啊。」鹈饲悠哉回应之后喝茶，花江也说声「请慢用」郑重低头，然后拿著托盘离开和室，金造随即入内。

金造关上背后的拉门，一屁股坐在坐垫上。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话说刚才聊到哪里？」

「嗯，应该是聊到杜鹃花……」

「不是吧，鹈饲先生，是聊到要调查梶本伊沙子这个女性的身家。」朱美露出不耐烦的样子，重复从刚才保留至今的问题。「所以，金造先生希望调查梶本伊沙子的什么事？」

「对，就是这个。」金造轻敲手心，像是终于想到正题。「总归来说，我的目的是让真墨清醒，为此想收集派得上用场的情报，例如梶本伊沙子放荡的异性关系，或是丢脸的往事。」

「唔，丢脸的往事吗？」鹈饲一副梦想般的恍惚表情。「例如瞒著所有人，在半夜悄悄写正统推理小说？」

「不，哎，这样确实很丢脸吧，但不是这样。例如以前是太妹，或是有前科，我说的是这种东西。实际上，我甚至猜测那个女人是骗婚专家，只要调查肯定查得出东西，请务必协助。」

不，很遗憾，恕我拒绝……鹈饲正要拒绝难得的委托时，朱美以指尖狠狠捏他的小腿让他闭嘴。

怎么忽然捏我？鹈饲以眼神如此诉说，朱美也以犀利视线回应。

别奢求！穷侦探没有选择工作的权利！

最后，鹈饲无法忍受小腿的痛楚，接受金造的委托。朱美很满足。

两人告别乌贼神家，穿过神社境内踏上归途，但鹈饲看见巫女拿著竹扫把打扫境内的瞬间，侦探魂似乎再度点燃。

「啊啊，记得你是美穗小姐吧？」鹈饲走向打工的女大学生。「关于你刚才看见的女性尸体，方便说明一下吗？」

「不，请忘记这件事吧。『颠倒祠堂』似乎什么都没有，那么肯定是我在做梦，或者是被狐狸骗了。」

「不可能是狐狸吧？祠堂祭祀的肯定不是狐神，是乌贼大人——话说回来，你一开始为什么会造访那间祠堂？」

「打扫。」美穗说著拿起手上的竹扫把示意。「但我刚开始打扫就跑回来，所以完全没打扫。」

「经过那场骚动之后，你去看过『颠倒祠堂』了吗？」

「不，没看。因为很恐怖，我没勇气去看。」

「可是，反正祠堂什么都没有啊？你只是被狐狸骗了。」

鹈饲毫不拘束地说完指向森林。「要不要现在再去『颠倒祠堂』一次？毕竟我还希望你告诉我一些事。」

鹈饲说完就擅自大步走向主殿后方，朱美推著踌躇的美穗跟在鹈饲身后。

三人在林问小径前进，是刚才朱美与鹈饲一起奔跑的小径。鹈饲向美穗询问她在「颠倒祠堂」看到的女性尸体状况。

「你看见的尸体是什么姿势？缩成一团？还是直挺挺躺著？趴著还是仰躺？」

美穗说明自己在「颠倒祠堂」发现的女性尸体细节。尸体是趴著的，只有脸转向侧边，她对这张侧脸没印象，而且女性背上插著烛台，诸如此类。

鹈饲正经聆听美穗说明，然后发问：

「尸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唔，这么说来……」美穗像是回想起来般说：「那具尸体拿著『颠倒之像』。女性脸朝侧边，『颠倒之像』就在她面前，看起来像是在亲吻那尊铜像。」

「喔，死亡的女性亲吻铜像啊，嗯！挺有趣的。话说回来，那尊『颠倒之像』是安置在『颠倒祠堂』的铜像吗？」

「是的，是颠倒的乌贼铜像。」

「原来如此。刚才我们跑到『颠倒祠堂』的时候，那尊铜像在祭坛上吗？朱美小姐，你记得吗？」

「这个嘛，我记不得了，毕竟根本没注意祭坛祭祀的神像。」

「其实我也是。」鹈饲说著搔了搔脑袋。讲到这里，就来到小径尽头，三人抵达目的地祠堂。建筑物看起来和刚才造访时一模一样，正面的拉门关著，上头雕刻的乌贼图依然像是向下的箭头，也像是人脸。

「那么，总之先拜见那尊『颠倒之像』吧。」

这里所说的「拜见」当然不是参拜的意思，是观察的意思。

鹈饲走到建筑物正前方，以几乎堪称轻率的动作，随意将拉门完全开启。然而在下一瞬间，鹈饲维持这个姿势僵住，然后若无其事地关上祠堂拉门。

「……咳咳。」鹈饲将拉门前方的空间让给朱美。「啊～不好意思，朱美小姐，可以帮忙打开那扇门吗？我好像被狐狸附身，状况不太好……」

「呃，鹈饲先生，你在说什么？」

朱美即使觉得疑惑，依然以堪称冒失的率直心态站到拉门前方，依照吩咐一鼓作气打开门。午后阳光随即射入阴暗的空间，照亮染成鲜红的地板以及全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惨死尸体。

「…………」朱美和鹈饲一样僵硬片刻，然后和他一样默默关上门。「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美发出足以撼动镇守之森的尖叫，一拳打向身旁的侦探。

数分钟后——大概是听到朱美的尖叫声，小径另一头再度响起「喂～」的声音，金造现身了。「怎么了？刚才的尖叫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啊！」

金造看到祠堂的模样就察觉异状，冲向满是鲜血的被害人。

「这、这太惨了……」金造吓得脸部紧绷，声音微微颤抖。「侦探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请别管他，因为他立刻就会复活。」朱美非常冷静。

「但他流鼻血了啊，整张脸都是血！」

当然会流鼻血吧，因为我是任凭恐怖与愤怒驱使，毫不留情挥拳打下去。

朱美以颇为冰冷的目光俯视一直倒在祠堂前面的侦探。「不提这个，金造先生，沾满血的应该是这边，请看祠堂里面的样子。」

朱美再度打开祠堂拉门，让金造与美穗看那具全身是血的尸体。是年轻女性的尸体。花俏红色上衣加上澡蓝色裙子，脚上是不太方便走林问小径的高跟鞋。五官虽然工整，但是浓妆给人的印象变差，对于朱美来说当然是陌生的脸孔。

站在朱美身旁的美穗稳稳点头，红色的裤裙在颤抖。

「肯定没错，就是这个人，这就是我一开始在祠堂发现的尸体。」

「唔，居然会这样！女性尸体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吗？」

金造说出自己的惊讶心情，视线落在尸体脸庞，在下一瞬间发出「啊！」这声近乎尖叫的声音。「这？这个女的，难、难道是……」

觉得意外的朱美询问：「金造先生，您认识她？」

「嗯，当然认识，我刚才也跟你们说过吧？」

金造像是挤出声音般，说出这个名字。「这个女人是梶本伊沙子。」

「咦咦咦咦！」朱美身后响起格格不入的男性惨叫。「那么，委托取消了吗？我难得接下这个委托耶，怎么可以这样！」

吵死了，现在给我闭嘴！朱美在内心简短喊完，一个转身就挥出右拳。朱美的拳头传来命中的手感，刚复活的侦探脸部挨了今天第二拳，再度倒在坚硬的地面——

四

朱美等人向警方报案，不久，许多警车冲到乌贼神神社，镇守之森与祠堂周边满是警察，在这样的状况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乌贼川警察引以为傲的中年之星——砂川警部听完朱美叙述之后沉重点头。

「综合你们的说法，凶手的行动大致是这样：首先凶手在这间『颠倒祠堂』杀害梶本伊沙子，泷泽美穗目击了尸体。她去叫人的时候，凶手暂时将尸体搬出祠堂，后来你跟金造先生赶到祠堂，但当然没发现尸体。你们离开之后，凶手再度将尸体搬回祠堂，由你与泷泽美穗发现，并且当场打昏真凶之后打一一〇报警。换句话说，真凶是侦探。」

「啊啊，警部先生，真可惜！」朱美不禁打响手指。「直到途中都很棒，但是最后很遗憾！鹈饲先生不是凶手，因为他没有行凶机会。」

「不是吗？那么真凶殴打侦探之后直接逃走？」

「呃！」要不要当成这么回事？毕竟很难承认是我打的……

朱美瞬间受到这种诱惑驱使，但最后还是说出真相。「不，这也是错的。」

「这样啊。」砂川警部简短低语之后，交互看著祠堂里的女性尸体以及倒在祠堂外的侦探，深深叹了口气。「唔～看来这次也会成为难解的案件……」

「…………」看来这次也被当成难解的案件了。朱美也叹了口气。

她身旁挂著严肃表情的金造，像是不耐烦般询问：

「话说回来，警部先生，查出死因了吗？」

「是刺杀。背部有像是被细长锥状物体刺穿的伤，凶器是祭坛上的大烛台。烛台为了固定蜡烛，设计了针状的突起对吧？凶手似乎是用那种突起插入梶本伊沙子的背部。我们在尸体旁边发现沾血的烛台。」

「那么，推测死亡时间呢？」

「还没查明—对了对了，这方面我想请教泷泽小姐。」砂川警部像是回想起来般，转身面向巫女打扮的女大学生。「你最初在这间『颠倒祠堂』发现尸体的时候，曾经碰过尸体吧？」

「是的，我碰过，我摸尸体的右手腕想确认脉搏。」

「当时尸体已经冰冷了吗？」

「不，没有，还是温的。」美穗身体抖了一下。「摸起来温温的，像是还活著，不过已经没脉搏了……」

「那么，出血程度怎么样？」

「当时尸体还没有流很多血。是的，尸体跟祠堂内部都不像这样沾满血。」

「当时的烛台凶器在哪里？倒在尸体旁边？还是插在尸体背上？」

「插在尸体背上，肯定没错。我清楚记得烛台的台座部位立在尸体背上。」

「原来如此，应该是这样吧，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合逻辑了！」

警部说得像是线索完全接上，朱美歪过脑袋。

「警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了吗？」

「当然。」砂川警部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转身面向朱美。「祠堂里出现女性尸体，消失一阵子之后再度出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座祠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说过，杀害女性的凶手暂时将尸体搬出祠堂，再将尸体搬回祠堂……你也不认为凶手真的会做这种白费力气的粗活吧？」

「总之，凶手做出这种行动确实很没意义。那么警部先生如何解释尸体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的现象？」

警部随即说出意外的答案。「其实尸体没有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

「没有？什么意思？实际上不是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吗？」

「不，只是看起来这样，实际上尸体只出现过一次，就是你们刚才在耐堂里发现染血尸体的那一次。」

美穗理所当然对警部这番话提出质疑。「咦，那我一开始看到的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一开始看到的不是尸体，梶本伊沙子当时还活著。我说的可不是她还有呼吸的意思，她在那个时间点依然充满活力。」

「怎么可能！」美穗大喊。「背部被刺的人不可能有活力！」

「对，这正是你的误解。你并没有亲眼确认这名女性背部被刺，应该说没确认烛台的针插在她背上。这是当然的，因为你必须亲自拔出她背上的烛台才能确认，但你只看见烛台的台座部位立在她背上吧？」

「是、是没错……所以是怎么回事？」

「其实那座烛台没有针，无针台座的烛台立在她背上，看到这一幕的你，误以为烛台插在她背上。」

「可、可是，既然这样，脉搏呢？她没脉搏啊？」

「脉搏可以暂时消除。比方说，要是梶本伊沙子当时右边腋下夹著一颗橡胶球，你摸她的右手腕也无法确认脉搏。」

「换句话说……」朱美从旁插嘴。「美穗小姐最初在祠堂发现的尸体，是梶本伊沙子自导自演的装死，警部先生是这个意思吧？因为是装死，所以美穗小姐离开祠堂之后，梶本伊沙子可以立刻站起来，自己走出祠堂。」

「就是这么回事。依照这个推论，尸体消失就没什么好神奇的。」

砂川警部得意洋洋地述说自己的假设，不过在这个时候，如同从地面涌出的男性声音勇敢反抗他的假设。

「哈哈，居然说没什么好神奇的，警部先生，真是笑掉我的大牙啊！」

说话的是鹈饲。原本躺在地面动也不动的侦探，随著嘲笑的声音起身，在众人注视之下悠然站起来。

朱美惊讶到瞪大双眼。「什么嘛，鹈饲先生，你已经复活了？」

「呼，那当然。」侦探拍掉西装上的灰尘，露出从容的笑容。「以为我只被打一拳就会一直昏迷不醒吗？」

「…………」你被打两拳喔，是不是该告诉你这件事？

但是朱美还没告知事实，鹈饲就伸手指向砂川警部。

「警部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大致都听到了。从你叹气说，看来这次也会成为难解的案件……』的时候就开始听。」

「看来你装睡了很久呢。」警部无奈般板起脸。「话说回来，我的假设哪里让你笑掉大牙？你就说明一下吧？」

「小事一桩。」鹈饲依照要求说明。「警部先生说梶本伊沙子是装死，但这种事不像说的这么简单。到头来，假扮死人必须有观众在场才能成立，在这种状况，观众就是第一发现者泷泽美穗小姐，但是谁能预料到她在这个时间造访『颠倒祠堂』，而且独自发现『尸体』？要是她没来打扫，梶本伊沙子肯定就会一直假扮死人，在祠堂里空等好几个小时。假设美穗小姐顺利发现『尸体』，如果这时候有其他香客在场，假扮死人的梶本伊沙子想停止装死也没办法如愿。警部先生，她在这种时候究竟要如何应对？」

「唔！大概是在中途停止装死，狂奔逃走——之类吧。」

「天底下哪有这种脱线的犯罪计画？何况像这样假扮死人有什么意义？梶本伊沙子演这场戏有什么效果？会让祠堂变成密室，或让某人得到不在场铁证吗？到头来，警部先生的假设就算可以解释梶本伊沙子的尸体为何消失，也没说明她后来为什么成为真正的尸体被发现。她为什么会在这间『颠倒祠堂』以这种方式丧命？警部先生，你知道吗？」

「呃，不，这我也还不知道。」砂川警部不甘心地咬著嘴唇，以微微颤抖的视线看向侦探。「那、那么你知道吗？梶本伊沙子究竟是被谁用何种方式杀害，你知道这个真相吗……？」

鹈饲随即在警部面前双手抆腰，炫耀般挺胸断言：

「不，警部先生！这次的案件，即使是现在的我也完全摸不著头绪！」

如果砂川警部不是公仆，鹈饲应该会挨这天的第三拳吧，但警部终究认清自己的立场，礼貌地对碍眼的侦探下令：

「非常抱歉，但你可以稍微离开吗？因为你会妨碍搜查！」

五

「那个警部先生怎么这样回应啊？一般在这种状况，应该是警方低头说，请名侦探提供智慧』才对，却把我当成碍事的家伙……」

被赶离现场的侦探面有愠色，嘴巴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不断表述对警部的不满。朱美无视于鹈饲的怒火，以冷静语气述说现状。

「这也没办法吧？因为鹈饲先生还没被他们当成名侦探。」

「哼，看来是这样没错——啊啊！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鹈饲说出像是打书的这句话，穿过林间小径回到神社境内。这段时间，侦探依然自问自答般继续述说案件。

「尸体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也很奇妙，但是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于我们还不知道这么做是什么目的。不，等一下，到头来，移动尸体是某种诡计吗？不过要当成诡计的话，巧合的要素太多了……」

此时，鹈饲等人身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看来你们有烦恼耶～需要我帮忙吗～？」

是如同撒娇般拉长语尾的年轻女性声音，娇细却清亮的声音。这个娇怜的声音究竟来自怎样的美少女？朱美抱持些许兴趣转身。

位于后方的不是黑发美少女，是白色的巨大乌贼怪。

「…………」朱美脸颊抽搐。「这、这是什么？」她询问鹈饲。

「啊，这是刚才摔落阶梯的乌贼布偶弟——不，里面是女生，所以是布偶妹。」鹈饲像是看到十年交情的好友，向诡异的巨大乌贼搭话。「拍照拍完了吗？你叫做什么名字？」

「我叫做Maika～汉字是『真乌贼』，但这样不可爱，所以请用英文的『Maika』喔。顺带一提，姓氏是『剑崎』～全名是『剑崎Maika』～请亲切地叫我『剑崎！』就好～」

「为什么？既然是吉祥物，一般都不会叫『剑崎』，是叫『Maika』吧？」

「咦～不能叫剑崎吗～我知道了。那么，今天请叫我Maika就好～」

「今天是吗……啊，原来如此，看来因为是吉祥物，所以设定也很随便。」

「没那回事喔～」Maika摇晃巨大的白色身躯抗议。「别看我这样，我有完整的设定喔～性别是女生，十七岁，住在乌贼川港的港岸，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兴趣是浮潜，专长是踢踏舞，爱吃的食物是小虾与小鱼，天敌是大型肉食鱼类，遭到袭击的时候会喷墨汁逃走～」

前半确实是「剑崎Maika」的设定，但后半只是乌贼的生态。

朱美就这么愕然指著布偶装头部。「Maika，你头上的昆布是什么意义？是某种写实的呈现吗？」

「没、没礼貌～这不是昆布，是用昆布绑的缎带啦～」

「…………」总归来说就是昆布。朱美在逐渐稀薄的真实感之中询问鹈饲：「里面的女生是谁？难道是十乘寺家的小樱？」

「不，应该不是。这种独特拉尾音的讲话方式，应该是吉冈酒行的沙耶香。恐怕是吉冈酒行受到长期不景气的影响，主业销售额恶化，结果招牌小妹沙耶香被迫像这样穿著乌贼布偶装赚日薪。对吧，沙耶香？」

「不、不是啦！沙、沙耶香这个女生……呜……我不认识啦～！」

Maika哽咽地拚命否认鹈饲这番话，这副娇怜模样引得朱美也差点跟著落泪。不过仔细想想，朱美没有直接见过沙耶香，即使Maika是沙耶香也用不著哭。

「话说Maika，你刚才问『需要我帮忙吗』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正如字面的意思啊！看来本次的案件因为发生在乌贼神神社，所以和乌贼关系匪浅贼贼，既然这样，比起警察或侦探，我这个乌贼揭开谜底的机率应该比较高贼贼——我是这么认为的～」

「唔～你讲的那个『贼贼』，也是Maika的角色设定之一吧？但你继续这样讲的话，接下来很可能会变得麻烦，真的没关系吗？」

「请不要说这是角色设定啦！这是Maika天生的口头禅～」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朱美点了点头，按著下巴露出严肃表情。「这次的梶本伊沙子命案，肯定是连乌贼的手都想借的难解之谜，那么，请教『吉祥物侦探』剑崎Maika或许也是破案的有效手段——笨蛋，怎么可能啊！到头来，谁会跟凑巧在场的吉祥物讨论命案啊？不可能有这种疯子吧！」

朱美断定的不久之后，在神社的巨大山毛择神木下方——

「……就是这么回事，Maika。更正，『吉祥物侦探』剑崎Maika老师。」

关于这次的案件，鹈饲对吉祥物说明完毕了。朱美只能双手抱胸叹息。「还真的有这种疯子呢，而且意外地就在身边……」

反观体型巨大的剑崎Maika坐在残株上，眼睛眨也不眨地听他说完之后，开始思考这个案件（但无论她在思考还是在睡觉，表情都完全不会变），最后迅速起身。

「我知道了～看来大家过于在意尸体的出现与消失，忽略了某个物品的重要线索贼贼，只要察觉这一点，命案真相就会自然浮现贼贼。」

「啊？某个物品……」

鹈饲与朱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转头相视。

六

Maika说明掌握案件关键的这个物品。「——就是竹扫把～」

「竹扫把？」鹈饲双手抱胸复诵这个词。「说到竹扫把，记得打扮成巫女的那个美穗小妹拿在手上。那根扫把怎么了？」

「请仔细想想，美穗小姐到『颠倒祠堂』打扫，发现女性的尸体。受惊的她连忙跑回乌贼神家叫人，您觉得她当时会拿著竹扫把在林间小径奔跑吗？应该不会这么觉得吧？在这种状况，穿裤裙的女性会双手拉著裤裙跑步贼贼，毕竟这样跑得最快，而且也不用担心跌倒贼贼。」

确实，依照朱美的记忆，泷泽美穗出现在乌贼神家玄关时，裤裙的大腿部位皱巴巴的。美穗是双手拉著裤裙的大腿部位跑到乌贼神家，这么一来，她就不可能拿著竹扫把。

朱美感觉自己终于听懂Maika的意思了。

「原来如此，美穗当时肯定将竹扫把留在『颠倒祠堂』。」

「确实是这样。」鹈饲点头之后低语：「不过好奇怪，我们赶到『颠倒祠堂』的时候，周边别说竹扫把，连一根树枝都没有，为什么？」

「是凶手藏起来的吗……」

「不过，做这种事也没意义吧……」

鹈饲与朱美一起歪过脑袋。Maika面对这样的两人，得意洋洋地说出真相：

「理由很简单～美穗小姐将竹扫把留在『颠倒祠堂』前面，但两人赶到的祠堂不是『颠倒祠堂』，所以当然没有竹扫把～」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鹈饲像是生气般大呼小叫。「我们赶过去的那间祠堂不是『颠倒祠堂』？不然那间祠堂究竟是什么？」

「是啊，Maika，要是你过于乱讲话，我就把你整只烤熟喔！」

「我、我烤了也不好吃啦～」Maika害怕般扭动身体，然后突然改变话题。「那个，恕我问一件无聊的事，我的这里——看，就是这具身体上方像是三角形的部位，两位觉得是什么？」

「还会是什么……是头吧？」

朱美随口回答，鹈饲随即订正。「不，朱美小姐，错了，那里不是头，是乌贼的鳍，就像是普通鱼的尾鳍。」

「是的。那么，两位觉得我的眼睛在哪里？」

「那还用说，这里啊，这里！」朱美说著以手指插在布偶装的眼珠。

「哇，别这样，眼珠会被挖掉啦～」明明一点都不痛，Maika却做出强烈抗拒的动作。「对，那里确实也是眼睛，但我问的是一般乌贼的眼睛在哪里～」

鹈饲随即指著布偶装的下半身这样回答：

「一般乌贼的眼睛在十只脚的根部，黏呼呼的那个地方吧。记得嘴巴也在那个软烂的位置。」

「侦、侦探先生太过分了！居然说我黏呼呼又软烂，请不要把我的身体讲得像是软体动物啦～」

「慢著，你是软体动物吧？搞不懂你这角色的设定……」鹈饲轻声抱怨并询问：「——所以Maika，总归来说，你想说什么？」

「两位不懂吗？乍看是头部的部位是尾鳍，乍看长脚的部位是眼睛与嘴巴。换句话说，乌贼这种生物看似尖头的部位其实是下半身，长脚的部位是上半身。实际看动物图鉴，乌贼的图肯定是十只脚往上。顺带一提，大家称为腿的那十条，正确来说是乌贼的手喔。因为是从上半身长出来的，所以当然不是脚，而是手。」

「原、原来如此！」鹈饲像是深受感动般拍手。「换句话说，Maika现在看起来是用两只脚站著，其实是用双手倒立支撑身体。」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受不了，这样真的很累很辛苦呢！」

「…………」里面的女孩意外地配合呢。朱美在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但是这件事暂且不提。

「如果Maika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赶过去的祠堂确实不是『颠倒祠堂』。那间祠堂的拉门刻著十只脚往上的乌贼图。我们从小就一直认定那间祠堂的图是颠倒的乌贼，实际上却是正常状况的乌贼图吧？」

「嗯，换句话说，那间祠堂不是『颠倒祠堂』，是两间祠堂的另一间——『乌贼大人祠堂』，我们搞错了。不对，不只是我们，以砂川警部为首的警方人员也深信那间祠堂是『颠倒祠堂』。」

「是啊，乌贼川市民肯定几乎都搞错了。」

「嗯，这也在所难免。不过等一下，只有代代担任乌贼神神社宫司的乌贼神家，不会像我们这样搞错，而且美穗虽然是工读生，但是和他们共事的她，肯定也能正确辨别两间祠堂，也就是说……」

「是的，就是这样～」

「吉祥物侦探」剑崎Maika开心般摇晃身体，说出震撼的推理。

「本次的案件，乌贼神家的人们以及泷泽美穗都说了相同的谎言贼贼——我是这么推测的～」

剑崎Maika在鹈饲与朱美面前摇晃巨大的白色身体说明案情。

「今天下午，美穗小姐在打扫时发现梶本伊沙子尸体，地点是实际上真正的『颠倒祠堂』，拉门雕刻的是三角尖鳍向上、十只脚向下的颠倒乌贼图。发现尸体的美穗小姐将竹扫把留在祠堂旁边，跑回乌贼神家，并且在大家面前大喊：『有个女人死在颠倒祠堂！』听到这句话的两位立刻赶到『颠倒祠堂』，赶到两位长年坚信是『颠倒祠堂』的那间祠堂——」

「不过，那里不是『颠倒祠堂』，是『乌贼大人祠堂』。拉门雕刻脚朝上的乌贼图，祠堂里当然没尸体，也没看到竹扫把。」

「但是在这之后，乌贼神金造先生跑到同一问祠堂，那就代表金造先生当时已经察觉我们误会了，虽然察觉却刻意没订正，和我们一起感到纳闷。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就是这样～到最后，两位与金造先生没发现尸体就回到乌贼神家，然后金造先生暂时离开，让两人在和室等待。金造先生这时候在做什么呢？恐怕是对乌贼神家的真墨、伽墨、墨丽三兄妹以及泷泽美穗下了一个命令贼贼。他命令四人今后将『颠倒祠堂』与『乌贼大人祠堂』的名字对调——我是这么认为的～」

「总归来说，就是在后续讨论时，完全配合我们误解的名称。金造先生没订正我们的误解，反倒打算直接将这样的误解当成事实。」

「为什么要做这种奇妙的举动？还有，我们误认是『颠倒祠堂』的祠堂，为什么后来出现梶本伊沙子的尸体？」

「应该是梶本伊沙子的尸体从原本的『颠倒祠堂』搬到假的『颠倒祠堂』贼贼。推测尸体是金造先生委托两位工作的时候偷偷搬运的贼贼。实际搬运尸体的大概是体力好的真墨贼贼，但推测实际下令搬尸体的果然是金造贼贼。」

「等一下。」朱美看到先前担心的状况反覆上演，不得不讲句话。「看吧，『贼贼』这个角色设定越来越麻烦了吧？而且你在说明推理的时候特别爱使用——还是别再讲了吧？」

「确实，我在意语尾在意到没专心听推理内容——别再讲比较好。」

「不，我明白两位想说什么，但我觉得要是撑这么久才拋弃角色设定，对于吉祥物来说是自杀行为贼贼，所以我要用到最后，」剑崎Maika对角色设定展现意外的执著，并且继续说明。「两位和金造先生谈完之后，再度和美穗小姐一起回到同一间祠堂，也就是两人认为是『颠倒祠堂』的祠堂，发现梶本伊沙子的尸体，因此看起来就像是梶本伊沙子的尸体在『颠倒祠堂』出现、消失，然后又出现。实际上只是将『颠倒祠堂』发现的尸体移动到『乌贼大人祠堂』～」

「是喔，原来是这样。」朱美姑且露出认同表情，向身旁的侦探确认。「不过，真的有可能像这样搬运尸体吗？」

「这个嘛，真墨看起来体力不错，只要花点时间应该搬得动，而且也可能使用台车之类的工具。何况美穗刚开始发现尸体时，尸体出血似乎不多，恐怕是因为凶器插在背上防止出血吧。既然这样，血浆也不会在搬运的时候弄脏小径，真墨搬完尸体之后将凶器烛台抽离尸体，让鲜血弄脏现场，外人就会认为这里是行凶现场。」

「原来如此，这部分我懂了。但我诧异的是金造先生为何不惜殃及家人与美穗，也要精心设计这种谎言。」

朱美的疑问，Maika已经预先准备好答案。

「金造先生恐怕是想将这件命案彻底当成发生在那间祠堂，也就是两位认定是『颠倒祠堂』的那间祠堂贼贼。反过来说，两位当成『乌贼大人耐堂』的祠堂，也就是真正的『颠倒祠堂』、真正的行凶现场，金造先生不希望将那里当成命案现场。因为凶手行凶之前，金造先生和两位一起看见某人前往那间祠堂——」

「某人……啊，对喔！」鹈饲大叫的同时打响手指。「是花江女士。事发之前，我们看见花江女士走林间小径前往『颠倒祠堂』。不过我当时将两间祸堂搞反，所以认定花江女士前往『乌贼大人祠堂』，实际上也这样轻声说过。」

「确实，当时我也认为花江女士前往『乌贼大人祠堂』，所以没将她和『颠倒祠堂』的命案连结在一起，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花江女士正是要到『颠倒祠堂』行凶。」

「是的，我觉得至少金造先生应该是这么认为的贼贼，所以才说谎让花江女士远离命案中心。不过！」

「——不过？」鹈饲与朱美异口同声。

「金造先生与两位目击的，始终是花江女士进入森林的身影，没人知道花江女士是不是真的在『颠倒祠堂』杀害梶本伊沙子贼贼。金造先生他们为了花江女士而拚命说谎，不过就我刚才听到的说明，会让我觉得花江女士过于缺乏杀人之后的恐惧与慌张贼贼～」

「确实。」鹈饲点头同意。「招待我们茶水的花江女士看起来很沉稳，或许她到森林真的是去摘杜鹃花。所以花江女士不是凶手，杀害梶本伊沙子的另有他人？」

「不过在另一方面，也无法排除花江女士是真凶的可能性贼贼～」

「…………」我们或许被这个吉祥物捉弄贼贼。朱美开始隐约感到不安。「总归来说，凶手究竟是谁？」

朱美像是不耐烦般扭动身体，剑崎Maika突然在她面前说出惊人之语。

「查出真凶的关链，在于被害者的死前留言贼贼！」

「死前留言？」鹈饲皱眉。「现场有这种东西？」

「该不会是美穗说的那个吧？梶本伊沙子的尸体是亲吻乌贼铜像的姿势，难道那是死者的留言？」

「是的！美穗小姐依照金造先生的命令，在祠堂名字这部分说了谎，但其他部分肯定没有接受细部指示。既然美穗小姐说被害者是亲吻乌贼铜像的姿势，这应该是事实贼贼，而且这正是点明真凶的关键贼贼——」

「不过，亲乌贼铜像的样子为什么可以点明凶手？比方说凶手深爱乌贼之类？但是乌贼神家全家人应该都符合吧？」

「不然是亲乌贼铜像的模样代表某人名字的第一个字？」

「就是这样～亲乌贼正是代表某个字贼贼！」

「唔～我听你这么说也不懂呢。」鹈饲双手抱胸仰望天空。「对乌贼亲吻或是人工呼吸，应该不会变成任何字贼贼……」

「哇！请不要这样，偷角色设定是最要不得的事～」Maika原地跳啊跳的表露愤怒情绪。「要是侦探先生是这种态度，我就要停止解谜～之后请您自己想吧！」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只差一点就说完了。加油加油。大家都在期待喔——朱美与鹈饲像这样左右安慰，Maika才好不容易恢复心情，终于说出最后的推理。

「亲吻乌贼铜像，也就是被害者的口贴在乌贼上。侦探先生，口贴乌贼会成为哪一个字？」

「口贴著乌贼……乌贼口？」

鹈饲的回答彻底缺乏想像力，使得朱美低下头，Maika失望叹气。

「可以用乌贼的日文片假名思考吗？请把『イカ』与『ロ』排在一起。」

「ロ贴著イカ并排……啊，我懂了，是『伽』，汉字的『伽』。」

「是伽墨的『伽』。」朱美不禁大喊：「换句话说，凶手是乌贼神伽墨是吧！」

「是的，就是这样～～」在朱美与鹈饲以严肃表情注视之下，「吉祥物侦探」剑崎Maika表情动也不动，特别拉长尾音点了点头。

就这样，撼动乌贼神神社的难解案件真相曝光——

隔天报纸刊登乌贼神神社命案与凶手落网的新闻。

凶手果然是乌贼神伽墨。伽墨和金造一样，不接受梶本伊沙子是哥哥真墨的交往对象。昨天下午，伽墨叫梶本伊沙子到「颠倒嗣堂」，试著说服她放弃和哥哥交往，但是后来演变成口角，过度激动的伽墨拿手边的烛台刺杀对方背部。当时乌贼铜像从祭坛掉落，伽墨看到梶本伊沙子将铜像拿到嘴边，但伽墨不晓得她这么做的意图就逃离嗣堂，后来发生的事情则是正如剑崎Maika的推理。

只不过，「吉祥物侦探」剑崎Maika面对砂川警部带领的警方人马滔滔不绝地述说推理——这种过于另类的场面并没有真实上演，实际上是鹈饲将他听Maika说的推理转述给警部。

「不过，我不懂……」

坐在侦探事务所椅子上的鹈饲，将看完的报纸递给朱美噘起嘴。

「剑崎Maika里面的人肯定是吉冈沙耶香，沙耶香明明只是酒行的招牌女孩，为什么穿上布偶装就立刻像那样展现名侦探推理？明明只是一套不可爱的巨大乌贼布偶装贼贼……」

「这个嘛，天晓得？」朱美低头看报纸。「当时讨论的地点在乌贼神神社境内，而且是在神木旁边吧？在那里穿著乌贼布偶装，或许是一大原因贼贼。」

「原来如此。」鹈饲微微点头。「总觉得这个口头禅会上瘾耶。」

「要是Maika听到，她肯定又会生气喔。『不可以偷角色设定～！』这样。」

「但是先不提这个，昨天的Maika确实像是解谜之神降临的感觉。还是说名侦探的灵魂附身在吉祥物身上？」

「怎么可能。」朱美将报纸扔到桌上，如同在驳斥鹈饲的玩笑话。

不过鹈饲似乎沉迷于自己的想法，抵著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朱美看著这样的他，内心不经意冒出一个疑惑。

「鹈饲先生，你该不会想穿那套布偶装看看吧？」

「我？扮演那个乌贼怪？」鹈饲瞬间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接著捧腹大笑。「哈哈哈，别开玩笑，与其打扮成那样，我宁愿放杀人凶手逍遥法外。无论案件陷入多严重的瓶颈，我都不会穿那种东西。」

不对，侦探抱持这种想法也有问题贼贼……朱美在内心低语。

她面前的鹈饲忽然露出正经表情，以严肃语气低语：

「对了……下次让流平穿那个看看吧……这样流平就会说出名推理贼贼……」

然后侦探咧嘴一笑，如同要规划一场有趣恶作剧的孩子。

第七卷 我讨厌的侦探 死者不会叹息

一

时间是漫长梅雨季终于结束的七月中旬。

地点在盆藏山的某座村庄，名为猪鹿村。正如其名，是山猪与野鹿比人类还多的超偏僻村落。事件发生在猪鹿村深处的某处。

一名少年独自走在阴暗的夜路。

少年叫做中本俊树，身穿白色衬衫与黑色制服长裤，斜背一个布背包，包包表面印著以山猪与鹿设计的徽章，这是猪鹿国中的校徽。就读国二的他正从学校返家。

少年来到一分为二的岔路口。

「可恶，天完全黑了。」中本少年环视确认周围的黑暗，接著看著前方延伸的小径，不禁深深叹了口气。「而且还得走这条路……」

这是比起道路更像是拓荒小径、没铺柏油的一条路，路宽约一公尺。杂草茂密丛生的这条小径无疑是回家的最快路线，却没有路灯也没有车辆经过，真的是黑暗中的单行道。

可以的话，真想在天还没黑的时候走完这条路。中本少年抱胸叹息。

「混帐，早知道会这样，回家前就不应该玩『钱仙』。」

他说得完全没错，却无法预料到这一点，这堪称国二学生的肤浅。不过，到头来是中本自己被讨厌的朋友唆使，以半桶水知识玩起「钱仙」，他的叹息是自作自受。

他朝著眼前的黑暗投以犀利视线，径自低语。

「没办法了，毕竟这条路最快到家，而且现在的我没空绕远路。」

为求谨慎先把话说在前面，现在的他只是要回家，完全不是「正要前去拯救陷入危机的同伴」之类的紧急状况，稍微绕远路也只是母亲做的晚饭会变凉，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中本少年依然刻意做出危险的选择，原因果然只在于他正值国二的年纪。

不提理由，刻意做出危险选择的少年，大胆走在单行道。

「好，走吧，出发了。哈，这种路我每天都在走，所以完全没问题……」

他的嘴持续说著像是鼓舞自己的勇敢话语。停止讲话的瞬间，周围就会笼罩著恐怖的寂静，所以他非讲不可。即使在一百公尺远的位置，大概都听得出来他内心极度害怕，身体恐惧到颤抖。

「哼，反正应该不会有人。没有任何人吧？不，用不著回应！」

中本少年拚命和看不见的某人交谈，从旁人看来，他肯定比任何人都危险，但不晓得是幸或不幸，这条路除了他之外没人行走，完全是少年在演独角戏。

后来，一座山崖像是挡住中本少年的去路般出现。

山崖高约十五公尺，虽然不到垂直的程度，却是人类很难攀爬的陡坡。表面是褐色的地面与裸露的岩石，只有些许的植物绿意。不过现在天色非常阴暗，熟悉的山崖如同黑色屏风矗立在少年面前。

少年行走的小径在这座山崖前方右转，沿著山崖延伸。

然而，就在少年要走向山崖的这时候——

突然响起「啊！」的叫声，听起来像是来自他头上。

少年不禁吓得绷紧身体伫立在原地，接著在下一瞬间！

一个巨大的漆黑物体，迅速从山崖斜坡滚落。

神秘物体溅出碎石与尘土，沿著斜坡朝这边滚下来。感受到危险的少年，情急之下说出充满紧张感的一句话。

「——混帐，是陷阱吗？」

重申一次，他是正要回家的平凡国中生，并不是肩负「赌命也非得保护极机密文件」之类的特殊任务。绝对不可能有人埋伏或是设下大型陷阱等待这样的他。但是对于自我意识过剩的国中生来说，这种常识完全不管用。

某人想取我性命！如此确信的少年以刚学会的后空翻与侧翻，努力帅气地躲过敌方的攻击（？）。所有动作当然都是多此一举。

中本少年翻身远离山崖斜坡数公尺之后，双手伸向前方作势应战。刚才从山崖滚落的物体拉长横倒在他视线前方。

「是、是谁……？」

虽然他位于没有月光的黑暗之中，依然立刻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人。对方身穿看不出颜色的短袖上衣与裤子，从体格来看似乎是成年男性。男性从山崖沿著陡坡一鼓作气滚落到这条路旁边，不可能毫发无伤。

「唔，喂……你你，你还好吗……」

逐渐恢复真实感的中本少年从远处呼叫。

但是男性就这么仰躺著动也不动，微微张开的嘴没有说话的徵兆。

「死……死了……」

至少就中本少年看来是如此。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尝试接近对方。

然而在这个时候，难以置信的光景映入他眼中。过于异常的这一幕，使他再度身体僵硬伫立在原地。

男性微微张开的嘴，吐出像是叹息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瘾君子吞云吐雾的烟，但这是不可能的，少年瞬间消除自己的想法。因为男性嘴里冒出的东西看起来隐约带著明亮的光辉，正因如此，少年才能在黑暗之中目击这个物体。

不是香菸的烟。季节是夏天，所以也不是呼气变成白烟，当然也不是呕吐物。到头来，少年没看过胃里东西袅袅朝正上方吐出的特殊技术，而且也不想看。

那么，究竟是什么？从人类口中吐出，带著神秘光辉，如同烟雾漂浮在空中，这种神秘物体是——「唔，难道说……！」

此时，他脑中浮现一个艰深的词。至今听过好几次的诡异名词。少年提心吊胆说出这个和神秘现象一起为人讨论，不知为何令人印象深刻的名词。

「——这、这是ectoplasma？」

不，好像不太对。不是听起来好像大型电浆电视的词——

少年直觉发现自己讲错，仗著没人听到，若无其事地改口。「是ectoplasm，没错，也就是灵质！」

少年在灵异相关的书籍看过这个词。虽然忘记详细内容，不过记得是人类口中吐出奇怪物体的灵异现象。现在目击的光景正是如此。少年如此认定并且开始发抖。

「也就是说，这是……灵、灵异现象，换句话说是……幽、幽灵……」

虽然灵异现象不等于幽灵，但毕竟他是刚在放学时玩过「钱仙」的国中生，现在对于超自然现象特别敏感，已经不敢走到眼前倒地男性的旁边。

男性大概死了。这是当然的，从那座山崖滚下来，活著还比较奇怪。既然这样，伸出援手没有意义——

少年迅速打著这种如意算盘，在下一瞬间转过身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连幽灵都会大吃一惊的尖叫声，沿著刚才行走的小径一溜烟跑走。

中本少年不顾一切在小径奔跑，最后穿过小径来到柏油路，蹲在路边气喘吁吁地调整呼吸好一阵子。

不晓得维持这个姿势经过了多久。

响遍远方天空的警笛声使得少年回神。警笛声逐渐增加，并且似乎往这里接近。

看来是某人打电话叫警察了。省下报警的工夫是应该高兴的事，少年却像是不屑般说：「——啧，是条子！」

再强调一次，他只是正要回家的国中生，并不是警方追捕的杀人魔，被条子发现肯定也完全不用怕，但这种道理果然对现在的他行不通。

中本少年如同要逃离警车的警笛声，再度沿著柏油路奔跑。

就这样，中本少年稍微绕远路抵达自家。「喂，妈妈，饭！」他一打开玄关大门就一如往常如此命令母亲。中本少年只敢在母亲面前维持强势态度。

而且，少年就这么将今晚的异常体验藏在自己心里，若无其事将母亲端出来的晚饭收进肚子。

虽然晚饭完全凉了，但是这种事不成问题——

二

夏季辽阔的多云天空之下，一辆蓝色雷诺行驶在盆藏山山腰的道路。

在驾驶座轻快打方向盘的，是身穿朴素西装的三十岁男性—鹈饲杜夫。

他在乌贼川市经营侦探事务所，是日复一日被琐碎事件与催缴房租追著跑的私家侦探。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屡次遭遇惊人的大案件，而且总是意外地大显身手。

平常坐在他身旁的都是侦探助手户村流平，但他这次基于某些不得已的隐情请假一次，代为坐在副驾驶座的是二宫朱美，「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承租之综合大楼的年轻房东，是和鹈饲签下租赁契约的好交情。

朱美慢半拍般询问驾驶座的鹈饲：

「流平的『不得已的隐情』究竟是什么？」

「到海边商店打工。」鹈饲不满低语。「后来我对他说：『侦探助手的工作，以及在海边卖炒面的工作哪边重要，你自己想清楚吧。』结果那个家伙，叽、叽叽、叽叽叽……」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朱美瞬间就理解他咬牙切齿的意思。总归来说，户村流平光明正大选择了炒面。「很像流平会做的选择。」

「也是啦。」鹈饲挂著死心表情看向副驾驶座。「不过就算流平旷职，我觉得你也完全没必要代替他插手这个案件。」

「哎呀，你有意见？别看我这样，我比流平有用喔。」

「喔，是吗？不过这真的算是炫耀吗？」

鹈饲正经询问，朱美不禁「呜」一声语塞。

实际上，「比流平有用」换个说法就像是「比脱轨电车更快更舒适」，不是可以得意洋洋说出来的事情。朱美对此深刻反省。

「哎，没关系吧？如果这次的委托是平凡的外遇调查，我也不会插手。不过既然是命案，当然会稍微感兴趣吧？何况以前某人说过，『美丽的女性需要冒险』……」

「哪个家伙讲过这种蠢话？」鹈饲以无奈表情摇头。「何况还不确定这次的命案是他杀，所以才会雇用我。」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朱美在副驾驶座噘嘴。

实际上，这次的命案在世间当成普通意外处理。

顺带一提——

案件发生在距今约一周前的夜晚，一名年轻男性死在盆藏山山腰猪鹿村的某座山崖下方。

死者是北泽庸介，二十七岁，单身，住在乌贼川市的市公所职员。

北泽在死亡当天，似乎是请了一个有点早的夏季假期，开车到盆藏山兜风。虽然这么说，但北泽并非带著女友约会，只是想让刚买的爱车尽情奔驰。实际上，猪鹿村各处都有人看见身穿T恤的北泽以及他的爱车——红色富豪。

不知道是历经什么事，当天晚上刚过七点半的时候，北泽被发现气绝身亡。

倒在山崖下方的尸体全身都有跌打损伤，从现场状况来看，几乎可以确定北泽是从山崖滚落。全身包含头部都受到重创的北泽，推测几乎是当场死亡。

看来是不熟悉地理的青年在黑夜时贸然接近危险的山崖不小心摔落，就这么断送性命。换句话说，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这是警方的结论。当地媒体也是朝相同的方向持续报导。

不过，某人认为这个结论过于随便而提出异议，那就是北泽庸介的母亲——北泽真弓。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儿子是意外丧命。

这样的她听到「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风评（是怎样的风评就不得而知），委托侦探重新调查这个案件。

委托的时候，朱美凑巧也在场。北泽真弓当著侦探的面吐露她对警方的不满与愤怒时，语气非常激动。她说：

「我儿子的死不是什么意外，那孩子有惧高症，哪可能在天色昏暗的时候，接近那么危险的山崖？不，警方的判断是错的，这不是意外，儿子是被村人杀的！」

过于武断的说法，使得鹈饲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夫人相信令郎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杀，请问您有什么证据吗？」

真弓随即怒目而视，以严厉语气放话：

「说这什么话！你的工作就是找出证据吧？」

「真是的……」面对咄咄逼人的委托人，鹈饲与朱美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相视。

不过，即使对真弓的傲慢态度不满，鹈饲依然接下这个委托。

毕竟这个侦探平常的工作只有调查外遇或找宠物，本次的委托却是要他查明究竟是意外还是他杀，对于这样的他来说，这个委托肯定稍微刺激一点。对于朱美来说当然也是。

就这样——

这天，两人搭乘鹈饲的雷诺，一路朝盆藏山前进。

从车窗放眼望去，尽是悠闲山间的风景。虽然终究没看到野鹿，但山猪刚才在一瞬间横越车子前方。

看来车子已经开进猪鹿村。

车子在田埂中间的柏油路前进，不久，他们发现一辆白色脚踏车从前方接近，踩踏板的是年轻警宫，看起来就像是村庄的驻警。大概是在巡逻吧，不像是正要赶往某个特定的目的地。

「刚好，找他打听看看吧。」

鹈饲将车子停在路边，打开车窗。「不好意思：」他叫住路过的制服巡查。「我是乌贼川市的记者……」

鹈饲说起谎话连篇的自我介绍，但巡查就这么骑在脚踏车上端详他的脸，然后突然「——啊！」地倒抽一口气，匆忙走下脚踏车。

「您该不会是那位知名私家侦探鹈饲杜夫先生吧？独自漂亮解决善通寺家的交换杀人以及新月庄的弃尸案件，传说中的名侦探！」

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以盆藏山为舞台的这两个案件确实和鹈饲关系密切，但都不算是他独自漂亮解决。

熟知真相的朱美板起脸，但是对鹈饲来说，巡查的过度反应应该是令他开心的失算，他立刻选择将对方的误会利用到极限。

「喔，被发现就没办法了——我正是传说中的名侦探鹈饲杜夫。」

就这样，他轻松成为「传说中的名侦探」。

效果立竿见影，巡查在鹈饲面前笔直立正致上最敬礼。

「很荣幸见到您，我是驻留在村庄值勤的松冈——话说回来，您今天光临本村庄有什么事？又发生什么重大案件吗？」

「总之，是否称得上是重大案件还是一大问题。你想想，大约一周前，这座村庄发现一具摔死的男尸吧？我想到案发现场。」

「啊啊，那座山崖就在前面，不过有点难说明。」松冈巡查说完立刻骑上白色脚踏车。「那我带您到现场吧，方便跟著脚踏车走吗？」

松冈巡查刚说完，就用力踩起踏板。

鹈饲缓缓让车子起步，以愉快的语气向副驾驶座炫耀。

「朱美小姐，怎么样？我在这里的评价简直是直线上升吧？看来我的活跃不应该以《乌贼川市系列》，而是以《盆藏山系列》流传下去。」

「啊？你说的『系列』是什么意思？」

侦探心情大好，旁边的朱美无奈叹息。

三

车子如同追著白色脚踏车缓缓行驶数分钟后，鹈饲等人面前出现一条小径，路宽没办法让车辆进入。鹈饲立刻开窗询问巡查：

「啊啊，哈啰，松冈巡查，这附近有没有收费停车场？」

「没有，应该说车子随便停旁边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不会被偷？不会违规停车被开单吧？」

「不会不会，就说不会了……您疑心真重！」

巡查这番话使得鹈饲终于接受并且下车，朱美也随后下车。

松冈巡查将脚踏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径。在如同拓荒的小径行走数分钟后，如同宽敞褐色屏风的陡坡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是这里。」抵达现场的松冈巡查指向该处。「这座山崖底下的小径，躺著一具年轻男性的尸体。男性叫做北泽庸介，二十七岁，是乌贼川市公所的职员……」

「啊，我知道这些情报。」鹈饲一语打断巡查的厚意。「不提这个，我想知道发现尸体时的状况。发现尸体的是谁？怎么发现的？」

「啊啊，第一目击者吗？其实是我。」

「咦，是你？」鹈饲感到意外般蹙眉。「凑巧骑脚踏车经过？」

「不，不是这样，是有人报案。报案的是冈部先生，在附近经营果树园的男性。他打电话到派出所说，山崖方向传来『呀啊啊啊』的凄惨叫声，我赶到之后——」

「原来如此，就发现这里倒著男性尸体了。尸体状况怎么样？」

「尸体仰躺，几乎是大字形，一眼就看出已经断气，因为额头割伤惨不忍睹。这么说来，记得嘴巴是张开的。」

「喔，嘴巴张开是吧。」

鹈饲像是模仿尸体状况般张开嘴，仰望山崖斜坡。

「话说回来，容我刻意确认一下，警方判断北泽是失足从这座山崖摔死，也就是意外。这个判断真的正确吗？」

「您的意思是——」

「比方说，不用考虑自杀的可能性吗？」

「应该不是。如愿买下爱车前来兜风的男性，应该不会突然想寻死。顺带一提，他的红色富豪停在距离山崖不远处的路肩。」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某人硬是将北泽推落山崖？不对，不用硬推，某人将北泽引诱到山崖上方，找机会偷推他的背，我觉得就算是这种做法也可以伪造出疑似摔死的状况。」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松冈巡查有些为难地歪过脑袋。「不过，北泽是一个人造访这座村庄喔。当天好几个村民目击他，而且全部作证他是一个人来。这样的北泽为什么到了晚上会和某人一起站在山崖上？」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这次轮到鹈饲歪过脑袋。「顺便问一下，这座村庄有北泽认识的人吗？有的话想请你提供一下。」

「这我也不晓得。」年轻巡查说著摇了摇头。

「这样啊……」鹈饲简短回应之后，忽然指著上方。

「话说回来，山崖上面是什么状况？有人住吗？」

「山崖上面是小小的杂木林，树林另一边有条小河，小河旁边是果树园跟一间农家，大概就这样吧。」

「喔喔，那问农家就是首先向派出所报案的冈部先生家吧，原来如此……」

鹈饲大幅点头，如同理出了某些头绪，但是不能被他的夸张举止欺骗，这个人即使脑袋空空也能充满自信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朱美不经意感觉背后有股难以说明的气息，不禁颤抖。

她立刻转身观察周围的状况，但是眼前只有一条细长的单行道，路边尽是丛生的杂草或是矮灌木丛，别说人影，连一只山猪都看不到——才这么心想，树丛里就突然出现一只鹿！

鹿悠哉从她面前横越，静静消失在另一边的树丛。

「…………」野生动物突然登场，使得朱美内心惊愕。猪鹿村真是不得了！

「喂，朱美小姐，怎么了？看到幽灵吗？」

「啊！」朱美因为鹈饲这一声而回神，露出笑容掩饰。「不，没事，是我多心，是我多心……」她摇头回答。

「这样啊。」鹈饲简短点头。「那么，不用待在这里了，接下来我想到山崖上面看看。」

「我来带路。」松冈巡查说完，再度带头在小径行走，鹈饲也默默踏出脚步。朱美有点在意后方，跟在两人身后。

山崖垂直高度顶多十五公尺，不过要爬上去得沿著山崖走小径，再进入一条陡峭的山路。在松冈巡查的带路之下，鹈饲与朱美挥汗勉强抵达案发山崖上方。

如巡查所说，这里是小小的杂木林，狭窄却围绕著茂密树木，是阴暗潮湿的空间。老实说，不是人们会乐于进入的地方。

朱美提出单纯的疑问：「北泽为什么会进入这种地方？」

「真奇妙，由此思考，就发现他的死果然有很多疑点。」

鹈饲轻声说著，慎重站在山崖边缘窥视下方。松冈巡查指著侦探脚边犀利指出重点。

「就是那里，那个地方留下北泽失足坠崖的痕迹。」

「嗯，所以北泽是在这里失足摔下山崖……不过失足的痕迹也可以伪造……果然是某人……不，可是……」

鹈饲甚至忘记自己站在山崖上，沉入自己的思绪。朱美看到这样的他，不经意觉得背脊发凉。这么说来，鹈饲每次站在高处，下一瞬间肯定会摔下去。这个男的搭载了这样的程式。

朱美自己站到山崖边缘，悄悄窥视下方。不行，即使是不死侦探，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也不是开玩笑的，朱美决定在事发之前警告。

「那个～鹈饲先生，你要思考没关系，不过拜托一下，可以在宽敞一点的地方思考吗？这样危险到我看不下去。」

「嗯？啊啊，对喔。」鹈饲连忙看向脚边，他的双脚已经踩在山崖边缘。「——哎呀，危险危险。」

语气一反状况，十分悠哉。鹈饲以轻盈的脚步远离山崖边。

「呼，幸好流平不在，如果他在，现在我们肯定一起摔到下面了。」

朱美也由衷认为他说得没错，幸好流平不在！

「话说回来，松冈巡查。」鹈饲背对山崖，指向杂木林的另一头。「这座树林后方是冈部先生的果树园跟住家吧？」

「是的，在渡过小河的另一边，要帮您带路吗？」

「这样会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是没关系吗？你也有公务要处理吧？」

「放心，没关系的，毕竟这个村庄很恬静，很少出事。」

年轻巡查说完，再度带头踏出脚步，鹈饲与朱美也紧跟在后。

三人很快就走出茂密的杂木林，来到盛夏阳光耀眼的宽敞空间。听得到附近传来潺潺流水声。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行走，就看到一条小河。

「这是乌贼川支流之一，大王川的源流，不过如各位所见是名不副实的小河。」

朱美听著巡查的说明，沿著河边行走。河宽不到两公尺，两岸维持著绿草与矮树丛生的自然景色，看向河面，可以透过清澈河水清楚看见浅浅的河底，河底是自沙以及小石头，绿色水草在其中缓缓摇曳，一只青鳃鱼在窥视的朱美面前游过。

「哇，好美丽的河流呢～这居然是乌贼川的支流，听起来好假呢～对吧，鹈饲先生？」

「咦？啊啊……」鹈饲不知为何回应得心不在焉。

怎么了？朱美抬头一看，鹈饲指著河流上游歪过脑袋。「那个大叔在做什么？」

朱美立刻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沿著河流往上的数十公尺处有一名中年男性，身穿工作服站在上游的河岸，似乎没发现这边的三人。他手上握著一根竹扫把，却不是在打扫河岸。

他将扫把前端朝上，重复在头上挥动。

男性身旁是两棵伸长枝伢、高度不同的枯木，所以朱美刚开始以为那个人想用扫把取下挂在树枝上的某个东西，不过仔细观察就发现似乎不是这样。

因为他的扫把前端不是朝著树枝，看起来是朝著两棵枯木的正中央，也就是一无所有的空间。

映入朱美眼帘的这幅光景，到最后只令人觉得是「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性在小河河岸拿著竹扫把跳著毫无意义的舞」。

「真的耶，那个人在做什么啊……」

「哎，在这种大热天工作，或许会看见各种看不见的东西吧……」

鹈饲同情般低语，完全认定这名男性是「热昏头的大叔」，不过松冈巡查在这个时候指向那名男性，说出意外的话语。

「啊啊，他就是冈部先生，在附近经营果树园的冈部庄三先生。」

松冈巡查似乎和冈部庄三相识，挂著亲切笑容走向他，鹈饲与朱美也托福得以极为自然地接近冈部。

近距离看见的冈部庄三，是黝黑皮肤与方形下巴给人深刻印象的粗犷男性，年纪大概是五十多岁吧。他看向松冈巡查的表情颇为温和，不过相对的，看向鹈饲他们的视线暗藏提防陌生人的戒心。

「嗨，冈部先生，您好。」松冈巡查先亲切搭话。「不好意思，可以请您听这两位讲几句话吗？这位是专程从市区前来的知名侦探。」

冈部随即以瞪人般的犀利视线，看向面前的鹈饲等人。

「侦探？侦探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鹈饲立刻进入正题。「是关于男性摔落山崖死亡的那个事件，我正在调查这件事……」

「那是意外，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听说您在案发当晚听到山崖传来『呀啊啊啊』的惨叫声，所以您联络派出所，促使松冈巡查发现尸体。换句话说，虽然是松冈巡查发现尸体，但实际上首先察觉这个案件的人是您。是吧，冈部先生？」

「哎，也可以这么说。」冈部不悦地点头。「所以这又怎么了？我只是履行市民的义务啊？」

「是『村民』的义务吧，哈哈哈。」鹈饲乾笑几声。

但冈部笑也不笑，一语驳回鹈饲这句话。「——不好笑！」

看来玩笑话对冈部庄三不管用。鹈饲似乎也领悟这一点，慢半拍绷紧表情。

「话说冈部先生，您是在哪里听到惨叫声的？」

「附近的自家院子。当时我刚好一边吹著夏季晚风一边抽菸，结果山崖那边传来惨叫声。」

「山崖那边——也就是杂木林的方向吧？」

鹈饲举起右手指向杂木林的方向。

「不过冈部先生，您为什么认为惨叫声来自山崖？为什么不是杂木林、不是这条小河，而是山崖？比方说，也可能是某人在杂木林遇袭惨叫吧？那您为什么觉得是山崖那边出事？」

「呃，这……」冈部脸上浮现狼狈神色，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嗯，杂木林与山崖确实都在相同方向，不过山崖比杂木林危险得多，要是相同方向传来惨叫声，首先都会推测是某人摔落山崖，这是理所当然吧？事实上也正如我所说的没错吧？」

「嗯，确实正如您报案时所说，案件发生在山崖。」

「那不就没问题了？可以不要胡乱找藉口吗？」

「请别说找藉口……」

鹈饲一副被误会的样子耸了耸肩。朱美趁著鹈饲停止询问，介入两人的对话。她想问冈部一件事。

「那个，恕我换个话题，冈部先生，您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居然这么问，小姐，就你看来，我刚才做了什么事吗？」

冈部以装傻的语气面不改色反问，朱美听他这么问也语塞了。

「是、是的，大概，那个，该怎么说，您举起竹扫把，然后这样……好像在打扫空中……的样子……」

「喔喔，打扫空中是吧！」冈部嘴角终于露出微笑。「这位小姐讲得真有趣呢，不过大概是你看错了，我没有做这种奇怪的动作。」

「不，但我觉得没看错……」

朱美找不到切入点而结巴，冈部见状扛起手中的竹扫把。

「抱歉，我很忙，还有果树园的工作要做，就此告辞。」

冈部说完，单方面结束对话转身，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悠哉往下游走去。

「啧！」朱美看著冈部远离的背影，不甘心地打响手指。「好遗憾，明明只差一点点……」

「那位大叔似乎挺顽固的，但我觉得他知道一些隐情。」

「唔～他平常是更亲切的人……」松冈巡查愧疚地搔了搔后脑杓。「话说回来，接下来要去哪里？喜欢去哪里，我都可以为您带路喔。」

鹈饲随即双手向前，像是要推辞难得的邀请。

「不，松冈巡查，到此为止吧，继续受您照顾会过意不去，我们打算在这里逛一下就回市区，也请你回到工作岗位吧。」

「这样啊，我知道了。」松冈巡查率直点头回应，却突然露出前所未有的邪恶笑容，将脸凑到侦探耳边。「嘿嘿，如果揭发意外的真相，请务必联络派出所喔，没问题吧？拜托喔，嘿嘿嘿。」他反覆叮咛之后轻拍侦探肩膀。「！那我就此告辞！」

年轻巡查朝愕然的鹈饲与朱美行最敬礼，然后沿著杂木林小径离开。

「唔～松冈巡查看起来是个好人……」

「不过心机似乎意外地重呢……」

两人目送巡查的背影，不禁面有难色地相视。

四

冈部庄三与松冈巡查接连离开之后，在安静无声的小河河岸——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朱美立刻询问鹈饲。「该不会真的想在这里逛一下就回市区吧？还是要在这条河抓泥鳅？」

「哎，这条河看起来确实栖息很多生物就是了。」鹈饲蹲在河岸，将右手浸入河面。「其实还有一个人，我务必想找这个人间话。」他呢喃般轻声说。

不过朱美就算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没有底。依照至今聊到的内容，和北泽庸介之死相关的人物只有松冈巡查与冈部庄三，再来就是委托人北泽真弓，除此之外还应该找谁问话？

「你想要问话的人是谁？在哪里？」

「不，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个人是谁。」

鹈饲说著，以右手玩弄河底的褐色物体，是田螺大小的螺类，不过形状比田螺细长。河底有许多相同的螺类，他以右手紧握其中一颗。

「虽然不知道是谁——」他迅速起身，高高抬起左脚，在下一瞬间……「但我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话刚说完，他就转向正后方。「在那里——！」

鹈饲随著吆喝用力挥动右手臂，以昔日野茂英雄般的独特动作扔出一颗螺。这颗螺描绘直线轨道，射进不远处的夏日草丛。

「——好痛！」

「嗯？」杂草丛叫出声音。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那里有人吧！」

如同呼应朱美的声音，一个男生冲出草丛。白色衬衫加黑色长裤，体格矮小，完全是国中生。右手按著额头现身的这个少年朝草丛吐了一口口水，以装模作样的语气说：「——混帐，是陷阱吗？」

「还敢说什么陷阱！你这个偷窥狂！」

可疑的国中生登场，鹈饲猛然朝他袭击，然而——

「哼，怎么可以被抓！」男国中生以轻盈身手躲过对方的突击，接著不知为何后空翻！再度后空翻！以大胆的动作和侦探稍微拉开距离。

不过鹈饲也没认输。「休想逃！」他如此大喊，接著突然侧翻！再度侧翻！转眼之间和国中生拉近距离，最后以前跳空中回旋收尾！

展露极致技术的鹈饲，漂亮地将国中生压在地上，剥夺他的逃跑意愿。

「…………」

这两人无谓的动作太多了！还有，鹈饲先生，你应付国中生也太认真了！

朱美即使无奈，依然跑向倒地的少年，以及骑在他身上的侦探旁边。

鹈饲抓著对方的衣领，以老神在在的态度质询少年：

「呼呼，真遗憾呢，小朋友，我早就发现了。你从杂木林就一直跟踪我们。」

唔！总觉得少年应该不是从杂木林跟踪，而是从山崖下面就一直跟踪到现在，但鹈饲先生似乎认定是那样，别说实话比较好吧—朱美如此心想，决定不说出真相。

「喂，小朋友，你为什么跟在我们身后？目的是什么？」

「可恶，放开我！我跟你没有任何话好说！」

少年摇头抵抗，鹈饲抓著他衣领的手忽然放松。

「咦？没话好说……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那当然，因为我只是路过的国中生。」

「喂喂喂，是这样吗？什么嘛，看来期望落空了。我一直以为你正是掌握本次案件关键的人物。这样啊这样啊，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哎，抱歉，这次是我误会了，对不起。」鹈饲说完离开少年。「喂，朱美小姐，应付路过的小朋友只是浪费时间，我们回市区重新商讨对策吧。」

「也对，就这么做吧。」

朱美配合鹈饲的态度点头回应，转身背对少年。

鹈饲与朱美如同无视于少年，并肩踏出脚步。但他们还没走三步，某个声音就从后方叫住他们。「阿伯，你们给我站住！」

鹈饲瞬间停下脚步，然后迅速转身，大步走向说话的人，再度揪起他的衣领往上拾。「你说谁是阿伯？谁？讲话给我小心点，别看我这样，我对罪犯跟男国中生毫不留情喔。」

「对对、对不起，阿……不对，大哥。」

「没错，这样就对了。」鹈饲放开少年衣领，以拇指指著自己的胸口。「不然如果你有那个心，也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不，这就免了，因为我是独生子。」

「这样啊。」鹈饲难过低语。「所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有吧？你很想对其他人讲某件事吧？」

少年率直点头回答鹈饲的询问。「嗯，其实有。」

不愧是鹈饲，身为侦探却兼具国中生等级的感性。正如他的预料，这个男国中生内心暗藏某个秘密。

在鹈饲出言催促之下，少年开始述说自己目击的异常现象。

「——灵质？」

小河河畔，蹲坐在树荫的鹈饲发出惊愕的声音，受惊的山鸠从草丛起飞，河里游泳的鲫鱼在河面弹跳。坐在大岩石上的朱美困惑地保持沉默，坐在旁边地上的少年表情却是正经八百。

鹈饲一脸严肃地向这个国二男生中本俊树进行确认。

「你在案发当晚凑巧经过那座山崖下方，目击男性摔落山崖的瞬间。你看到男性摔落山崖之后吓一跳要跑过去，但是在这个时候，男性吐出带著黄色光辉，如同叹息的东西，你看到之后认为那、那个……是……噗……灵……噗噗！」

「鹈饲先生，你在笑什么啊！」朱美代替少年抗议。「中本同学讲得很正经，所以你也得正经听吧？大人要是摆出这种态度，小孩会变坏的！」

「是、是我的错，抱歉。不过没想到是灵、灵……噗噗噗！」

「你要笑多久啊！我真的变坏给你看喔！」少年忍无可忍般大喊。「到头来，灵质哪里好笑了？」

少年严肃询问，鹈饲忍笑回答：

「看来你误以为灵质是死者口中冒出来的诡异物体，但你错了，灵质是灵媒——也就是将死者灵魂叫回现世的通灵人，在使用法术时吐出的灰色丝状物，不是死者吐出的东西，也不会漂浮在空中，所以我可以断言你看见的不是灵质，是完全不同的物体。」

「…………？」

既然这样，如果少年看见的是灰色丝状物，侦探会认同那是灵质吗？朱美在这方面难免感到不安，但总之北泽吐出的物体不是灵质，朱美也同意这个结论，因此没有刻意插嘴。

朱美身旁的中本少年，像是为自己的肤浅知识感到丢脸，声音变得颤抖。

「原、原来如此……阿伯……不，大哥，你好清楚呢。」中本少年似乎对坐在眼前的不起眼三十岁男性另眼相看。「那么，聪明的大哥，请告诉我！我那天晚上目击的奇妙光景究竟是什么？那个男的嘴里吐出什么东西？」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

鹈饲看著中本少年的双眼这么说，少年像是入迷般默默点头。看来少年现在完全将鹈饲当成稍微优于自己的贤者，感觉迟早会真的叫他一声「哥哥」。

鹈饲以沉重的语气对少年说：

「北泽庸介临死之际吐出的神秘物体，说穿了就是——『灵魂』。」

「灵魂……」少年复诵之后轻敲手心。「原、原来如此！」

朱美差点从自己坐的岩石滑落。鹈饲问题很大，但这个少年也不遑多让。这两人该不会没有充足的科学知识吧？

但鹈饲依然以正经语气继续述说自己的意见。

「没错，是灵魂，不是有句话说『灵魂出窍』吗？你看见的正是这幅光景。北泽庸介躯体死亡的一瞬间，灵魂脱离他的躯体，化为气态的闪耀光辉，从嘴里冒出来。天啊，你看见稀奇的光景了，这不是想看就轻易看得见的……」

「别再说了！！」没办法继续默默旁听了。朱美打断鹈饲的超常解释，猛然提出异议。「鹈饲先生！不可以对孩子乱说话！」

「乱说话？喔，那么你否定人类有灵魂？」

「我、我并没有否定人类有灵魂，但是灵魂绝对不可能发光或是从嘴里冒出来，应该以更加实际的方式解释。」

「是喔，既然这样，我就听听你相信的实际解释吧。」

「唔……」

朱美听他这么说也语塞了。死者叹出黄色光辉的气，这种异常现象无从以实际方式解释吧？

朱美逼不得已，说出最没新意的可能性。

「这、这大概是看错了。惨剧发生在面前，中本同学受到打击，所以才彷佛看见这种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如此而已。实际上，死亡的北泽没叹出黄色的气，当然也没有灵质或死者灵魂这种事。」

朱美一鼓作气说完，才首度察觉中本少年的冰冷视线。

「…………」少年以不信任大人们的表情低语。「啧，果然不该对任何人说的。这样啊，我懂了啦。」

中本少年像是再也没什么话好说般迅速起身，接著缓缓拍掉裤子灰尘，快步远离朱美他们，再不慌不忙转过身来，双手在嘴边摆成喇叭形状大喊：

「笨蛋，我没看错！不准当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真的亲眼看得很清楚——！」

鹈饲随即也大声回应少年的内心吶喊。

「对，你没看错！你确实看见了！那是人类的灵——」

「灵魂哪可能看得见啊——！关于这部分，那个大姊讲的是对的——！」

「呃！」鹈饲愕然张嘴。「这小鬼讲这什么话……」

「快点滚回市区吧，可恶的骗子侦探！」

中本少年一说完，就一溜烟朝杂木林方向跑走。

朱美目送少年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深深叹了口气。

「啊啊，好像伤害他了，早知道别讲那种话。」

「哼，别管他就好，宠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小鬼没好事。」

「哇，鹈饲先生对国中生真严厉，因为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

「和这种事无关。」

「那么，因为像是看到现在的自己？」

「怎么可能！」鹈饲不悦地双手抱胸。「总之我讨厌他，所以不告诉他真相，他注定一辈子思考自己目击的神奇光景有什么意义。哎，比起轻易告诉他答案，让他自己想比较有助于他的将来。」

「——咦？」鹈饲这番话令朱美不禁瞪大双眼。「也就是说，鹈饲先生，你知道那孩子目击的神奇光景有什么意义吗？所以他讲的不是做梦也不是看错？」

「当然。那个少年只是因为对灵异现象感兴趣，才被影响得没看见眼前的现实。实际上，这个现象没有很奇妙，灵质这种东西和这个案件完全无关，死者的灵魂当然也无关。」

鹈饲说著，发出咄咄逼人的笑声。

朱美愣愣地注视他。仔细想想，鹈饲这个人原本就对超自然或灵异世界完全没兴趣，却突然说出「死者灵魂」这种话，朱美才会觉得奇怪。看来那番话是用来迷惑那个爱好灵异现象的国中生，鹈饲已经察觉事件真相。

「既然这样，就赶快说明吧。」

朱美说完，侦探像是吊胃口般回答：

「等天黑再说。」

五

数小时后，夏季太阳也已经西沉，盆藏山洋溢夜晚的空气——

吃完晚餐的朱美与鹈饲，再度回到小河河畔。这里几乎就是朱美等人白天遇见冈部庄三，听中本少年讲灵异事件的地点。

鹈饲坐在大残株缩起上半身，朱美蹲坐在枫树底下，背靠粗壮的树干。周围又高又茂密的夏季绿草完全遮住两人身影，他们的视线总是专心投向小河。

不过，在这里埋伏至今三十分钟，值得提及的事件只有鱼儿在河面「噗通！」跳了一次，乌鸦在河岸「呱！」叫了一次，以及侦探「哈啾！」打了喷嚏一次。

最后，只有朱美打呵欠的次数随著时间增加。

话说回来——

朱美忍住今晚不晓得第几次的呵欠，斜眼偷看坐在一旁的鹈饲。

这个侦探是基于什么目的在这里埋伏？即使直接询问这件事，鹈饲也吊儿郎当地闪烁其词，完全不肯正经回答。

（既然这样……）朱美决定让自己的大脑全力运转。

某人会来到入夜的小河河畔？

这个人出现在这种偏僻地方做什么？

这个人和北泽庸介的死有关吗？

到头来，北泽庸介的死是意外？自杀？还是他杀？

许多疑问在朱美脑海浮现又消失，但思绪一直没能整合。

想著想著，朱美开始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没能整合的思绪终于陷入瓶颈，朱美的眼皮逐渐沉重。

不知何时，朱美独自陷入睡眠的深渊。

然后——

经过了一段如同永恒又如同剎那的时间。

朱美突然感觉身体浮在半空中，在下一瞬间——「咚！」

「唔！」她随著后脑杓的钝重冲击睁开双眼。从睡眠深渊生还的她，看见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看来自己睡著了，原本应该背靠枫树树干，如今则是仰躺在地面。

真是的，美女侦探助手的形象全没了。

「好痛……」朱美按著撞到地面的后脑杓缓缓起身。

回神一看，夜幕完全笼罩周围，刚才仅存的些许晚霞余光，如今也消失无踪。

盆藏山各处都在黑暗之中。不，等一下，好像不是这样……

朱美忽然感觉黑暗中隐约有个东西而歪过脑袋。奇怪，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什么？感到疑惑的朱美呼叫身旁的侦探。「那个，鹈饲先生……」

但他没回应。

直到刚才坐在残株上的鹈饲不知何时起身，整张脸完全伸到草丛上方，动也不动地注视前方，早就不是秘密埋伏了。（既然这样……）如此心想的朱美也光明正大起身，和鹈饲并肩看向前方。

就在这个时候，一幅光景映入朱美眼帘——

过于美丽的这幅光景，使得她「啊！」地惊叫一声就暂时语塞。

她面前的小河，无数光辉沿著潺潺流水飘动。

都是黄色……不对，正确来说是黄绿色的光粒。这些光粒在河畔草丛、树木的枝丫或叶子上，或是在岩石表面散发无数光辉，如同今晚某人不小心将黄绿色的宝石洒满河岸。

朱美好不容易回神询问身旁的侦探：「这、这些，难道是……？」

面对她不完整的询问，鹈饲以一句话就完美回答。

「是萤火虫。」

这些光芒确实是萤火虫。散发淡淡光芒的萤火虫如同圣诞灯饰点缀河岸。朱美暂时陶醉地欣赏幻想般的光之舞。

不过她看著看著，内心再度冒出数个疑问。

「那个，鹈饲先生，今晚的埋伏难道是为了这个？」

朱美压低音量，以免影响四处飞翔的萤火虫。鹈饲同样轻声回应：

「当然——如何，很漂亮吧？」

「漂亮是漂亮……」朱美以扫兴的语气回应。「既然这样，应该不会演变成这里出现凶恶杀人魔的状况吧？」

「那当然，怎么可能出现凶恶杀人魔——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鹈饲以正经表情询问，朱美在黑暗中脸红。

「因、因为就是会让人这么认为吧？到头来，我们来到这座村庄是要查明北泽庸介的真正死因，为什么会变得像是『夏夜赏萤』?这样很奇怪吧？」

「是喔，所以朱美小姐认为这些萤火虫和北泽的死无关。」

「啊？那当然吧？为什么小虫和人类摔死有关？」

「不，两者关系可大了。」鹈饲斩钉截铁地断言之后询问朱美：「你对那个中本少年的证词有什么看法？北泽庸介死亡时吐出像是叹息的发光物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你应该不认为是他说的灵异现象吧？」

「当然不认为……咦，那么，不会吧？」

朱美至此总算理解鹈饲的意思。

少年目击的奇迹是过于异常的现象，所以感觉不可能进行合理的解释。然而现在这一瞬间放眼所见的光景不就是答案？

察觉这件事的朱美半信半疑地开口。

「难道……死者的叹息其实是……萤火虫？」

「没错，萤火虫。」鹈饲很乾脆地点头。「虽说是萤火虫，但当然不是一只，是几十只萤火虫同时从死亡北泽的嘴里飞出来，而且它们的屁股闪闪发亮，所以看起来彷佛死者叹出散发黄光的气。不过唯一目击这个场面的中本少年是喜欢灵异现象的国中生，所以解释成更有趣的，灵质』现象。」

「原、原来如此——我虽然很想这么说……」朱美难以置信般摇头。「不过为什么死人嘴里有萤火虫？这种事太神奇了……应该说恶心！」

即使萤火虫看起来美丽可爱，但塞进嘴里就是两回事。朱美不禁发抖。鹈饲斜眼看著她，咧嘴一笑。

「哎，确实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不过你想想，北泽庸介还活著的时候，某人硬是撬开他的嘴将萤火虫塞进去，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假设可能，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也、也对，我觉得这种事应该不可能，而且完全没意义。」

「对吧？所以只能推测北泽不是被某人强迫，而是自愿将许多萤火虫放进嘴里，既然这样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是——」鹈饲在朱美面前竖起食指，以坚定语气断言：「北泽庸介是萤火虫小偷！」

「咦？」他出乎意料的这句话令朱美暂时语塞。「……萤火虫小偷？」

「对。没办法相信吗？不过我听过类似的案例。以前某个村庄的某人被称为抓萤火虫的大师，这位大师不使用捕虫网，他在小河河畔发现萤火虫，就会用手指抓住放进自己嘴里存放。据说他以这种方式，能够在眨眼之间抓到几十只萤火虫。」

「别再讲了啦！我不是说过很恶心吗？」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是事实，所以也没办法吧？何况这种做法虽然不卫生，但确实合理。抓到小虫的时候，人体能暂时保管小虫的部位果然是嘴，换句话说，大师将自己的嘴当成虫笼的代替品。」

「那么，北泽庸介也学大师这么做？」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北泽恐怕是在兜风时经过这条小河的河畔，时间大概是黄昏时分吧，他在这里偶然目睹飞舞的萤火虫。他刚开始应该是被这幅光景感动，但是不久之后，邪恶的想法开始在他脑中萌芽——『抓住这里的萤火虫，再高价卖给都市的家伙，不就可以小赚一笔吗？而且现在还可以上网卖，嘿嘿嘿！』类似这种恶劣的点子。」

「原来如此，确实是低俗乌贼市民会有的想法。」

「嗯。只不过依照现实状况，基本上不可能抓萤火虫来卖。」

「为什么？因为违反动物保护法之类？或是华盛顿公约？」

「不，这是法律之前的问题。到头来，萤火虫发育为成虫之后，在地面生活约一星期就会立刻死掉，不是锹形虫或瓢虫那种可以养很久的生物，真要说的话，它们的生态比较像是蝉。」

「是喔，蝉就没办法交易了。不过住在城市的北泽连这种知识都没有，就这么认为可以藉此赚一笔钱。」

「总之，也无法否定北泽抓萤火虫可能只是想自行享受几天，无论如何，发现萤火虫的北泽突然变成萤火虫小偷，这应该是事实。不过因为事情过于突然，他手边没有捕虫网也没有虫笼。回到车上或许找得到代替品，但他甚至舍不得花时间来回。此时，北泽想到抓萤火虫大师的趣谈——我终究不认为他想得到，但以结果来说，他选择的方法和大师相同。」

「也就是用自己的嘴代替虫笼……呜恶～」

原本肯定能唤来感动的幻想光景，也在侦探述说的意外事实面前褪色。

朱美看著河岸飞舞的萤火虫群，不禁按住自己的嘴。因为她觉得要是张嘴，似乎会有无数萤火虫飞进嘴里。

朱美从萤火虫群移开目光，再度面向鹈饲。

「所以，将萤火虫塞进嘴里的北泽为什么会死掉？」

「这始终是我的想像，但我推测某人看见了北泽抓萤火虫的场面。」

「可是就算看见，他也只是萤火虫小偷吧？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被杀。」

「不不不，不可以小看区区的萤火虫小偷，因为北泽是乌贼川市公所的职员，乌贼川市的公仆在猪鹿村偷萤火虫，这是天大的事情，要是这个消息公诸于世，两个自治组织会开战的。」

「不，我觉得应该不会开战，不过确实会成为大问题吧，北泽将没办法留在市公所——我懂了，北泽害怕变成这样，所以含著萤火虫逃离小河河畔，进入杂木林。」

「没错。另一方面，发现北泽的人觉得萤火虫小偷不可原谅，对北泽穷追不舍，最后将北泽赶到那座山崖上面，然后终于将他推落山崖——」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响起低沉的男性声音，如同要打断鹈饲的话语。

「这就错了！我没碰那个人一根寒毛！」

朱美惊吓过度挺直背脊，反观鹈饲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察觉这个男性的存在，悠哉转身向后，朝著黑暗叫出对方的名字。

「不好意思，冈部先生，可以请你露面吗？」

从黑暗中现身的果然是冈部庄三。

和白天同样穿工作服的冈部大步走向鹈饲他们，全身散发的严肃气息彷佛光晕。鹈饲一如往常以欠缺紧张感的话语向冈部搭话。

「嗨，冈部先生，你一直在那里听我们说话吧？该不会把我们当成萤火虫小偷？放心，没问题的，我们和他不一样。」

「你说的『他』——是叫做北泽的男性吧？」冈部以爱理不理的语气回答。「那个人确实是萤火虫小偷，我凑巧目击现场并且质问他，但那个家伙大概觉得一开口就会露出马脚，就这么闭著嘴不发一语突然逃走。我追著他跑，他跑进杂木林，到这里都如你刚才所说，不过——」

冈部大幅摇头，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

「不是我杀的。他擅自靠近危险的山崖，然后自己失足摔到山崖下面死亡，也就是他自作自受。」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姑且合理。但如果这是事实，你为什么要做那种拐弯抹角的行径？」

「拐弯抹角的行径？」

「就是报警啊。你当时通报派出所说，山崖方向传来『呀啊啊啊』的凄惨叫声，你为什么不老实说明萤火虫小偷在你面前坠崖？」

「这、这是因为……」冈部的语气如同呻吟。「因为老实说，我很怕。毕竟是山崖上面发生的事，现场只有我与他两人，就算说出真相，也不晓得警方是否肯相信。不，警方恐怕会怀疑我吧，这样的话，我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

「但我觉得警方也没有证明你犯罪的方法。」

「是没错，但问题不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村庄，被警察质疑就是一大问题，肯定会造成负面评价，而且转眼之间传遍整座村庄。一旦被村民用这种眼光看待，就需要漫长的时间与忍耐才能摆脱，所以我希望尽量别牵扯到这个案件。」

「那么反过来说，你为什么报警？到头来，既然不想牵扯，别报警不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我在山崖上没办法确认他已经死掉或是还有呼吸。要是死掉就到此为止，但万一还有机会得救，就不能扔著不管吧？」

「原来如此，你个人内心也很纠结吧，结果你委托松冈巡查进行确认。你以少年在山崖下方发出的『呀啊啊啊……』惨叫声为藉口，向松冈巡查报案。没错吧？」

「没错。我承认这是卑鄙的做法，但我刚才说了好几次，这是他自作自受，我没出手。虽然这么说，但在他死亡的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别人相信我……」

拜托，相信我吧——朱美彻底感觉冈部的视线如此诉说。

但朱美无法判断该如何解释这个男性的说法。他似乎是率直说出真相，但朱美也没单纯到如此信赖一个今天刚认识的人。世上有人打从骨子里是骗子。

不过，相较于如此提防的她——

「我知道了，冈部先生，我相信你的说法。」鹈饲乾脆到近乎轻率地点了点头。「看来北泽庸介的死只不过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我会向委托人这样报告，对松冈巡查那边也是。」

「真、真的吗？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事人冈部庄三似乎也没想到鹈饲会这样反应。冈部瞬间像是感慨至极般沉默，然后说声「谢谢」深深低下头。

然后鹈饲以大而化之的语气对愣住的朱美说：

「那么，既然看了萤火虫，工作也结束，我们就回市区吧——」

六

冈部带两人行经黑暗的夜路，从小河河畔回到雷诺所停的路边，托福两人没迷路就抵达车子所在处。

向冈部告别之后，朱美坐进副驾驶座，鹈饲同样坐进驾驶座，但在这个时候……

「啊，对了，冈部先生！」鹈饲像是想到重要的急事，下车走向冈部。两人在车旁简短交谈。后来冈部点了点头，鹈饲就露出接纳的表情，再度坐进驾驶座。「——那就拜托你了！」

鹈饲从驾驶座车窗朝冈部举起单手，然后就这么发车。

蓝色雷诺顺利起步，挥手的冈部眨眼之间就被拋在后头。

等到冈部的身影完全消失，鹈饲主动对朱美说话。

「好啦，朱美小姐，你应该想问我一些事吧？」

「那当然。不过，等一下，我想想要从哪里问起……」

朱美暂时整理思绪之后，提出第一个问题。

「到头来，鹈饲先生为什么察觉那个河畔是萤火虫乐园？问过谁吗？」

「我没问任何人，只是因为那条小河凑齐各种条件。小河远离人烟、河水乾净、岸边是茂密的草木，而且还有很多川蜷。」

「川蜷？」

「河底很多吧？就是大约田螺大的细长螺类，那个就是川蜷，是源氏萤的食物。源氏萤的幼虫在水里吃川蜷长大，川蜷是源氏萤繁殖时不可或缺的生物。」

「嗯？鹈饲先生，这么重要的川蜷，记得你拿来砸过少年……」

「别讲得这么难听好吗？我扔的是川蜷的壳，里面的肉已经被吃掉了，我可不是在糟蹋生命喔。」

他挺起胸膛。不愧是对环境友善的名侦探。

「我懂了。总归来说，那条小河具备萤火虫繁殖的环境是吧？」

「对，然后那个少年提供近似灵异事件的证词，结合这两个要素思考，自然会得出一个结论：萤火虫在那条小河大量繁殖，北泽就这么含著许多萤火虫而死。」

朱美不晓得这是否是理所当然的结论，总之他的推理命中红心。

「那么下一个问题，冈部先生拿扫把跳的舞是什么意义？」

「其实那个也和萤火虫有关。萤火虫的天敌是蜘蛛，所以如果想让萤火虫繁殖，减少蜘蛛的数量就好。但是不能为此喷杀虫剂，不然萤火虫也会和蜘蛛一起死掉。那么该如何不杀蜘蛛又保护萤火虫？有一个土法炼钢的方法，就是不杀蜘蛛，只破坏蜘蛛网，反覆找出蜘蛛网并且破坏，这样就可以保护萤火虫。我们当时看见的正是这样的光景。」

「原来如此，蜘蛛在那两棵桔树中间结网，冈部先生用竹扫把前端拨掉。」

「没错。不过远远眺望的我们看不到蜘蛛网，结果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打扫一无所有的空中。」

「冈部先生一直用这种方式保护萤火虫吧。也就是说，萤火虫在那条小河大量繁殖是他的功劳？」

「大概没错。那个人在那里打造了萤火虫乐园，或许不只是清除蜘蛛网，还培育川蜷或移植幼虫。但是北泽庸介突然闯进这座乐园，偶然目击的冈部先生火冒三丈追著他跑，导致这次的悲剧。」

朱美认为确实如鹈饲所说吧。假设真是如此，朱美就不得不再度质疑冈部庄三。

「那个，冈部先生真的没碰北泽庸介一根寒毛吗？说不定他过于爱护萤火虫，对萤火虫小偷进行过度的制裁……」

鹈饲没听完朱美这番话，在驾驶座摇了摇头。

「老实说，连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能断言一件事，那座萤火虫乐园没有他就无法维持下去，该怎么说，这样有点可惜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啊啊，确实如此。」

朱美缓缓点头，然后觉得自己终于理解鹈饲刚才的举动。

他之所以相信今天初遇的冈部，将一切藏在自己心底的理由。

他将那些萤火虫的未来托付给冈部。

受托的冈部今后应该也会在那条小河的河畔保护萤火虫，持续清除蜘蛛网吧。

对了，说到托付——

朱美想起她要问鹈饲的最后一件事。

「鹈饲先生，刚才和冈部先生道别的时候，你拜托他做某件事吧？你究竟拜托他什么事？」

「啊啊，你说那个啊。」鹈饲在驾驶座咧嘴一笑。「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请他让一个叫做中本俊树的少年看看那群萤火虫。即使是喜欢灵异现象的国中生，看到那幅光景肯定也会想到某些事吧，毕竟他亲眼看过死者嘴里飞出来的光，之后就看他的想像力了。」

「这样啊，既然这样，他肯定再也没办法说那是灵质了！」

朱美不禁发出笑声，在副驾驶座拍手。

「不，这就难说了，毕竟他正值国中二年级的年纪。」

鹈饲说完，嘴角露出挖苦的笑容。

不知何时，载著两人的车穿过森林道路，来到视野开阔的山区道路。

车子行进的方向，映入整面挡风玻璃的是乌贼川市夜景。

即使是冷清卫星都市的零星市区灯火，像这样远眺也挺漂亮的。

朱美不禁陶醉忘神欣赏这幅光景，此时驾驶座传来鹈饲的声音。

「看，朱美小姐，那里是我们的城市——啊，不过我把话说在前面以防万一。」鹈饲移动视线看向朱美，像是忠告般说：「就算发生那样的案件，也绝对别说『市区灯火好像萤火虫』这种老套的感想喔！」

朱美差点从座椅滑落，不禁放声大喊：

「谁会这么说啊，笨蛋！」

第七卷 我讨厌的侦探 二〇四号房在燃烧吗？

一

阪神的金本知宪退休数天后，十月某个下雨的星期日——

一名女性手拿湿答答的伞造访侦探事务所。这名女性不知所措地环视邋遢室内，如同要在陌生的土地问路。

「请问，这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没错吗？」

「…………」当时恰巧在事务所沙发打发时间的二宫朱美瞬间愣住，但她立刻理解状况，扔下右手的女性杂志。「欢迎光临！」接著她将左手的仙贝藏在背后起身。「您、您有事造访侦探事务所是吧？」

「是的，我有件事想特别前来商量，所以登门拜访。」

深深行礼的这名女性如同模特儿般高跳，身材傲人，灰色套装衬托窈窕腰身非常有型，背后是一头美丽的黑色长发，整体洋溢稳重的成熟女性气息，不过从肤质来看，实际年纪还很轻，朱美判断大概三十岁左右。猜女性年龄是她私藏的专长。

至于朱美则是距离三十岁还很久的单身女性，而且年纪轻轻就拥有这间侦探事务所入住的综合大楼，也就是了不起的大楼房东。

所以，只要向侦探事务所收取每月房租，她就能享受无所事事的优雅身分——但是这个穷侦探别说每个月，甚至是以半年为单位欠缴房租，托福她每天都会监督这里的经营状况，尽量避免这间事务所成为不良债券。

简单来说，这间侦探事务所，现阶段堪称由朱美掌握实权。

因此她在周日白天独自霸占事务所沙发，单手拿著女性杂志悠哉享用仙贝。

基于前述苦衷，朱美没道理放掉难得迷途上门的委托人。「请坐。」朱美朝女性投以最灿烂的笑容，亲切邀她坐下。

接著她去找这间侦探事务所表面上的主人。

他——最令朱美担忧的这名男性鹈饲杜夫，从事务所深处悠然现身。

「您好，欢迎来到推理的殿堂『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他说著新的宣传标语。朱美心想根本不需要这种标语。

「我是所长鹈饲，她是可以信赖的助手二宫朱美小姐。」

我不是助手。朱美在内心低语抱怨，但是看在「可以信赖」这句话就姑且原谅。

「此外，我还有一个不可以信赖的助手，不过等其他机会再介绍吧——话说盆藏山的枫叶如何？我觉得差不多是赏枫时期了。」

「嗯，这几天确实是赏枫的好时机……」她回答到一半，脸上迅速充满疑惑的神色。「为什么突然提到盆藏山？我明明连自己的姓名都还没说啊？」

鹈饲坐在朱美身旁，挂著老神在在的笑容开口。

「没什么，这是简单的推理。您那套笔挺的灰色套装是名牌正式套装，但是太正式了，不是刻意在雨天造访侦探事务所该穿的衣服，如果坚持要穿，应该会再穿一件雨衣，但您只撑一把伞就来到这间事务所。至于那把伞，乍看是典雅的褐色雨伞，其实是站前便利商店卖的五百圆廉价伞。高级套装加廉价伞非常不搭调，换句话说，您是因为突然下雨而为难，急忙买一把伞挡雨。不过这场雨不是突然下的，是从中午过后开始下，已经持续下了一个小时以上，代表您至少是一个小时前出门。顺带一提，我看窗外就知道您不是开车来访，因为停车场除了我的爱车雷诺，只停了我看过的车子。咦，可能是搭计程车过来？不不不，要是搭计程车，车子肯定会停在这栋大楼的玄关前面，从那里撑伞只须走一小段路，那么伞就不会湿成那样。您大概是搭电车到车站，在站前便利商店买伞走过来的，所以您住的地方是从乌贼川车站搭电车要一个小时以上的偏远城镇，既然这样，只能推测您住在盆藏山山脚的某处——请问我的推理如何？」

她听到鹈饲如此询问，毫不犹豫地条列回答：

「①灰色套装不是名牌，是在平价西服店买的量产成衣。②我不是没穿雨衣，我根本没有雨衣。③伞乍看是廉惯品，不过是有钱朋友赠送的五千圆价位高级品。④我大约半小时前离家，当时雨已经下得很大。⑤所以我是搭计程车过来的。⑥伞湿答答是因为我在计程车招呼站等很久——这就是真相，如何？」

「…………」

侦探默默聆听她毫不留情的指责，最后抬起表情空洞的脸。「咳！」他乾咳一声之后回答：「——哎，我偶尔也会猜错。」

完全没猜对的侦探居然讲这种话？朱美投以冰冷的视线，旁边的鹈饲若无其事佯装成面无表情，重新对面前的女性说：

「唔，那么，首先请教您的大名吧……」

「千叶聪美，二十九岁。」灰色套装女性面对朱美与鹈饲如此自称。顺带一提，她不是住在盆藏山山脚，而是乌贼川市郊外的某间公寓，现在独居，在当地的寿险公司担任会计出纳。

「我进这个公司第七年了，现在依然单身，但是有交往对象。不过最近开始交往的他——」

「喔，他怎么了？做了什么事吗？」

「是的，其实我怀疑他有别的女人……」

「原来如此，相当有可能。」

这个反应从某方面听起来，对于委托人来说非常失礼，但鹈饲毫不内疚，甚至以严肃视线投向她，像是劝诫般说：

「我不把话讲得太难听，请不要委托调查外遇，做这种事不会让任何人幸福。揭发他人的秘密究竟能怎样？只会让彼此空虚而已。」

原来如此，或许如他所说吧——差点附和的朱美连忙摇头。如果揭发他人的秘密很空虚，到头来这个世界就没有侦探事务所存在的理由，鹈饲这番话是在否定自己私家侦探的身分。

——这个人只是不想做「外遇调查」这种乏味的工作吧！

朱美敏感察觉这个嫌麻烦侦探的懒散意志，紧急发动她身为侦探事务所最高掌权人的特权。

「调查外遇是所长最擅长的领域，请您说明细节吧，我们所长肯定会回应委托人的期待。」朱美擅自推动话题，朝坐在身旁的侦探嫣然一笑。「对吧，所长？这间贫穷的侦探事务所，再怎么样都不会拒绝委托吧？」

鹈饲立刻出现明显失望与大幅放弃的神色。

「啊，嗯，那当然，调查外遇正如我所愿。好，就这么做吧，我就尽量揭发别人的秘密，让大家尽情享受空虚的心情吧。」

鹈饲闹脾气般说完，在沙发上伸直背脊，再度面向委托人。

「所以，您这位习惯劈腿的男友是怎样的男性？」

「并没有习惯劈腿就是了……」千叶聪美即使对侦探的反应感到困惑，依然说出男友的情报。「他叫做辰巳千昭，年纪大我三岁，三十二岁，职业是餐厅老板，虽说是老板，也只是开一间小小的酒吧而已，是在盐辛町叫做『满垒策』的时尚酒吧。」

「真的是时尚酒吧？取这个名字？我没办法相信呢。」

「名字一点都不重要吧？」千叶聪美回到正题。「爱喝酒的我，某天下班回家光顾这间酒吧，对正在摇酒的他一见钟情。后来我常常去那间店，彼此交情越来越好，终于开始私下交往。我们认识至今才半年，开始交往才短短两个月，但我很认真想和他结婚。」

「那么，您有什么根据怀疑这位辰巳先生有别的女人？」

「其实我听到好几个类似的传闻……」

「他和其他女性走得很近的传闻？」

「嗯，是的。」千叶聪美嘴唇颤抖，透露出不甘心的情绪。「像是辰巳在夜间市区，和年轻漂亮像是模特儿的女生亲密地手挽著手行走，或是在『满垒策』以外的酒吧一起喝酒，或是在宾馆街看见他之类的。不同人在各种地方目击辰巳和那个女性在一起。」

「这样啊。为求谨慎请教一下，和辰巳先生在一起的女性不是您吧？因为您的体型也很像模特儿。」

「哎呀，别这么说……」千叶聪美谦虚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辰巳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依照目击者的证词，那个女性是脸蛋妖艳又上浓妆，长长黑发引人注目的美女，而且穿红色或紫色的华丽礼服。但我至今从来没有穿那种花俏礼服和辰巳一起上街。」

任职于保险公司的粉领族千叶聪美，像是夸示朴素的套装般挺胸。

「那个，恕我冒昧提出一个失礼的问题。」鹈饲郑重做个开场白。「其实您的男友异常喜欢模特儿，喜欢带这种体型的美女上街，而且一个接一个换——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吧？」他问的问题真的很失礼。

委托人当然否定鹈饲提出的可能性。

「我不晓得辰巳是否喜欢模特儿，但我觉得和他在一起的女性不可能每次都不一样。目击者说的女性特徵与服装印象都一致，到头来，不可能轻易就追到许多模特儿类型的女性吧？我觉得辰巳很英俊又受欢迎，但他不是吃软饭的人，真要说的话是文静又内向的类型。」

「这样啊，那就当成是这么一回事吧。」鹈饲以语带玄机的说法打断这个话题，一鼓作气说出结论。「既然这样就简单了。总归来说，只要发现辰巳千昭先生和那个礼服女性亲密相处的场面，拍下一张清楚的照片就好，这就可以成为花心的证据，再来就是您和辰巳先生自己沟通。要分手也好、要尽弃前嫌也好、要把那个女性吊起来也好……」

不能吊起来吧？朱美斜眼瞪鹈饲，反观鹈饲则是向千叶聪美讨一个调查外遇时不可或缺的物品。

「您身上有这位辰巳先生的照片吗？」

千叶聪美如同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取出票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侦探。「——这就是辰巳。」

如何，很帅吧！

感觉这句炫耀的话语随时会脱口而出，但是二十九岁单身粉领族炫耀起男友毫无客观可言。朱美半信半疑地注视她递出来的照片，旁边的鹈饲也一起看照片，然后两人同时惊呼。

「哎呀，这实在是……」

「嗯，这真不错呢……」

看来千叶聪美这番话没有欺骗或夸示。

她手中照片上的辰巳千昭，确实英俊得让人眼睛一亮。

二

最后，鹈饲接受了千叶聪美的委托，朱美这样就非常满足，不知道后来的详细经过，也没兴趣知道。既然接下委托，这份工作就属于侦探，之后应该会顺利完成吧。不对，以他的状况可能不会很顺利，但这样也无可奈何。朱美抱持置身事外的心态，

不过，从下雨周日经过整整三天的周三下午，朱美再度和鹈饲的工作扯上关系。

当时朱美在乌贼川市的站前繁华区买完东西，到当地知名的咖啡厅「CHARLEY'S　COFFEE」(仿冒大都市知名的「TULLY'S　COFFEE」)一边喝茶，一边心想该回家了。

这一瞬间，熟悉的西装身影从朱美眼前经过。

他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微微低头前进，看起来难免像是一边走一边寻找掉在地上的十圆铜板，但是并非如此。朱美立刻冲出咖啡厅，快步追上他，轻拍他毫无防备的背。「——鹈饲先生！」

「呀啊啊啊！」鹈饲瞬间惊慌大喊，闹区往来的行人同时朝他行注目礼。「嘘，朱美小姐！请！安！静！」鹈饲食指移动到嘴巴前方，做出非常矛盾的反应。

「吵的是你吧？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问我做什么—我看起来像是边走边找弄丢的百圆铜板吗？」

「…………」看来不是十圆或百圆的问题。「不然你掉了多少钱？不然我一起帮忙找吧？反正我也很闲。」

「讲，我也很闲』很没礼貌，我和你不一样，一点都不闲……唔喔，危险！」鹈饲一个转身，就这么背对询问著诧异的朱美：「你看，大约十公尺前方有个年轻人吧？穿黑西装的男性。」

「啊啊，那个像是男公关的花俏男生吧，那是谁？」

朱美看著前方的西装背影询问，鹈饲立刻回答。

「那就是传说中的帅哥辰巳千昭——呃，喂，朱美小姐，你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我要过去看他的长相！」

「你出乎意料爱追星呢……」朱美听著鹈饲从后方传来的这句话，向前跑去。

辰巳千昭在路边吸菸区吞云吐雾。朱美若无其事接近，近距离看他的长相。看照片就觉得很英俊，但近看就发现英俊程度更加抢眼。修整美丽的眉毛、细长的眼眶、笔挺的鼻子，头发柔顺，洁白肌肤连一颗痘子都没有，如同紧贴身体的黑色西装非常适合他高瘦的体型。

朱美不知何时变得心不在焉，忘神看著他的侧脸。后来辰巳千昭将嘴里的菸塞进菸灰缸，从容踏出脚步。

朱美也像是跟在他身后般摇摇晃晃前进，此时后方突然——

「喂，朱美小姐！」

「呀啊！」这次轮到朱美大喊，路人再度同时行注目礼。朱美将食指移动到嘴巴前方。「嘘～鹈饲先生！请！安！静！」

「吵的是你吧？不提这个，你怎么心不在焉往前走？你肯定没理由跟踪那个男的才对。好啦，别妨碍我工作，你快回去吧。」

「哎呀，不需要这么拒我于千里之外吧？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更好跟踪吧？鹈饲先生，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帮忙吧。」

「你这么想追著帅哥的屁股跑？」

鹈饲无奈地耸肩，视线专注落在前方行走的黑色西装背影。随即在下一瞬间，鹈饲发出「啊！」的叫声。

往前一看，辰巳千昭站在人行道边缘举起单手，一辆计程车立刻像是中了魔法般紧急煞车，辰巳千昭悠然坐进后座。

「糟了！我们也得拦计程车才行！」

「放心，没问题。这边也准备好车子了。」

然后鹈饲站在人行道边缘举起单手，开到面前的是鹈饲的爱车——蓝色雷诺。鹈饲与朱美分别迅速坐进副驾驶座与后座。在驾驶座开车的是侦探事务所的未出师小子—见习侦探户村流平。身穿花俏刺绣外套与牛仔裤的流平，在两人上车还没坐好时就紧急起步。

「要追那辆计程车是吧！」踩著油门的流平，刻意转头朝后座露出诧异的表情。「唔——不过，朱美小姐怎么在这里？」

朱美将他的脸推回去。「先别问了，给我看著前面开车！」

流平重新面向前方开车，鹈饲在副驾驶座双手抱胸，朱美从后座探出上半身，注视在前方行驶的计程车。

不过，数分钟的追踪没造成任何戏剧化的进展。这辆计程车没有让轮胎摩擦地面展开飞车追逐战，就这样停在某个住宅区的一角。流平将雷诺停在有点距离的路上。

朱美从后座车窗眺望周围的景色，大同小异的住宅栉次鳞比，是随处可见的住宅区光景，前方卖豆腐的流动摊车挂著「怀抱真心营业中！」的旗帜。

「——这里是哪里？」

「墨谷町，辰巳住的城镇。他住的『墨谷公寓』就在前面，好像是适合单身贵族居住，相当大的套房型公寓。」

鹈饲从副驾驶座车窗指向前方，盖在那里的是冰冷水泥外观颇具特色的两层楼集合住宅。

辰巳千昭从计程车下车之后，沿著公寓外墙的阶梯上楼。

「他的房间是二楼边间，二〇四号房。」

正如鹈饲所说，辰巳千昭走到公寓外廊的尽头，停在第四扇门前方，从裤子口袋取出钥匙开门，就这么未曾回头就进入室内，流平等他身影消失之后说：

「鹈饲先生，怎么办？回到老地方盯梢吗？」

「也对，车子停在这里显眼得不得了，先把车子停在收费停车场，然后在老地方盯梢吧。」

流平点头回应鹈饲的指示，只有朱美歪过脑袋。「老地方是哪里？」

不久，将车子停在附近停车场的三人，如同绕过公寓建地般来到建筑物后方，公寓小阳台井然有序的光景映入眼帘。

朱美看著这一幕重新询问：

「流平，老地方是哪里？」

「你看，公寓对街有一间空屋吧？二楼有个古老的阳台吧？从那里可以清楚看见公寓的二〇四号房喔。」

「是喔，所以是最适合盯梢的地方，不过反过来说，不会容易被发现吗？因为对方也可以清楚看见我们吧？」

「不，没问题。阳台扶手钉了波浪板，我们可以从波浪板缝隙观察对面的样子，对面没办法反过来看见我们。」

「是喔，那就更适合盯梢了——是鹈饲先生找到的？」

「算是吧。」鹈饲回答之后，像是熟门熟路般从玄关闯入这问空屋。玄关大门似乎没上锁，应该说肯定是鹈饲使用侦探会有的技术擅自开锁。

真是个坏侦探—朱美如此低语，同样入侵空屋。朱美成为坏侦探的共犯了。

鹈饲、流平与朱美三人沿著空屋的老朽阶梯走上二楼阳台，弯腰躲在扶手下方的波浪板后面观察公寓。二〇四号房的阳台确实几乎就在正前方，落地窗没拉上窗帘，应该可以隔著玻璃观察室内的状况，然而——

时钟指针已经显示黄昏时分，室内比想像的昏暗，朱美再怎么定睛注视，也无法隔著窗户玻璃确认人影。

「啊！真遗憾！这样什么都看不见吧？」

接著，如同听到的这句不满——

二〇四号房的窗户突然透出淡淡的灯光。

不是日光灯的冰冷灯光，是更有情调的橘色柔和灯光，至今看不到的室内模样因而立刻映入朱美等人眼帘，朱美看到这幅光景差点惊叫出声。

窗边站著一名红色礼服的女性。她背对这里所以看不见长相，是身材如同模特儿高挑修长的女性。

女性正前方是身穿黑色西装的帅哥辰巳千昭，表情看起来是朝著眼前的美丽女性温柔微笑。

「看吧。」鹈饲从波浪板缝隙凝视著前方大喊：「是红礼服的女人！」

「嗯，肯定没错。」流平也和鹈饲维持相同姿势大喊：「可恶，让我看脸啊！」

但流平的愿望不可能传达给对方，女性就这么背对这里。

接著，礼服女郎与辰巳千昭的身影看起来相互吸引，两个身影在鹈饲等人的注视之下重叠，红礼服女郎如同热情拥抱般环绕双臂，朱美旁边的流平像是在期待什么般「咕噜」咽口口水，鹈饲「喔喔！」轻声一喊。接著在下一瞬间，礼服女郎身体往前方倒下，如同就这么将男性推倒。

最后，礼服女性与西装男性的身影都离开窗框看不见了——

「啊啊，喂，看不见，看！不！见！」鹈饲大喊。

「可恶～难得气氛正好啊～」流平大喊。

「吵死了，你们是青春期的男生吗？」朱美叹息。

两个男生的脸离开波浪板缝隙，在阳台跳啊跳的想尽办法要窥视二〇四号房的光景，看起来完全忘记正在盯梢，朱美只能对他们的举止无可奈何。

「不提这个，鹈饲先生，有没有拍到照片？」

「不，我太拚命看两人的激情场面，连一瞬间都不肯放过，所以顾不得拍照。我再三感到遗憾。」

「…………」真没用的侦探。

「总之，红礼服女性直到最后都背对这边，所以实际上堪称没机会按快门，但总之可以确认辰巳千昭在二〇四号房和神秘女性密会，既然这样，只要赌上第二次的机会就好。」然后鹈饲对他不可靠的搭档下令：「流平绕到公寓玄关，等待女性走出房间的时机，我留在这里继续偷窥——更正，监视两人的行为一阵子。绝对不是基于非分之想，始终是工作的一部分。」

「咦～鹈饲先生～这样很奸诈啦～都是你吃香～」

「…………」鹈饲先生，你的非分之想都写在脸上了！而且流平也惋惜过头吧！

朱美微微叹气，接著一幅奇妙的光景映入她的视野。

刚才神秘女性的红色礼服背影所在的窗户另一头，在橙色光线照亮的空间里，隐约充斥像是雾的东西。

「那是什么？」朱美从波浪板探头，指向二〇四号房。「是烟吗？」

「怎么可能，就算两人热情拥抱到像是要燃烧，也不可能冒烟——喔喔！」

鹈饲瞪大双眼凝视二〇四号房的光景，窗户另一头已经是浓雾覆盖的状态，完全看不见室内。鹈饲的声音因为惊讶而颤抖。

「那、那个确实是烟……不对，不只是烟……还看得到火……」

然后鹈饲像是要将重大真相昭告天下，在阳台大喊：

「二〇四号房烧起来了——失失失、失火了——！」

二〇四号房发生火灾。出乎预料的紧急变化，使得鹈饲暂时在阳台不知所措，接著大概是思绪终于开始运转。「总之流平，打一一九通报！」他指示助手之后一个转身。「——我去看看现场！」

他刚说完就沿著空屋阶梯冲下楼，流平立刻拿手机报案。「等一下，我也去！」朱美迟疑片刻之后跟在耪饲身后。

鹈饲与朱美接连抵达「墨谷公寓」，两人就这么一鼓作气沿著外墙楼梯冲上楼，从外廊跑向二〇四号房房门。

抵达二〇四号房了，鹈饲与朱美像是确认彼此意志般相互点头。

然后鹈饲缓缓按下玄关门铃——叮咚～！

「笨蛋——！」朱美不禁大喊。「在火灾现场按门铃做什么啦！」

「没、没有啦，姑且是别人家，我觉得会有人应门……」

用不著应门！朱美猛然朝门把伸出右手，幸好门没锁，转动门把就轻易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套房公寓稀松平常的玄关光景。

朱美连忙开口：「那、那个，有人在家吗！？」

「看吧！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在火灾现场讲『有人在家吗』做什么啦！」

「因、因为是别人家啊……」

鹈饲与朱美在首度遭遇的火灾现场，尽显经验不足的一面。

就在这个时候，朱美在脱鞋区发现鲜红的圆筒状物体。

「是灭火器！」朱美拿起这个物体交给鹈饲。「我们上吧！」他说完以手帕掩住口鼻进入走廊，鹈饲抱著灭火器紧跟在后。

短短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朱美打开门之后，鹈饲冲进室内。

映入眼帘的是熊熊燃烧的火海——虽然不到这种程度，但确实正在失火，房间一角没关的衣柜正在燃烧，放在墙边的床也有火光，某人躺在床上。

黑色西装，工整的脸孔——是辰巳千昭！

然而，他为什么能在燃烧的床上安然睡觉？

「辰巳……噗啊！」鹈饲被烟薰得后退一步。「可恶，这样如何？」

鹈饲握紧手上灭火器的握把，胡乱喷起灭火剂。即使是命中率低的喷射似乎也稍微奏效，二〇四号房的火势看起来受到控制。

火焰与浓烟笼罩的床上，火势也暂时减弱，此时朱美首度察觉，床上的辰巳千昭并非只是躺著不动。

「他、他死了？被烟呛死吗？」

「不对，不是烟。」鹈饲指向横躺的辰巳千昭上半身。「你看那个。」

朱美看向鹈饲所指的方向，黑色西装左胸部位冒出一根棒状物体，看起来是刀子或菜刀的握柄。

「不、不会吧？」朱美不禁睁大双眼。「这个人心脏被刺了！」

「对，至少他不是死于火灾，这是案件，咳咳，恐怕是命案，咳。朱美小姐，总之就这么保留现场，咳，我们先，咳咳，离开这里吧，咳。光靠我们没办法，咳，完全灭火，咳咳咳咳……话、话说红礼服女性……在哪里，咳咳！」

「够了啦！要是继续勉强讲话，尸体会变成两具！」

暂时停止呼吸吧——朱美在鹈饲耳际忠告，然后她扶著站不稳的侦探身体，暂时离开二〇四号房。

被扶出来的鹈饲处于意识朦胧的恍神状态，脸色比死人还惨白。

三

消防车立刻接连抵达「墨谷公寓」周围开始灭火，但他们活跃的场面似乎不多。迅速报案与初期灭火奏效，损害程度降低到最小，二〇四号房只有部分区域起火。损害状况只有衣柜里的衣服与床被烧毁，衣柜旁边的大镜子被熏得漆黑，火灾造成的其他损害只有一名一氧化碳中毒的侦探，如此而已。

辰巳千昭从灭火的二〇四号房被抬出来，但他不是火灾的受害者，夺走辰巳生命的不是火焰或浓烟，是插在胸口的利器。

警方终于正式开始办案。

负责侦办的是乌贼川市警察——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对于朱美等人来说是老面孔双人组。这样的两人一看见朱美他们就说「什么嘛，是熟面孔呢」、「是熟悉的三人组呢」板起脸。朱美心想这应该是我要说的才对。

同时，朱美也不满两人将她列入侦探三人组之一。不是三人组，是「鹈饲与流平的侦探搭档」加上「美女姊姊」。这才是朱美的认知。

总之，朱美、鹈饲与流平三人在灭火之后的现场和刑警们见面。再度踏入二〇四号房一看，整体约四分之一烧得焦黑。

砂川警部单手拿著手册，以犀利视线依序看向三人。

「似乎是你们发现这个房间失火并且报案，先说明当时的详细状况吧。」

「知道了。」鹈饲向前一步开口。「其实我们受到某人的某个委托，咳，监视这间咳，二〇四号房，咳，然、然后……呜恶！」

「你要咳多久啊！」朱美硬是拉鹈饲退后一步。「我来说明。其实我们从一间空屋的阳台监视这间二〇四号房……」

朱美指著窗户另一边的空屋，向刑警们详细说明发现失火的经过。两人双手抱胸聆听朱美说明，等到她说到一个段落，砂川警部就缓缓抬头瞪向鹈饲。

「喂，你的行为明显是非法入侵，法律不允许这么做。」

「啊？千万不要说是非法入侵，我有好好按门铃喔。」

「不对～！我说的非法入侵是在空屋盯梢！」

「咦，啊啊，是讲这个啊，不，这是，那个……」鹈饲结结巴巴，最后以笑容与歪理带过话题。「哎，无妨吧？多亏我们盯梢，原本会造成二十人死亡的凄惨大火，奇迹似地只以小火灾作结。」

「哼，意思是要我颁感谢状吗？」警部挖苦一句之后就改变话题。「不提这个，问题在于死亡的辰巳千昭，依照刚才的说法，他当时和女性在一起？」

「嗯，肯定没错，是红色礼服的女性。」

「那个女性的特徵是？个子高还是矮？」

「以女性来说算高，和辰巳并肩站在一起也不逊色，体型修长，但没看到胸部，因为她一直背对我们。咦，礼服的背部？不，没有露背，不是那种性感礼服，是感觉更高雅的衣服，不过用色很花俏就是了。」

「头发是长的还是短的？发色呢？」

「长的，长发束起来垂在背后，是黑色。」

「这样啊……」砂川警部点头并且在手册写笔记，接著继续询问：「那个女人是何时又如何出现在这个房间的？你们在市区跟踪辰巳的时候，他只有一个人吧？」

「嗯，所以那个女人大概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吧。女性独自在房间等待，辰巳后来进入屋内——」

「不，鹈饲先生，这可不一定喔。」插话的是流平。「辰巳进入房间的时候，那个女性说不定还不在这里，而是在我们移动到空屋时，从玄关进入房间。也可能是这种情形吧？」

「原来如此，流平说得对。」鹈饲双手抱胸点头。「不过，总之无论如何都差不多，总归来说，辰巳千昭与神秘女性待在房间，然后室内开灯，两人上演火热的激情场面。」

「等一下。」这次是砂川警部开口。「关于你们偷窥的那个场面——」

「哎呀，说偷窥太过分了。」鹈饲深表遗憾般噘嘴。

「就是说啊，警部先生！」流平也拉大嗓门。「我们不是偷窥，因为当时我们已经从波浪板探出头，目不转睛凝视那个场面。对吧，鹈饲先生？」

流平徵求附和，鹈饲轻轻赏他的脑袋一巴掌。

「——所以，警部先生，你说那个场面怎么了？」

「嗯，在你们眼中似乎是男女热情相拥的激情场面，不过真的是这样吗？你也看到他的尸体吧？那把凶器已经确定是小刀，那把刀从正面插入他的心脏。即使是男性杀人魔，也很难这么漂亮地刺中成年男性的心脏，弱女子就更难吧。不过女人有女人的武器，所以无法断言不可能。」

「原来如此，女人的武器啊，换句话说，那个女性以迷人的容貌与甜言蜜语让辰巳大意，然后假装热情相拥，将刀子插入对方胸口。所以我们看见的不是什么激情场面，正是女性刺杀男性的场面。警部先生，这就是你的意思吧？」

「就是这么回事。你们觉得呢？你们当时凝视那个场面吧？」

朱美听他这么问，感觉自己内心的确信在动摇。

老实说，她也是深信那个场面是男女激情场面的其中一人，但是重新检视就发现这或许是误解。那个场面在朱美眼中像是礼服女推倒西装男，当时她觉得这个女人很积极，不过世上也有很多这种肉食系女子，所以朱美觉得没什么突兀感。

不过，如果女性推倒对方的时候拿著刀呢？这种可能性很高吧？空屋阳台和二〇四号房有段相当的距离，因此可以假设朱美等人没看见女性手中的小刀。

鹈饲恐怕也在思考相同的事，他在刑警们面前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确实，我们当时满脑子都是青春期男生的妄想，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实际上那一幕可能正是杀人场面——流平，你不这么认为吗？」

「鹈饲先生说得对，或许那一幕确实是我们妄想出来的激情场面——朱美小姐，你说对吧？」

「别问我啦，笨蛋！」

朱美稍微用力赏流平的脑袋一巴掌。

就这样，警方侦讯完毕，结果砂川警部推测朱美等人目击的红礼服女性正是杀害辰巳千昭的真凶。

「红礼服女性诱惑辰巳并且伺机杀害，在现场放火隐瞒自己留下的痕迹，就这么逃之夭夭。当时穿著礼服会引人注意，所以肯定加穿长大衣之类的衣物——好，志木刑警！找出高挑长发的长大衣女性吧，这种女性肯定很显眼，所以一定有人目击。」

砂川警部向年轻部下下令，志木刑警立刻冲出房间。

鹈饲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眺望刑警们。

四

辰巳千昭的葬礼，在他死亡两天后的星期五举行。

朱美和鹈饲一起参加葬礼。朱美穿黑色连身丧服，鹈饲一如往常穿著朴素西装。顺带一提，流平没来，因为他没有适合参加葬礼的衣服（实际上他已经有前科，曾经穿著夏威夷衬衫出现在某葬礼会场，招致周围的反感）。

鹈饲与朱美多少和辰巳的死有关，参加葬礼没有突兀之处，但鹈饲的真正目的是找出那个红礼服女性。

「不过，要是葬礼有女性穿红礼服列席，会场应该会陷入恐慌吧。」

「不可能有这种女性吧！要找就该找穿黑衣服的高挑女性。」

而且是黑色长发——朱美补充之后，看向逐渐聚集的人们，随即在会场附近看到完全符合条件的女性，但这名女性一发现鹈饲等人就主动走过来。

「哎呀，侦探先生，你们也来了。」

这名长发的高挑女性是千叶聪美，委托调查辰巳千昭是否花心的人物。

鹈饲已经将辰巳千昭的死亡经纬详细对她说明。朱美不晓得她听侦探说「他在死前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受到何种打击。觉得遭到背叛而不悦？还是丧失恋人的悲伤更胜于此？这部分连朱美都难以想像。

千叶聪美朝眼前的侦探投以质疑的视线。

「难道您还在调查辰巳的死？」

「不，并非如此。」鹈饲断然否定。「我纯粹只是想哀悼辰巳先生的死，才来参加这场葬礼，所以我甚至没有包奠仪给遗族。」

「真的只是前来致意是吧。」聪美莫名露出能接受的表情。

别把他的话当真！朱美在内心大喊。奠仪是朱美包的。

「话说回来，侦探先生看见的那个红礼服女性，后来怎么样了？」

千叶聪美问完，鹈饲装儍般耸了耸肩。

「这个嘛，我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说得也是，毕竟寻找神秘女性是警察的工作。」

「就是这么回事。」鹈饲说完点头，千叶聪美就简单行礼，静静离开。朱美看著她笔挺的丧服背影，提出一个疑问。

「那个红礼服的女性，完全不用考虑可能是千叶聪美打扮后的样子吗？说到辰巳千昭周围的高挑女性，我觉得她应该是首选。」

「确实，不过这方面我已经向她本人确认了。案发当天下午，千叶聪美说她一直待在自己的寿险公司办公室。」

「只是她自己这么说，不算是不在场证明。不用查证吗？」

「为什么我连这种事都要做？就算我没做，警察也已经在做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因为警方也在寻找辰巳千昭身边的高挑女性吧？千叶聪美当然会率先成为调查对象，即使如此，她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出现在葬礼会场，代表她的不在场证明很可能成立——你不这么认为吗？」

听他这么说就觉得或许如此。虽然朱美认同鹈饲的推理……

「不过，我不知为何很在意她。现在也是，明明男友过世，她看起来却不是很悲伤……」

葬礼开始了。和尚的催眠诵经声响遍全场，列席者井然有序地排队拈香。朱美与鹈饲坐在会场最后面的座位，持续看著这一幕。

不久，朱美在拈香的列席者之中，发现一名引人注目的女性。是身材夸称和千叶聪美相近的年轻女性，高挑而且留著一头黑色长发，隔著宽松的丧服也足以看出她的好身材。然而不只是外表，她拈香完毕回座时露出的表情引起朱美的兴趣。

「鹈饲先生，那个人……」朱美轻拉鹈饲的袖子。

「嗯，她在哭……」鹈饲也朝这名女性投以犀利的视线。

这里是葬礼会场，当然有不少列席者哭泣，例如辰巳千昭的遗族，尤其是年老的父母，在葬礼进行时也一直哭泣，也有许多中年女性被他们的样子引得落泪。不过在会场中，没有年轻女性像她一样在死者遗照前面潸然泪下，连千叶聪美都没哭。

这名女性离开会场时，鹈饲迅速起身前去追她，朱美也跟了过去。

两人在葬礼会场外面追上这名女性。

「方便稍微留步吗？」叫住她的是鹈饲。「其实我们是警方的人……」

「哈，怎么可能！」她表情紧绷。「我听说过『宣称是一警方的人』或『消防队的人』欺骗对方，是骗徒常用的手法……」

「不不不，请别这么说，我不是什么骗徒。」鹈饲装出慌张模样递出名片。「那我就说实话吧，我不是警察，是私家侦探，叫做鹈饲杜夫。」

「私家侦探？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接过名片松一口气的她已经中了鹈饲的道。一瞬间让她觉得「这个人是骗徒？」提高警觉，再说「其实是私家侦探」表明自己的身分，对方听完会觉得「侦探比骗徒正经」解除戒心。朱美觉得这应该也是一种诈骗手法，没人能保证侦探比骗徒正经。

但她解除戒心了，现在肯定是机会。侦探立刻询问：

「恕我冒昧，您和已故的辰巳千昭先生是什么关系？我看您在祭坛前面哭泣，所以有点在意。」

「我和辰巳是朋友。」

她说著主动进行自我介绍。水原沙希，职业是补习班讲师。鹈饲以率直到冒犯的态度询问：

「您说您和他是朋友，不过只是朋友吗？你们其实是情侣吧？」

「这就错了，我们真的是普通朋友。我一开始是辰巳经营的酒吧客人之一，不过到店里久了，逐渐在私底下也成为好友。」

这部分和千叶聪美说的大同小异。

「那么，辰巳先生也没对你抱持恋爱情感？」

「这，那个……」水原沙希欲言又止一阵子之后拾起头。「其实，辰巳曾经向我示爱，这是短短两个月前的事。」

「喔，但你们没有正式交往是吧？」

「是的，我拒绝和他交往，不对，不只是拒绝，突然听他示爱的我乱了分寸，对辰巳说了过分的话……不，请别追问我讲了什么话，总之我的态度肯定伤害了辰巳。我原本打算等彼此稍微冷静再道歉，却突然变成这样，使我再也没办法实现愿望，我觉得好难过……眼泪自然就……」

她说著以指尖拭去眼眸泛出的泪水，朱美试著提出自己内心的最大疑问。

「那个，这个问题或许很难回答，但水原小姐拒绝辰巳先生的最大原因是什么？辰巳先生很帅，也拥有自己的店，就我看来是出色的男性。」

水原沙希随即在一瞬间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咦？因为，那个人是……」

不过，如同要打断她的话语，两名身穿西装的男性从旁边介入。「打扰了。」

两名男性像是要推开鹈饲与朱美，挡在高挑美女面前。

水原沙希瞪大双眼，询问眼前的双人组：「两位是——？」

「恕我失礼，其实我们是警方的人……」

中年男性这番话，使得水原沙希露出「咦，又来了？」的困惑表情。「那个，这两位是骗徒？还是私家侦探？」

被她询问的鹈饲摇了摇头。「不，这两人货真价实是警方的刑警先生，乌贼川市警察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

鹈饲对水原沙希介绍两名刑警之后，主动面向刑警。

「警部先生，你找这个人有什么事？我正在和这个人说话。」

「不好意思，晚点讲吧。」砂川警部以命令语气对鹈饲说完，重新以严肃视线投向丧服美女。「你是水原沙希小姐吧？酒吧『满垒策』的常客，和辰巳千昭私下的交情也很好。不好意思，我们想请教一些事，在这里讲不太好，方便和我们到局里一趟吗？」

语气和郑重的言辞相反，具备不容分说的魄力。

看来警方怀疑她就是红礼服女性。从身体特徵来看难免会这么判断，但真的是她吗？朱美实在不认为水原沙希是杀害辰巳的真凶。

「请等一下。」

刑警们要带走嫌犯时，鹈饲叫住他们。「她还没回答朱美小姐的问题——水原小姐，你为什么拒绝辰巳先生的追求？」

「唔～我觉得，这是因为……」

「为什么是警部回答啊！辰巳追求的对象不是你吧？」

鹈饲跺地表达不耐烦的情绪，但砂川警部以正经表情说：

「放心，我也知道她拒绝辰巳的理由，大概因为辰巳千昭是女性吧。即使被同性表白，应该也没办法轻易答应吧？」

「？？」

警部这番话过于令人意外，鹈饲与朱美哑口无言。刑警们无视于这样的两人，悠哉带著水原沙希离开葬礼会场。

五

不久之后——朱美坐在鹈饲驾驶的雷诺副驾驶座。冲出葬礼会场的车一路开往侦探事务所。鹈饲默默开车，反观朱美满脑子是刚才得知的震撼事实。

其实辰巳千昭不是英俊男性，是女性。

但是听警部这么一说，朱美心里并非没有底。近距离看见的辰巳长相，以男性来说是清秀的类型，洁白的肌肤与柔顺的头发也是女性特徵，辰巳千昭确实是那种生为女儿身，却以男性身分生活的人吧。

不过这件事和他……不，应该说是『她』……不不不，是『他』又是『她』，总归来说和辰巳千昭这个人的死有何关联？

朱美思考著这种事，旁边的鹈饲提出另一个问题。

「既然辰巳千昭是女性，那我觉得一件事很奇妙，就是委托人。千叶聪美不晓得辰巳是女性吗？」

「应该不晓得吧？因为她怀疑自己的『男人』和其他女人外遇，才会委托鹈饲先生调查。」

「不过，千叶聪美正在和辰巳交往吧？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还没进行那种男女行为吧？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依照她的说法，两人才交往两个月。」

「咦，既然交往两个月，大部分的男女都会做那档事吧？」

「你是基于什么根据这样断言啊？也有男女不做那档事吧？」朱美赌气大喊，然后稍微冷静地说：「没错，辰巳经过两个月也没做那档事，正因如此，千叶聪美确信辰巳有别的女人。假设她因而委托鹈饲先生调查……」

「啊啊，原来如此，确实可能是这种状况。」

鹈饲姑且认同般点了点头。

聊著聊著，车子不知何时经过辰巳的公寓。

「那个，鹈……」刚好在朱美要对驾驶座搭话的这时候！

「叽！」的刺耳煞车声响遍四周，车子像是往前扑倒般紧急停止。副驾驶座的朱美讲到鹈饲的「鹈」，额头就撞上挡风玻璃。

「做什么啦，很危险耶！」

鹈饲无视于抗议的朱美打倒车档，这次是猛然倒车。车子沿著马路倒退几十公尺之后停在路边。

朱美抚摸乱掉的头发看向窗外。「——哎呀，这辆车是？」

似曾相识的车子停在眼前。是挂著旗帜卖豆腐的流动摊车。

鹈饲冲下车，跑向卖豆腐的青年，朱美也跟著鹈饲跑去。

「啊啊，先生，我想问几件事。你上周三也将车子停在这里做生意吧？」

「周三？」青年思索片刻，接著大幅点头。「啊啊，『墨谷公寓』发生火灾的那一天吧，没错，我那天也在这里做生意。」

「对，就是那天。话说回来，既然你在这边摆摊，公寓有谁进出肯定一目了然，谁从二楼下楼也看得一清二楚，对吧？」

「哎，是啊——所以小哥，要买点什么吗？」

「那我要一块板豆腐。」鹈饲买了一块要价两百圆的高级板豆腐。「回到刚才的问题，你记得当天火灾发生前后有谁进出公寓吗？」

「嗯，记得。一男一女冲进二楼边闲，几分钟之后，女性抱著瘫软无力的男性走出来，记得那个男的一直在咳嗽。」

「唔，是喔，不过这不是我想问的。」鹈饲慎重地带过这个话题。「那对男女进出房间之前，同一个房间——二〇四号房有没有人进出？」

「这么说来，有个男的进入那个房间，是身穿黑色西装的型男，帅到连我都眼睛一亮，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是辰巳千昭。朱美他们也在车上目击这个场面。

「那么，那个男的进房之后，有没有女人从同一个房间出来？是身穿红色礼服的女性，也可能披了一件长大衣，有看到吗？」

「红礼服跟长大衣？这个住宅区有这种像是夜间花蝴蝶的女人吗？」青年做出思索片刻的动作，然后使个眼色。「话说小哥，要不要来一块嫩豆腐？」

「知道了，我买。」鹈饲买下嫩豆腐。「——所以，有看到吗？」

卖豆腐的青年一收到钱就断言：

「我没看到那种女人。要是打扮这么显眼的女人从二楼房间走下来，我绝对不会看漏，所以没错。」

青年的回答令人意外，朱美以为自己听错。朱美他们冲进二〇四号房的时候，红礼服女性已经不在室内，换句话说，这个神秘女性很可能提前离开房间，但青年表示没看见。

难道说，实际上女性趁著朱美他们冲进房间时脱身？但如果是这样，这个青年没目击就很奇怪。

当然并不是不可能从二楼窗户跳下来，不过做出这种危险的举动究竟有何意义？

「这是怎么回事？」

朱美不禁歪过脑袋，不过……

「不，这样就对了，反倒是没这样才奇怪。」

她身边的侦探右手拿板豆腐、左手拿嫩豆腐，双手拿著两块豆腐露出愉快笑容。

六

两块汤豆腐端上侦探事务所餐桌的隔天——

鹈饲邀请案件相关人物前往那间空屋的阳台。

聚集的相关人物只有五人：鹈饲杜夫、二宫朱美、砂川警部、志木刑警，以及本次事件的委托人千叶聪美。

「户村流平怎么了？死了吗？」志木刑警率直发问。

「其实他撞到豆腐了。」鹈饲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很少人会撞到豆腐，不过无人起疑。看来原本就没什么人关心流平为何不在场。

「所以，你想在这里做什么？」砂川警部询问侦探。

「哼哼，警部先生，我现在要将本次的案件……」

「要将案件重现是吧？那就少废话，快开始吧。」

「…………」重要台词被抢的侦探透露出受到打击的神色，但他还是立刻重新振作，指向前方的建筑物「墨谷公寓」。「那么，请看二〇四号房吧！」

众人视线随即同时投向二〇四号房，但房间没开灯，室内阴暗，虽然窗帘打开，却很难隔著窗户窥视室内。

「总归来说，状况和案发下午差不多是吧？」朱美看著前方擅自预测后续进展。「我懂了，等到那个房间亮起橘色灯光，就会出现红礼服女性与黑西装男性吧？」

「这个嘛，你说呢？」侦探双手抱胸挂著从容笑容。

不久，正如朱美的预料，二〇四号房亮起橘色灯光，室内状况立刻曝光，但出现在那里的并非朱美想像的光景。

隔著玻璃窗看见的不是红礼服美女，也不是黑西装帅哥，映入朱美眼帘的是熟悉的阪神虎直条纹球衣，那个人背对这里，所以看不见长相。

背号6。

「警部，是金本！阪神退休球员金本出现在二〇四号房！」

「志木，冷静点！我想那是穿著金本球衣的另一个人。」

总之，不可能是本人，而且身穿金本球衣的男性正前方，还有一个熟悉的男性。志木刑警指著那个男性的脸再度大喊：

「警部，是户村流平！户村流平和阪神退休球员金本相对！」

「志木，你闹够了吧！户村流平只是和假扮成金本的另一个人相对。」

顺带一提，流平不知为何穿著红色的衣服，仔细一看就看得出来那是广岛鲤鱼的观赛用球衣，换句话说在这一瞬间，身穿鲤鱼红色球衣的户村流平，和身穿阪神直条纹球衣的金本（不过是别人）在二〇四号房相对，上演一幅幻想般的光景。

「…………」这是怎样？

朱美不懂鹈饲的企图而愕然，反观鹈饲本人对眼前的光景满意地点头，然后像是对某人打暗号般突然高举右手，背对这边的直条纹男性随即对他的手势起反应，在朱美等人的注视之下，轻盈转身面向这里。

结果——

直条纹球衣瞬间变化成鲤鱼的红色球衣，这个人的真面目是……

下一瞬间，刑警们再度像是难掩惊讶般大喊。

「警部，好神奇耶！以为是阪神退休球员金本的那个人，原来是户村流平！」

「志木，一点都没错！总归来说，这是户村流平一人饰演两角！」

意外的事实当前，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受惊愣住。

鹈饲斜眼看著他们的反应，露出「计画成功」的笑容。

后来侦探等人离开空屋阳台，移动到「墨谷公寓」的二〇四号房。穿过走廊开门就是周三的火灾现场，房间部分区域烧焦的凌乱空间。室内果然只有户村流平一人。

身穿鲤鱼红色球衣的流平，以得意洋洋的表情迎接他的师父。

「鹈饲先生，怎么样，我的演技没问题吧？」

「嗯，很完美。你漂亮表现出红帽时代与直条纹时代，两个时代的金本。」

「真的堪称最适合用来纪念铁人退休的诡计呢。」

「嗯，这样他应该也可以毫无遗憾离开球场吧。」

鹈饲与流平相互拍肩称赞彼此的努力，彷佛分享胜利喜悦的金本与新井（贵），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不提这个，流平穿的这件衣服是怎样？」

朱美走向流平，近距离观察他的奇妙穿著。

姑且是以广岛的红色球衣为底，但只有正面是红色布料，后半部贴著阪神的直条纹球衣，背号是6。换句话说，从正面看是身穿广岛球衣的户村流平，从背面看是从阪神退休的金本，是非常创新的穿著。要是在甲子园球场穿这件，阪神球迷会吐槽：「你是哪边的球迷啊！」要是在广岛马自达球场穿这件，会招来「金本果然不适合穿直条纹呢～」的评价。就是这样的服装。

「原来如此，」砂川警部呻吟般说：「像是前后缝错的这件球衣映在这里。」

警部说著指向窗边摆放的一面大镜子。

是服装店常见的移动式穿衣镜，和普通人差不多高，外框是银色金属。虽然失火之后被熏黑，但现在镜面与镜框都擦得亮晶晶，镜子表面朝著窗外。

探头一看，镜子映著空屋的阳台。

流平以这个状态再度站在镜子前面，背号6朝著阳台。镜子里是红色球衣的流平在笑，要是从阳台远眺这一幕，就是背号6的铁人金本不知为何和身穿广岛红色球衣的凡人户村流平面对面的光景。

「也就是说，如果将这一幕套用在案发场面……」朱美按著下巴说下去。「穿黑色西装的辰巳千昭，只以红色礼服覆盖自己背部并且站在窗边，然后以礼服背部朝著我们，以眼前的镜子照出自己正面的模样。」

「朱美小姐，就是这么回事。站在阳台的我们看见红礼服女性的背影，以及镜子里穿西装的辰巳。我们看到这幅光景，误以为二〇四号房有一男一女。」

「实际上，房间里只有辰巳千昭一个人，二〇四号房没有女性。」

「不，有女性，因为辰巳自己就是女性，正确来说是没有男性。」

「咦？啊啊，对喔，唔……」

朱美轻拍有些混乱的脑袋。鹈饲为己方当时看见的场面做个整理。

「我们认定这个房间有一男一女上演激情场面，但这完全是假象。在那个场面，这个房间只有辰巳千昭一人，他……不对，应该说『她』？哎，怎样都好，总之辰巳利用奇妙的服装与镜子，独自饰演一男一女共两个角色。」

「也就是说……」朱美在脑中描绘这个光景。「辰巳千昭和镜子里的自己相对，并且和镜子里的自己相视，然后走向镜子，接著……唔，接著怎么了？」

朱美无法想像接下来的光景。

「很简单吧？」鹈饲随即回答：「辰巳千昭热情拥抱镜子，就这么将镜子推倒在床上，而且小心翼翼避免打破镜子！」

朱美不禁露出讽刺的笑，因为她在想像辰巳千昭推倒镜子的场面。

「……该怎么说，好荒唐的行为。」

「是啊。」鹈饲也咧嘴一笑。「不过，诡计原本就是这么回事吧？即使在别人眼中像是在进行重大的行为，但是实际近距离观察，就发现当事人以非常滑稽的模样进行荒唐的行动，不过辰巳本人的态度应该非常正经吧。」

流平点头附和鹈饲这番话，有点自嘲地说：

「也就是说，鹈饲先生，我们为了偷窥辰巳千昭和镜子上演的激情场面，像是笨蛋在阳台跳啊跳的，对吧？」

「流平，讲话小心一点，只有你像是笨蛋在阳台跳啊跳的，我在那个场面依然冷静。」

「鹈饲先生，你的记性是怎么回事？你当时跳得比我还高，你忘了吗？」

「…………」真是无意义的议论。朱美瞪向侦探说：「继续讲吧！」

「知道了，就这么做吧。」鹈饲回神般回到原本的话题。「总之，那个阳台的角度看不到床上的光景，辰巳进入我们的死角。不过假设我们看得到，应该会目击非常令人失望的场面吧。我们期待的激情场面当然不存在，推倒镜子的辰巳应该是立刻下床，将镜子收回衣柜旁边，然后她撕下贴在背上的红礼服布料，恢复为普通的黑西装穿著，点燃撕下的红礼服——流平，你知道这么做的意义吧？」

「湮灭证据吧。为了佯装红礼服女性逃离现场，非得消灭那件礼服才行，所以她烧掉礼服，这就是突然失火的理由。光是烧掉礼服会引人起疑，所以连同整个房间烧掉。是这么回事吧？」

「没错。不过因为二〇四号房有人监视，这场火灾肯定立刻会被发现，还没蔓延就被灭火。但是只有红色礼服一定要烧乾净，不能留下任何灰烬。然而这并非难事，那件红礼服原本就只有后半面，而且没必要和真正礼服一样使用厚实的布料，肯定是用轻薄易燃的化学纤维制作的。」

「既然这样，就可以转眼之间在那场火灾侥光，」

「就是这样。顺带一提，该湮灭的证据除了红礼服还有一个，就是头发。辰巳千昭为了饰演长发女性，肯定将接发之类的假发垂在身后，辰巳也要烧掉这顶假发。」

「等一下。」砂川警部插嘴。「焚烧假发这种东西肯定会留下灰烬，但是依照现场纪录，没有发现这种奇妙的灰烬啊？」

「不，警部先生，没必要使用真正的假发，只要是远远看起来像是黑色头发的物体就足以代用，比方说，光是将一捆黑色毛线垂在头部后面就好，或许烧掉之后会留下毛线灰烬，但这种东西只会被当成『毛线围巾之类的衣物焚毁』，不会特别引人起疑吧。」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砂川警部也只能认同鹈饲的说明。

就这样，鹈饲证明红礼服女性是辰巳千昭创造的虚构人物。既然红礼服女性并非真实人物，在公寓前面卖豆腐的青年也当然没目击，但如果鹈饲的推理是事实，就只会得出一个结论。朱美将这个结论说出口。

「二〇四号房只有辰巳千昭一个人，也就是说，杀害辰巳千昭的是辰巳千昭自己吧？」

「没错。虽然巧妙设计成像是辰巳被红礼服女性刺杀，实际却只是单纯的自杀。辰巳大概是在室内放火之后自行躺在床上，以刀子插入自己胸口吧。」

「居、居然是自杀……」砂川警部发出低沉的声音。「唔唔，原来如此！」

沉重的沉默降临众人，大家都以严肃表情试著接受辰巳千昭死亡的真相。只有流平因为衣著过于奇特，看起来像是只有他在胡闹，难得的紧张感被这个家伙搞砸。

「不过，动机是什么？辰巳千昭为什么要寻短？」

鹈饲缓缓摇头回应朱美的询问。

「这种事只有死亡的当事人知道，我们只能想像。不过，生为女儿身却过著男性生活的她，各方面应该过得不是很顺遂吧。而且辰巳最近似乎向喜欢的女性表白却狠狠被拒绝，承受这个严重的打击，肯定成为辰巳自杀的动力之一。辰巳想伪造高挑长发女性为杀人凶手，也可以看出她的想法。」

「是指水原沙希吧。原来如此，辰巳千昭想嫁祸给甩掉自己的可恶水原成为杀人凶手，才策划这种奇妙的自杀。」

朱美像是可以释怀般点头，但是在这个时候，房间一角响起抗议的声音。

「侦探先生，这是错的。」

众人视线同时集中在声音来源，站在那里的是另一名高挑女性。

千叶聪美。至今位于破案现场，却没机会讲半句话的委托人。

鹈饲问她：

「千叶小姐，您说这是错的，不过是哪里错了？」

「辰巳不是要嫁祸给水原小姐。我觉得辰巳确实也抱持恶意，难免抱持阴险的想法，觉得既然要死就要让甩掉她的女人吃点苦头，但这不是这个案件的目的。辰巳真正的目的始终是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是他杀。之所以伪造红礼服女性，也是要令人觉得这是他杀案件，因为单纯的自杀领不到保险金吧！」

千叶聪美如同吶喊般告白，深沉的沉默再度降临众人。

「也就是说，辰巳千昭的目的是诈领保险金，而且千叶小姐，你承认自己也是帮凶吧？」不知为何是流平询问。

流平，你居然以这副模样在这个重要的场面抢戏！朱美打从心底感到无奈。

但千叶聪美不以为意继续告白。

「嗯，是的，辰巳的目的是将自杀伤装成他杀，将保险金留给自己年迈的双亲。她找我商量这件事，我同情她并且决定协助她的计画。我当然不是只基于善意就协助她，是因为辰巳保证会给我相当的报酬才协助她。」

「…………」朱美无法理解千叶聪美想说什么。「唔～具体来说，千叶小姐在这个事件，是以何种形式协助辰巳小姐？毕竟礼服女性实际上是辰巳小姐本人，说到其他的职责……」

「哎呀，朱美小姐，你还不懂吗？」鹈饲感到意外地歪过脑袋，指向千叶聪美。「她的职责是扮演侦探的委托人，并且委托侦探监视辰巳千昭这个人。」

「啊，原来是这样……」

朱美至此终于明白她扮演的角色。包含朱美在内的侦探事务所成员，是刻意为辰巳千昭这场奇妙自杀所准备的目击者。

千叶聪美向鹈饲说明：

「依照辰巳的计画，无论如何都要有人从空屋阳台监视二〇四号房成为目击者。我听到鹈饲侦探的评价，觉得这个人正是最佳目击者，才会造访侦探事务所。侦探先生正如我与辰巳的预料，在那个阳台监视二〇四号房。」

「如果我们从其他地方监视，你打算怎么做？」

「到时候，我会提议从阳台监视，如果这样还是不行，只要安排其他的目击者就好。但实际上不用我提议，侦探先生就自行在那个阳台监视。」

「确实，因为那个阳台看起来很适合监视。」

鹈饲说完耸了耸肩，朝朱美轻声说出自嘲的话语。

「到最后，我们都照著辰巳千昭写的剧本在走……」

就这样，鹈饲的推理与千叶聪美的告白，解开辰巳千昭离奇死亡之谜。

鹈饲说明案件结束之后，重新询问砂川警部：

「话说回来，警部先生，我的委托人会背负什么罪名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以往没听过这种自杀手法。」砂川警部双手一摊，露出为难的表情。「既然是协助他人自杀，大概是帮助自杀罪吧，不，也可能是诈领保险金的诈欺罪——算了。喂，志木，总之带她回警局听她详细说明吧。」

志木刑警将手放在千叶聪美肩上，千叶聪美垂头丧气。

朱美决定问她一个在意至今的问题。

「千叶小姐，你听到的『鹈饲侦探的评价』是怎样的评价？」

千叶聪美随即愧疚般缩起身体说：

「其实，我听到的评价说他是……『乌贼川市最冒失的侦探』，所以我才判断他很适合担任这个计画的目击者。」

「没礼貌！」朱美身旁的侦探不满低语。

千叶聪美朝著这样的鹈饲投以浅浅微笑。

「不过，侦探先生意外有著敏锐的一面呢，看来是我看错您了。」

千叶聪美深深鞠躬，像是在对至今发生的一切谢罪。

「没什么，只是歪打正著啦。」鹈饲说完害羞地搔了搔脑袋。

初次邗载一览

全力狂奔寻死之谜《宝石The　Mystery小说宝石特刊)(二〇一一年十二月)

侦探拍下的光景《GIALLO》四十四期（二〇一二年四月）

乌贼神家命案《GIALLO》四十五期（二〇一二年七月）

死者不会叹息（宝石The　Mystery2小说宝石特刊》（二〇一二年十二月）

二〇四号房在燃烧吗？《GIALLO》四十六期（二〇一二年十二月）

第七卷 我讨厌的侦探 插图

第八卷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仓持和哉的两个不在场证明

台版 转自 网络

「安西伯父，拜托，我这辈子就求您这一次了。」

九月夕阳斜射的客厅里，坐在沙发前缘的仓持和哉，双手撑在桌面深深低下头。坐在正对面沙发的是体格矮小的老人。他板著脸喝光玻璃杯里的凉酒，满是皱纹的右手拨起稀疏的白发，犀利如鹰的视线投向和哉。从这双眼睛感受得到坚定的意志，和哉猜想老人会坚定拒绝。

数秒后，他的猜想完美命中。

「和哉，我先前也说过。这种刺耳的提议，休想要我从钱包拿出一毛钱。你低头再多次，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毫不留情断言的老人叫做安西英雄。是和哉妻子的大伯。

资产家安西高龄七十岁，短袖麻衬衫加上白色长裤的打扮充满品味。拿著玻璃杯的右手无名指戴著闪亮的戒指，应该是钻戒。戴在左手颇为花俏的手表，看来是高级手表的代名词劳力士。是安西喜欢的款式。只不过，安西自己将这支手表称为「劳－力士」。不知为何，某个年纪以上的人们称呼劳力士的时候，都会像这样把第一个字拉长音。顺带一提，三十岁的和哉不曾拥有过劳力士或劳－力士。

「和哉，你听好。」安西英雄将微红的脸朝向和哉，带著浓浓的酒味说教。「如果你想把我传给你的西餐厅收掉，开新的店重新出发，就要靠你自己的钱跟才华去做。哼。想在街上开一间最时尚的咖啡厅？乱来。以为把经营困难的西餐厅改成稍微体面的咖啡厅就能快速赚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到头来，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原宿？代官山？还是南青山？」

「不。」和哉说出位于眼前无法撼动的事实。「这里是乌贼川市。」

乌贼川市。有人说这是确实位于关东某处的水产都市，有人说这是出自小说的虚构都市，也有人说这是只有罪犯与侦探想像的梦幻都市，简直被当成都市传说。

仓持家座落在乌贼川市繁华区的一角。虽说是仓持家，却和一般有外门与庭院的住家不太一样。仓持家是三层楼水泥建筑，一楼是名为「Hero-s Kitchen」的传统西餐厅，二楼与三楼是仓持家的居住空间。和哉他们身处的客厅在二楼。

顺带一提，西餐厅「Hero-S Kitchen」的店名，取自前任主厨安西英雄的名字。这间西餐厅的实质经营权，如今交棒给仓持和哉。虽然这么说，但和哉不是厨师，也不是美食家。他将厨房交给聘雇的厨师们，自己则是专注于如何将有限的店铺有效活用，将获利提升到极限。曰夜只朝著这个目标努力的餐厅老板。这就是和哉现在的立场。

他名片上的头衔是「餐厅总监」。目前还没人检举造假。这是仓持和哉引以为傲的头衔。

不过，自从和哉接管经营，「Hero.s Kitchen」的业绩每况愈下。昔日的常客远离，又留不住新的客人。平常门可罗雀，赤字有增无减。

——必须在完全回天乏术之前想个办法。

焦急的和哉，终于做出一个决定。就是转型。放弃传统西餐厅，改成以年轻人为客群的咖啡厅重新出发。这就是和哉的判断。不，老实说，他觉得找一群年轻女生开一间色色的正妹酒吧最赚，但他终究不认为老古板安西英雄愿意支持这种不成体统的计划。所以和哉在「Hero-s Kitchen」与「色色的正妹酒吧」之间取得平衡点，选择「时尚的咖啡厅」。

不然的话，「色色的咖啡厅」也可以。

和哉内心无法完全拋弃这个偏向正妹酒吧的判断，但是无论如何，只要没得到安西的赞同，这项计划肯定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因为安西虽然退出第一线，不过「Heros Kitchen」的土地与建筑物都登记在安西的名下。而且改装店铺需要高额费用。到最后，这些资金也只能仰赖资产家安西。这是和哉身处的事实。

因此，和哉邀请安西英雄来到自己家。他使用的诱饵，是从供货商那里取得的日本酒。前厨师兼老饕的安西热爱美酒。

——我酒量很差不能喝，不过安西伯父喜欢喝吧？要不要来喝两杯？加奈子不在，不过偶尔只有我们男人一起喝也不错吧？

一个人间得发慌的安西，完全没有提防的样子，接受和哉的邀约。

'就这样，在夏末依然炎热的这天傍晚，和哉与安西英雄在仓持家客厅面对面的情境完成了。西餐厅正在放迟来的夏季长假。和哉和妻子加奈子膝下无子，加奈子也在数天前和主妇朋友们去台湾玩，预定两天后回日本。因此，现在仓持家只有他们两人。和哉抓住这个好机会，想在今晚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总之努力说服安西英雄.

不过，如果他不接受——

为了避免隐藏在内心的邪恶想法被看透，和哉维持温和的表情继续说。

「是的，这里是乌贼川市。当然不是原宿或代官山那种地方。完全没有时尚咖啡厅的印象。正因如此，也可以说竞争对手很少，我有十足的胜算。请您再考虑一下吧。」

「不，不行。居然说竞争对手少，你想得太美了。虽然可能不算是时尚咖啡厅，但外资的知名连锁店也在乌贼川市开了好几间吧？站前有『星巴克』，中央街有r塔利咖啡』，盐辛街也有一间『艾瑟路希奥』。竞争对手反倒多得不得了吧？」

「恕我直言，站前的那间不是一星巴克J,,是『星包克J。中央街那间不是『塔利咖啡JI,是『查利咖啡JI。盐辛街那间不是『艾瑟路希奥』，是『埃瑟库希奥J。」

「啊？」正要喝酒的安西，玻璃杯拿到嘴边时停止了。「是吗？」

「嗯。那些不是『外资系J。都是典型的『乌贼川资系』喔。」

乌贼川市。盗版比正版横行，混淆不清的城市。

「什么嘛，原来如此。」安西英雄犀利如鹰的双眼，变得像是小鸟的眼睛。他将手上的凉酒一饮而尽，空玻璃杯重重放回桌面。「既然这样，这种竞争对手真的很好应付吧？不，反倒说他们没得比也不为过。好，和哉，知道这些就没什么好犹豫的。长达五十年的过气西餐厅，现在就立刻收掉，早点改成时尚咖啡厅重新出发吧。不，乾脆开一间现在流行的正妹酒吧怎么样？比起时尚的咖啡厅，火辣正妹们聚集的正妹酒吧更适合乌贼川市吧？不然的话，在咖啡厅跟正妹酒吧之间取个平衡点，开一间『色色的咖啡厅』也行！.」

「真……真的吗？安西伯父！没有啦，其实我的想法也完全相同……」

「嗯？想法完全相同？」这一瞬间，安西英雄的视线再度回复为犀利如鹰。

「你刚才说，你一直在想相同的事？」他笔直注视和哉。

「嗅？是的。」和哉贸然点头，接著立刻摇头。「不……不是的！」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安西压低声音，臭骂可恶的和哉。

「我很久以前就觉得可疑，原来你想把经营五十年的西餐厅改成酒店？」

「不……不对，不是酒店，是正妹酒吧……」

「还不是一样！居然迷上这种酒色财气的生意！」

「呃，是！」安西过于咄咄逼人，和哉在沙发上挺直背脊。接著和哉连忙双手撑住桌面，将头低到看得见发旋。「知……知道了，到了这个地步，我再也不会提议转型了。『Hero-s Kitchen』在接下来的一百年，也会一直是西餐厅，不会变成咖啡厅或酒吧，当然也不会变成咖啡吧或正妹酒吧！」

「那当然。我是这么希望的。」

大概是看到安哉叩拜的模样感到安心，安西再度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和哉迅速拿起日本酒瓶，为安西的杯子倒满酒。

「和哉，麻烦今后别再提这件事。」

「知道了。安西伯父，我不会再提。」

和哉投以暗藏意义的视线，安西在他面前一鼓作气乾掉一杯酒。就像是以白开水润喉般豪迈。和哉发出感叹的声音，安西也喝得愈来愈快。只要安西杯子见底-和哉就倒入新的酒——

经过约一小时后，交谈声从仓持家消失，只听得到安西英雄睡著的安稳呼吸声。拒绝和哉提议的安西，后来就这么继续被劝酒，终于喝到在沙发上熟睡。不对，正确来说，和哉预测会变成这样，才一直让安西喝他爱喝的酒。一切正如计划进行，和哉咧嘴露出笑容，从自己的沙发起身。

「安西伯父，请别怪我啊。您太顽固了，才会变成这种结果。如果您接受我的说服，我就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可是，您把我给的最后机会都糟蹋了。既然这样，我也只能按照预定执行计划……慢著，我究竟是在对谁说明啊？」

和哉略为自嘲低语，注视一直躺在沙发熟睡的安西。

和哉要让安西英雄在今晚死亡。

他当然要亲自下手. 、' 若是安西英雄过世，侄女加奈子将会流泪落入深沉的悲哀吧。同时，只要安西过世，依照他的遗嘱，他持有的建筑物或土地等资产，将会全部由他唯一的亲属——加奈子继承。加奈子肯定会流泪开心不已。他的妻子就是这样的女人。

加奈子精打细算，和哉野心勃勃。多亏如此，夫妻感情非常好。等到妻子获得遗产，丈夫和哉也能充分发挥「餐厅总监」的本领。这么一来就太棒了。集结火辣正妹在这座乌贼川市风光开一间正妹酒吧的理想未来肯定能开拓成功，简直是美事一桩。比起土里土气贩售蛋包饭或牛肉烩饭的未来好太多了.

「松饼与法式土司也不重要了。」

不知何时，连「时尚咖啡厅」的蓝图，和哉也已经从脑海赶走，经营非正派生意的欲望逐渐开始抬头。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目标设定得很随便，不过，总之这不是问题。钱要怎么用，等到真正获得再想吧。

重点是必须杀掉安西英雄。不过，光是杀掉还不够。

杀害之后不能被怀疑是凶手。不过，天底下真的有这种巧妙的杀人方式吗？

这半个月左右，和哉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不过，现在重新思考就觉得，完美的杀人方法并非那么好想。

十天前，他构思的是单纯至极的诡计。比方说，将杀害对象的手表指针调快一小时，然后踩坏。这么一来，刑警看过尸体肯定会这么说吧。

「蛋包饭警部，请看。死者手表的指针停在九点。」

「干咖哩刑警，你真是观察入微。看来可以认定这就是行凶时间没错。」

刑警们肯定会立刻询问和哉的不在场证明。不过，面对刑警们的询问。他将以从容的态度这样回答。

「案发的晚上九点，我独自在距离很远的中式餐馆，吃了滑蛋蟹肉烩饭。」

面对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西餐搭档卷著尾巴撤退一大概就是这样。

但是，不可能。再怎么说，最近的警察也不会被这种单纯的伎俩蒙骗。即使是以前的警察，果然也不会中计吧。这始终是只适用于早期推理小说或电视剧的伎俩。

——而且，弄坏劳力士有点可惜。

如此心想的和哉，将这个诡计赶出脑海，寻找其他的可能性。

一周前想到的诡计，是比上一个诡计稍微复杂的替身诡计。

简单来说，就是找个酷似自己的人，让他当替身。不过，实行这种替身诡计有个很大的障碍，就是要找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共犯。如果没人能当替身，这个谁计就是纸上谈兵。

——不过，天底下哪有这种顺心如意的共犯？

即使和哉觉得这个诡计吸引他，还是不得不放弃执行。

这样的和哉，是在短短五天前拟定最终的杀人计划。不是什么奇特的手段，反倒是单纯的做法。不过只要顺利，就可能骗过警察。

和哉已经取得这个计划所需的「凶器」。

这个「凶器」正是本次计划的关键。

为了避免吵醒安西，和哉蹑手蹑脚移动到同一层楼的更衣间。打开更衣间深处的门，门后是浴室。他确认预先准备的「凶器」放在浴缸里。是一池脏水。他从乌贼川打来大量的水，装满仓持家的浴缸。

和哉看著污浊的水面，暗自露出残忍的笑容。

「如果只是要溺死一个人，在浴室就做得到……」

晚上八点半，仓持家玄关的门铃响了。仓持家的居住空间是二楼与三楼，不过只有玄关位于下楼之后的一楼。从西餐厅的角度来看，玄关位于店铺的后门。

和哉立刻下楼，打开玄关大门。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身穿老旧西装，标准身材的三十岁男性。他一看见和哉就亲切地说著「嗨，您好您好！」愉快地举起单手，就算这么说，这名男性也完全不是和哉的好友或旧识。

这名不起眼的男性，也是为了这次犯罪预先准备的棋子之一。这是和哉故意邀请来到自家，用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善意第三人」。

这名「善意第三人1_在和哉面前按著胸口，毕恭毕敬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鹈饲。鹈饲杜夫。来自标榜『欢迎麻烦事』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拥有可靠的技术与信赖的笑容，是您的秘密好搭档。请多指教。」

「呃……可靠的技术与……信赖的……什么？」说明过长，和哉顿时愣住。但他立刻露出尴尬的笑容，从脑海赶走这些不重要的疑问。「哈，哈哈——哎，怎样都好。总归来说，您是侦探先生吧？」

「是的。感谢您本次打电话委托。」

「不，我才要道谢。抱歉这么晚请您过来一趟。毕竟白天比较忙，想说这个时间比较能好好谈。啊啊，您刚好在约定的八点半抵达耶，不愧是侦探先生，真准时。我原本还紧张了一下，担心您没在约定的八点半抵达。」

「——请问，您是在对谁说明？」和哉说明过多的这番话，大概令鹈饲感到突兀，他先是注视玄关内部，东张西望，然后以疑惑的表情询问。「难道说，现在有其他客人来访？」

「咦？」为了避免内心的慌张被看透，和哉拚命佯装镇静。「您为什么这么认为？」他面不改色询问，结果得到意外的答案。

「没有啦，这里有双尺寸不一样的鞋子，我想说可能有人先到……」

听到这番话，和哉倒抽一口气。鹈饲的指摘没错，换鞋处的散乱鞋子中，一双小一号的白色皮鞋大放异彩。这正是安西英雄穿来的鞋子无误。和哉一瞬间僵住，但是下一瞬间，他迅速蹲下去拿起这双鞋，朝著鞋柜——扔！接著若无其事关紧鞋柜。

「那是内人的鞋子。」

「嗅，啊啊，原来如此。没有啦，其实是谁的鞋子都没差。」鹈饲兴趣缺缺地轻声说完，指向玄关台阶。「请问，方便让我上去吗？」

「那当然。」和哉挤出最灿烂的笑容，邀请侦探进入自家。「请上来。不用客气，这边请……」

和哉带领鹈饲经过走廊，将阶梯下方的一扇门完全开启。鹈饲踏入门后宽敞开放的空间，立刻发出感叹的声音。

「喔喔，天啊，太棒了。真宽敞的空间。天花板也好高！」

侦探对天花板赞不绝口的样子，令人想到某电视台的长春节目「渡边笃史的建筑物探访」。

「嗯……厚重的木桌，复古风格的椅子。天花板的照明也好美！喔喔，这边是厨房吗？原来如此，是现在流行的开放式厨房吧。哎呀，真美妙！仓持先生，这客厅洋溢奢华的高级感，羡煞人也！我也好想住在这样的家！」

「谢谢。」和哉姑且出言道谢，接著说出天经地义的事实。「不过，这里不是客厅喔，是西餐厅的外场。」

「啊，什么嘛一」鹈饲语气变了，像是早知道刚才就别羡慕。「我就觉得桌椅也太多了，还有吧台跟收银台。原来如此，这里确实是西餐厅内部。这就是名闻遐迩的『Hero-S Kitchen』吧？」

「嗯，是的。客厅在二楼，这里是店铺……」

可是，这种事一看就知道吧？你没问题吗？和哉突然担心起来。今晚犯罪计划的重要角色，真的可以交给这种随便的家伙吗？

不过，和哉像是要甩掉懦弱虫般摇了摇头。

——不能畏缩。计划既然已经开始，就只能做到底！

和哉毅然决然抬起头，一个转身朝鹈饲说话。「话说回来，鹈饲先生……」但他的话语只碰到墙壁反弹。不知为何，店内到处都看不见鹈饲的身影。「咦？侦探先生……等一下，侦探先生！」

和哉连忙打开门，前往走廊。一瞬间，他全身起鸡皮么瘩，背上冒冷汗。

鹈饲居然擅自要走上二楼。

「等……等一下！侦探先生，您……您在什么？您要去哪里？」

鹈饲在阶梯中途停下脚步，一边转身，一边指向二楼。

「还能去哪里？客厅不是在二楼吗？」

「——」当然没错。仓持家的客厅在二楼。

不过，安西英雄酒醉睡在二楼。不只如此，浴室的浴缸装满乌贼川的泥水。

要是这名侦探踏入这种场所，又像刚才那样演起「建筑物探访」就麻烦了。今晚的计划将立刻喊停。

——可恶，休想I.

脸色大变的和哉一口气冲上阶梯，.站在比鹈饲高一阶的位置。他转身面向鹈饲像是要推他般伸直双手大喊。

「请下楼！委托您的事情，我会在店里说明！」

就这样，数分钟后，在「Hercys Kitchen」的店内——

吧台后方的和哉就像是酒保，帮鹈饲点饮料。

「侦探先生，要喝点什么吗？咖啡？啤酒？还是碳酸酒？」

不过，坐在吧台座位的鹈饲，举起单手大幅摇动拒绝。

「不不不，我怎么敢呢！我始终是来工作的，怎么可以喝饮料……更不用说酒精饮料，我原则上在工作的时候滴酒不沾……不，这样啊，可是……啊啊，我懂了……这也没办法呢……那么，用那边架上的『山崎』调杯碳酸酒吧！」

~刚开始的拒绝态度是假的吗？和哉纳闷不解。鹈饲还厚脸皮进一步补充说：「我要少冰，柠檬汁多一点！」

「——」鹈饲杜夫，你明明很想喝免费的酒吧！

和哉暗自傻眼，但还是以缓慢的动作，依照侦探的要求调酒。

不，正确来说不算依照要求。因为侦探说的那瓶酒，实际上不是「山崎」。标签以看起来很像「山崎」的字体写著「川崎」。就算这么说，这也不是神奈川县的酒。是坚持使用乌贼川河水的当地酒厂独自酿造的威士忌。「什么嘛，那不就是『山崎J的山寨版吗？」对于消费者的批判声浪，酒厂老板坚称「不是山寨版，味道和『山崎』完全不一样！」确实，呛辣又没深度的味道，充满乌贼川市特有的原创性，这在部分酒客之间获得好评。

以「川崎」调成的碳酸酒，和哉缓缓端给吧台座位的鹈饲。

对于和哉来说，所有行动都得花点时间。因为尽量让这名侦探待在这间店久一点比较好。侦探停留的时间愈长，和哉的不在场证明就愈稳固。

「我酒量很差，所以陪您喝这个。」

和哉拿起装有乌龙茶的玻璃杯。鹈饲也高举装有免费酒的玻璃杯。

「乾杯。」两个玻璃杯隔著吧台碰触，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后，和哉终于说明委托的内容。当然是拖时间慢慢说。

「其实是我养的猫失踪，希望侦探先生可以帮忙找……它叫做咪子……是毛色很漂亮的白猫……啊啊，需要照片的话，请看这张……」

不用说，这个委托是幌子。是将侦探打造成和哉清白证人的谎言。和哉没有爱猫爱到雇用职业侦探找自己养的猫，到头来，咪子也没失踪，只是暂时把它藏在衣柜里。

不过，不知情的鹈饲对这个委托颇感兴趣。

「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找宠物吗？那我有经验喔。当时跑遍全市找一只三花猫，另一方面华丽破解看似完全犯罪的命案。记得那是距今约一年前，不，是三、四年前吗？不对不对，感觉好像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他在说什么？和哉不禁蹙眉。

——哎，算了。刚好可以消磨时间。

和哉换个念头这么想，走出吧台，坐在鹈饲旁边的座位.

「喔，听起来挺有趣的。是什么样的事件？」

和哉这么一问，鹈饲就单手拿著玻璃杯，意气风发地说起昔日的事件（不过这件事和今晚的事件完全无关，所以细节省略）。_到最后，鹈饲炫耀自己昔日的功绩，讲了一个多小时。他已经喝掉三、四杯碳酸酒。回过神来，时钟指针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是时候了吧。如此判断的和哉，像是要打断鹈饲说话般，说句「我失陪一下」微微低头，缓缓从吧台座位起身，就这么要离开西餐厅外场。「等一下。」鹈饲突然在他身后叫住他。

「！」和哉受惊缩起脖子，战战兢兢转身。「侦……侦探先生，什么事？」

「没有啦，想说您要去哪里。」

「要……要去哪里……我要去上厕所，厕所。厕所在二楼。」

「这样啊。不过，这里不是也有厕所吗？看，那里有写。」

鹈饲指向墙上的时钟。时钟旁边有张「洗手间一」的导引。这里是餐厅，所以有厕所，这是当然的。但和哉基于某个原因，无论如何都要到二楼一趟。此时他说出预先想好，极具说服力的借口。

「那是顾客用的厕所，店里的人不能用。这边是这样规定的。」

「那么，我准。您可以用喔。好啦，请不用客气，尽管用吧。」

「尽……尽管……」混蛋，这是你的店吗？

和哉脸颊抽搐，但还是勉强维持冷静的语气。「没有啦，那个，其实我上习惯的厕所比较安心，所以还是去二楼的厕所……」

和哉害羞搔抓脑袋，开门来到一楼走廊.

这一瞬间，和哉的表情变成残忍的杀人凶手。他就这么像是猫一样敏捷冲上楼，转眼抵达二楼的客厅。沙发上，喝醉的安西英雄依然继续呼呼昏睡。

和哉蹲在沙发旁边，双臂绕过安西身体，将他抱起来。即使是以体力自豪的和哉也觉得沉重。这股独特的重量感，和平常背起或抱起别人的手感完全不同，如果安西不是瘦小的老人，和哉肯定也吃不消。和哉用尽全力扛起安西，笔直走向浴室。

他的面前，是装满乌贼川河水的浴缸。

——再来只要把这家伙的身体塞进这池脏水就好。

和哉如此心想，准备将安西放进浴缸的这个时候！

「唔唔……」睡著的安西突然随著这声呻吟清醒。「唔，是你啊……」

「！」和哉过度惊吓，全身寒毛直竖。

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声，和哉硬是吞回肚子里。他连忙朝手臂使力，硬是将安西的头按进浴缸。在水里倒栽葱的安西无从抵抗。和哉不顾一切，就只是一直按著安西的头。充满紧张与恐怖的时间经过数十秒。

终于，安西英雄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

短短数分钟完成行动的仓持和哉，面不改色回到西餐厅前场。独自在吧台等待的侦探，瞥向墙上时钟对他说：「怎么样，舒坦了吗？」这句话就某些角度听起来似乎暗藏玄机。

行凶余韵未消的和哉不禁慌了一下。「哪……哪有什么舒坦不舒坦，这……这种事……」他不小心做出害怕的反应。不过，鹈饲当然只是在讲上厕所的事，并不是猜到什么端倪。察觉这一点的和哉连忙点头。

「是……是的！舒坦多了。这么说来，侦探先生的那件事还没说完吧？」

和哉再度坐在鹈饲旁边的座位，催促他说下去。接著，鹈饲不知为何以恍惚的眼神看过来，一边忍著呵欠，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话。

「呵啊，跟三花猫有关的那个命案，我只讲到一半……」

「您只讲到一半……等一H-I.」和哉察觉鹈饲的变化。「啊！」他倒抽一口气，然后拿起面前桌上的「川崎」酒瓶，放声大喊。「哇啊啊啊啊——」

不知何时，瓶内空空如也。

「这……这瓶酒，刚才明明还有一半左右……难……难道！」

和哉将鼻子凑到旁边侦探的脸前嗅了嗅。侦探身体冒出浓浓的酒精味。这件事过分到和哉差点一把揪起侦探的衣领。

「您……您喝了吧？您喝光瓶里剩下的酒，而且是一口气喝光！」

「没有喔，我完全没喝。只喝了那么一点点……」

和这番话相反，鹈饲明显已经喝得烂醉。

「——」太大意了。和哉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只是短暂离开，居然喝得这么豪迈又不客气，超乎和哉的预料。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人脸皮厚成这样。不过既然喝光也没办法了。

接下来才是问题。

假设就这样迎接明天早晨来临。到时候，如果侦探完全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那该怎么办9·不就没人能证明我的清白吗？从侦探喝掉的酒量来看，十足有这个危险性。

不过，这样就麻烦了。如果尚未行凶，还可以中止计划。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了。安西英雄已经成为一具溺死的尸体，沉在浴缸里。再来只需要将这具尸体运到乌贼川，让尸体浮在差不多脏的水面就好。走到这一步，犯罪计划不可能中止或延期。

和哉抱著祈祷般的心情，确认鹈饲的神智。

「侦探先生，真的没事吗？应该不会喝太多失忆吧？您确实记得今天晚上的事情吧？拜托了，侦探先生！」

「呃-没问题，没~~问题！我不会忘记的」'

「——」这……这是紧急事态！

和哉全力运转大脑，思考对策。

鹈饲一脸悠哉，看著和哉严肃的表情。「哎呀？这样不好吗？您在生气吗？那么，没关系喔，酒钱请从我的报酬扣吧。」

「不是这种问题啦！」和哉忍不住大声嚷嚷。

——混帐，既然这样，只能动用最后手段了！

和哉下定决心，对身旁的鹈饲凶狠下令。「侦探先生，请张嘴一下！」

「咦，为什么？」鹈饲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和哉的右手伸向鹈饲的嘴，企图撬开他的嘴唇。鹈饲含著和哉半截手指，「呜呃，呜呃！」喷口水剧烈抵抗。

「这……这是在做什么，仓持先生！就……就算是委托人，怎……怎么可以把手指插进侦探嘴里！我第一次遭遇这种事！」

「——可恶，不行吗？」

将手指插入鹈饲的嘴，硬是催吐的作战，就这样轻易失败。

老实说，和哉也不太想采用这个作战，所以没有意愿再试一次。不过，他这个突兀行动似乎让鹈饲一下子醒酒了。

「仓持先生，您也很乱来耶。我擅自喝掉的酒让您这么不舍？」

「不，哎，并不是这样，但是侦探先生如果失去记忆，明天的事会……不，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请别在意……啊啊，对了！」

和哉从椅子起身，再度走到吧台后面。隔著吧台和鹈饲相对的和哉，拿著平底锅这么说。

「只喝酒的话，宿醉会很严重，最好吃点东西。我来做吧。虽然不是正职，但是别看我这样，我厨艺很好喔。想吃点什么？」

「咦，什么都能做给我吃吗？真开心。」

鹈饲愉快说完，立刻屈指点自己喜欢的菜色。

「我想想，先来毛豆、烤□驱□□□□□□□□□□谜□□裀□□梀梀□　　「嗯嗯，毛豆、烤□驱□□□□□□□□蓼谜□□袀梀□□□□□□□　　和哉突然扔下平底锅，隔著吧台伸出粗壮的手臂，揪住侦探的衣领。「闹够了没啊！全都是下酒菜吧！你还想继续喝吗？」

委托人过于咄咄逼人，侦探像是吓到般绷紧表情。

「没……没有，我不会再喝了！我……我原则上在工作的时候滴酒不沾！」

三

后来，时间继续来到晚上十一点多。侦探将仓持和哉特制的番茄意大利面与清鸡汤吃得乾乾净净。「那么，找猫的任务请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找出来。」他握拳用力敲自己的胸膛。「那么，我先告辞。」他说完这句话就以蹒跚的脚步离开

「Hero-s Kitchen」。

「拜托了。请千万别忘记今晚的事喔。求求您喔。」

和哉在玄关门口反覆叮咛，抱持祈祷的心态目送鹈饲的背影。

终于剩下和哉一人之后，他走楼梯上二楼。安抚内心不安的话语成为呢喃，从口中满溢而出。

「不会有事的……没问题……那个侦探，身体虽然醉了，不过大脑到最后都维持还算正常的状态……肯定是这样。」

只是，在「还算正常的状态」就那么厚脸皮又糊涂，那么在不正常的状态，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想到这里，和哉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选错人了.°

「听说他是在警界也很有名的侦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和哉一边纳闷，一边走到二楼，笔直前往更衣间，进入深处的浴室。浴缸里是断气一小时以上的安西英雄尸体，维持和刚才相同的姿势沉入脏水。

「再来，只要让这具尸体随便浮在乌贼川某处……」

看起来就像是老人喝醉落河溺死。不，看起来只会是这样。警方肯定会当成常见的溺死意外处理。因为乌贼川市近年来重大案件频传，年长者的溺水事故也不断发生。光是处理重案就没有余力的警察，应该只会敷衍跑一遍办案程序就结案吧。不会进行分析入微的彻底搜查。

这是和哉打的如意算盘。

「没问题，肯定会顺利。再努力一下就好。」

/

和哉像是鼓舞自己般轻声说著，朝浴缸尸体伸出双手——

约一小时后的深夜十二点多，一辆自用车行驶在乌贼川沿岸道路。握方向盘的人，是一身漆黑服装的仓持和哉。副驾驶座与后座都没人。不过只要打开后车箱，就会看见裹著毛毯横躺的安西英雄尸体。和哉在这种头皮发麻的状况中拚命行驶。

「被临检就完了……」

对自己这么说的和哉，额头浮现汗珠。不过，为了完成本次的犯罪计划，这再怎么危险都是必经之路。到头来，杀人本身就是伴随风险的赌注。这种程度的危险车旅，只能以魄力与胆量克服。

大概是这份大胆招来幸运，载运尸体的车没被拦查也没遇到临检哨，顺利抵达乌贼川的岸边。

和哉在河岸的阴暗小径行驶一小段之后停车。这里是他探勘好几次之后选定的场所。是水流暂时平缓，来自上游的泥土与垃圾堆积起来，变得像是污浊水池的场所。让尸体浮在这里，就不用担心被冲走。这是本次计划不可或缺的重点。

浮在河面的溺水尸体，就这么顺著水流漂流到遥远太平洋的辽阔海面，数天后才被发现——要是变成这样，今晚费心准备的不在场证明就白费了。

尸体最好迅速又确实地被人发现。

基于这个原则，这里是最佳场所。这附近曾经好几次出现浮尸，也就是溺水意外落河或跳河自杀频传的区域，对于警察来说也是重点巡逻区域。浮尸肯定会在这晚就被发现。

不过，既然是重点巡逻区域，也代表这里被锁定是弃尸现场的危险度很高，虽然需要注意这一点……「总之，只能做了！」

和哉对自己打气，冲出驾驶座，迅速环视四周。附近没有人影。确认安全之后，和哉立刻绕到车后，打开后车箱。粗鲁剥掉毛毯，露出安西英雄湿答答的身体。和哉将这具尸体扛在右肩，就这么稳稳踩著河岸地面，好不容易到达河边。

从肩膀放下尸体，轻轻让尸体从河岸岩地流入污浊的水。几乎没发出水声。

离开和哉双手的尸体，以张开双手的姿势浮在岸边水面。无论谁怎么看都是溺水意外的牺牲者，或是决心自杀成功的老年人。正如预料的光景，使得和哉确信自己的犯罪计划成功。

「没事的……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没空沉浸在成功的余韵。和哉一个转身，跑回自己的车。关上后车箱，坐进驾驶座，花短短几秒发动引擎之后起步。车子就像是屁股点火的山猪，穿过河岸的小径，再度来到沿岸道路。接下来面不改色当个安全驾骏就好。和哉将车子开在回家的路线上。

过桥到一半，他的车偶然和两辆白色脚踏车会车。是正在骑脚踏车巡逻的警官们。他们晚点肯定会发现浮在河面的尸体。

「拜托了，巡警先生……」

和哉轻声说著，从后照镜目送脚踏车逐渐远离。

四

隔天，「Hero.s Kitchen」依然在放暑假。妻子正在国外旅行。在这样的状况中，仓持和哉一个人在家怀著煎熬的心情，等待安西英雄离奇死亡事件的第一手消息。

到了上午十一点，仓持家玄关门铃终于响了。

和哉连忙冲下楼，猛然打开玄关大门。出现在门后的不是乌贼川警局的刑警们，是昨晚的私家侦探鹈饲杜夫。

鹈饲一看见和哉，照例以悠哉的声音说「嗨，昨天谢啦！」开朗问候。他斜背一个大大的黑色背包。和哉猜不透侦探来访的意图，总之先让他到二楼客厅。

首次踏入仓持家客厅的鹈饲，照例说著「喔喔，好气派的沙发。充满弹性，坐起来真舒服。木质地板也是亮晶晶的。哇，天花板挑高，太美妙了！」和昨天一样模仿「建筑物探访」称赞一轮。看鹈饲终于说得心满意足之后，和哉邀他坐在沙发。

「话说回来，侦探先生，您上午过来有什么事吗？」

「对对对，就是这件事。」鹈饲抚摸背包开口，「呼呼呼……」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您等待已久的东西，我早早就带来了。」

「等待已久？」但他看起来不像是带著事件的消息前来……

鹈饲在没能掌握状况的和哉面前打开背包。关在里面的肥胖白猫，随即从开口探出头，充满活力地「喵！」了」声。

「这是您在找的咪子喔。」鹈饲厚脸皮地如此断言。

「呃……这是咪子？」和哉傻眼注视这只完全不像爱猫的肥胖白猫。「很可惜，这不是我在找的猫。」

毕竟真正的咪子藏在衣榧里，所以侦探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找到。

到头来，这次的委托始终是将鹈饲打造成和哉清白证人的权宜之计。重点不是猫，是鹈饲是否确实保有昨晚的记忆。对此，和哉难以拭去些许的不安，随口询问鹈饲。

「话说回来，您今天早上状况怎么样？确实记得昨晚的事吗？」

「是的，托您的福，我记得很清楚喔。不过，不只是昨天，您好像特别关心我的记性，究竟是为什么呢？」

「没……没有没有，我不是在关心。只是想说难得拜托专业侦探，可不能把委托的内容忘掉……」

「放心，我没忘喔。就因为没忘，所以我今天从一大早就在乌贼川河岸勤快找白猫啊？原来如此，这只白猫是路人……更正，路猫啊。」

「河岸？」这个词令和哉不禁在沙发上挺直背脊。「侦探先生，您去了乌贼川河岸？那么……您有没有看到乌贼川浮出什么诡异的东西？」

「啊？诡异的东西？」

「没事，我是问您刚才去乌贼川，有遇到什么事吗？」

「喔喔，您问这个啊。」鹈饲像是终于听懂般点头。「这么说来，听说深夜发现河面有尸体，河岸多少有点嘈杂。好像是有人喝醉落河淹死。不过·这种意外在这座城市很常见。」

和哉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事不关己般点头。

「原……原来如此，确实是很常见的意外。」

「说不定是自杀。因为死者好像是老人家。」

「嗯，也有这个可能性吧。无论如何都令人难过。」

「不，等一下，或许是他杀。像是为了遗产或保险金而杀人……」

「——唔！」鹈饲杜夫，真是敏锐的家伙！和哉在内心咂嘴。「不不不，这是您想太多吧？」他装蒜看向天花板。「总……总之，这只白猫不是我的猫。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放回河岸吗？」

「咦_是吗一这只猫挺可爱的耶一」

不是这种问题。和哉狠狠瞪向侦探。「请放回去！」

委托人一声令下，侦探垂头丧气将白猫放回背包，从沙发起身。

「那么，我再去找白猫吧。总之，发现类似的就带来给您看。」

「别带类似的，拜托带真正的咪子回来吧，侦探先生。」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和哉在内心吐舌头，和鹈饲一起走出客厅，下楼前往玄关。和哉将抱著背包的鹈饲送到玄关门口。就在这个时候——

站在玄关前面道路的可疑双人组，映入和哉的眼帘。

一人是身穿开襟上衣的中年男性，另一人是身穿朴素西装的年轻男性。两人乍看都像是不起眼的上班族，但是强悍的表情与犀利的目光，令人觉得他们不是普通人。

——这两人，难道是蛋包饭警部与干咖哩刑警？

和哉不禁提高警觉。一旁的鹈饲突然发出开朗的声音，叫著两人的名字。

「嗨，不得了不得了，这不是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吗？」

虽说早就猜到，但是刑警们突然来访，和哉慌张不已，紧张到像是在玄关门口生根不动。相对于这样的他，鹈饲像是见到怀念的朋友，主动走向两人。

「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得分王与助攻王双双出马，真是我的荣幸。所以，两位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又怀疑流平杀人了吗？」

「哼，很抱歉，不是来找你的。」叫做砂川警部的开襟上衣男性，很乾脆地经过鹈饲身旁，走向就这么站在玄关门口的和哉。砂川警部熟练出示警察手册，犀利注视和哉的双眼。「是仓持和哉先生吧？您夫人在家吗……喔，出国旅行不在啊……那么，没办法了。看来只能和您说了。方便给点时间吗？」

客气却不容分说的坚定语气。和哉只能点头。

「嗯，没问题。如果不介意站著说，请在这里说吧。」

「这样啊。其实对于仓持先生来说，这是个噩耗……」

砂川警部刚开口，却立刻像是难以启齿般扭曲表情，然后指著面不改色站在旁边的侦探，询问和哉。「那个……可以让这个人就这么留在这里吗？我觉得请他离开，我们会比较方便谈事情。」

「不，没关系喔。我一点都不介意。」鹈饲说。

「没人问你的意见！我是在问仓持先生。喂，志木！」

警部一喊，志木刑警就立刻回应「有，警部」，抓住碍事侦探的后颈，作势要赶他离开。侦探像是不情不愿般扭动身体抗拒。

「好了好了，别这么无情。」和哉要求有点激动的刑警们冷静下来。「他是我雇来找宠物的侦探，请不要擅自赶他走。毕竟依照状况，他可能会站在我这一边。

不提这个，您说的噩耗究竟是什么？」

听到和哉这么问，砂川警部重新露出沉痛表情。

「其实，安西英雄先生过世了。您知道安西先生吧？」

「嗯，当然。是我太太的大伯。不过，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他真的走了？究竟为什么？是发生车祸之类的吗？」

「昨天晚上，巡逻警官发现他在乌贼川岸边溺水。虽然立刻拉他上来送医，却已经回天乏术。真的很遗憾。」

「这样啊。不过，安西伯父为什么会在海边溺水？还是在晚上？」

「安西先生好像喝了不少酒。酒醉的安西先生，在晚风的引诱之下，蹒跚走到河岸，不小心摔到河里，就这么与世长辞。这是目前的推测。」

「原来如此。那么，这是常见的溺水意外？」

「或许是自杀。安西先生自杀的理由，您心里有底吗？」

「不，没想到什么具体的可能性。不过，毕竟是那把年纪，或许内心怀抱某些不安吧。像是健康的问题，或是将来的问题。」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不过，说不定是他杀。」

「——」来了！和哉暗自加强警戒。「他杀？有什么疑点吗？」

「没有没有，并不是这样。只不过，案发现场是夜晚的河岸。如果有人悄悄接近到安西先生的背后，朝他的背用力一推……」

「原来如此。这样就和意外或自杀难以辨别了。」

和哉一边点头，一边在内心大呼痛快。砂川警部甚至没想到他杀的可能性，甚至没想过行凶地点是远离乌贼川的这间仓持家浴室。砂川警部认定即使这是他杀，也是发生在乌贼川岸边的事。

只要警方这种平庸至极的想法根深柢固，和哉就堪称高枕无忧。因为他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和哉突然变得强势。

——好啦，你就问吧！你想确定我昨晚的不在场证明吧？

和哉以心痒难耐的感觉，从正面注视砂川警部。警部像是回应和哉的期待般缓缓开口。「话说回来，方便我问一个问题吗？」

「好的，没问题。请尽管问。」

「感谢协助。那么，我就不客气直接问了，其实我想请仓持先生提供昨晚的不在场证明。不，并不是怀疑您。只不过，依照安西先生熟人的说法，他的亲人只有j位侄女，也就是您的妻子。安西先生过世之后，遗产都会由您的妻子继承吧？这么一来，我认为姑且需要调查一下……」

警部嘴里说「姑且」，其实很明显在怀疑和哉。但和哉刻意笑咪咪地点头。

「原来如此，不在场证明吗？不，您会这么问是当然的。」

'

「总之，请当成这只是形式上的询问吧。」砂川警部带著歉意搔了搔脑袋，终于开口询问和哉的不在场证明。「安西英雄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左右。正确来说，应该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这两个小时之间。这段时间，您在哪里做什么？」

「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吗？哎呀，真巧，这段时间，我正好在这个家的一楼喔。仓持先生，您说对吧？」不知为何，是鹈饲回答这个问题。

「没人问你的不在场证明！不准擅自插嘴！喂，志木！」

警部一喊，志木刑警再度立刻回应「有，警部」，抓著鹈饲的背，将他拖离和哉。「真是的……」鹈饲随著叹息退后。

面对询问不在场证明的警察，真凶以从容的态度说出假的不在场证明——凶手最风光的这一幕，被爱出风头的侦探漂亮搞砸。和哉一时冲动得想朝鹈饲的鼻头一拳打下去。不过，无论是谁作证，不在场证明就是不在场证明。和哉吐气平息怒火，以冷静的表情承认鹈饲那番话。

「嗯，侦探先生说得没错。那段时间，我一直和这位侦探先生待在这个家的一楼，要委托他找宠物。换句话说，这位侦探先生是证人。」

和哉指向鹈饲，鹈饲重新点头回应「确定没错」。

「唔一这样啊……」两人证词一致，警部见状发出遗憾的声音。

「您接受了吗？」和哉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嗯，这确实是很棒的不在场证明。」.警部点了点头，缓缓竖起一根手指，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不过，方便我再问一个问题吗？」

『「再问」个？」和哉不满噘嘴。「您还要问什么问题？」

「其实，是关于不在场证明的问题。」

「啊？不在场证明，我刚才不就回答过了？安西伯父推定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这两小时，这段时间，我和侦探先生一起待在这个家。我完全不可能把安西伯父推到河里吧？」，

「嗯，您说得是。所以我想问另一个不在场证明。」

另一个不在场证明？警部这句话令和哉蹙眉。

砂川警部正面注视这样的和哉，以清晰的声音这么问。

「仓持先生，昨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分左右，您在哪里做什么？」

砂川警部这个意外的问题，使得和哉暂时说不出话。

他嘴巴反覆开阖，终于挤出一个率直的疑问。

「警……警部先生，您说的九点五十三分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时间？」

「当然是安西英雄先生死亡的时间。」

「您……您在说什么？安西伯父是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这个时段死亡，警部先生，您刚才不是这么说吗？那为什么还这么问？」

「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在场验尸的法医见解。」

「这样啊。那么，九点五十三分这个精准的时间，究竟是……？」

「是我们检视尸体状况，判断出来的推定死亡时间。不过说来也没那么难。其实死者戴的手表故障，指针停止了。停在九点五十三分。所以，我们推定这个时间是安西先生死亡的时间。」

「您……您说手表故障？」和哉背部流下冷汗。·

——不可能。我没弄坏手表。那么，究竟是谁？

砂川警部以冷静的声音，向混乱的和哉说明.

「不，虽说故障，却不是被人踩坏或破坏。手表是浸在河水故障的，所以指针也停了。」

「——」

听完说明的和哉暂时沉默。最后他半笑不笑，摇了摇头。「哈……哈哈，怎么可能呢？警部先生，您在试探我吗？请不要说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谎。」

「——您的意思是？」.

「安西伯父的手表是劳力士。只是浸了点水，不可能停止。」

「可是，安西先生的劳－力士真的停止了。」

「不可能。劳力士是高级手表的代名词。是防水等级理所当然达到一百公尺的高性能手表。这样的劳力士只不过浸点河水……嗯？」这一瞬间，和哉察觉到某件事，目不转睛注视警部。「……劳～力士？」

「是的，劳～力士。喂，志木，拿那个过来。」

志木刑警立刻回应「是，警部」点点头，从西装胸前口袋取出透明塑胶袋，举到和哉面前。袋子里是洋溢高极感的银色手表。

和哉记得这支手表。是昨晚安西英雄戴在左手腕的表。和哉倒抽一口气，战战兢兢确认表面。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三分。接著，他看向表面以装饰文字显示的标志。没错。

这个标志，确实以豪华过头的金色文字写著「ROOOLEX」。

和哉只能同意砂川警部的那番话。

「原……原来如此。这确实不是『劳力士』，是『劳～力士』……」

「是的。正确来说，应该要叫做『劳力士』。总之就是山寨货。哎，这在乌贼川市少见多怪。仓持先生也知道吧？站前那间绿色招牌的咖啡厅。那间不是『星巴克』，是『星包克』。中央街很像『塔利咖啡』的那间店，其实是『查利咖啡』。盐辛街那间『艾瑟路希奥』是……」

「是『埃瑟库希奥』。这我知道。摆在我家酒柜的『山崎』，其实也是『川崎J!不过，没想到他这么小家子气，戴这种廉价的仿冒名牌手表……」

「哎，也可以推测他就是因为小气，才成功累积资产喔。」

砂川警部说到这里，再度看向和哉。「回到刚才的话题，这只手表终究是便宜的冒牌货，防水加工当然只是随便做。这边拿相同款式的手表泡水做实验，指针泡水不到一分钟就不动了。由此看来，安西先生手表显示的九点五十三分，几乎可以认定这是他溺水的时间。仓持先生，您懂了吧？」

「………：」和哉咽了一 口口水，点头回应D

「那么，我再问一次。仓持先生，昨晚九点五十三分，您在哪里做什么？」

「问……问我在哪里做什么？那……那个时间，我当然也和这位侦探先生在一起啊。听侦探先生愉快炫耀昔日的功绩，正开始觉得有点烦……」

「不，请等一下。」

打断和哉说话的人，是当事人侦探。「昨晚的九点五十三分是吧？如果是这个时间，仓持先生不在我面前。因为他当时在二楼的厕所。」

「……呃！」

鹈饲多嘴的这番话，使得和哉不禁语塞。不过，鹈饲继续搜寻昨晚的记忆。

「正确来说，仓持先生大约在晚上九点五十分离开，在九点五十六分左右回来。所以九点五十三分的时候，他不在我面前。是的，我看过时钟所以没错。确实，仓持先生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这段期间，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过，只在九点五十三分前后的这几分钟，不知为何从我面前消失。如果这是巧合，那他的运气也太差了……」

鹈饲的说法，就像在暗示这并非纯属巧合。

走投无路的和哉扭曲嘴角，忍不住揪起侦探的衣领。

「你……你说这什么话？你为什么记得这么精准的时间？」

鹈饲随即口沫横飞地回嘴。

「哪有为什么，是您这位委托人对我说的啊？说什么『请不要忘记』，『要确实记得』……是您再三叮咛我的吧？」

「没错，我昨晚确实这么说过。因为喝太多的你看起来不可靠！」

——不过，不需要连这种不必要的时间都记住啊，这个该死的蹩脚侦探！

和哉在内心咒骂，用力推开鹈饲，然后再度面向砂川警部，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警……警部先生，我……我的不在场证明呢？不在场证明会被承认吧？」

不过，警部露出抱歉的表情，摇了摇头。

「很遗憾，仓持先生，我不承认您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因为……」

砂川医部看向仓持家二楼，以冰冷的声音说下去。

「如果只是要溺死一个人，在浴室就做得到——，」

第八卷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吉祥物之死

乌贼川市。摊开再详细的地图也绝对找不到，却经常出现在报纸社会版的关东地方都市。若无其事流经这座诡异城市的河流，是一级河川乌贼川。

昔日是运送乌贼等海产的天然运河。只不过，在交通网发达的现在，用为物流路线的职责几乎已经结束。最近顶多是罪犯用来运送尸体，或是在浴室杀人之后将死者伪装成溺死意外『。无论如何，乌贼川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市民们的生活根基。

虽然至今没说明，不过在这条乌贼川的沿岸，其实有一座相当大的公园。拥有「乌贼川河岸亲水公园」这个时尚名字的公园。是在泡沫经济发光发热的八年代建造的。当地官员看到周边的自治团体勤于建造主题乐园或育乐设施，抱持「总之我们也得盖点东西！」这种决心-基于「那就盖一座大公园吧！」这个美妙的构想，不小心就完成这个大型观光设施。真的只能说是把税金丢进水沟……更正，丢进乌贼川的疯狂行径。

结果，「乌贼川河岸亲水公园」每年亏损，现在也受到零星观光客的青睐，并且受到许多市民的白眼。

「——真是的，为什么盖出这种笨到不行的公园啊？」

年纪轻轻却在这座城市经营一栋大楼的小贵妇二宫朱美，也是冷眼看待这座过大公园的市民之一。对于朱美这个疑问，走在旁边身穿西装的私家侦探鹈饲杜夫答道：「或许正是为了今天这样的日子盖的。你看，平常冷清的公园，现在不是挤满人吗？」

如鹈饲所说，总是呈现萧条光景的沿岸不良资产「乌贼川河岸亲水公园」，只有今天人满为患，真的热闹得像是泡沫经济复苏。不过，这当然其来有自。这周末是天公作美的三连休。这段连假期间，乌贼川市每年一次的大型活动，通称「乌贼节」的「乌贼川市民节」，以这座公园为主要会场举办中。

而且今天是最后一天。平常渴望娱乐，闲得发慌的市民们，就像是抓准这一天大举涌入会场。当然，朱美与鹈饲也是闲得发慌的乌贼川市民。两人来到这个会场，纯粹只是要打发时间。

顺带一提，说到「乌贼节」这三天举办的活动，包括当地少年少女的「管乐游行」、当地志工的「乌贼舞表演」，以及当地餐厅老板们发起的「B级乌贼美食大奖赛（通称乌贼—1大奖赛）」等等。

「这场庆典，看起来挺热闹的耶。」

朱美一边说，一边享用刚才在摊子买的生乌贼汉堡。「生乌贼汉堡」是以面包夹住新鲜乌贼加上酱油膏吃的汉堡（？）。这个创新的构想成为卖点，是在今年「乌贼大奖赛」称霸的B级美食。顺带一提，开发的不是当地汉堡店，是老字号的寿司店。

「这个构想确实比较像是寿司。挺好吃的。真的是B级乌贼美食。」

「是……是啊，确实是B级以下美食……不对，可能是C级以下。」鹈饲才吃一口，表情就像是雷阵雨前的天空般阴沉。「我都忘了。这么说来，你的味觉差到会拿面包夹坏掉的牡蛎给我吃。」（往1）

「哎呀，发生过这种事吗？」朱美像是完全不记得般歪过脑袋。「哎，算了。不提这个，买个饮料喝吧。适合搭配生乌贼汉堡的饮料。」

「我不认为天底下有这种饮料。」鹈饲环视周围，注意到会场某处。「啊，那边刚好有饮料店，去看看吧。」

两人前往会场角落的店。虽说是「店」，却只是在大阳伞底下摆个红色水槽的简朴摊子。放满水的水槽里，浮著大冰块与各种宝特瓶饮料。在阳伞下方做生意的，是很适《口穿围裙的女孩。

「午安。」朱美打招呼走过去。「欢迎光临一需要买点什么吗^—」女孩以拉柱一日文「乌贼」和「以下」音同。长尾音的独特语气迎接两人。

这一瞬间，鹈饲与朱美的动作停止了。朱美和鹈饲短暂相视，然后重新目不转晴打量面前的女孩。年龄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吧。是眼睛圆滚滚，有著一张可爱娃娃脸的女生。头发绑在讨喜脸蛋的两侧微微晃动。朱美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不过旁边的鹈饲发出怀念的声音。

「啊，这张脸，绑成两束的头发，还有圆圈里写上『吉』字的围裙……」

鹈饲像是搜寻记忆般检视少女的特徵，接著笔直指向她的脸。■

「你不就是丸吉酒店的活招牌——沙耶香吗？好久不见。」

「侦探先生，您好，好久不见一」活招牌开心露出微笑。

「能在这种地方重逢，真巧。乌贼神神社命案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吧？」

「是的，那次承蒙关照了。」沙耶香笑著点头，不过在下一瞬间，她像是觉得说错话般扭曲表情，突然用力摇头。「不对，不是的！」她硬是收回前言，伸手托住下巴。「呃一乌贼神神社的命案是什么啊一？我上次见到侦探先生，是啤酒箱失窃的那个案件喔一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所以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朱美小姐一对吧，朱美小姐？」

「嗯，没错，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不过，如果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你知道我的名字不是很奇怪吗？

朱美对沙耶香的疑惑愈来愈深。到头来，这名少女拉长尾音说话的语气，朱美明显有印象。自己之前确实见过这个女孩。是的，是一名女性在乌贼神神社祠堂遇害的那个案件。当时凑巧在神社，展现快刀斩乱麻精湛推理的那个人物……

不，生物……不不不，应该说是神秘生命体，确实就是这样说话的。如此心想的朱美，为了以防万一开口确认。

「沙耶香，你该不会就是当时在乌贼神神社的吉祥……」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女性的广播声突然响遍庆典会场。

「大会报告。今天『乌贼川市吉祥物选拔赛』，通称『吉祥赛』的参加者，请尽快到庆典总部集合。要是迟到就当场淘汰。啊，还有，因为很麻烦，所以请记得著装完毕再过来喔！拜托了！」

听起来不太高兴的广播结束了。鹈饲诧异看向广播传来的方向。

「居然要求『著装完毕再过来』，这广播颠覆了吉祥物的本质耶。」

「那种角色，明明都是设定成原本就长那样的。」

不够贴心的这段广播，使得朱美与鹈饲一起傻眼。下一秒，鹈饲惊声大喊。

「咦？沙耶香不见了。她跑去哪里？」

「咦？要找她的话，她就在……」朱美说著将视线移回阳伞下方，但少女已经不见踪影，改为一名陌生大叔站在该处。围裙上的圆圈里写著「吉」字。看来是沙耶香的父亲。「沙耶香小妹去哪里了？」朱美姑且询问，但大叔只是耸了耸肩注视远方。

「沙耶香到底跑去哪里？」

「唔，是突然想到什么急事吗？」

朱美与鹈饲相互歪过脑袋。不过，哎，既然人不见就没办法了。看开的朱美他们，向大叔买了两瓶可乐。原本想一边润喉一边离开摊子，但是在下一瞬间，两人发现一个巨大的白影从面前匆忙经过，一起将嘴里的可乐喷到路面。

「那……那个，记得是……」

■

「我……我有印象·彳：」

是整体颜色偏白的神秘生命体。尖得像是箭头的头，绝对不会眨的双眼，像是酒桶的胖胖身体。腰际拉出八条像是白色触手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草裙舞的草裙，不过那大概是脚吧。不同于这八条脚，躯体部分露出两条明显是人类，而且是女生的脚，所以总共是十只脚。也就是说，这是乌贼。是乌贼！，面对这只诡异的巨大乌贼（正确来说是身穿白色巨大乌贼布偶装的女生），鹈饲非常乾脆地打招呼。

「嗨，沙耶香，你要去哪里？不用顾店吗？」

鹈饲问得这么直接，巨大乌贼似乎大受打击，像是中枪般「咚！」地当场往前倒。巨大乌贼（布偶装里的少女）就这么只是不断摆动双脚。朱美立刻纠正鹈饲这番轻率的发言。

「不行喔，鹈饲先生。直接叫吉祥物里面的人的名字是犯规。」

「咦I?可是，她很明显是沙耶香吧？没有别的可能性。」

一

哎，应该是这样没错吧。朱美也这么认为。在乌贼神神社命案展现精湛推理的神秘生命体，正是穿著这个巨大乌贼布偶装的吉祥物。里面的人应该是吉冈酒店的活招牌。「总之扶她起来吧。那只乌贼虽然有脚但是没手，所以没办法自己爬起来。」

「真是的，这个角色设定真麻烦。」鹈饲虽然轻声表达不满，却还是协助扶起趴在地上挣扎的吉祥物，然后在里面的人松一口气的时候，一脸正经地忠告。「至少挖个洞让手伸出来吧？这样应该比较便利喔。」

「不可以~-^-有手的乌贼就不是乌贼了~~」

看来乌贼有乌贼自己的求真精神。在细节展现意外执著的吉祥物，在两人面前鞠躬。「那么，我赶路先走了。」她说完就转过身去。朱美忍不住朝著又白又大的背影开口。

「是要参加吉祥物选拔赛吧？沙耶香，加油！」

意外获得声援的巨大乌贼，转过身来开心地摇动身体。

但是在下一瞬间，巨大乌贼像是察觉什么般突然静止，笔直走到朱美面前。

「不……不是啦一」她以激烈抗议的语气说。

「我——我不是沙耶香我叫做Maika,剑崎Maika~^！」

——啊啊，这么说来，确实是叫这个名字。

唤醒记忆的朱美，合掌向气冲冲的Maika说声「抱歉」。

「吉祥物选拔赛吗？是刚才广播的那个吧？既然这样，我们陪你到庆典总部吧。要是途中又摔倒迟到，你会不战而败吧？」

对于鹈饲的提议，剑崎Maika维持动也不动的表情。「谢谢一这样帮了我大忙一」她说完低下尖尖的头。

就这样，朱美、鹈饲与Maika这三人，更正，这两人加一只，不对，这两人加一条，立刻赶往庆典总部。总部位于举办吉祥物选拔赛的主舞台旁边。在许多人聚集的拥挤会场里，朱美他们意外地顺利前进。光是Maika经过，众人就觉得恶心自行让路。这么难以令人接近（反而还远离）的吉祥物，真的有存在的意义吗？朱美担心起来。

总部帐篷终于出现在视线前方的时候……

「哎呀，那是什么？」

鹈饲停下脚步，指向路旁。一个看似巨大河豚的物体仰躺在地上。从褐色身躯伸出的两条腿空虚踢著空气。路人大概是不想扯上关系，全部视若无睹直接走过去。

「是打扮成河豚的吉祥物。Maika认识吗？」

「不是河豚一是俗名『针千本』的刺河饨，他是千针弟一」

听她这么说完一看，看似河豚的圆圆身躯，确实有无数褐色的突起。大概是象徵刺河钝的刺吧。这些刺当然是虚有其表，就算碰到也一点都不痛，不过外型足以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千针弟是号称本次『吉祥赛』的夺冠热门之一……唔呵，不过真可怜……那样应该会不战而败吧。」

「『唔呵』是怎样？你不帮忙拉他起来？

jMaika乐见对手失误的态度，令朱美觉得隐约看见吉祥物不能被看见的邪恶一面。「不行喔，那样很可怜。」

「咦^哪有可怜，没那种事喔~千针弟平常态度傲慢容易生气，老是刺伤别人。小鱼成为他的食物，大鱼为他的尖刺头痛，却不能贸然靠近。真的是海中的讨厌鬼喔一」

这是在说千针弟？还是在说刺河钝的生态？

无视于歪头纳闷的朱美，鹈饲走向仰躺的千针弟，朝著他大大的嘴唇说话。

「怎么在这种地方四脚朝天呢？」

厚厚的双唇缝隙，随即传来千针弟的难受声音。

「刚才被一个小女生撞倒的蹦。毕竟我很受小朋友欢迎，大家都会开心扑向我蹦。拜托帮我一下蹦。」

「唔一语尾加上『蹦』，是你这个角色的设定吧？」

「没错蹦。」千针弟同意之后，立刻拉开嗓门硬是改口。「不对，错了蹦。这不是角色设定，是我天生就有的口头禅蹦！」

「啊啊，这样啊。知道了知道了……」鹈饲嫌烦般低语，把仰躺的千针弟拉起来。千针弟的布偶装以弹性材料制作，如同橡皮球般柔软。「至少挖个洞让手伸出来吧？这样你就能自己站起来吧？」

「不可以这样蹦。长手的刺河饨怪怪的蹦。」

「长脚的剌河钝也很怪啊！」

鹈饲朝著千针弟的嘴唇大喊。从大大双唇的缝隙，看得见里面的人。不过，获得协助的千针弟（里面的男性），一看到站在鹈饲身旁的saika，就像是提高警觉般拉开距离。

「原来如此，你们是剑崎Maika的同伴啊。哼，谢谢你们的帮忙，不过『吉祥赛』是认真对决的战场。毕竟还有奖金。喂，剑崎Maika,我完全不想把胜利让给你。我会在比赛的时候，让你知道我们的人气差多少！」

「？」被挑衅的Maika，不知为何以慌张的态度朝对手低语。「等……等一下，千针弟！你是不是忘了天生的口头禅？」

「咦？啊，糟糕！」喊得相当清楚的千针弟，重新面向Maika，把挑衅的话语重说一次。「让你知道我们的人气差多少蹦！」

接著千针弟转过身去。「该走了蹦。集合时间到了蹦。」他讲得像是把自己当队长，接著带头朝著庆典总部踏出脚步。

在庆典总部完成报名手续的剑崎Maika与千针弟，立刻移动到旁边的帐篷。

是周围以白色布幕遮掩的帐篷。白色布幕只有一片裁出四方形空间，并且挂著黑色帘幕。那里似乎是门口。Maika与千针弟以身体顶开门口帘幕，进入帐篷。

朱美与鹈饲从门口布幕缝隙好奇看向帐篷内部。鹈饲随即发出惊愕的声音。

「这是怎样？简直是吉祥物们的动物园……不对，水族馆。」.

「不可以讲这种话。这里肯定是『吉祥赛』参赛角色的休息室。」

除了Maika与千针弟，里面还有两只先到的吉祥物。首先走向Maika的，是淡水鱼造型的布偶角色。Maik一看到对方就亲切问候。「山女妹，好久不见^—」

被叫做「山女妹」的淡水鱼吉祥物，外表给人滑溜恶心的印象，不过性别似乎是女生。

「『吉祥赛』终于要正式开始了鱼鱼一总觉得好紧张鱼鱼^—」

她让胸鳍在身体前方摆动，灰色的身体可爱扭动，完全把自己当成山女鱼。

只不过，长脚的鱼怎么样都可爱不起来。

山女妹的旁边，是背著绿壳的巨大乌龟。看来参考彩龟设计的角色。Maika叫这只龟怪是「龟吉弟」。

「龟吉弟看起来好放松一感觉充满自信耶一」

「没那回事龟龟。我也紧张到背上的壳硬邦邦龟龟。」

「咦一龟壳打从一开始就是硬邦邦喔一」

Maika立刻吐槽，龟吉弟搔了搔头回应「说得也是龟龟」。Maika、山女妹、龟吉弟。三只之间卷起微笑的漩涡。鹈饲看著这幅光景不禁感慨。

「唔一不愧是疗愈系吉祥物！角色外型很疗愈，讲话也很没营养！」

「噱，他们会听到啦！」朱美躲在门口旁边，压低气息。

不过，四只吉祥物似乎完全没发现朱美他们。证据就是千针弟一副粗心大意地说出吉祥物不该说的成熟话语。

「距离比赛登台还有一段时间蹦。我去抽根烟蹦。」

「请自便龟龟。」龟吉弟态度冷漠，指著帐篷后方。「吸烟区在旁边帐篷龟龟。」

仔细一看，帐篷是两顶相连。这顶帐篷是等候室，相邻的帐篷是吸烟室。两顶帐篷之间同样以白色布幕隔开，挂黑色帘幕的部分是出入口。千针弟推开出入口的布幕，移动到相邻的吸烟帐篷。接著，吸烟帐篷传出男性的沙哑声音。

「哎呀，千针弟，你也要抽根烟鹫鹫？抱歉，抽的时候离我远一点鹫鹫。我很喜欢自己抽的烟，却非常讨厌吸到别人的烟鹫鹫……」

男性讲话刺耳，千针弟同样以刺耳的话语回应。

「用不著你说蹦。我看到鹫夫哥的脸，也没办法舒服抽烟蹦。我要自己找个角落抽蹦……」

虽然只听到对话声，不知道详细状况，不过吸烟帐篷似乎有一只叫做「鹫夫哥」的鸟类吉祥物，而且已经在抽烟了。以大大的翅膀夹著烟，嘴巴吞云吐雾。

想像这一幕的朱美差点笑出声。

「依照对话的气氛，千针弟跟鹫夫哥好像是劲敌。」

「刺河饨跟鹫水火不容？明明是鱼跟鸟，要在哪里怎么吵架9.」

鹈饲傻眼低语。就在这个时候，躲在门口附近的两人身后，突然传来斥责的声音。「喂，你们在那种地方做什么蟹蟹！」

惊讶转身一看，站在那里的是戴著红甲壳的角色。似乎是以毛蟹还是哪种螃蟹设计的吉祥物。从躯体突出的双手前端，是象徵螃蟹的大蟹螯。不过，蟹螯不知为何包著绷带。巨大的螃蟹将包著绷带的蟹螯往前伸，以感受得到少年气息的偏高声音大喊。

「这里是参加『吉祥赛』的吉祥物等候室蟹蟹，外人禁止进入蟹蟹。」

态度强硬得不像是吉祥物。鹈饲连忙安抚对方。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吉祥物的等候室长什么样子，所以请不要这么生气好吗？蟹江先生…·':」

「我不是『蟹江先生』蟹蟹！我叫做『毛蟹宁』，所以才包绷带蟹蟹！」

「原来如此，因为『伤患』和『毛蟹宁』同音吗……喂一^朱美小姐，赏他一枚坐垫！」

「不要讲得像是某节目的『喂一山田小弟』好吗？」朱美无奈叹了口气，等候室里的两只吉祥物听到骚动声，掀开门口的帘幕现身。

是山女妹与剑崎Maika。

得知朱美与鹈饲在门外的她们，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很想这么说』

但布偶装毕竟没有显示细部表情的功能，所以她们不是以表情，而是以自己的话语表现惊讶与愤怒。

「两位，不可以进到这种地方啦一」剑崎Maika拉长语尾。

「讨厌啦！被普通人偷看了鱼鱼一」山女妹扭动身体。

有两个女性撑腰，毛蟹宁以更强硬的态度逼近.

「你该不会是想偷拍丑闻的杂志记者蟹蟹？」

「不……不是不是！」鹈饲连忙在吉祥物们面前摇动双手。「我不是杂志记者，我是私家侦探鹈鹈。和你们一样，算是一种吉祥物鹈鹈……」

为什么主动想融入吉祥物？鹈饲先生，你自己这样讲不悲哀吗？

侦探过于丢脸的态度，使得朱美不禁看向下方。就在这个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

帐篷里传出不知道是谁的叫声。就像是呼应这个声音，面前的吉祥物们也维持各自的角色设定大喊。

「刚——刚才是不是惨叫声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蟹蟹？」

「不知道鱼鱼^吉祥物们慌张冲进等候室帐篷。朱美也鹈饲也跟了过去。进去一看，里面只有背著大甲壳的龟吉弟。龟吉弟露出为难的表情……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他的布偶装同样没有改变表情的功能。毛蟹宁询问站著不动的龟吉弟。

「究竟发生什么事蟹蟹？」

龟吉弟指著帐篷深处的出乂口，声音颤抖。

「不……不知道龟龟！惨……惨叫声，吸烟帐篷传出惨叫声龟龟！」

吉祥物们面向通往吸烟帐篷的出入口。下一瞬间，他们同时拔腿往前跑。穿过等候室帐篷，跑向深处的吸烟帐篷出入口。不过巨大的乌贼、乌龟、螃蟹、淡水鱼等布偶冲向唯一的出入口。不用说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四只的庞大身躯撞在一起，各自发出「哇！」「呀！」等凄惨的哀号声，「啪！」「咚！」地摔到地上。

吉祥物们瞬间化为巨大的障碍物。鹈饲看著他们低语。

「真是的——这些家伙不知道自己车身多宽吗？」

「不提这个，我比较担心吸烟帐篷！」

朱美跨过障碍物，走向通往相邻帐篷的出入口。她拨开黑色帘幕，冲进吸烟帐篷。鹈饲也紧跟在后。

吸烟帐篷大约两坪大。设置了供人吸烟的直立式烟灰缸与折叠椅。中央附近摆放屏风，将杀风景的空间隔成两区。令人联想到巨鹫的灰色布偶』呆呆站在以屏风隔开的前半空间。这就是叫做『鹫夫哥』的吉祥物吧。看向鹫夫哥的脚边』千针弟圆滚滚的身体躺在地上。刚才是仰躺，但这次是趴著。

「千针弟，你怎么了？」

跑过去的朱美，很快就察觉异状。躺在地上的千针弟完全没挣扎。从躯体伸出来的双腿，就这么无力伸长动也不动。这样很奇怪。朱美立刻想把趴著的千针弟抱起来。

「好——好重！千针弟，你好重！」

里面的人加上布偶装的重量，使得千针弟的身体重得夸张。朱美在鹈饲的协助之下，好不容易将千针弟翻过来。就在这个时候……

「呜！」

鹈饲发出短短的呻吟。因为有许多突起的千针弟布偶装，胸口部分浮现鲜红色的水痕。鹈饲以指尖碰触这个红色液体，皱起眉头。

「这个……难道是血？里面的人流血了吗？」

「总之，脱掉这套布偶装看看吧！」

在朱美的催促之下，鹈饲连忙寻找拉链的位置。朱美也帮忙找。就在这个时候，某个物体偶然映入朱美视野一角。朱美指著掉在地上的那个物体，声音不禁发抖。

「鹈……鹈饲先生，千针弟该不会是被那个刺中胸口吧……」

朱美手指的物体，是褐色握柄的冰锥。尖端沾附血淋淋的红色液体。·

朱美与鹈饲瞬间转头相视，然后像是心有灵犀，一起看向站在旁边的鹫吉祥物。大概是察觉两人视线的意义吧，至今站在该处不发一语的鹫夫哥悲痛大喊。

「不——不对！不是我！不是我下手的鹫鹫！」

巨大的鹫拍动大大的翅膀，宣称自己是清白的。如此拚命的声音与外貌看在朱美眼中，只像是老大不小的成人在胡闹——

三

数分后。脱下刺河饨布偶装的千针弟（里面的人），躺在吸烟帐篷的地上。

是身穿牛仔裤的年轻男性。运动衫胸前被喷出的血染红。鹈饲按著他的颈部量脉搏，朱美严肃看著鹈饲的脸。周围是担心千针弟状况的吉祥物们。直到刚才都在出入口附近化为障碍物的他们，同心协力重新站好，如今严肃守护著事态进展。

在这样的状况中，鹈饲深感遗憾般摇了摇头。

「不行，他死了……」

吉祥物之间，随即发出近似哀号的惊叫声。

「千针弟死掉了鱼鱼^—」

「居然会这样龟龟，不敢相信龟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蟹蟹？」

山女妹、龟吉弟、毛蟹宁等三只各自惊慌失措。在这样的状况中，只有一个吉祥物冷静应对，那就是剑崎Maika。Maika晃著巨大的白色身躯，拚命向同伴吉祥物们诉说。

「无论如何，这都是事件贼贼。既然这样，这里就应该交给警察处理贼贼。这是我们善良吉祥物的使命贼贼……」

「Maika说得没错。」鹈饲也站起来点点头。「千针弟里面的人，胸口遇刺而死。怎么看都不是自然死亡，应该要报警。」

鹈饲一边说，一边取出手机。不过在这一瞬间，一个男性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请等一下，叫警察过来这里，我们会很困扰的。」

鹈饲「唔！」了一声转身，站在他背后的是穿西装的中年男性。现今少见的旁分发型，俗气的黑框眼镜。鹈饲看著像是强调自己多么平凡的这名男性询问。

「请问……您是哪种吉祥物？」

「不，我不是吉祥物。」戴眼镜的中年男性断然摇头。「我是乌贼川市公所观光课的课长，敝姓吉田。」

「是喔，吉田……」鹈饲愣了一下。「真奇怪的名字！」

「很普通啦，非常普通！」吉田一脸不高兴。「只是因为您周围的吉祥物名字都很特别，才会觉得『吉田』很奇怪。

说得也是。鹈饲露出接受的表情，重新询问观光课长吉田。

「所以，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叫警察过来这里会很困扰。您刚才是这么说的吧？究竟是哪里会困扰？」

「请您想想，现在正在举办『乌贼节』，要是这时候叫警察过来，肯定会造成大骚动。而且这是命案，凶手也还没落网，游客们知道之后会怎么反应？说不定很多客人会害怕到恐慌，到时候庆典就会变得乱七八糟，观光课的面子都丢光了。我可能得负起责任被打入冷宫。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然后吉田一脸严肃地告知。「所以，这时候无论如何，都应该以庆典的成功为第一优先。：」

「为了自保？」

「为了市民！」

观光课长始终维持严肃表情。鹈饲像是感到无奈般摇头。

「哎，我并不是不能理解您的担忧。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庆典的活动，只剩下最后的『吉祥物选拔赛』。无论如何』庆典都会在数小时后结束。既然这样，等到『吉祥赛』结束再报警也不迟吧？放心，只是短短几个小时。何况乌贼川市民那么期待『吉祥赛』，事到如今总不能中止吧？好不好？拜托了！」

观光课长吉田合掌这么说。旁边的吉祥物们也同时开口恳求鹈饲。

「我们也要拜托鱼鱼^—」

「不要中止比赛龟龟。」

「这攸关我们的未来蟹蟹！」

「请接受我们的请求贼贼！」

啊，Maika背叛了。举办「吉祥赛」比事件真相重要是吧！

朱美不禁傻眼，旁边的鹈饲双手抱胸，叹了口气。

「这样啊，反正我不是庆典主办人，也不是善良的市民，所以完全不介意晚一点报警就是了。不过，请等一下……就算要晚点报警，还是会因而发生麻烦的事情吧？」

「什么意思？」

「因为，要在这个状态举办『吉祥赛』吧？也就是说，某人会拿下冠军受到注目。报章媒体也会大幅报导，冠军吉祥物的长相与名字，很快就会透过网络传遍全国。」

「是的。这正是活动的意图。所以这样怎么了吗？」

\

「如果冠军吉祥物，到后来被发现『其实是杀害千针弟的真凶』怎么办？乌贼川市会不会颜面扫地？不过，光是现在的县市评价就吊车尾就是了……」

鹈饲在最后酸了几句。「……呜！」面前的观光课长吉田绷紧表情，开始微微颤抖。

「您……您说的确实没错。怎……怎么办？『吉祥赛』不能中止。可是，杀人凶手万一获选为冠军，事情之后会变得很严重——」

面临这个困难的抉择，观光课长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中止还是举行？举行还是中止？」反覆这么说的观光课长，最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始以右手与左手猜拳。两次平手之后，是出剪刀的右手获胜。观光课长抬起紧绷的脸。「那……那么，就……就按照预定计划继续举行……」

「喂，我说你啊！」鹈饲像是要推翻吉田的决定般大喊。「谁决定右手获胜就要『举行』啊？天底下哪有这么随便的决定方式？给我振作-点。听好了，你赢的话就『举行』，我赢的话就『中止』。好，预备！剪刀，石头，布……」

「笨蛋——」

朱美撞向鹈饲的背，被撞的鹈饲撞向面前的观光课长。两个大男人的胡闹对决，随著像是追撞车祸的这幅光景强制结束。「这不是猜拳能决定的事吧！给我认真一点好吗？」

大概是对人类上演的愚蠢闹剧感到不耐烦吧，一只吉祥物提出让这个事态圆满收场的唯一方法。发言的是白色怪物剑崎Maika。

「现在不是愉快猜拳的时候喔一事情演变成这样，我们只剩下一个方法。就是在『吉祥赛』开始之前抓到凶手贼贼。」

「抓到凶手？」朱美皱起眉头。「不靠警察，只由我们抓凶手？」

「是的而且只有凶手以外的吉祥物们，按照原定计划比赛。这么一来，应该就可以避开杀人凶手获胜的糗事了一幸好这里也有侦探先生一」

「慢著，Maika，虽说他是侦探……」

朱美看向刚才撞飞的男性。鹈饲与观光课长终于在吸烟帐篷角落起身，正在拍掉西装上的灰尘。他确实是侦探，这是事实。不过老实说，朱美不确定这个男的是否能正如期待大显身手。因为鹈饲这个侦探，虽然在某个开关偶然打开的时候会意外地大显身手，却完全没人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打开哪个开关。也就是说，由此必然会导出一个结论。朱美率直将这件事告诉Maika。

「这个侦探，不适合处理有时限的案件。」

不过，朱美这番话被观光课长「就是这样！」的大喊盖过。

「确实如这只乌贼妖怪说的，事情演变成这样，我们没有别的方法。我代表乌贼川市观光课提出委托。侦探先生，请在『吉祥赛』开始之前，揪出这个案件的凶手。这边会确实支付报酬。」

听到「报酬」这两个字，朱美忍不住出言责难。

「不可以这样。这是浪费人民的血汗钱。我以市民的身份反对。」

「喂喂喂，朱美小姐，这样真的很没礼貌喔。我和乌贼川市的公仆不一样，不会浪费人民的血汗钱。」

鹈饲在乌贼川市的公仆面前讲得非常没礼貌。完全没察觉这件事的他，悠然伸出右手要和观光课长握手。「我鹈饲杜夫确实接下这个委托了。我一定会揭开真凶的身份。」

「谢谢您！」观光课长吉田说完和侦探握手。一旁的剑崎Maika摇晃尖尖的头，一副气冲冲的样子。

「不……不提这个，说我是乌贼妖怪太过分了啦！怎么可以这样贼贼！」

四

就这样，千针弟死亡的真相交由侦探调查。

鹈饲先仔细观察尸体脱下的布偶装，发现胸部有个像是针扎的小洞。推测是冰锥贯穿的洞。接著继续检查布偶装内侧，找到一盒烟、金属打火机、一根像是刚抽却立刻熄灭的烟。侦探将这些物品和凶器冰锥并排放在折叠椅上。

然后鹈饲就这么将千针弟（里面的人）的尸体留在吸烟帐篷，移动到相邻的等候室帐篷。朱美、观光课长以及吉祥物们也跟了过去。

鹈饲站在等候室帐篷中央，重新检视手表，向这些有嫌疑的吉祥物们告知时间所剩不多。

「距离『吉祥赛』开始已经不到一小时。必须在这之前找出真凶，否则比赛会中止。请各位鼎力协助。」

鹈饲装模作样低头致意。背著绿甲壳的龟吉弟，像是要让事件迅速落幕般发言。「找真凶不需要一小时龟龟。『吉祥赛』会由鹫夫哥以外的吉祥物们争夺冠军龟龟。」

「这……这是什么意思鹫鹫！」鹫夫哥脸色大变。

「没什么好说的龟龟。从现场状况来看，只有鹫夫哥可能是凶手龟龟。到头来，吸烟帐篷只有鹫夫哥与千针弟龟龟，其他角色都一起待在等候室帐篷龟龟。没有角色进出过吸烟帐篷龟龟。而且这些帐篷周围都用布幕遮蔽，没人能从出入口以外的地方进出龟龟。换句话说不可能是外人犯案龟龟。既然这样，只能认定是鹫夫哥下的手龟龟。」

「不是我，我不是凶手！」

鹫夫哥像是随时会飞上天般激烈振翅，拚命对吉祥物同伴诉说自己的清白。

「我和千针弟是隔著屏风在帐篷两边抽烟。我没管他，就只是专心思考『吉祥赛』上台要表演什么。想著想著，屏风另一头就传来某人啪咚倒下的声音，这人当然就是千针弟吧。接著我还听到『呜咕！』的呻吟。我想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从屏风后面探头一看，发现千针弟趴倒在地上。我走过去试著叫他，但他没回应也没动弹，后来我就害怕起来，发出那样的尖叫T。」

鹫夫哥解释完之后，众人朝他投以困惑的视线。经过微妙的停顿，鹫夫哥突然「啊！」地惊觉不对，连忙改口。

「后……后来我就害怕起来，发……发出那样的尖叫鹫鹫！」

鹫夫哥回复为原本的角色，众人见状松了口气。不小心变回原本自己而出糗的鹫夫哥，像是懊悔般颤抖。看来即使只是一瞬间，只要忘记自己的角色定位就是吉祥物的奇耻大辱。

「鹫夫哥那么说，不过侦探先生相信他的说法吗蟹蟹？」

声音像是少年的毛蟹吉祥物徵询鹈饲的意见。鹈饲随即说出意外的回应。

「嗯，我相信。我认为鹫夫哥不是杀害千针弟的真凶。」

吉祥物们一副「你说什么？」般惊慌起来。在这样的状况中，观光课长吉田以指尖扶正黑框眼镜，向侦探确认。

「你究竟是以什么根据，断言鹫夫哥不是凶手？」

「很简单。因为啊，请看看鹫夫哥的手。他的手是鹫的翅膀吧？那不就没办法拿冰锥了？」

「原……原来如此。确实。」观光课长恍然大悟双眼闪闪发亮。「拿不了冰锥的鹫夫哥杀不了千针弟。很有道理。所以说，反过来想，凶手就是拿得了冰锥的吉祥物吗……」

像是被观光课长这番话引导，吉祥物们看向彼此的手。最后，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一只吉祥物的手。是告发鹫夫哥为真凶的当事人——彩龟吉祥物龟吉弟。龟吉弟像是深感遗憾般大喊。

「不……不是我龟龟。我的手确实有五根手指，可以拿东西，但我没有拿冰锥刺杀千针弟龟龟」

「可是，没有别人了蟹蟹。」毛蟹宁如此断言。「我的双手是巨大的蟹螯蟹蟹。虽然可以夹东西，却不能抓稳蟹蟹。山女妹的双手是胸鳍，鹫夫哥的双手是翅膀，至于Maika虽然有十只脚，却连一只手都没有蟹蟹。能抓稳冰锥的只有龟吉弟蟹蟹。」

「没……没那回事龟龟！」慌张的龟吉弟，指向他面前的男性。「还有吉田龟龟！」

「龟……龟吉弟，你说这什么话？我可不是吉祥物吉吉。」

——连观光课长都变成怪怪的角色！

吉祥物的恐怖影响力，以及吉田太容易受影响的个性，使得朱美合不拢嘴。

她面前的龟吉弟继续拚命为自己辩护.

「我一直待在等候室帐篷，从来没踏进吸烟帐篷龟龟。和我在一起的山女妹跟Maika可以作证龟龟。对吧，山女妹？」

「是的，龟吉弟和我们一起轻松说笑，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鱼鱼。龟吉弟没机会刺杀千针弟鱼鱼。他不是凶手鱼鱼。」

山女妹努力为同伴龟吉弟辩护。不过在她的身旁，那只白色怪物完全切换成疑心病重的侦探模式，缓缓开口.

「不，这可不一定贼贼……」

「你……你在说什么，Maika?我们一直和龟吉弟在一起啊鱼鱼？」

「嗯，确实是这样。不过问题在于鹈饲先生他们在等候室帐篷门口，和毛蟹宁吵嘴的那个时候^—那时候我和山女妹立刻跑到门口，却只有龟吉弟没加入，独自留在帐篷里——只有这一瞬间，龟吉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单独行动^——那他就可以利用这个空档，迅速移动到旁边的吸烟帐篷，用冰锥刺杀里面的千针弟吧贼贼？也可以若无其事再度回到等候室帐篷，装作一直都在原地没动吧贼贼？这也是有可能的一」

听到Maika的指摘，朱美连忙搜寻自己的记忆。鹫夫哥大叫的时候，确实只有龟吉弟独自待在等候室帐篷。当时龟吉弟或许只是假装听到哀号吓一跳，实际上是刚行凶完毕贼贼。或许我们完全被他骗了贼贼……

下意识受到Maika影响的朱美，点头接受这个说法。

「Maika说得没错。总归来说，这是一种高速杀人手法。不过完全不符合乌龟的形象就是了。」

「嗯。确实很难想像龟吉弟敏捷行动的样子。不过，也可以说是反过来利用这个形象的聪明犯行。怎么样，龟吉弟，要投降吗？」

鹈饲如此询问龟吉弟，但在下一瞬间，龟吉弟发出「呼呼呼……」的狂妄笑声，双手扠腰稍微挺直身体。以乌龟来说，这样应该十足是抬头挺胸的姿势吧。

龟吉弟环视众人，开始反驳。

「高速杀人？这我办不到龟龟。各位有一个天大的误解龟龟。」

「什么误解？」鹈饲纳闷询问。

「各位以为我是为了维持乌龟这个角色的特徵，才会故意慢慢行动龟龟。不过，这不是单纯的角色设定龟龟。实际上，我只能慢慢行动龟龟。因为我和其他角色不一样，总是背著这个二十公斤重的铁壳龟龟……」

「什……什么？二十公斤重的壳？」鹈饲惊声问完，大步走到龟吉弟背后，抚摸敲打绿色的甲壳。没多久，鹈饲的表情染上惊愕的神色。像是大喊般开口。「是铁！这个甲壳确实是铁制的，二十公斤重不是谎言。了不起的毅力！」

听到鹈饲的叫喊，朱美想起早期棒球漫画登场的铁屐或某某联盟培训装备。

龟吉弟刻意背著铁制甲壳，挥汗缓慢行动。为了让自己尽量接近笨重的乌龟……

目睹惊人真相的吉祥物们，一起围住龟吉弟。

「二十公斤的甲壳蟹蟹。这样的话，就绝对不可能高速杀人蟹蟹？」

「那当然鹈鹈。别说高速杀人，光是要动肯定就很费力鹈鹈。」

「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完全融入角色，这是吉祥物的榜样贼贼。」

「不，他已经不是吉祥物了吉吉。是完美的彩龟吉吉。」

「龟吉弟果然不是凶手鱼鱼一我松了一口气鱼鱼一」

「谢谢。能够洗刷冤情，我也很高兴龟龟。」

「唔一这么一来，案件又回到原点了鹫鹫。」

吉祥物们告自表达惊愕、赞赏、安心与失望的心情。至于哪个吉祥物讲了哪句话，请各位从发言的内容与语尾判断吧朱朱！

五

经过一番折腾，连破案头绪都没有，就这么经过三十分钟。距离「吉祥赛」开始时间剩下三十分钟的时候，鹫夫哥像是忍不住般开口。

_

「不好意思，方便我在这里抽根烟吗鹫鹫？尸体依然躺在吸烟帐篷，我在那里没办法安心抽鹫鹫。」

看来鹫夫哥是老烟枪□所有吉祥物（包括鹈饲与吉田）准许鹫夫哥抽烟。在这样的状况中，鹈饲事到如今才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虽说要抽烟，但这样究竟要怎么抽烟？脱掉布偶装？」

「不，我不会搞得那么麻烦喔。」

鹫夫哥只说这句话，然后坐在折叠椅，维持这个姿势在内部摸索东西。这究竟是在做什么？鹈饲与朱美转头相视。不久，在两人的注视之下，鹫夫哥张开的嘴冒出袅袅白烟。朱美见状随即发出惊讶又困惑地大喊。

「慢……慢著，鹫夫哥，你在做什么？明明是吉祥物，却突然从嘴里吐烟，这样看起来很像鹫在吐灵体耶！」

「不需要这么惊讶吧？我平常都是这样抽的。」

「呼呼，原来如此。」鹈饲抚摸鹫夫哥的布偶装点头。「这套腐的布偶装，并不是完全贴合身体。布偶装里面有一定程度的空间，所以里面的人可以用双手从口袋拿出烟跟打火机，在布偶装的空间抽烟。」

「可是，万一从布偶装里面失火就糟了，这是很危险的行为喔。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烤全鹫。没问题吗？」

「放心，没事没事。」鹫夫哥（里面的人）从鸟喙伸出拿烟的右手，将烟灰弹到地面。「我不会出这种差错。你们以为我扮演这个角色几年了？我早就完全习惯了。」

「—！」这番话完全出自吉祥物表演者的本性。

看来时间太久，里面的人也没办法维持鹫夫哥这个角色的特质了。每句话最后都要加上「鹫鹫」也是麻烦得不得了。而且其他吉祥物如今也默认鹫夫哥这样的态度。完全不像刚才会提醒或警告。不只如此，毛蟹宁也以少年的声音说「其实我身上也有烟——」坦承自己有吸烟习惯，连那个山女妹也说「啊—真的有够烦……」自己摧毁可爱角色的形象。

在这股松弛的气氛中——

「嗯？等一下鹈鹈，既然在布偶装里可以吸烟鹈鹈……」

「怎——怎么了吉吉？想到什么疑点吗吉吉——」-变得比任何人都像是吉祥物的鹈饲与吉田转头相视。

「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鹈鹈。这个事件说不定是鹈鹈……」

「正常讲话啦！不要演什么怪角色！」

朱美怒斥之后，鹈饲似乎也终于不再走火入魔。他回复正常的表情与语气，说出以下的推理。

「这次的事件，假设凶手不是当时待在吸烟帐篷的鹫夫哥，那其他人肯定连接近千针弟都做不到。但千针弟还是被刺杀胸口死亡。这是一种不可能的犯罪，也就是密室杀人。所以试著刻意把帐篷当成非典型的密室思考吧。在这种场合，当然应该考虑某种可能性。但我们至今完全没检讨这个可能性……」

「应该考虑可能性……是什么？」

·「自杀。伪装成他杀的自杀。这是最常用来解释密室的方法吧？」.

「你说自杀？」朱美放声大喊。「意思是千针弟捅自己的胸口？不可能。因为千针弟这角色没有手，这样的千针弟要怎么拿冰锥捅自己的胸口？」

「不对，朱美小姐。你误会了。」鹈饲精辟指摘。「千针弟不是从布偶装外侧，是在布偶装内侧往自己胸口捅下去。」

「在布偶装内侧……？」

「是的。这不难吧？连鹫夫哥布偶装里面的空间，都足够用双手抽烟，那么刺河饨圆滚滚的布偶装里面，肯定更能自由使用双手。千针弟里面的人，想必是将冰锥藏在口袋，再穿上布偶装。然后他进入吸烟帐篷，自己握住冰锥，往自己的左胸插下去。所以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凶手，反倒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一切都是千针弟在布偶装里亲手进行的。」

'

「可……可是发现尸体的时候，冰锥掉在布偶装外面的地上啊？」

「刺穿自己胸口的千针弟，挤尽最后的力气，将沾血的冰锥从布偶装的嘴巴扔到外面地上。这是为了伪造成自己是从布偶装外侧被刺杀的。」

「那……那么，千针弟布偶装胸口的那个洞……」

「当然是千针弟自己预先戳的洞。不过那是冰锥戳破的小洞，所以直到详细调查之前没人发现。」

鹈饲接连驳倒朱美的疑问，接著朱美说出最大的疑问。

「目的是什么？千针弟为什么需要用这种奇妙的方式自杀？」

「当然是要将杀人罪嫌嫁祸给水火不容的劲敌鹫夫哥吧。我也不知道千针弟决定自杀的直接原因。可能是被喜欢的女生甩了想寻死，也可能欠了一屁股债。不过千针弟大概认为就算选择自杀，也不能平白死掉吧。所以他用这种奇妙的手法，要将他讨厌的鹫夫哥拖下水。这次就是这样的事件。」

原来如此，确实说得通——朱美也不得不认同。

受害者与嫌犯都是布偶装吉祥物，本次的事件就是如此特殊。如果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确实只有鹈饲现在说的推理可以选择吧。千针弟将自己是吉祥物的特性活用到极限，将自己的死伪造成非典型的密室杀人。这个策略成功一大半，却在最后的最后被正经起来的鹈饲慧眼识破。

「侦探先生说得没错龟龟。千针弟是自杀的龟龟。」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鹫鹫。」

「既然这样，『吉祥赛』就可以举办了吗蟹蟹？」

「肯定会举办鱼鱼一太好了鱼鱼一」，大概是早早察觉「吉祥赛」会正常举办的气氛吧，直到刚才都毁掉自己角色的吉祥物们，再度开始全力饰演自己的角色。变貌速度快得令朱美啧啧称奇。

、不过，对于鹈饲这个推理感到最高兴的，莫过于观光课长吉田。他紧紧握住如今堪称盟友的鹈饲双手，开心说出感想。

「太好了。既然是自杀就没有凶手。那么『吉祥赛』选谁是冠军都没问题。这样就能放心举办比赛了。虽然对不起死去的千针弟，但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果。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观光课长以满脸笑容表达喜悦。不过，就像是朝他这发喜孜孜的态度泼出一大桶冷水，那只巨大白乌贼的声音响遍全场。

「不对！现在要认定是自杀还太早贼贼……」

六

剑崎Maika语出惊人，对此最慌张的莫过于观光课长吉田。他走向Maika巨大的白色身躯，一边扶正黑框眼镜，一边询问究竟。

「我……我说Maika,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我认为鹈饲侦探刚才的推理，已经漂亮说明了这次的事件啊？哈……哈哈哈……」

吉田露出尴尬的笑容，将脸凑向Maika，突然压低音调。「要是继续多嘴，我就剥夺你的参赛资格。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吉田严肃地威胁Maika。看来他身为观光课长的形象也逐渐崩坏。或许现在这个狡猾个性才是他的本性.

不过，Maika没屈服于吉田的威胁，提出一个疑点。

「假设正如侦探先生的推理，千针弟的死亡是自杀~-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有一个无法解释的部分一就是手套一」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鹈饲发出「呜！」的呻吟。看来是戳到侦探的痛处了。

「唔不愧是Maika,你发现了吗？」

「是的。依照侦探先生的推理，千针弟剌杀自己胸口，再挤尽最后的力气，将冰锥从布偶装的嘴巴扔出去。但是要这么做就一定得戴手套，如果没戴手套，冰锥会留下千针弟自己的指纹，这样就会轻易被看出这是自杀贼贼一」

「Maika说得没错。如果这是自杀，千针弟当然会戴手套吧。布偶装里面的人就算戴一双工作手套，别人看起来也不会觉得奇怪。不过里面的人没戴手套。既然这样，看来我的推理还没接触到真相。唔一但我觉得我讲的这个方向很不错啊……」

自己推理被推翻的鹈饲，表情看起来有些洒脱。

反观站在一旁的观光课长，则是「咦一怎么现在才改口啊……」讲得很失望。他一屁股坐在折叠椅抱头。「距离时限剩下十五分钟。不可能了。在这种状况，实在没办法举办『吉祥赛』……」这番话实质上等同于宣告放弃。

听到他这么说，吉祥物们大概也终于剪断紧绷的线，一起展现自暴自弃的态度，显得无比失望。』

「啧，不干了不干了！这种闹剧，我玩不下去了！」

「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报名『吉祥赛』了。」

「要叫警察还是谁都随便你们吧！」■

「一点都没错！居然把别人当笨蛋耍！」

形象终于全毁。可爱的态度与声音、独具特色的语气与语尾全部放弃，如今他们是沦落为「前吉祥哪」的可怜布偶装怪兽。连朱美也无法判断哪句话是谁讲的。

在如此绝望的状况中，只有剑崎Maika没消沉也没生闷气，独自继续维持乌贼吉祥物的形象。她离开同伴身边，一个人进入旁边的吸烟帐篷。朱美与鹈饲在意她的举动，就这么默默跟著白色的背影走。

吸烟帐篷里是千针弟（里面的人）的尸体，以及他生前穿的整套布偶装。折叠椅上是推测为凶器的冰锥。应该是被害者死前所抽的没抽完香烟、烟盒、使用许久满是刮痕的金属打火机也并排在旁边。

白色怪物，别名「吉祥物侦探」的剑崎Maika，动也不动注视著这些物品。

隔著布偶装也清楚感受到那股慑人的气魄。

「Maika，怎么了？什么地方让你在意吗？」

鹈饲问完，有点激动的Maika轻声说「唔一我好像快想通什么了……」在帐篷里走来走去。朱美与鹈饲紧张看著她。接著或许该说正如预料，没能完全操控巨大身躯的Maika，在平坦地面失去平衡往前倒。朱美与鹈饲发出「啊一」的傻眼声音。但在下一瞬间，摔倒的Maika摆动双腿，以抱持确信的语气大喊。

「我——我知道了！这个事件是这么一回事贼贼！」

七

剑崎Maik一再度回到等候室帐篷，面对众人说出事件真相。

「刺杀千针弟的，是体格娇小的女性贼贼……」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某只吉祥物。除去Maika自己，场中的吉祥物只有一人是女性。

「山女妹？嗅，是她刺杀千针弟？真的假的？」

「装得这么可爱，动起手来还真猛啊！」

「动机是感情纠纷吗？」

龟吉弟、毛蟹宁、鹫夫哥。三只男性角色一起发出下流的笑声。看来他们完全忘记自己是叫做吉祥物的风云人物。朱美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询问山女妹。

「真的是你刺杀千针弟吗？」

「啊？你胡说八道什么劲啊？这种乌贼妖怪讲的话怎么可以当真？反正这家伙是在陷害老娘。肯定是老娘比较可爱所以吃醋！」

「——」唔哇，原来山女妹骨子里是爱耍坏的太妹角色？朱美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朝Maika投以求救般的视线。「山女妹真的是凶手吗？」

「我完全没说山女妹是凶手一」

「可是，你说凶手是娇小的女性……不会吧，Maika,难道你想说吉冈沙耶香是凶手？」

「吉冈沙耶香是谁啊一我不认识这个女生喔一」剑崎Maika（里面的少女）努力装傻，再度回复为严肃的语气说下去。「各位听好了一请仔细回忆一下。我们来这里的途中，在庆典总部前面，把跌倒的千针弟扶起来对吧？在那个时候，千针弟肯定说过，『刚才被一个小女生撞倒』。」

「嗯，他确实说过这种话……咦？难道说，Maika,撞倒千针弟的那个小女生是凶手？」

「是的，一点都没错一jMaika像是在点头般，整个身体前后晃动。「不过，千针弟说她是『小女生』，始终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印象。我觉得她实际上不是小孩，是娇小到像是小孩的成年女性贼贼一因为我终究不愿意相信是娇弱的小孩拿冰锥刺杀千针弟一」

「咦，等等！」朱美极度混乱地反问。「怎么回事？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那个娇小的女性只是撞倒千针弟吧？」

「不对，不是这样^——不是撞倒，是突刺————拿著凶器冰锥，狠狠往千针弟胸口捅下去……」

「咦？可是，如果她那么做，千针弟肯定早就死在那条路上吧？」

「是的。实际上，很可能是这样。不过千针弟捡回了一条命一」

「啊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鹈饲从旁插嘴。「重点在打火机。千针弟里面的人，肯定把烟与打火机放在运动衫胸前的口袋。而且那个打火机是金属打火机，凑巧成为保护他胸口的小小盾牌。」

「一点都没错一女性往千针弟胸部捅下去的冰锥前端，只让满是刮痕的打火机表面增加一道刮痕，没刺中里面的人。不过！」Maika增加音量，如同强调这里是重点。「这个时候，插在千针弟胸口的冰锥，离开凶手女性的手，就这么深深插在千针弟的布偶装贼贼。而且不只是我们，连千针弟自己也完全没察觉这个事实贼贼。」

「意思是冰锥就这么插在千针弟的胸口？不会吧，这种事怎么可能……」

朱美轻声说，一旁的鹈饲遗憾般摇头。

「不，有可能。简单来说，冰锥贯穿布偶装的表面，却没有到达里面的人的身体。你想想，布偶装里面的空间，大到能够用双手抽烟对吧？冰锥虽然连握柄都深深插进布偶装，不过前方是一无所有的空间，所以就这么挂在那里。」

「那么，我们扶千针弟起来的时候，他胸口已经露出冰锥握柄了？」

「正是这么回事。不过，千针弟是参考刺河饨设计的吧？他全身本来就覆盖许多突起物，就算冰锥握柄从胸口露出来，我们也不会注意到，而是当成突起物之一。何况冰锥的握柄是褐色，所以和千针弟的体色同化更难分辨。Maika,我说得没错吧？」

「就是这么回事一jMaik一再度摇晃身体。这具身体除了晃动，做不出其他像样的动作。「到了这个程度，各位应该已经知道事件真相了吧。千针弟的布偶装胸口就这么插著冰锥，后来他走进准备室帐篷，就这么立刻进入吸烟帐篷。接著，千针弟里面的人，从运动衫胸前口袋拿出烟与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千针弟是那种体型，所以应该没坐在椅子上，而是站著抽烟吧。不过，烟才刚点燃，千针弟就不小心失去平衡……然……然后……」

，

Maika不忍心继续说下去而沉默。就像是要代替「吉祥物侦探」剑崎Maika，「在人类之中最接近吉祥物的私家侦探」鹈饲杜夫，终于道出事件的真相。

「我知道了，Maika。失去平衡的千针弟是往前倒，而且在这一瞬间，挂在布偶装的冰锥前端剌中千针弟的胸口。他这个时候正在抽烟，所以原本会成为盾牌的打火机在他手中，不在胸前口袋。冰锥前端这次真的直接刺进千针弟胸口，插入心脏，造成里面的人死亡。」

真相终于大白。过于意外的实情，似乎令观光课长以及吉祥物同伴们都完全说不出话。在这样的状况中，还以为揭开事件谜底的剑崎Maik一会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不对，反倒很想露出充满悔恨的表情吧，不过她是吉祥物，所以连表情都做不出来，最后只能以声音吐露强烈的后悔之意。

「这次的事件，是容易往前倒的我们吉祥物才会发生的事件。不过，如果我能够多注意一下，或许可以防范这个事件贼贼，千针弟也不用死了贼贼。想到这里，我就深感遗憾。」

「不需要这么自责。」朱美说完想搂Maika的肩，但她没有肩膀，最后只能紧抱她白色的身体。

观光课长代替朱美，说出一个大大的疑问。

「可是啊，侦探先生，凶器冰锥被发现的时候是在地上。究竟是谁从他胸口抽出凶器？」

「没有任何人抽出凶器。真要说的话，就是千针弟自己吧。」

「啊？意思是千针弟自己把插入胸口的冰锥抽出来？」

「不，这应该不可能吧。我不是这个意思，拔出冰锥的是千针弟的布偶装本身。」

「布偶装？」

「是的。虽说是布偶装，不过千针弟的布偶装像是有弹性的球。他往前倒的时候，压到的部位会暂时凹陷，但是只要站起来就会回复原状。换句话说具备弹性与复原力。插在布偶装胸口的冰锥，在千针弟摔倒的时候，深深插进千针弟胸口。不过我们把他抱起来之后，因为布偶装的复原力，冰锥立刻从他的胸口抽出来，再度挂在布偶装上面，后来在发生那个事件的混乱之中，握柄的重量让冰锥自然从布偶装胸口掉到地面。真相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鹈饲回答最后的疑问之后，重新向观光课长吉田开口。

「这次肯定没错。真凶是在帐篷外面撞倒千针弟的娇小女性。我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行凶动机也不得而知。或许那名女性和千针弟里面的人，真的发生过感情纠纷……总之不提这个，至少在场的吉祥物们，都不是刺杀千针弟的凶手，这是明显可以确定的事。这么一来，您也可以放心举办『吉祥赛』了吧。」

「您说得没错。侦探先生，多亏您的协助。」

观光课长一脸感激弟握住鹈饲的手，但鹈饲缓缓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这都是『吉祥物侦探』剑崎Maika的功劳。」

像是被这句话引导，吉祥物同伴们围住Maika，各自称赞她的精湛推理，由衷乐见比赛确定举办。

「Maika,你好厉害龟龟！真的是名侦探龟龟！」

「这样就可以举办『吉祥赛』了鱼鱼——多亏Maika的精湛推理鱼鱼~-」

「不过，既然要比赛，那么大家都是对手吗蟹蟹？」

「嗯，我也要全力抢冠军鹫鹫！」

——你们明明直到刚才都不想演了！

对于吉祥物们脸皮厚到不行的生命力，朱美只能傻眼以对。

八

通称「吉祥赛」的「乌贼川市吉祥物选拔赛」，在河岸亲水公园的主舞台按照计划盛大举行。包含剑崎Maika的五只吉祥物在这场比赛登场。他们以擅长的温吞动作与说话方式引得观众轻松一笑，最后一起温吞述说自己对乌贼川这块土地的爱，结束各自的表演°,

经过这场激战，夺下「吉祥赛」冠军的是毛蟹吉祥物——毛蟹宁。毛蟹宁获得奖状以及豪华奖杯，附赠一年份的鱿鱼丝。如果夺冠的是Maika，这个场面想必很尴尬吧。放掉冠军或许是对的。

■「近江老师，请问毛蟹宁的致胜关键是什么？」

评审长似乎没想到主持人会这么问，露出为难的神色。「那个，因为他的名字很欢乐……」他含糊回答。观众席立刻传来「角色很温吞，评审理由也很温吞耶！」的犀利吐槽。舞台与观众席笼罩祥和的气氛。

总之「吉祥赛」顺利（？）举办完毕，长达三天的「乌贼节」就这么在盛况中落幕。

夜幕终于开始笼罩庆典会场，乌贼川市民纷纷离去。朱美与鹈饲也听著远方响起的警笛声踏上归途。

「看来观光课长终于报案了。不过延迟报案不会有责任上的问题吗？课长会不会被炒鱿鱼啊？」

「天晓得。观光课跟警方应该会巧妙达成共识吧。『好了好了，这里就给个方便……这么做是为了市民著想……』『真拿你没办法……下不为例啊……』这样。」

「这是怎样？这座城市真的各方面都很随便耶。这样抓得到凶手吗·？」

「实际上，要找出刺杀千针弟逃走的娇小女性，大概难如登天吧。」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穿过开始变得冷清的正门。『

这个时候，一辆红色的菜篮脚踏车即将从两人旁边经过。骑车的是头发烫卷的陌生中年女性。这名女性在超越两人的时候，朝朱美他们露出笑容挥动单手。

「鹈饲先生、朱美小姐，我先走了，今天很快乐鱼鱼-—」她以开朗气息道别。这个熟悉的声音令朱美与鹈饲愕然。

「咦，那是山女妹里面的人？就只是个欧巴桑吧？」

「总觉得和想像的不一样。我以为是更年轻的女生——」

不过仔细想想，布偶装里面的人和吉祥物的个性不同，是天经地义的事。

朱美如此说服自己，此时一辆小货车缓缓接近到朱美身旁。

「哟，两位，后会有期啊！」

从驾驶座打招呼的是体格壮硕，像是基层劳工的男性。副驾驶座是一名熟龄男性。熟龄男性向朱美他们轻挥手上的烟示意。载著两名男性的小货车，就这么从朱美他们身旁经过。车斗放著似曾相识的沉重绿色甲壳。看到甲壳的瞬间，朱美不禁「啊！」地大喊。

「那个驾驶是龟吉弟1」

「那么，在副驾驶座抽烟的阿伯，肯定是鹫夫哥吧。」

载著甲壳的小货车，像是拋下惊讶的两人般驶离。

接著出现在两人身旁的是一辆厢型车。侧边车身印著「吉冈酒行」的标志，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吉冈沙耶香搭的车。厢型车来到朱美他们旁边，就这么以步行速度缓慢驾驶。副驾驶座车窗开启，头发绑成两束的少女露面挥手。「侦探先生————朱美小姐~"^!」

「嗨，Maika，可惜你没能在『吉祥赛』获胜。」

「我们也有在观众席加油打气喔！」

「不，没关系。托两位的福，这场比赛令我印象深刻……」少女说到一半，突然露出惊觉不对的表情，接著猛然摇头。「两……两位这是在说什么？『吉祥赛』？Maika又是谁？我完全听不懂一」她慢了好几拍才装傻。

朱美与鹈饲笑嘻嘻看著少女慌张的模样。

沙耶香向这样的两人大幅挥手。

「那么，改天在其他地方见面吧一」

少女留下约定重逢的话语，载著她的厢型车迅速远离。

接著，一辆轻型机车像是追著厢型车般接近过来。

骑车的是非常娇小的女性，看起来简直是国中生，一个不小心还可能误认是小学生。这名女性经过朱美他们身旁时刻意放慢速度，指著机车后座□后座以绳索绑著一个似曾相识的冠军奖杯。

「……嗯？」朱美与鹈饲不禁转头相视。

娇小的女骑士看著两人的反应，以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少年声音道别。

「先走啦，两位，再见蟹蟹——」

第八卷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博士与机器人的偷天换日诡计

一、杀意这件事发生在十二月中，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撼动大地的雷鸣与划破黑夜的闪电。闪光瞬间照亮的古老西式宅邸，令人误以为是即将崩塌的废墟。但这不是单纯的民宅。摇摇欲坠的门柱挂著「秋叶原研究所」的招牌。大大写在招牌的文字遭受暴雨冲刷，感觉随时都会被冲掉。

这种古色古香的诡异研究所，当然不是座落在时尚年轻人们昂首阔步的东京都秋叶原。这里是距离「花之都」东京甚远的「乌贼之都」乌贼川市。相传是关东犯罪率最高的都市。因此即使设施再怎么奇怪，里面进行的研究再怎么诡异，都不需要觉得匪夷所思。·

这间「秋叶原研究所」深处有一间研究室。包括大型电脑、液晶萤幕、各种仪器、实验器材、健康器材、游乐器、动画DVD、泡面空碗、漫画杂志或是正统推理小说等各种东西胡乱堆放，是舒适度满分的宜居空间。所长秋叶原博士露出感慨至极的表情站在正中央。

像是克制兴奋情绪般握紧拳头，白袍的背影感动到微微颤抖。最后，压抑不住的喜悦话语，从周围满是胡碴的嘴满溢而出。

「成功了，我成功了！终于完成了。已故的父亲赌上人生，后来由我这个儿子继承，费尽心血研究至今的人形二足步行机器人，如今在这里迎接完成的一瞬间！」

二十一世纪已经经过十五年以上。在这个时代，简单的二足步行机器人会当成杂志附录在书店贩售。在这样的世界，秋叶原父子研发的新型机器人，究竟具备多少学术上或商业上的价值？老实说并不确定。不过至少这位博士，只有这位博士，对于这具机器人优秀的创新度与高超的完成度，完全不抱一丁点的质疑。

「呼呼呼，因为不只是实现二足步行的梦想。这具机器人还搭载最新的人工智慧与语音辨识系统，可以确实理解对方的话语，甚至能以人工语音回应。换句话说，这具划时代的机器人可以和人类对话。呼哈哈哈！」

这样的功能对于现今的机器人来说还算是理所当然，秋叶原博士却说得得意洋洋。他是这间研究所的所长，同时也是唯一的研究员，因此研究室没有任何部下称赞他的才华，也没有同伴-同分享成果。

「——」感觉到些许空虚的博士沉默片刻，然后忽然抬头。「对了，我不是有机器人吗？让这家伙陪我说话吧。」

博士径自低语，拿起控制器。黑色小盒子正中央的红色按键就是启动键。其实博士想做成流行的触控式面板，但是预算不够，最后只能做成像是遥控飞机控制器的丑玩意。不过，这样也好。就某方面来说有种复古的味道。

「总觉得好像『铁人28号』。不，以我的状况是『单身42号』……」

博士有点自嘲地呢喃，以拇指按下红色按键。「启动！」

接著，原本无力驼背的人形机器人，立刻出现亮眼的反应。

如同突然朝背脊使力，成为直立不动的姿势。脸部像是具备意识的人类，做出收起下颚的动作。脸部中央附近伸出两个圆圆的镜头，这是机器人的眼睛。嘴角安装的扬声器发出人工语音的断续声音，向面前的博士进行开机的问候。

「嗨，秋叶原博士，今天过得好吗？」

「——」瞬间，感慨至极的博士双眼，流下滂沱的喜悦泪水。

怎么样，听到了吗？那充满人味的问候！昔日怀旧的机器人们，都是以「哔波叭波」或「叭哔噗呸波叭波」这种蠢到不行的电子音效问候。无机质营造的幽默魅力纵然不能否定，但是时代确实改变了。

博士以白袍袖子擦泪，然后回答面前的机器人。

「啊啊啊，歇歇。窝锅得很好喔，呜呜……」

「无法辨识。无法辨识。」

「啊啊，抱歉。」博士吸回鼻水，以清楚的发音重说一次。「我刚才说『谢谢，我过得很好喔』。你看起来也挺不错的，那个……我该怎么叫你？咦，这么说来，你还没有名字吧？」

「是的，我还没有名字。博士，请为我取名。」

「我想想……」博士思考没多久就轻敲手心。「那么，就致敬那位将机器人概念传遍世界的伟大科幻作家以撒.艾西莫夫，叫你『ASIMO』怎么样？」

「博士，您当真吗？世界的本田不会坐视喔。」

「不行吗？那么，既然你是我的可靠搭档，叫你『AIBO』怎么样？」

「这样也好像是要杠上索尼……」

「对喔，那么，要叫什么呢？」博士按著下巴思考。

在日本，自从手冢治虫的「ATOM」之后，机器人的名字似乎取成三个音节比较受欢迎。索尼的「AIB。」、本田的「ASIM。」，■此外好像还有其他机器人也是如此……不，总这之不重要。博士抬起头，向面前的机器人提议。「像这样和你对话，感觉你应该是男生。那就叫你『洛博太』怎么样？『RoBoT』的『洛博』，『太郎』的『太』。这名字很像人类吧？」

实际上一点都不像人类。「洛博太」的发音是机器人「ROBOT」语源的捷克语，意思是「强制劳动」。不过，博士判断这应该没问题。机器人的人工智慧，原本就没输入机器人相关的负面资讯。这具机器人不会察觉这个名字原本的意思。

「好，你从今天起就是洛博太了。」

「洛博太。博士，真棒。」机器人将这个名字储存在自己的人工智慧，然后复诵r我是洛博太。机器人的洛博太」。就这样，洛博太诞生了。

不过，庆祝洛博太诞生的心情，立刻被这时候打来的一通电话毁掉。

博士从白袍口袋取出旧型手机，按在耳际。下一瞬间传入耳朵的，是听起来坏心眼的男性声音。对方是深泽新吉。深泽是很照顾博士的熟龄男性。博士说声「您好」打招呼之后，深泽以低沉的声音回应。

『嗨，博士，状况如何？我就直接说明用意吧，先前借你的机器人研发费，差不多该还了。只不过，如果你还不了，我只会接收你抵押的物品。别怪我啊，因为本来就是这么说定的。』

「咦，不，可是，深泽先生，那个……」

博士拿著手机慌张起来。但深泽以毫不留情的语气叮咛。『我借你钱也不是做功德喔。那么，期限是今年底，拜托啦。』

深泽单方面说完用意就挂掉电话。完成新型机器人的喜悦飞到九霄云外，面前只有残酷的现实。看到博士这副模样，洛博太担心询问。■

「博士，、怎么了？您气色不太好……啊，刚才那通电话，想必是债主讨债的电话吧？」

看来给它的人H智慧太优秀了。对于洛博太的洞察力，博士一边咂嘴一边回答。「一点都没错，洛博太。对方是叫做深泽新吉的贪心财主。」

「究竟借了多少钱？」

「总共五千万圆。都是机器人的研发经费。」

「咦咦，五千万圆！居然为了研发无聊的机器人，借了五千万圆这么多？」

「喂，居然说无聊……」博士不禁怒目相视。不过，既然洛博太认为自己是无聊的机器人，就某方面来说也没办法。博士如此死心之后缓缓摇头。「情非得已。那是必须的开销。要我将呕心沥血的研究放弃，我做不到。」

「顺便请教一下，您有还钱的门路吗？没有吧？」

为什么擅自认定没有？博士瞪向洛博太。「哎，确实没有就是了。」

「不行喔，博士。借钱不还，是人渣在做的事。」

「说我人渣是怎样！」不像机器人的恶毒说词，令博士双眼圆瞪。「我这个人有借有还。不过，没办法立刻还清。总之，这笔钱是用研究所的土地、建筑物加上试做中的机器人一起抵押借来的，所以只要交出这些东西，债务就可以一笔勾销……」

「唔，博士，请等一下，『试做中的机器人』是我吗？」

「没错。」博士说完点头，洛博太随即脸色大变。不，实际上机器人的脸色没有大变，不过它的动作与声音有变化。「博——博士，您打算怎么做？打——打算拿我去还债吗？」

「怎么可能。这样就如他所愿了。我绝对不会交出洛博太，也不会交出这间研究所。不过，这样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做？」

「为什么要向那么过分的人借钱？您没朋友吗？」

「嗯，我确实没朋友啦……」这家伙让我讲这什么话？博士斜眼瞪了洛博太一眼。「不过，深泽新吉的妻子，其实是我的远房亲戚。那位夫人很善良，把我当成亲生儿子疼爱。因为他们夫妻膝下无子。基于这段缘分，我才会不小心向深泽借钱。」

「既然这样，拜托那位夫人延长还款期限就行吧？」

，

「不可能。她也早就对深泽心灰意冷，现在两人正在分居。总之，虽然不到熟年离婚的程度，但深泽不会听她的话。唉……」

束手无策的博士叹了口气。洛博太以左右镜头注视博士。最后，它的人工智慧似乎得出一个结论。洛博太以沉重的语气建议。

「既然这样，解决方法显而易见。只能下手了。」

「下手？下什么手？」

「就是下杀手。杀掉深泽。这么一来，债权会移转到夫人那里，那么只要之后和她沟通，自然能够解决。不是吗？」

洛博太的提案过于令人意外，博士受到强烈的震撼。洛博太说要杀掉深泽，而且刚刚才说完「借钱不还，是人渣在做的事」这种话。这家伙该不会才是机器人渣吧？

抱持这个疑惑的博士，以坚决的态度摇头。

「不行不行！这是不可能的。就算真的杀掉，也肯定会立刻被警察逮捕。」

「既然这样，预先准备不在场证明就好。您知道『不在场证明』吗？」

「不要瞧不起我。就是证明自己案发的时候不在现场吧？例如把建筑物里的时钟全部拨快一小时，伪造时间摆脱嫌疑之类的麻烦事「…：」

「唔一虽然没错，但博士的认知有偏差喔。现在的您不需要动用这么复杂的手法，也可以轻易做出不在场证明吧？」

「现在的我？慢著，可是，现在的我有什么…啊！」

瞬间，映入博士眼帘的，是站在面前的双足步行机器人。同时，他脑中闪过一个点子。没错。现在的自己确实做得到。因为……「现在的我有洛博太。只要你愿意协助，就可以自由伪造不在场证明！」

「没错没错，博士，你这家伙终于察觉了！」

「唔，洛博太，你刚才说什么？」

「咦，是语言变换回路出问题吗？这是小事。忘掉吧忘掉吧。」

虽然不能忘掉，但这确实是小事。不提这个，博士陶醉于自己掌握最强王牌的现实。只要巧妙利用洛博太，要瞒过警方也不是难事。摆脱还债不安的自己，将能迈向更进一步的研究领域，确实开拓美好的未来。博士不再犹豫。

「好，我决定了。我要打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亲手杀掉深泽新吉。目标是完全犯罪。哈哈，呼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秋叶原博士压抑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朝著研究室天花板高声大笑。震耳欲I!的雷鸣，像是和这个声音重叠般撼动宅邸。窗外射入的闪电，神秘兮兮地照亮身穿白袍的博士。洛博太看著博士隐含疯狂气息的侧脸低语。

「博士，您看起来好像企图征服世界的疯狂科学家耶。」

乌贼川市再度雷声大作，彷佛要盖过这个机械般的声音——

#二、诡计

虽然和摇摇欲坠的「秋叶原研究所」一点都不像，但博士拥有一间别墅。是在远离乌贼川市中心的盆藏山山腰别墅区建造的小木屋。

是泡沫经济时代景气正好的时候，苦于没有研发经费的父亲以「资产倍增计划」为名义，以转卖为目的购买的房子。

但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房子买完没多久，泡沫就破裂了，父亲就这么失意猝死。资产别说倍增甚至还减半的这间别墅，就这么想卖也卖不掉而留到现在。博士将这间别墅称为「秋叶原研究所别馆」，当成另一间研究设施来利用。这次则是打算用为犯罪据点。

「这个别墅区，本来就是深泽的公司开发的。父亲不小心上当，买下这里的一间房子。」

「原来如此。所以博士的别墅旁边就是深泽的别墅啊。」

博士点头表示没错。平常只穿白袍的他，现在穿黑色毛衣加褐色长裤。看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笼罩天空。

在这样的黑暗中，看得到白雪覆盖的两层楼建筑。是这个别墅区最气派的建筑物。一楼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

「那间是深泽的别墅。应该说实际上是第二个家。他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住在那间别墅。尤其是圣诞将近的这个时期，深泽每年都会在那间别墅度长假，在平安夜找来都市的朋友，办一场吃喝玩乐的派对。哼，不过只有今年，他的别墅不会举办圣诞派对。因为今天将成为深泽的忌日。呼呼呼，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

博士在窗边哈哈大笑。黑暗的雪空雷声大作，雷电的闪光照亮他的侧脸。博士脸上当然是隐含疯狂气息的招牌表情。洛博太像是对这幅老套光景感到厌烦般询问。

「博.±，您很喜欢这个套路？」

「哪……哪有，我没说我很喜欢。只是巧合，巧合！」

博士不好意思般低下头。一旁的洛博太不安仰望天候不佳的夜空。

「话说回来，雪下得好大。博士，没问题吗？」

洛博太的担心很中肯。两人（应该说一人加一具？）是在昨晚开著研究所的厢型车抵达。当时只是零星飘著小雪，但是在经过-整天的今晚，积雪已经达到三十公分，而且持续降下的雪没有止息的徵兆。

「雪往往会扯罪犯的后腿喔。」

「确实有这个倾向。」不过，这家伙为什么知道这种事？看来以人工智慧输入的基本资讯有偏差……博士感到诧异，却无法对任何人抱怨。因为洛博太是博士自己组装的。「哎，算了。这个季节下雪很正常。按照预定执行计划吧。」

博士套上深灰色的外套，背起装有重要物品的黑色包包。

「现在是晚上六点。我已经约好晚上七点造访高桥夫妻的别墅吃晚餐。要在这一个小时搞定。知道吧，洛博太？」

「 OK。」洛博太果断点头。「那么博士，请操纵。」

虽然话语充满气势，但终究是机器人。只要博士没下令，洛博太就连一步都动不了。博士拿起控制器，开始操作洛博太。

数分钟后，博士与洛博太即使为积雪所苦，还是好不容易抵达深泽的别墅。

博士在昏暗的玄关门口调整好呼吸，向身旁的洛博太下令。「我先大显身手，你暂时躲在那边的草丛后面吧。」

「嗅一要躲在这堆雪里吗？润滑油会结冰啦一」

「吵死了，少啰嗦。」博士不容分说般操作控制器，硬是让洛博太蹲在草丛后面。「听好，不准随便讲话啊。」

博士再三叮咛之后，将控制器收进包包，重新面向玄关大门，以戴著手套的手缓缓按下门铃。门终于开启，现身的是身穿整套褐色运动服的熟龄男性——深泽新吉。他一认出博士，满是皱纹的脸上就露出意外的表情。

「哎呀，不得了，是秋叶原博士啊。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晚上见到你！」

「是的，其实我也正在休假，昨晚就到对面的小木屋了。」

「喔，正在休假啊？」深泽轻声说。「那么，研发没用机器人的那项计划，你已经放弃了？」他酸言酸语地询问。草丛后面立刻发出「你说谁是没用的机器人？」这个不满的声音。博士关上门，露出尴尬的笑容。

「哈……哈哈哈，我……我怎么会放弃呢？机器人是我的生命。这次休假充电之后，我会再回去研究的，哈哈哈。」

「这样啊。不过，你当然不只是休假，而是来谈那件事吧？」

「嗯，总之，您猜的没错。我想当面商量。」

「哼，好吧。进来吧，现在正在准备晚餐。」

好不容易获得许可，突破第一关。博士松了口气，进入深泽的豪华别墅，一房一厅的宽敞格局。

里面是暖气够强的舒适空间。擦得亮晶晶的木质地板摆著L形沙发与矮桌。

正前方的电视约六十吋大。厨房是现在流行的中岛式。

如深泽所说，现在正在准备晚餐。以牛肉的瘦肉为首，马铃薯、红萝卜、洋葱、香菇等食材整齐排列。旁边还有装了面粉的调理碗。「喔喔，今晚吃咖哩？还是炖汤？」

博士不经意询问，深泽很乾脆地摇头。「不，是大阪烧。」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有什么问题吗」，博士回应「咦，啊啊，原来是那个啊」搔了搔头含糊带过。可恶，这家伙的大阪烧做法跟我家差太多了！

「既然有事情要谈，就立刻说来听听吧。别看我这样，我个性一丝不苟，每天几乎都按照预定的行程在走。晚上六点到七点用餐，七点到八点洗澡，洗完澡喝两杯到晚上十一点。所以不好意思，我就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听你说吧。」深泽说完准备要前往厨房。「哎呀，博士？」

突然间，他的视线停留在某处。

「要不要脱掉那双手套？客厅肯定没那么冷。」

『

「咦？啊啊，您说这个吗？」博士戴手套的右手缓缓放下，就这么滑进外套口袋。「不，这手套不能脱。因为……」

说到这里的下一瞬间，他的右手从口袋抽出来，握著一把闪亮的刀。深泽脸上立刻充满恐惧的神色。博士脱下科学家的面具，露出残忍杀人魔的表情，说出令人联想到东映时代高仓健的招牌台词。

「深泽，不好意思，给我死吧！」

「等……等一下，博士……有话好好说……」

背靠中岛式厨房的深泽要求博士冷静，右手伸到背后，不知道在找什么。要是拿到菜刀就糟了。担心这一点的博士，二话不说作势突击，但他的视野在一瞬间冒出白烟。

「哇！」博士不禁闭上眼睛，以左手挥开面前的白雾。

雾的真面目似乎是面粉。深泽从调理碗抓起一把面粉，往博士脸上扔。虽然份量不多，却是很有效的反击。

博士顿时畏缩，站在原地不动。深泽抓准这个空档抢刀。

在客厅中央附近，两人一脸拚命地扭打成一团。博士被推到背部撞上墙壁，手上的刀子震到脱手落地。深泽不顾一切要去捡，想阻止的博士从后方勒住他的脖子。下一瞬间，博士耳际响起老人「呜！」的呻吟。不知何时，博士以锁喉的姿势完全勒住深泽的脖子。这么一来，已经不是依赖刀子的场合了。

「哼，死吧，深泽！」

博士低声一喊，朝双手使出九牛二虎之力——

打开玄关大门一看，头上积雪的洛博太，一直蹲在草丛后面。现在给它一根火柴，它果然会从小小的火焰，幻想热腾腾的美食与暖呼呼的暖炉吧。不，它终究是机器人，所以不会想要那种东西……

思考这种无聊事的博士，立刻操作控制器。'

「洛博太，快动。站起来进去。」

「呼，只差一点就要冻死了。」

「怎么可能？」博士轻声这么说，面前的洛博太拨掉头上的雪起身。它步行移动到室内，像是真正的共犯般询问。

「博士，确实杀掉那个人了吗？该不会失手了吧？」

「嗯，我可没失手。」博士关上玄关大门，注视著还残留杀人触感的双手。「虽然费了点工夫，不过成功了。他已经在客厅躺成大字形了。」

两人先前往客厅，确认深泽的尸体。张开双手双脚仰躺的尸体，位于客厅中央稍微靠厨房的位置，真的是形成一个工整的「大」字。洛博太看著这副模样，发出略感意外的声音。

「哎呀，不是用刀子刺死，是掐死的吧？」

「嗯，结果来说是掐死。但是这样不用见血，所以比较好吧？」

博士一边辩解，一边把没用到的刀子收进黑色包包，重新环视客厅。

客厅角落有扇拉门。为求谨慎打开一看，隔壁房间是寝室。深泽曾经让博士参观房间，所以博士早就知道格局。特大号的豪华双人床占据寝室大半空间。深泽生前说过，这张特制的床大到搬不上二楼，所以不得已将寝室设置在一楼。

大致环视一遍，看来没什么问题。博士放心关上拉门。

这次他看向L形沙发。沙发上有一件脱下来扔著的红色罩衫。这看起来可以利用。博士抱起罩衫，拿著包包与控制器。「好，这里没事要做了。洛博太，上二楼吧。」

「OK。啊，不过博士，请好好操纵喔。从楼梯滚下来大喊『痛死我也I.」,这种搞笑节目的桥段，请不要拿出来演。绝对喔，请绝对不要喔，绝对……」

「知道了知道了。」这段预告是怎样？你才是最搞笑的吧？博士无奈低语。「真是的，你这机器人走到哪里都没有紧张感……」

不过，比起会紧张的机器人，洛博太更适合拿来犯罪。博士重整心情，引导洛博太经过走廊，走上二楼。洛博太巧妙利用膝盖，一阶阶往上爬。博士好想对人挺胸炫耀。

——怎么样，看吧看吧，这么完美的双足步行机器人，哪里找得到？

在喜悦注视的博士前方，洛博太顺利抵达二楼。博士当然很满意，但洛博太似乎有些不满。「博士，看来您不懂搞笑的精髓耶。」它频频纳闷。不过博士刻意装作没听到它的低语。现在不是思考如何搞笑的时候。虽然差点忘记，但现在正在设局打造不在场证明。

两人抵达二楼的房间。一开灯，大大的书柜与高尚的木桌浮现在眼前。是深泽的书房。窗边没放东西，空荡荡的。厚厚的窗帘完全拉上。从缝隙看向窗外，可以俯视对面邻居的平房别墅。是高桥家的别墅。博士确认之后，让洛博太站在窗边。

「好，先穿上这件。」

博士说完打开红色罩衫，让洛博太的双臂穿过袖子。穿上宽松罩衫的洛博太看起来更像人类了。不过这样还不够。博士从黑色包包取出下一个物品。

是橡胶头套。表面画著老人的脸。「洛博太，戴上这个……不准抗拒……好了别抱怨，快套上……喂，我不是叫你套上吗？」

博士硬是将橡胶头套戴在抗拒的洛博太头上。戴上这个精巧的头套，洛博太眨眼之间获得老人的脸孔。当然是深泽新吉的脸。是博士为了本次诡计亲手制作的东西。最后将白色假发戴在头上，洛博太的外观变1#像是深泽新吉的复制人。

博士非常满意这个成品。

「很完美。你以这副模样在窗边走动，我在对面别墅的窗边，和高桥夫妻一起看见你的身影。两人应该会深信你是还活著的深泽。依照两人的证词，深泽遇害时刻肯定会晚很多。基于这个前提，我今晚会和高桥夫妻一起尽量待久一点，这么一来，我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样，洛博太，这是巧妙的诡计吧？」

「唔一普普通通。」洛博太的评分意外严苛。「都使用了最新型机器人，我还以为会设计更创新一点的诡计，不过博士的诡计意外地古典，有点老掉牙。老实说，我好失望。」

「少……少啰嗦，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好。何况这次的诡计并不是用来写有趣的小说，是让我进行完美犯罪的诡计。」

博士直截了当说完，著手进行最后的步骤。他双手拿著控制器，迅速对老人外型的机器人说明。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接下来我没办法操纵你。因为我非得去高桥夫妻的别墅。不过你放心，你接下来的行动，我已经预先在电脑写好程式。行走速度、方向、距离，全都是自动控制。时间一到，你就会自动走到这个窗边。」

「咦嗅一这么一来，我不就像是自动人偶了吗？」

「——」机器人本来就是自动人偶吧？差点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博士在最后关头吞回肚子里。「哎，别这么气。你当然不是什么自动人偶。因为我和你已经是朋友了吧？拜托，帮我这个忙吧。洛博太，好不好？拜托了。」

博士像是膜拜般合掌。「知……知道了。」洛博太尴尬点头，然后突然莫名激动地诉说。「不……不过，请别误会喔。我可不是为了博士而帮这个忙。要是博士被逮捕，就没有科学家帮我维修，我才会愿意帮忙，只是这样而已。我……我并没有把博士当成重要的人……」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这家伙出乎意外是个傲娇。呵，可爱的家伙！

不过，现在不是对机器人抱持特别情感的场合。博士低头看向控制器的数位萤幕。「那么，我设定自动控制的时间吧。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半，我会在七点造访高桥夫妻的别墅。到时候一边用餐一边聊天，等到我单手拿著酒杯邀他们走到窗边，总之，大概是八点左右吧。好，开始时间是晚上八点，指令执行三十分钟后停止。」

博士以设定闹钟的要领设定时间。按下控制器的红色按键之后，时间设定完毕。洛博太立刻变成驼背，全身失去力气，暂时进入休眠状态。

博士确认洛博太不动之后，将窗帘拉开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是用来隐藏洛博太的布幕。窗帘后面，打扮成老人的洛博太，像是等待上台的资深舞台剧演员默默伫立。博士以祈祷般的语气向自己的搭档说话。

「洛博太，拜托了。要好好行动啊。」

然后博士独自走出书房，离开深泽的别墅。

#三、目击者

「晚安一一我是秋叶原^——」

手表指针走到七点的同时，博士轻敲高桥家别墅的玄关大门。罪犯样式的黑色系服装全部换掉，如今他是淡蓝色毛衣、褐色外套加上米色斜纹长裤的造型。

玄关大门立刻开启，现身的是身穿灰色针织装的六十多岁女性。她是高桥敏江。

烫鬈发的她以温柔的笑容迎接访客。

「博士，欢迎光临。来，请进请进。老公——博士来了喔——」

敏江知会之后，丈夫高桥欣造的庞大身躯从深处出现。几乎要撑破绿色运动衫的啤酒肚。虽然完全是过胖体型，但他可是市内知名的医生。他在这个时期会把自己的医院交给儿子们，夫妻俩来到这间别墅度假，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

欣造一看见博士就亲切问候。

「嗨，欢迎欢迎。雪下得这么大没办法出门，我们正在无聊呢。来，博士，里面请……」

说来奇妙，大家明明不清楚秋叶原博士的真实身份，却都很自然地叫他「博士」。无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都这么叫。

——我已经甩不掉这个绰号了。

博士在心中自嘲般低语，进入高桥家的别墅。

宽敞的一房一厅设置柴火暖炉，温暖又舒适。大大的餐桌上摆满各种令人眼睛一亮的料理。总共刚好四人分，因为高桥夫妻还带了一个人过来。虽然还没见面，不过肯定是很会打麻将的人。高桥夫妻最爱打麻将。今晚之所以邀请博士来到这间别墅，与其说是以用餐为主，重点反倒是要打麻将到深夜。不过某方面来说，当然是企图打造不在场证明的博士，巧妙以话语促成今晚的牌局。

「还有一个人，我去叫她。她直到刚才都一起帮忙做菜，肯定正在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敏江一边说，一边进入客厅隔壁的房间。

「哎呀，这房子还是这么美妙耶。」留在客厅的秋叶原博士，对欣造说出这种肉麻的感想，不经意走到窗边。从稍微开启的窗帘缝隙看出去，深泽的别墅就在眼前。二楼书房充满亮到耀眼的灯光。洛博太现在肯定还在窗帘后面沉睡。

「这么说来，刚才……」后方传来欣造的声音。「旁边的别墅，刚才好像传来咚一声好大的声音。记得是六点多的时候。」

「好……好大的声音？」博士紧张了一下。说到六点多的声音，肯定是他和深泽扭打时的声音。「是吗？这么说来，刚才也有打雷喔。」

「不，我觉得不是雷声……」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响起「咚！」的好大一声。连忙看向窗外，似乎是庭院树梢的积雪落地的声音。博士灵机一动。

「啊啊，是雪喔。六点多的时候，肯定也是树梢的雪掉下来。」

「原来如此，好像是。」欣造看来也接受了，晃著啤酒肚大笑。

博士暗自松一口气，在窗边转过身来。同一时间，客厅隔壁的房间开门了。

在敏江引导之下现身的，出乎意料是年轻美女。淡粉红色的高领上衣，材质大概是真正的喀什米尔羊毛。洋溢清纯感的纯白裙子，是勉强过膝的长度。虽然完全没有穿戴饰品，却依然感觉全身散发光辉。这名女性究竟是什么人？

博士愣得甚至忘记打招呼。敏江代为介绍博士给这名女性认识。

「这位是秋叶原博士。在市区拥有自己的研究所，是了不起的科学家。」

「我……我是秋叶原。您……您好。大……大……大家都叫我博士……」

博士以机器人般的僵硬动作低头致意。愉快注视这一幕的美女，对眼前的博士说出悦耳的名字。

「初次见面，我是二宫朱美。大家都叫我朱美。请多指教。」

美女客气低头致意。「朱美小姐是很照顾我们夫妻的资产家女儿。她在市区有一栋自己的大楼……」敏江在旁边如此说明，但博士被美丽的女性夺走目光，完全没把这段说明听进去。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时候——

四人餐会在和乐气氛之中迎接尾声。上桌的料理都是精心制作的佳肴。博士对美食赞不绝口，敏江看著开放式厨房回应。

「很高兴您这么满意。其实我大约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却迟迟做不出满意的成果，结果几乎用到最后一秒。」

「承蒙您花费这么多心力，真是不敢当。」

「不，别这么说。朱美小姐和我一起做，所以我做得很快乐。」

「没错没错。」欣造也插话搭腔。「两位女性愉快下厨的这段时间，我这个男的无处可去，只能乖乖坐在客厅角落读书。」

「不，没有啦……」朱美谦虚摇了摇头。「我喜欢下厨，却对厨艺没自信。今晚的料理也大多是敏江伯母做的。」

「哎呀，不过这道甜点是朱美小姐自己做的喔。吃吃看吧。」

敏江如此推荐。「喔，我好期待。」博士挂著微笑，看向今晚的最后一道料理。「哇，这看起来真好吃。」

大概是奶冻或果冻吧。博士立刻舀了一匙送进嘴里。

瞬间，博士嘴角忍不住发出「呜！」的呻吟。这道甜点拥有非凡的破坏力，足以毁掉今晚的所有极品美食。朱美亲口说过「对厨艺没自信」这句话，看来这不是谦虚之类的美德，是毫不虚假的真相。不过洋溢男子汉气魄的秋叶原博士，屏息将剩下的奶冻（或是果冻之类的甜点）全部吞下肚，毫不保留地赞赏。

「真——真好吃！」

「哎呀，好开心I.」朱美纯真地表达喜悦。

博士转头背对她，悄悄以杯里的红酒漱口。

就这样，今晚的餐会平安顺利，以相当圆满的形式结束。

后来四人移动到柴火暖炉周围谈天说笑。博士单手拿著玻璃酒杯，不经意看向墙上时钟。时钟指针显示八点五分。八点五分吗……初遇她至今才经过一个小时啊。但是总觉得很久以前就认识这名女性了。

博士像这样在内心低语，陶醉地看著朱美。忘记至今的某件事忽然在脑海苏醒。什么事呢？好像有某个很重要的人在等他。

想到这里的下一瞬间，博士不禁「啊！」地大叫。洛……洛……洛博太！

对对对，差点忘了。自己正在设局制造不在场证明。邂逅出乎预料的美女，接著又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使得博士不小心忘了。

「博士，怎么了？」朱美诧异询问。

「呃，不不不，没事。」博士单手拿著酒杯从椅子起身，不经意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半，看向窗外。眼前是深泽的别墅。仰望二楼窗库，某个东西在明亮的灯光中行动。是洛博太。

以头套、假发与罩衫扮装的样子，看起来只像是活著的老人。洛博太在窗边重现电脑程式写的行动。博士看著它近乎献身的努力，对于即使只有一瞬间依然忘记今晚计划的自己感到丢脸。

——没错。我是冷酷无情，老谋深算的罪犯。目标只有完全犯罪！

终于取回自我的博士，怀抱著邪恶的意图，邀朱美来到窗边。

「嗨，朱美小姐，请看，外面还像这样一直下雪。」

「真的耶。感觉整个别墅区完全是陆地孤岛了。」

「哈哈哈，不会啦。」不，确实担心陷入这种状况，但现在无暇管这件事。博士指著对面建筑物的二楼。「哎呀，窗边有人影……」

「嗅，哪里？」朱美视线往上。

同时，洛博太躲到窗帘后面。博士不禁「啧」地咂嘴。不过也在所难免。这也是程式设定的行动。伪装成老人的洛博太，要是整整三十分钟都在窗边闲晃没休息，反而会被认为突兀吧。这么想的博士，将洛博太设定成偶尔会躲到窗帘后面。没关系，等一下它又会出现。

博士喝一口手上的酒，让自己冷静。此时……

「啊，朱美小姐，你看，就是那个人！」

洛博太再度出现在二楼窗边。博士指著它。但朱美没反应。「咦？」博士连忙转头张望，发现朱美不知何时看著另一个方向的窗外。

「哇！博士，这边的窗户可以眺望市区夜景耶！」

朱美纯真地招手。博士只能露出不悦表情.

如果是平常的状况，博士会乐于跑到她身旁，一起欣赏夜景。不，老实说，他现在也想这么做。但现在的他没空欣赏夜景。

「那……那个，朱美小姐，欣赏夜景很不错，不过欣赏旁边的别墅也别有一番风味喔。」慢著，怎么可能啊！肯定是夜景比较好吧！

博士品尝空虚的心情吐槽自己。就在这个时候，庭园突然传来树梢积雪掉落的声音。虽然是平凡无奇的声音，朱美却意外地产生反应。

「哎呀，那是什么声音？」朱美再度回到博士所在的窗边。

这次正是绝佳的机会。「没什么，是树上的积雪掉下来。」博士说完，随手指向上方，朱美被引得往上看。博士满心祈祷看向别墅二楼。洛博太的身影就在窗边……并没有！可恶，又在窗帘后面！

博士不禁陷入绝望的心情。然而在下一瞬间……「啊，又出来了！」

洛博太缓缓从窗帘后方登场。这次朱美终于也注意到了。朱美注视著洛博太在二楼窗边行走的身影，以感到意外般的语气开口。

「哎呀，那位是傍晚五点左右来这里的人吧？」

「嗯，没错。」敏江如此回答，同时也仰望对面窗边。「那个人刚才来邀请说，方便的话希望可以一起吃晚餐。他的目标肯定是朱美小姐。」

肯定没错。博士也如此确信。深泽不会只基于好意邀别人共进晚餐。

「那么，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博士问。

「当然拒绝了。因为我们要在家里招待博士。何况那个人做的料理应该不好吃。肯定是咖哩或炖汤。」

——错了，是大阪烧！

博士在心中低语，并且窃笑。朱美与敏江两人，确实看见在窗边行走的洛博太了，而且认为洛博太是活著的老人。反应正如期待，博士感觉这下子稳了。此时欣造也加入对话。

「啊啊，那个人吗？」欣造仰望对面的别墅，向朱美说明。「他叫做深泽新吉，是开发这个别墅区的实业家。虽然很有钱，不过老实说感觉不太好，也就是所谓的守财奴。」

「哎呀，老公，你这话说得太重了。他肯定是个孤独的人喔。像现在，他看起来不也是一个人很寂寞吗？」

「是的，是的，很像，很像。很像孤独老人充满哀愁在窗边走动！」

博士按捺不住涌上心头的喜悦，频频点头。不过在这个时候，朱美在有点亢奋的他身旁，冷静说出这句话。「与其说寂寞，他的动作是不是怪怪的？」

「怪——怪怪的？哪里怪？」

「唔一我说不上来，不过总觉得像是梦游。或者是机器人……」

呜哇！博士在内心惨叫，像是遮住朱美视线般挡在她面前。朱美一脸诧异，博士连忙问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话……话说回来，朱美小姐，你……你喜欢打麻将吗？」

朱美随即笑咪咪地点头说「当然」。看来在这一瞬间，有钱老人的话题已经从她脑海消失。朱美朝高桥夫妻做个摸牌的动作，像是有所预谋般送了个眼神。「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吗？」

后来时钟指针不断走动，回过神来已经是深夜。高桥家别墅的客厅里，围著牌桌的四人模样成为对比。「好一再打一圈吧！」二宫朱美与高桥夫妻一副不惜打到天亮的样子。相较之下，秋叶原博士说著「不好意思，饶了我吧……」这种丧气话低头。这样的构图一看就知道谁是被宰的肥羊。

到最后，博士输到差点脱裤子才从麻将地狱解脱，时间是凌晨三点。

在纷纷大雪之中，博士独自冲出「高桥雀庄」。

「可……可恶，好强……朱美小姐超强的……」

博士像是梦呓般低语，无精打采踏出脚步。但是确实有股喜悦涌上心头。

——总之，虽然输了麻将，但我是实质上的赢家。因为从昨晚七点到今天凌晨三点，我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不过，还没结束。」博士绷紧神经说。扛下重责大任的洛博太，还在深泽别墅的二楼。「得去迎接今晚的MVP才行。」

博士再度来到深泽的别墅。他从玄关入侵，笔直前往二楼书房。休眠状态的洛博太静静伫立在窗帘后面。博士拿起放在一旁的控制器，立刻按下启动键。洛博太挺直背脊，认知到博士的存在，然后立刻询问。

「嗨，博士，怎么样？确实打造出不在场证明了吗？」

'「嗯，万无一失。多亏你的协助。」

博士一边说，一边从洛博太的头取下假发，拿下头套，再脱下红色罩衫，洛博太就回复为原本的双足步行机器人。「好啦，在这种地方久待无益。」

博士只将罩衫留在书房，假发与头套塞进黑色包包，再度拿起控制器操作洛博太。走出寝室的洛博太慎重下楼，抵达玄关。只要打开门，博士的别墅「秋叶原研究所别馆」就在眼前。四周是阴暗的雪夜。当然不可能有人经过。「好，洛博太，一口气跑过去吧！」

「收到，我一定会跑好跑满！」

「你从哪里学到这句话的？」博士一边喊一边跑。

在深深的积雪中，博士与洛博太朝著相同的终点并肩奔跑。

两人留下的脚印，眨眼就被下个不停的大雪埋没。

就这样，博士与洛博太顺利回到「秋叶原研究所别馆」。但博士并没有立刻上床睡觉。他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就是隐藏洛博太。

要是深泽的尸体被发现，警方开始调查，调查员们也会来到这间「别馆」。如果里面有机器人，不难想像他们会怎么起疑。绝对不能让警方发现「共犯」的存在。那么，要怎么做？

如果是人类共犯，大概得杀掉埋在森林吧。不过幸好洛博太是机器人，是机器。既然这样，也可以选择分解。只要分解到不会被发现是机器人的程度，就可以瞒过警方。因为这里好歹是「秋叶原研究所别馆」□无论是屋内还是车上，都散乱堆放各种机器或工具。即使放置机器人的手臂或腿，也没人感到突兀。

「这正是『困难要分割处理』，『藏树叶最好的地方是森林』。呵呵。」

博士紧握巨大的扳手，露出邪恶笑容走向洛博太。

「咦咦_博士，您好过分一居然要分解我，太残忍了啦一」

「别这么担心。等到风头过了，我会再把你组装回来。」

「是真的吧？

一言为定喔。请确实把我……组装……复原……喔……」

就这样，数小时后，博士完成最后的工作。他就这么没换衣服，疲累躺在床上。看向窗边，原本下个不停的雪，不知何时已经止息。

灿烂的朝阳开始在东方天空升起。

#四、推定死亡时间

博士因为外头的骚动而清醒。他睁开眼睛，却伸手不见五指。博士猛然回过神来，坐起上半身。打开床头灯看向时钟，指针显示六点半。但应该不是上午，是下午六点半。

「糟……糟了！」秋叶原博士不禁在床上哀号。「我好像累适头，睡掉半天左右。后·…：后来究竟变得怎么样？」

就像是回应这个问题，玄关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博士，您在吗？」

博士冲出被窝开门~站在玄关门外的，是身穿粉红高领上衣加白色烟管裤的美女——二宫朱美。她一看见博士，就像是大喊般开口。

「不——不得了，博士，深泽先生在对面的别墅被——被杀了！」

「喔，这样啊。」博士不禁松了口气。辛苦准备的不在场铁证，要是尸体发现得晚，可能会变得毫无意义。他是在昨天下午六点多杀害深泽。如果是经过整整-天发现，还在容许范围吧。「——」

「咦，博士，您不惊讶？」

「啊？」博士现在才发现自己还在恍惚。他连忙思考自己该采取什么态度，慢.了好几拍才大叫。「你……你说什么？深……深泽先生被……被杀了_?」

大概是演得太假了一点。朱美脸上瞬间浮现疑惑神色。

「对面的别墅是吧，我们走吧！」

博士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策，迅速冲进夜晚的黑暗，踩著厚厚的积雪跑向深泽别墅。朱美也跟在他身后。打开玄关大门，毫不犹豫入内一看，宽敞的室内人数意外地多。

博士大致环视，里面共五名男女。不过其中两人是高桥欣造与敏江夫妻，所以只有三个新面孔。一对年轻男女与一名中年男性。

众人一同俯视的视线前方，是仰躺的熟龄男性。贪心资产家——深泽新吉的末路。

张开四肢的身体，依然在漂亮的木质地板上摆出工整的「大」字。不过在这个时候，当然应该因为第一次看见尸体而惊慌吧。如此判断的博士抽搐脸颊拚命大喊。「这——这——这是怎样？到——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啊啊？」

如同回应博士的努力演技，高桥欣造一脸严肃地开口。

「博士，发生天大的事情了。深泽先生被掐到断气。这是他杀。医生的我这么说，所以肯定没错。」

＊＊＊

「他他他……他杀！那么警察呢？打一一报警了吗？」

「刚才我打了。」高桥敏江举起手。「可是没办法。」

「啊？您说『没办法』是指……」

「因为大雪的影响，盆藏山各处的交通中断，所以警察明天之后才能到。这段时间没办法好好调查。」

「唔唔，居然会这样^—凶恶的杀人凶手明明可能躲在附近，却没办法仰赖警察？现状真的是天大的危机啊—」

继续演这种别脚戏真的有意义吗？博士略感疑问。总觉得像是在挖坑给自己跳，是多心吗？

不过，在这个时候，一个冷静的女性声音，对博士这番话提出异议。「不，博士，您认为凶手躲在附近，我不以为然。」

声音来自二宫朱美。她说出符合逻辑的根据。

「昨天白天，盆藏山积雪很厚。在这个时间点，可以认定这整个别墅区被积雪封锁，成为陆地孤岛。某人从外部入侵这座陆地孤岛，杀害深泽先生逃走，或者是杀人之后就这么躲在附近？很难想像会是这种状况吧？」

「嗯，我也赞成她的意见。」欣造举手说。「实际上，我们也从昨天白天就失去行动自由，连一步都踏不出这个别墅区。若说有人从外部入侵，我觉得不可能。但若只是在别墅区里移动，当然就不是很难吧——」

总归来说，朱美与欣造在暗示凶手是待在这个别墅区的某人，也就是内部犯行。博士个人希望留下外人入侵犯案的可能性，不过回忆昨天的状况，两人的见解确实比较具备说服力。博士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啊，其实我的意见也和两位一样。不必考虑杀人犯专程从远地跑这一趟。这是当然的。」

然后，博士重新看向首次见面的三人。

「话说回来，这几位是？」

「三位都是待在这里的人。」欣造回答。「我们夫妻、朱美小姐与博士，加上这三位。除了遇害的深泽先生，这七人就是待在这里的所有人。啊啊，各位，这位是秋叶原博士，担任研究所所长的科学家。」

「敝姓秋叶原，各位好。」博士简单低头致意，迅速观察面前的三人。

第一人是绑马尾的年轻女性。娇小偏瘦的身体穿著红色羽绒外套。脸蛋还算标致，但是女性魅力远不及二宫朱美。

第二人是年轻男性。穿蓝色羽绒外套。戴著黑框眼镜的斯文外貌。大概是马尾女性的男友吧□年轻的两人依偎般站在一起。

第三人是穿著体面的中年男性。褐色外套加黑色长裤。斑白的头发透露些许昔日的辛劳。博士推测大概是中小企业的高阶人士。

「我是安藤荣作。」中年男性主动自我介绍。接著马尾女性也说「我是樱井瑞穗」低头致意，黑框眼镜的男性接著说「我是市川健太」。

三人默契莫名地好。博士如此心想的瞬间，某种不安在内心扩散。

「难道说，三位是朋友？看起来挺熟的，是住在同一栋别墅吗？」

安藤荣作随即摇了摇头。「不，没有。我经营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别墅。这边的市川健太先生与樱井瑞穗小姐好像是大学朋友，一起待在市川家的别墅。市川先生，是这样没错吧？」

「嗯，是的。我们看起来像朋友？那是因为我们昨天和安藤先生共三人一起享受烤肉，所以才熟起来的。」

「烤肉？但昨天雪下得很大啊？」

「是的。不过我家别墅有座遮雨棚很大的阳台。待在遮雨棚底下，无论下雨或下雪都可以享受烤肉的乐趣。昨天我们三人从下午四点左右就玩得很愉快。对吧，樱井？」

「是没错，不过这种事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吧？」樱井瑞穗从常识角度发言。

然而，并不是一点都不重要。其实这里才是重点。博士硬是继续这个话题。

「顺——顺便问一下，你们烤肉到几点？」

「咦，持续到晚上六点多，然后我们三人进屋，一起喝咖啡到七点半左右。后来安藤先生就回去自己的别墅……」

市川健太一脸「所以怎么了？」的表情回答。博士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啊啊，原来是这样」，实际上则是暗自放下内心的大石头。

博士内心的不安，就是在担心他们三人是否都拥有昨晚八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若是如此，即使博士提出多么稳固的不在场证明，也会变成各自以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对峙吧。这不是理想的演变。

不过，看来这也是多心了。

他们三人大概都没有晚上八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这样就好办事。

——那么，就让三人中的某人成为凶手吧。

秋叶原博士藏起这个狡猾的想法，向医生高桥欣造提议。

「既然警察暂时不能来，我觉得最好先把我们能做的事情做完。所以我有个请求，可以调查一下深泽先生的尸体吗？光是查出推测死亡时间，也有助于之后的搜查。」

「嗯，博士说得没错。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好，立刻开始吧。喂，激江，你也来帮忙。」

欣造现在完全是医生的表情。他跪在乾净的地板上，迅速著手观察尸体。敏江似乎也有医疗经验，面对尸体毫不畏惧，蹲在丈夫身旁。

好，这就对了。博士点了点头。这么一来，确实可以查出死者的推定死亡时间。只不过，这是以诡计扭曲造假的时间……

博士露出从容的笑，将验尸的工作交给高桥夫妻，重新面向三名「嫌犯」。

「话说，首先发现尸体的是谁？」

「是我。」举手的是头发斑白的中年男性——安藤荣作。他说明发现尸体的经过。「其实刚才提到昨天烤肉，我们烤肉的时候也聊到深泽先生。听他们说，深泽先生也刚好住在这里。我想说既然这样就该打声招呼，所以今天白天来到这间别墅。但我按门铃也没人回应。当时我觉得雪这么大却不在家很奇怪，却还是不得已回到自己的别墅。到了傍晚，也就是刚才，我再度造访这里。窗户透出灯光，我想他肯定在家，但还是没人应门。我内心一阵不安，觉得事有蹊跷，从看得见灯光的窗户往屋内看。从拉上的窗帘缝隙看进去，里面是客厅，深泽先生倒在地上。我忍不住大叫，然后大概是听到我的声音，他们两人立刻赶过来。」

安藤荣作说到这里，指向年轻男女。

「嗯，是的。」戴黑框眼镜的市川健太接著说明。「当时我和樱井刚好在外面。

考虑到明天早上，我们在别墅前面铲雪，然后突然听到男人大叫，我们托异转头相视。」

「没错没错。」绑马尾的樱井瑞穗点头。「然后，我和市川一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然后看到安藤先生在深泽先生的别墅前面……」

啊^—好好好，是这么回事啊——话还没说完，博士就早早失去兴趣。

总归来说，三人一起进入别墅，确认深泽死在里面。高桥夫妻与二宫朱美，应该是听到他们的骚动声赶来现场的。睡过头的自己则是被朱美叫醒，最后才赶到。以上就是整个过程。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不太专心听的博士沉重点头。好啦，要怎么让这三个人背黑锅？

博士如此思索时，「我可以说话吗？」市川健太举起手，隔著镜片的斯文视线投向欣造。「这位是医生吧？」他问。

「嗯，没错。在市内很有名的医生。」

「这样啊。不过就算是名医，也不保证不会是凶手吧？其实这个人是杀人凶手，导出对自己有利的推定死亡时间……不用考虑这个可能性吗？」

他提出的问题，使得博士不禁呻吟。从结论来说，不用考虑这个可能性。因为高桥欣造不是凶手。不过，要怎么让这个年轻人接受这一点？博士双手抱胸的这时候，一旁的当事人欣造提议了。

「嗯，如果认为我会造假，那你也一起来验尸吧。我特别传授法医学的基础给你。首先是死后僵直。尸体在死后两到三小时开始僵硬，在冬季，僵直现象大概半天就扩散到全身。这名死者也已经成为这个状态对吧？换句话说，可以推测他死亡经过十二小时以上。」

「我看看……」市川健太说著蹲到死者旁边，转动尸体的手臂与肩膀关节。

「原来如此，如您所说，各个部位都僵硬了。那么，现在已经是晚上快七点，所以遇害时间是早上七点前吗？」

「没错。不过，范围应该可以缩得更小。再来是尸斑。这是血液流到尸体低处产生的紫红色淤斑。刚死亡不久的时候，手指按下尸斑，颜色会消失。不过死亡经过约二十小时之后，再怎么按都不会起变化……看，就像这样。」

欣造按著尸体颈部下方证明■。「也就是说，可以推测这具尸体死亡经过二十小时以上。所以是几点？」

「我想想，晚上七点的二十小时之前，那就是昨晚十一点。」

「对。死者遇害的时间，应该比这个时间更早。接下来是眼珠。如你所见，这具尸体是闭上眼睛死亡。在这个状态，角膜大约十二小时会开始混浊，经过二十四小时左右，会达到难以辨识瞳孔的程度。」

欣造说著以指尖撑开死者眼睛，观察眼珠，「嗯」了一声点点头。

「现在正是勉强可以辨认瞳孔的状况。」

「原来如此，确实。」市川健太也同样观察尸体眼珠。「那么，死者死亡至今刚好二十四小时。换句话说，是在昨天的这个时间遇害……」

「咳，咳咳！」真相被一语道破，博士连忙咳了几声，面不改色对欣造发表意见。「那个，这始终是抓个大概吧？尸体肯定有个人差异，我想应该不会刚好遇害满二十四小时……」

「喔喔，那当然，博士。『推定死亡时间』正如字面所述，终究是推定，有数小时的误差。所以我也说『二十四小时左右』。」

「说……说得也是。」博士拭去额头的汗水。「哎呀，我吓了一跳。因为，这个死者不可能已经死亡二十四小时……对吧？」

博士一副「你们懂吧？」如此询问，朱美轻敲手心。

「啊，对喔。博士说得没错。因为昨晚八点左右，我们亲眼看见深泽先生在窗边。」

「嗯，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欣造也附和。「我们夫妻和朱美小姐，还有博士都看见相同的光景。博士，您说对吧？」

「是的。昨晚八点的时候，深泽先生确实还活著。」

「这么一来，结论是什么？」市川健太担心询问。

安藤荣作以医生的威严语气回答。「深泽先生遇害的时间，是昨晚八点到十一点。真要说的话，推测是接近八点的时段。现阶段能断言的只有这一点。」

只要这一点就够了！名医做出的判断，令博士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他假装在整理自己脑中的情报，说出其实是说给众人听的自言自语。

「——昨晚八点到十-点吗？如果是这段时间，高桥夫妻正在自己的别墅和朱美小姐-起打牌。证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所以肯定没错。换句话说，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成立。这么一来……」

秋叶原博士重新看向剩下的三名「嫌犯」。接著-就像是受到引导，二宫朱美重新面向三人开口。

「不好意思，三位方便提供不在场证明吗？」

#五、机器人

二宫朱美的要求是理所当然，但是似乎惹得三人很不高兴。其中立场最不利的安藤荣作，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

「不……不在场证明？没那种东西。我刚才也说过，昨晚直到七点半左右，我都和市川先生与樱井小姐一起烤肉聊天，后来回到自己的别墅。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这段时间，我记得是独自在别墅读书，但这肯定不能当成不在场证明吧？」

中年男性一脸死心地说。接著，朱美的伶俐视线转向两名年轻人。

「那么市川先生与樱井小姐呢？」

「我一直和樱井在一起。安藤先生晚上七点半回去之后，我们也一直在房间一起待到深夜□对吧，樱井？」

「嗯，没错没错。不只是一起洗澡，还睡同一张床。」

樱井瑞穗只顾著主张自己的清白，却说出多余的情报。看起来正经的市川健太立刻面红耳赤。不过，如果这样可以成立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好，可惜现实完全相反。朱美无可奈何般摇了摇头。

「很遗憾，如果这番话是真的，就代表两人交情亲密。那么，我没办法承认两位提出的不在场证明值得信任。」

「所以您的意思是说，我和樱井联手犯下这次的凶杀案吗？这太过分了，真的是含血喷人！」

「没错！」樱井瑞穗力挺男友。「我们是两个人在一起喔。要怀疑的话，应该先怀疑这个宣称独自读书的大叔吧！」

「一点都没错。毕竟『先怀疑第一目击者』是办案的铁则。」

看来年轻情侣将目标锁定为安藤荣作。总之，他们这样是聪明的判断。老实说，以秋叶原博士的立场，比起享受充实青春的年轻大学生，孤独的公司老板令他觉得比较亲近，不过这是两回事。若问谁比较方便背黑锅，果然是安藤荣作。

「安藤先生。」博士说著接近他。「你该不会向那个传闻很贪心的深泽借过钱吧？因为这层关系，你和深泽关系不好，到最后亲手掐死深泽。该不会是这么一回事吧？安藤先生，您怎么说？」

「不……不是，不是这样。我……我确实向他借了钱。借了五千万圆。」

——你也是吗？那我们是难兄难弟耶！

博士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很亲近了。然而现在不是放他-马的场合。博士刻意以冰冷的语气开口。「所以才杀了他吧！」

「不，我没杀他。我只是相&和他打个商量，才会来到这间别墅，偶然发现他的尸体。不是我，人不是我杀的！」

「不过在这个状况，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只有你。」

「这……这是某种误会。唔，喂，医生！」安藤荣作终于向高桥欣造哭诉。

「刚才的推定死亡时间，真的是真的吗？应该有其他方法吧？精准查出死亡时间的方法！」

「没有精准查出死亡时间的方法。不过，既然你这么说，还有一个方法是测量直肠的温度。只是我认为就算测量过，也不会大幅推翻刚才的判断——」

「就这么做吧。什么方法都好，请再详细调查一次吧。」

欣造露出为难的表情。「你认为呢？」他徵询朱美的意见。接著朱美也耸了耸肩，消极地赞成这么做。「总之，如果这样能让他接受……」

「嗯，也对。那么，试试看吧。不过，为了将温度计插入直肠，必须移动尸体，把仰躺的尸体翻过来。博士，帮我这个忙。」

「好的。」

博士随口答应之后，走向深泽的尸体，抬起僵直尸体的下半身。欣造抬著上半身。「那么，搬到那边的沙发吧。」

两人配合呼吸，一口气拉起尸体，就这么慎重走向L形沙发，让尸体翻身趴在沙发上。

「呼……」博士轻轻喘口气，转身往后看。就在这一瞬间！

映入眼帘的意外光景，令博士不禁睁大双眼。背脊冻结，心跳加速，甚至说不出话。二宫朱美诧异注视博士这样的表情，但她视线移到地板时，她嘴里也发出「哎呀？」的惊讶声。「总觉得，好像只有那里脏了一块……」

朱美说著指向某处。尸体刚刚所躺的木质地板。众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该处。最后，众人随著这个新发现，大声提出质疑。

「那是什么？」「地板上好像有东西。」「嗯，确实看得见。」「白白的东西。」

「看起来也像是字。」「没错，看起来是字。」r是『大』。」「嗯，『大』。」「是『大』字。」

确实是「大」这个字。深泽尸体躺成大字形的地板。因为尸体移动，压在下面至今的地板见光。该处不知为何成为白白的「大」字，清楚浮现在褐色地板。

「……这是什么？」

朱美轻声说著走向神秘文字，以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地板表面，目不转睛注.视指尖。然后她将视线投向中岛式厨房。上面摆著食材以及装白色粉末的透明调理碗。朱美看完大幅点头。

「是面粉。」

地板浮现的白色文字，确实是面粉。最清楚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博士。

深泽死前情急之下扔出一把面粉，薄薄洒落在一大片地板，成为「大」这个字。

——可是，搞不懂。洒在地板的面粉，为什么变成这个形状？

就在这么思考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显示七点整。钟面的小窗突然开启，报时的鸽子无视于场中气氛，「咕咕一咕咕^—咕咕一」确实发出七次脱线的叫声。以为发生什么事而紧张的博士，说著「什么嘛，原来是咕咕钟」松了口气。

然而在他松懈的下一瞬间，另一个声音不知道从何处响遍室内。

「哔波，叭波！」

这正是博士所说「蠢到不行的电子音效」。

博士再度吓得挺直背脊，连忙环视寻找声音来源。此时在他的角边，在L形沙发下面，不知为何传来「呼一」像是猫咪不悦低鸣的声音。但这不是小动物的声音。规律响起的这个声音，无疑是马达声。

——所以说，啊，难道是……！

博士终于想到这是什么声音。那个东西缓缓从他脚边现身。响起马达声从沙发底下登场的，是黑色的碟形物体。看到这个招牌外型的瞬间，三名「嫌犯」异口同声说出它的名字。

「巴！」

「伦！」.

「巴！」

不对，应该不用隐瞒产品名称了。是iRObo t公司生产，在各国大卖的打扫机器人「伦巴」。看来充电装置在沙发底下。响起电子合成声从该处出发的伦巴，接下来要自动打扫这个房间。

「喔……」二宫朱美按著下巴，深感兴趣地注视这幅光景。不过，最后她似乎灵光乍现，说著「啊，原来如此」弹响美丽的手指，主动走向伦巴，按下碟形机器中央的按键。打扫机器人立刻静止。然后她按下按键的指尖，就这么笔直移向博士。

「秋叶原博士，杀害深泽新吉的凶手-该不会是你吧？」

#六、不在场证明

被说中真相的秋叶原博士愣住了。二宫朱美当著他的面开始说明。

「我不是侦探之类的专家，没办法进行艰深的推理。所以，我只是基于浅显易懂的事实，聊一下不在场证明。各位听好了，首先，这台伦巴刚才随著晚上七点的报时开始运作。看来应该是定时装置设定在七点，到了这个时间就会自动打扫。这样没错吧？」

「嗯，看来是这样没错。」高桥欣造点了点头。「打扫时间选在晚上七点有点怪，不过，每个人方便的时间不一样。」

听到欣造这番话，博士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深泽死前不是说过吗？晚上七点是洗澡时间。深泽大概是要让伦巴在自己洗澡的时候工作，所以将定时装置设定在七点。这间别墅的寝室在客厅旁边，与其让伦巴在就寝的时候运作，在洗澡的时候运作应该比较好。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这个房间也有机器人！

博士懊悔到握拳颤抖。二宫朱美无视于他，继续说明。

「接下来的问题，在于面粉在地上形成白色的『大』字。面粉大概是死者和凶手起冲突的时候洒在地上的。或许是深泽扔向凶手要阻碍视线。无论如何，面粉洒在地上的时间，比深泽倒地的时间早。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吧？」

「确实是这样的顺序没错。」这次是高桥敏江附和。

「那么，为什么只有尸体压住的部分残留面粉？这应该不用深思吧。是的，是伦巴干的好事。伦巴是以感应器侦测障碍物，避开障碍物打扫的机器人。这台伦巴在昨晚七点开始运作，将尸体周围的地板打扫得亮晶晶，洒在地上的面粉全部清理乾净。结果只有尸体所躺的部分残留面粉，成为白色的『大』字。就是这么回事。」

「原……原来如此。」市川健太发出感叹声。「躺成大字形的尸体，连腋下与大腿中间，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乾乾净净，不愧是最新的扫地机器人！」

「应该说，如果不是机器人，就不会打扫那种地方吧！」

二宫朱美对两个年轻人的发言露出苦笑，回头再度说明。

「那么，根据以上的情报，我们可以知道什么呢？就是深泽先生倒地的时间在昨晚七点以前。总之，晚上七点开始运作的伦巴，不一定会先打扫尸体周围，所以多少会有误差，即使如此，也是在晚上七点左右行凶结束。可以认定凶手当时也已经逃走。」

二宫朱美这番话引得众人大多点头。

「另一方面，深泽先生在昨天傍晚五点多，造访过高桥夫妻的别墅，和敏江小姐交谈，还邀请共进晚餐。我也亲眼看见当时的光景。换句话说，昨天傍晚五点的时候，深泽先生确实活著。综合以上的情报，死者的推定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到七点。」

「下……下午五点到七点！」安藤荣作开心到声音颤抖。「那么，先前推测的八点到十一点就不成立了！」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昨天下午五点到七点这两小时，各位在哪里做什么？市川健太先生、樱井瑞穗小姐与安藤荣作先生三人，从下午四点开始享受烤肉，后来回到室内喝咖啡到七点半。换句话说，重点的这两小时，三人一直在一起，是这样没错吧？」

朱美问完，三名当事人同时点头。

「另一方面，昨天下午的五点到七点，我和敏江小姐在高桥家厨房为访客做晚餐。因为是开放式厨房，所以当然看得见客厅的欣造先生。我和高桥夫妻的不在场证明，我认为是可以被接受的。」

除了某人，所有人都像是毫无异议般点头。二宫朱美面向唯一没点头的人，重新只询问他一人。

「那么，最后剩下秋叶原博士。昨天下午五点到七点，您在哪里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博士脑袋瞬间空白。他用心备妥昨晚八点后的不在场证明，但是关于之前的时段，他甚至没想过简单的借口。博士内心还来不及准备，二宫朱美就像是落井下石般再度询问。

「博士，如何呢？昨天下午的五点到七点。博士在这段时间见过谁，或是和谁在一起吗？」，

「问……问我和谁在一起，这……这个嘛……」

博士陷入极度恐慌。此时，那个别具特色的卡卡说话声突然在他脑海苏醒。

博士不禁说出这个名字。

「嗯，在一起。是洛博太。我和洛博太在一起！」

这句话立刻令众人愣住。周围洋溢脱线的寂静，最后转变为骚动声。「洛博太？」「他说洛博太？」「洛博太是谁？」「他说的洛博太，难道是……」「难道是……机器人？」「不会吧？」「不，有可能。」「因为博士是科学家……」

在这样的状况中，二宫朱美露出终于想通的表情，询问博士。

「昨天晚上八点左右，我们看见的那个老人身影，就是洛博太吧？」

「唔……」得知自己失策，博士用力咬著嘴唇。

就这样，秋叶原博士计！^的完全犯罪，完全以失败收场。

#七、洛博太

隔天中午，盆藏山的别墅区。

「秋叶原研究所别馆」的某个房间里，博士单手拿著扳手奋斗。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并且为了湮灭证据而分解的机器人，他正在重新组装。

深感兴趣看他组装过程的人，是乌贼川警局的资深搜查官——砂川警部。他率领的警员们，在这天早上和除雪车一起抵达现场.

警部看著在面前逐渐成形的人形机器人，重新向博士确认。

「……所以是怎样？关于这次的案件，你主张不是单独犯案，有其他人唆使你杀人是吧？」

「嗯；是的。杀害深泽的确实是我，这我承认。不过，唆使我杀人的是洛博太。他灌输邪恶的想法给我，引导我杀人。其实我也不想成为杀人凶手……」

「慢著，可是，这个洛博太总归来说是机器人吧？」

砂川警部露出为难表情。

不过，秋叶原博士坚持己见。

「不是普通的机器人。洛博太是拥有邪恶意志的特殊机器人。我现在就让您看证据……好，这样就完成了！」

博士锁紧最后一个螺帽，将扳手扔到地上，改为拿起洛博太的控制器。博士按下正中央的红色启动键，对自己的机器人下令。

「好啦，醒来吧，洛博太。然后一五一十招出真相！」

原本驼背的洛博太，背脊迅速充满力量。「喔喔！」砂川警部出声感叹。人形机器人在他面前英勇收起下颚，成为直立不动的姿势。脸部的两个镜头像是眼珠往前凸，确实捕捉到博士与警部的身影。清醒的洛博太向两人打招呼。

「哔波，叭波！哔哔噗呸波叭波，叭哔噗呸波叭波……」

它发出的是轻快又脱线的电子音效。瞬间，整个室内洋溢诡异的气氛。

「咳咳。」砂川警部清了清喉咙。「喔，这具机器人教唆你杀人吗……这样啊，它究竟是用哪国的语言……？」

砂川警部以嘲讽般的语气询问。

看来他认定博士完全是疯狂科学家。他的眼神带著像是轻蔑或怜悯的微妙神色。

博士屈辱到肩膀颤抖。

最后，他忍不住放声大喊。

「可——可——可恶~~1·你这个机器人背叛我————」秋叶原博士随著无处宣泄的愤怒，一脚踹倒面前的机器人。

然而，倒地的洛博太只发出像是有点生气的电子音效。

「哔哔噗呸波叭波！叭哔噗呸波叭波！」

第八卷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某间密室的起始与终结

老蝠的指尖碰触门铃按键。古老的玄关挂著「冢田政彦、广美」这块门牌。

门后传来「叮咚一」的脱线声。但是只有这个反应。没人应声，门也没打开。

玄关前方只吹过一阵带著湿气的夏季晚风。

「哎呀，不在家吗？」

白发老妪冢田京子又按了三次门铃，然后微微歪过脑袋。

深褐色上衣、深蓝色长裤与米色开襟线衫搭配得体，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背脊笔直得像是插了把尺。虽然眼角的明显细纹透露岁月的痕迹，但脸蛋看起来令人觉得她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

冢田京子女士看向身旁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男性。「奇怪，平常在这个时间，我儿子肯定已经回家……」她像是辩解般说。

「实际上，政彦先生是不是已经回来了？」穿西装的男性鹈饲杜夫说完，指向面对庭院的窗户。「因为您看，窗户不是有灯光吗？」

他说得没错，隔著窗户玻璃看得见温暖的灯光。鹈饲继续说下去。

「记得他的妻子广美小姐。回娘家探视生病的家人吧？那么只能认定是丈夫政彦先生在里面……啊啊，对了，流平。」

鹈饲说著看向一旁待命的年轻男性户村流平，单方面下令。

「可以一边注意别被当成小偷，一边看一下那扇窗户吗？不过，这个任务对你来说可能很难吧……」

鹈饲说完，以怜悯眼神看著流平的服装。黑底印著红色牡丹花的夏威夷衫，以及像是穿到破烂的牛仔裤。流平夸张地搔了搔脑袋。

「咦—不能被当成小偷吗？我做得到吗……嘿嘿！」

他半开玩笑说完，立刻蹑手蹑脚接近窗户，将脸凑向透明玻璃往里面看。虽然拉上窗帘，但中间有些许缝隙。只要闭上单眼注视，就可以清楚看见室内。

「嗯——看来是客厅——」

大沙发与矮桌。靠墙的大尺寸电视。窗边摆著盆栽。房间角落的风扇，无意义地搅拌著无人客厅的空气。

「看来没人。唔^-这样真的很奇怪……」

流平注视屋内轻声说。就在这个时候，某个褐色的大型物体缠住他的脚。这个物体突然发出「呜一^汪！」好大一声。下一瞬间，脚踝受到触电般的刺激。

「啊！」流平惊叫之后，战战兢兢看向自己脚边。在他的视线前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柴犬咬著他的脚踩不放。

「——」沉默片刻之后，流平放声哀号。「呀啊啊啊啊啊啊！」

「喂，扇贝，不可以这样！」京子女士连忙劝诫柴犬别乱来。看来这只柴犬叫做扇贝。流平第一次看见这么凶暴的扇贝。

鹈饲双手抱胸，缓缓摇头。

「不行耶，流平。你完全被当成小偷了。」

这里是据说确实存在于关东某县某处的「犯罪频传都市」乌贼川市，和冷清繁华区相隔一段距离的地点。古老商店与全新住宅混合的杂乱街景。静静座落于一角的这里，是冢田政彦与广美夫妻的住家。

侦探事务所所长鹈饲杜夫、见习侦探户村流平。两人在本次委托人冢田京子的带领之下造访这里。这天是八月某日，时间是晚上八点多。

冢田家是占地不大的独栋平房。小小的外门与照顾得宜的围篱。只有巴掌大的庭园里，一只热坏的猫「喵一」了一声，但流平没发现居然还有狗，因此脚差点被啃掉，但还是勉强全身而退，像是逃跑般离开窗边。

「啊啊，好危险。」流平松了口气，重新面向玄关大门。他握紧门把试著用力拉，门却动也不动。看来是从屋内上了锁。

「不行耶。鹈饲先生，怎么办？改天再来吗？」

流平说著转过身来，看见鹈饲环抱扇贝的脖子。

「好~~好好好，好乖好乖。好来来来，好一-好好好，来，握手，哎呀，乖孩子，乖孩子，好一好好……」

鹈饲正在玩「可爱动物王国」的游戏。这个侦探看见喜欢的狗，肯定会这样玩。「咦？流平，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要不要改天再来？」别摸狗了，好好听我说话啦！

鹈饲随即一副打从心底傻眼的样子，摊开双手回应。「喂喂喂，流平，你是二十世纪的侦探助手吗？现代的私家侦探，不是拥有手机这个最先进的通讯手段吗？」

侦探刚说完，就从西装口袋取出他所说的折叠式手机，在面前开启。流平不禁噘嘴。「这哪里是最先进的通讯手段？都快落伍了。鹈饲先生，你没有智慧型手机吗？」

「咦，智慧型手机？」侦探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般复诵。「那是什么？」

「呃，就是有触控面板的那种手机啊。咦，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啊啊，你说那个啊。」鹈饲似乎终于理解，点了点头。「那个不适合通话吧？

所以我不太爱用。」

「这样啊……」

「到头来，就我来说，以前的手机反而比现在的智慧型手机聪明。你不这么认为吗？」鹈饲放话之后，拿起不是智慧型手机的落伍手机。「夫人，您知道这个家的电话吗？」

「嗯，政彦的手机号码在这里。」京子女士从口袋取出钱包，念出夹在钱包里的纸条数字。「o9OIX X—。」

「嗯嗯，090——」

依照委托人给的号码打电话，等待数十秒。最后鹈饲失望叹气，「啪」一声合起手掌中的手机。「不行。果然没接。」，流平一脸严肃看向侦探。「鹈饲先生，我有不好的预感。」

「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鹈饲点了点头，以慎重的语气说下去。「现状确实令人在意，但要断定不对劲就太心急了。冢田政彦先生或许只是去了一趟便利商店，或是正在寝室床上小睡。」

「既然这样，客厅的电风扇会关掉吧。到头来，有人会在晚上八点睡觉？」

「无论是晚上八点或早上十点，我想睡的时候就会睡。」侦探透露自己不太正常的作息。「不过，你说得没错，这时间睡觉的可能性不高。对了，夫人，这间屋子有后门吗？」

「不，没后门……难道说，现在是什么不太妙的状况吗？政彦该不会在家里出事吧？」

察觉到侦探们的不安，京子女士表情一沉。鹈饲装出笑容回应。

「没什么，不用担心。不过以防万一,方便我们调查其他窗户吗？如果有没有上锁的窗户更好。」

「嗯，我不在意。不过能让人钻进去的窗户不多就是了。」

京子女士说完，主动绕过屋子一角。鹈饲与流平也随后跟上。这里有一扇和客厅相同的窗户。从没有灯光的窗户看向室内。似乎是和室。试著拉一拉窗户，果然动也不动。流平发出失望的声音。

「不行，这里同样从里面上了锁。」

「嗯，寝室窗户好像也进不去。」检视不远处另一扇窗户的鹈饲垂头丧气，然后指向暗处询问。「夫人，往前还有窗户吗？」

■

「那边只有厨房、厕所以及浴室窗户。都很小又加装铁窗，钻不进去。」

「这样啊……」鹈饲露出失望表情。但他立刻抬起头。「总之，还是去看看吧。」他说完带著流平，再度绕过屋子一角。

这边确实有京子女士形容的窗户。加装铁窗的小玻璃窗。

流平立刻抓住窗子，试著用力拉，意外轻松地将窗子往侧边拉开。看来没上锁。往里面看，室内似乎是厨房与饭厅。虽然没开灯，但多亏一旁的客厅透出灯光，所以勉强看得见室内的样子。

最显眼的是一张大大的餐桌。靠近窗户这一侧是不锈钢流理台与瓦斯炉。没收好的砧板上面有一把沾血的菜刀。不对，不是菜刀。那是沾血的尖刀……咦，尖刀？

「鹈——鹤——鹤——鹤饲先生！」

流平颤抖说完离开窗边，轮到鹈饲观察室内。他的侧脸立刻变得严肃，以低沉的声音开口。「唔唔，这是……」

流平嘴唇不安颤抖。「鹈……鹈饲先生，该……该不会……」

「嗯。我们担心的事情，或许真的发生了。」

侦探与助手面有难色相视。委托人看著这样的两人，睁大眼睛询问。「侦探先生，您在窗户另一头究竟看见什么？我儿子……政彦该不会出事了吧？」.

到头来，事情的开端要回到十天前。乌贼川市车站后方的综合大楼r黎明大厦」。位于四楼的推理殿堂「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出现一名老妪。自称冢田京子的这名老妪，向迎接的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深深鞠躬，然后一脸严肃地说明。

「其实，我来到这间侦探事务所，是想要委托一件事。」

如此说明的京子女士高龄七十岁。丈夫已经过世，现在独居，以继承的遗产在市区公寓过著怡然自得的生活。这样的她想委托侦探的工作，是关k独生子冢田政彦与媳妇广美的事情。

依照女士的说法，冢田政彦现年四十岁，是在市公所服务的公务员，生活朴素又踏实。晚上不会到处跑，烟酒赌博完全不沾，兴趣是看棒球比赛、经典电影与正统推理作品，是非常正经的一个人。

另一方面，妻子广美现年三十五岁，同样是典型的平凡主妇。不只是规矩做好家事，还在附近超市兼职当收银员补贴家计，是一个好太太。

夫妻膝下无子，但基本上是圆满的家庭。京子女士直到最近都深信不疑。只不过——「其实，我看见了……」

京子女士突然一脸恐惧地压低音量，加上季节使然，流平还以为她看见鬼。

坐在旁边的鹈饲像是催促委托人说下去，以冷静的语气询问。

「夫人，您究竟看见什么？」

「我看见广美和我儿子以外的男性在一起。而且不只是在一起，是在非假日的白天一起待在时尚的咖啡厅。广美身上是平常很少穿的粉红连身裙，化妆也比平常用心，头发像是刚去过发廊一样整理得漂漂亮亮，所以我甚至一瞬间没发觉她是广美。」

「那一位真的是广美小姐吗？有没有可能是长得很像的别人？」

「不，不可能。虽然和平常的印象不一样，但我不可能误认自己的媳妇。那个人就是广美。她在不用上班的日子，在我儿子努力在市公所工作的这个时间和男人见面。这样很过分吧？」

「嗯—原来如此。不过，只是一起在咖啡厅喝茶，您不必这么不高兴吧？或许只是出门的时候凑巧遇见老朋友。打扮得比平常漂亮，也可能是凑巧……」

「在时尚咖啡厅喝茶也是凑巧吗？如果是和朋友聊往事，随便找间便宜饮料店不就好了？」

「哎，是没错啦二鹈饲说著露出苦笑。

不过，就算这么说，也没道理不能和异性朋友光顾时尚咖啡厅吧。以流平自己的感觉，京子女士的怀疑有点过于擅自下定论。

但是鹈饲面不改色。「所以，夫人您当时怎么做？」

「我赶快离开了。慎重从座位起身，没被广美发现，就这么走到店外，才终于松了口气。」

「那么，您没有仔细观察对方男性？」

「嗯，其实没看清楚。」京子女士懊悔咬唇。「事到如今，我很后悔没看他长什么样子就走。对方男性究竟是哪里的谁？不过，我没有调查的方法。」

「没问过广美小姐本人吗？」

「怎么可能。我做不出这种事。就算我问了，我也不认为他会乖乖承认『我的外遇对象是哪里的谁』。」

「原来如此。那么总归来说，您想委托我的工作，就是查出广美小姐的外遇对象吧？不过查出来又能怎样？证明您媳妇外遇之后，究竟谁有好处？令郎也不一定希望这么做喔。说不定反倒会气得飙骂『老妈，别鸡婆！』这样。」

「唔，你说谁鸡婆？」/

侦探讲得太直接，京子女士火冒三丈。「到头来，政彦不会叫我『老妈』，会好好叫我『妈妈』。而且他也不会生气飙骂。那孩子肯定会感谢我这个妈妈的心意，因为我是为他这么做的。对于这件事，那孩子想必也会率直理解吧。」

真的是这样吗？流平率直怀疑。成家独立的男性，会像这样率直感谢母亲不必要的关怀？流平有点难以置信。虽然这么说，但京子女士生活好像挺富裕的，不需要眼睁睁放掉她的委托。不提这个，侦探事务所的财政本来就火烧眉毛，不是能够自选工作的状况。

流平和鹈饲简短以眼神沟通。彼此以眼神示意之后，鹈饲重新面向委托人。

「知道了。我们接受这份委托。」

「谢谢。啊啊，不枉费我来这里一趟。」

委托人露出松一口气的笑容，侦探立刻向她要求一个重要物品。

「话说夫人，为了调查，若您可以借我照片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啊啊，说得也是。嗯，我当然事先准备带来了。」

京子女士翻开手提包，找出一张照片放在侦探们面前。鹈饲与流平从两侧检视。京子女士朝著照片里的人物投以洋溢爱情的视线，得意洋洋地说明。「怎么样，看起来很聪明吧？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确实如京子女士所说，照片里是一名看起来很聪明的男性。穿西装打领带V方正的脸孔，圆圆的鼻子，细长的双眼犀利斯文，眼角有颗显眼的痣，头发漆黑茂密。绝对不是现在流行的英俊长相，却可以轻易想像他坐在公所办公桌前面的样子。只不过……

「不，那个，夫人……」鹈饲有点为难般开口。「不是政彦先生的照片，方便提供广美小姐的照片吗？因为我们应该会跟踪她。」

「咦，广美的？啊啊，说得也是。对不起。」

宠儿子的委托人难为情低下头，重新翻找包包。

「看得见厨房有一把沾血的尖刀。或许出事了。」

鹈饲杜夫只告知这一点，就再度回到冢田家的玄关外。户村流平与冢田京子女士也跟在侦探身后。鹈饲站在有灯光的窗户前面，询问京子女士。

「您没有玄关大门的钥匙吧？那么，方便我破坏这扇窗户吗？因为事态可能分秒必争。」

「嗯，交给您处理了。」京子女士频频点头。

鹈饲环视小庭院，注意到一个铁皮小仓库，里面竖著一把大铲子。鹈饲拿起铲子，再度赋予见习侦探一项困难的任务。

「流平，可以一边注意别被误认是凶猛的强盗，一边敲破这扇窗户吗？麻烦尽量安静并且迅速完成。」

「咦咦，怎么这样，这要我怎么做……啊啊，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嗯，我做，我会做啦……所以请不要用那么恐怖的表情瞪我……」

见习侦探绝对要服从师父的命令，不能违抗。流平从鹈饲手中接过铲子，不情不愿重新面向窗户。但他没学过如何安静迅速地敲破玻璃。「这样吗——？」

流平稍微克制力道，将铲子前端朝玻璃一敲，玻璃发出「喀锵！」的刺耳声音破碎落地。鹈饲立刻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嘘一^安静点啦！」

「就算您这么说，这也太强人所难了……」流平轻声这么说，又挥动铲子两三次。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企图非法入侵民宅的凶猛强盗，但是在意这种事也没用。流平将右手插入玻璃上的大洞，转开月牙锁。旁边的鹈饲已经把鞋子脱到一半准备入内。

「哎，好吧。我们赶快进去。我担心政彦先生的状况。」

鹈饲刚说完，就将开锁的窗户打开。「那么，打扰了！」

鹈饲在宣言的同时踏入屋内一步。他的右脚随即踩到地板散落的玻璃碎片。

「呜呀啊啊啊啊！」他放声哀号。

■流平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嘘一安静点啦！」

「——」鹈饲按住右脚，以左脚单脚跳。「……你……你先进去。小心玻璃啊……」

不得已，流平避开玻璃碎片，进入冢田家。京子女士随后跟上。伤到脚的鹈饲在最后踏入室内。此时不知为何，连柴犬扇贝也从打开的窗户冲进室内。京子女士立刻大喊训诫柴犬。

「哎呀，扇贝，不可以这样！」

但是扇贝不理会，迅速穿越客厅，钻过半开的拉门转眼就无影无踪。流平不禁愣住。旁边的鹈饲慎重关上窗户，再度从屋内上锁。然后他朝著窗户做了某件事，轻声说「好，这样就行了。那么，走吧」转过身来-

三人穿越客厅，前往深处半开的拉门。看来这扇拉门后面就是问题所在的厨房兼饭厅。冢田家是比较早期的设计，客厅与餐厨空间是隔开的。

流平将拉门完全开启之后入内。没开灯的饭厅没有他人的气息。此时，京子女士按下墙上开关，天花板的曰光灯点亮，整个房间被耀眼的灯光照亮。下一瞬间……

「呜哇啊啊啊啊！」

流平忍不住为面前的光景尖叫，当场跳了数公分高。

从窗外观察的时候没发现，但饭厅部分地板染红。流平不禁僵住。鹈饲无视于他的反应，蹲在染红的地板旁边，以指尖抚摸液体，然后以毫无情感的声音说明。「——是血。」

京子女士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尖。「这……这究竟是谁的……？」

「不，还不清楚。不过，肯定流了不少血。」

流平战战兢兢从师父背后观察地板。餐桌与流理台之间的狭小空间，出现一个红色的水池。正确来说是血池。仔细一看，以血池为起点，拉出一道拖行物体的痕迹。摩擦留下的红线，像是在地板爬行的蛇不断延伸。流平以委托人听不到的音量询问。

「鹈饲先生，这该不会是拖行尸体的痕迹吧？」

「有可能。只不过，还不能断定有人死亡……」

鹈饲嘴里这么说，不过看地板的血量，可以确定受害者不是伤重濒死，就是处于更惨的状态。流平视线沿著地板像是蛇的痕迹移动，这条线延伸到饭厅另一侧开启的门后。

流平沿著这条红色痕迹，走向那扇门。往门后看去，是一条长长的木地板走廊。走廊表面也拉出一条红线。不是朝向玄关，而是朝反方向延伸。这条线究竟延伸到哪里？流平刚这么想……

「汪！汪！」

』

狗叫声突然响遍四周。流平吓得背脊发抖。「是扇贝！」

叫声听起来是来自走廊尽头。留在走廊的红色痕迹也是笔直朝该处延伸。看来比起侦探们土法炼钢的追踪，柴犬拥有的动物直觉先找到终点了。

流平与鹈饲争先恐后走向走廊尽头。尽头是一扇木制拉门，已经拉开到一只狗能进出的程度。门后没有灯光。大胆将拉门完全拉开一看，柴犬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有点激动地跳来跳去。

「好一好好好，好乖好乖，乖孩子，好好好……」

「等一下，鹈饲先生！已经不是模仿动物节目主持人的时候了啦！」

流平终究也看不下去大喊。

「嗯，现在确实不是疼爱小狗的时候。」

鹈饲说著找出墙上的开关，然后开灯。这里是更衣间兼盥洗区。洗脸台旁边放著一台滚筒洗衣机。一旁的洗衣篮装满五颜六色的待洗衣物。扇贝在木质地板跳来跳去，像是拚命要告知某些事。看来它湿润的鼻头朝向盥洗区深处的门。这扇毛玻璃门应该是通往浴室吧。盥洗区后方是寝室的这种格局太荒谬，所以肯定是浴室。

流平如此思考时，旁边的鹈饲指著盥洗区地板。

「流平，你看。拖行物体的血迹，一直通到这扇门。」

「嗯，看起来确实是这样……」流平一脸紧张地点头。

饭厅的血池。异常激动的扇贝。还有血迹。门后的光景再怎么异常，也已经没什么好惊讶了。

流平主动握住门把，往自己的方向拉。微微开启的门后果然是浴室。贴瓷砖的空间颇为复古。在盥洗间透过来的微弱灯光中，浴室像是没发生事情般静悄悄的。不过真的没发生事情吗？流平定睛注视。

「灯在……啊啊，这里吗……」

流平身后的鹈饲这么说，按下门边的开关。一瞬间，眼前变得明亮，原本阴暗的浴室光景一览无遗。同时，流平发出「啊！」的哀号。

贴瓷砖的浴室里，地面与墙壁描绘的鲜红花纹突然映入眼帘。

是血。浴室里的鲜血，将狭窄空间的各处染红。， 流平「唔」地板起脸。鹈饲「呜」地呻吟。扇贝「汪」地开心摇尾巴。看来狗不太害怕这种状况。

这一幕过于震撼，流平在浴室入口踉跄了一下。大概是震动传导的关系，竖在入口附近的某个物体，发出响亮的金属声倒在瓷砖地面。

是锯子，沾满血浆的大锯子——

鹈饲一看见锯子，就笔直指向浴缸。

「流平，这个浴缸有加盖对吧？」

「啊，嗯，是的……」浴缸上面确实以三块板子加盖。

「那些盖板，你可以帮忙拿开吗？」

「呃！」流平吓得缩起脖子。「不……不用了，等改天有机会再……」

「你是笨蛋吗？没有下一个机会了。不管了，快一点，别抗拒！」

老实说，流平抗拒得不得了，但师父的命令绝对要服从。

流平穿上浴室旁边的拖鞋，踏在染血的地板-踩著容易打滑的地板-慎重走到浴缸旁边。近距离观察，看得见并排的三块板子也有若干血迹。事到如今，流平决定完全放弃思考，只成为一具机械行动。是的。现在的自己是全自动浴缸掀盖机。

「我……我要掀了喔，鹈饲先生.预备……！」

为自己打气的流平，真的是以机械般的动作「嘿！嘿！嘿！」连续取下浴缸上的三块盖板，就这么将板子竖在墙边。浴缸里面的样子立刻见光。目击这幅光景的瞬间，流平丢脸地「呜哇！」惨叫一声。他想要向后跳的时候，在沾上血浆容易打滑的地板凄惨摔个四脚朝天。

「这……这……这是……」

流平提心吊胆注视浴缸内部，然后大喊。「分……分解……分解分……分解分解分解的尸块！」

「流平，你『分解』讲太多次了。」鹈饲冷静地重说一次。「这是分解的尸块。」

鹈饲说得没错，放满水的浴缸里，浮著如假包换的分解尸块。而且是男性。

粗壮的腿与强壮的手臂，像是奇妙的摆饰般浮在鲜红水面。大块躯体的胸部看得见数道剌杀的伤口。看来尸体是被分割成六块。双手、双脚、躯体。然后在看向

最后一块部位的瞬间——

「啊！这……这张脸是……，」

流平不禁愣住。方正的脸孔，圆圆的鼻子，漆黑的头发湿透贴在额头。闭上的双眼眼角有颗显眼的痣——是冢田政彦！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门口附近响起女性的尖叫声。转头一看，京子女士现在才来到盥洗区。她睁大的双眼笔直注视浴缸里男性的头颅。京子女士颤抖嘴唇，呼叫宝贝儿子的名字。

「政……政彦！啊啊，政彦，为什么变成这样……」

委托人想冲向浴缸，侦探在最后关头拦下她。

「夫人，不可以！您最好别看。」

鹈饲双手抱住京子女士。京子女士在他怀里摇乱一头白发。

「谁害政彦变成这样……广美吗？是她把政彦……？」

「不，这种行凶手法，女性应该办不到……」

「不然是谁？啊啊，对了！是那个男的，叫做富泽芳树的那个男的。他对我儿子做出这种事……天理不容！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大概是难以承受丧子之痛，京子女士忘我不断大喊。频频悲痛哀号没多久，她突然像是失去全身力气般跪倒。看来委托人备受打击而昏迷了。

四

富泽芳树□短短数小时前，侦探亲口将这个名字告诉委托人。

地点是距离冢田家不远的公寓某户。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造访住在这里的京子女士，报告十天前受托调查外遇的结果。

委托人与两名侦探，隔著客厅桌子相对而坐。鹈饲以严肃的语气开口。「依照您的委托，这十天左右的时间"我们一直跟踪冢田广美小姐，清查她的交友关系。先说结论，可以确定广美小姐和一名男性交情匪浅。对方叫做富泽芳树，三十五岁，单身，是广美小姐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市内闹区经营酒吧。不过，那间店似乎不怎么流行……」

鹈饲说著出示资料，证明冢田广美和富泽芳树交情匪浅。简单来说，就是将两人出入乌贼川市内非正派旅馆的照片给委托人看。

接著，侦探一直说明自己为了拍下这决定性的一瞬间，累积了多少的耐心与努力，总归来说就是夸大其词说明这段辛苦的过程，不过没什么内容，所以委托人听到一半似乎就当成耳边风0/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了。」

京子女士像是要俐落打断鹈饲的无意义炫耀般点头。

明明完全没听进去……流平在心中低语，同时看向京子女士。

京子女士目不转睛注视桌上的数张照片。照片里的富泽芳树身穿黑色上衣加上白色丹宁裤，是匀称的中等体型。脸孔给人精悍的印象，尖尖的下巴与高高的鼻梁，恰巧和冢田政彦成为对比。包括清澈的双眼与紧闭的嘴，基本上称为亮眼型男也不为过。

京子女士拿起这几张照片整理好，慰劳侦探们。「总之，辛苦了。感谢两位的活跃。」

「话说回来，夫人……」如上所述完成任务的鹈饲，重新注视委托人询问。

「虽然这么问像是多管闲事，但您取得这些照片之后，打算怎么做？要建议令郎夫妻俩说『你们两个，快给我分一分！』这样吗？不过，这么做没问题吗？恐怕有很高的几率演变成像是肥皂剧那样喔，唔呵！」

鹈饲先生，你在期待什么啊？流平斜眼瞪向不检点的侦探。

「或许正如侦探先生所说吧。但我不能坐视不管。因为其实我在几天前，听我儿子亲口说过一件令我在意的事。」

「这样啊，令您在意的事？」

「就我所知，我儿子夫妻俩最近买了新的保单。而且好像是把彼此设为受益人的五千万圆寿险……」

「喔，五千万圆！」鹈饲惊声说。「总之，因为是夫妇，所以有可能一起投保，将彼此设为受益人也没什么好奇怪。不过，刻意在这个时间点投保，确实令人在意……夫人，首先提议买这张保单的是谁？政彦先生？还是广美小姐？」

「是广美。嗯，我儿子清楚这么说，所以肯定没错。」

京子女士如此断言，她担心的事情显而易见。她正陷入负面思考，想像自己溺爱的儿子或许成为杀人诈领保险金的牺牲者。

不过即使投保，一般来说也不会立刻连结到杀人诈领保险金。这时候原本应该是笑说「夫人，您想太多了」轻拍委托人肩膀的场面吧。

不过在这个时候，某个无法一笑置之的场面在流平脑海鲜明浮现。

「鹈饲先生，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不过那件事……」流平轻声说。

「嗯，我也正在思考同一件事。」鹈饲也难得一脸严肃地点头。

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当时，鹈饲与流平还没掌握到外遇证据，继续一步一脚印地跟踪冢田广美。就在广美某次外出的时候，她忽然进入一家五金行。流平立刻假装成路过的普通顾客，潜入同一家五金行，饰演对锅子、水壶与锅铲深感兴趣的怪胎青年-偷偷观察广美。在流平的视线前方，广美拿著某个物品笔直走向收银台。收银台的年长男性，没想太多就从她手中接过钱，将商品包装之后交给广美。

流平看著这一连串的光景，不得不歪头纳闷。广美在五金行购买的商品，是对于一般家庭来说可能太大的一把锯子。

广美购买的大锯子，以及正彦最近投保的寿险。如果将这两件事硬是连结起来，只会得出一个非常不祥的结论。

鹈饲脑海当然也浮现这个可能性。但他刻意没将这件事告诉京子女士。或许对于侦探来说，这是一种「不应该徒增委托人的不安」的信念，或者是「广美买锯子如果只是要锯掉庭院树木，自己恐怕会颜面扫地，至少要避免这种结果」之类的自保措施。

无论如何，在面对委托人的这个场面，鹈饲对于锯子的事情只字未提。相对的，他面不改色询问京子女士。+

「夫人，这些照片，您要先拿给政彦先生看？还是广美小姐？」

「我想先拿给儿子看，这样就不会±-演肥皂剧了。」

「会是什么时候？我认为愈快愈好。」

「嗯，我也这么认为。不然的话，现在就去吧。因为广美的家人生病，她昨天就被叫回娘家。」

「那么，政彦先生今晚一个人在家吗？嗯，那么时机刚好。」

在这个状况，「时机刚好」应该是对于企图杀人诈领保险金的歹徒而言吧。对于想阻止这个计划的侦探来说，这当然也是令人深感兴趣的状态。

「那么夫人……」鹈饲探出上半身说。「方便我们也陪夫人一起过去吗？我们也想亲口告知政彦先生一些事。」

侦探的要求很唐突，不过京子女士没露出抗拒表情，反倒是一脸松一口气的样子。「哎呀，如果两位侦探愿意陪同，我反而像是吃了定心丸。虽说是亲生儿子，但我还是不太忍心揭发人家夫妻的秘密。」

「非常感谢您这么说。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就这样，鹈饲与流平陪同京子女士冲出她的住处，要和今晚肯定独自待在冢田家的政彦见面，直接警告政彦本人可能面临生命危险。不过，虽然这么说——

在这个时间点，流平还很放心。他做梦都没想到，接下来他真的会百击到切下来的手脚与头颅。

五

鹈饲与流平抱著昏迷的京子女士，暂时回到客厅。让全身瘫软的京子女士躺在沙发之后，终于稍微喘口气。接著两人立刻重返问题所在的浴室。浴缸里是看几次都令人不忍正视的残酷光景。规格极为平凡的浴缸。染成红色的水面上，四肢、躯体与脸挤满所有空间。流平从凄惨的光景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师父。

「鹈饲先生，怎么办？这怎么看都是命案吧？京子女士说得对，凶手肯定是富泽芳树。分尸的也是他。购买锯子的广美应该是共犯。这正是企图诈领保险金的典型分尸命案。」

「嗯，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我们赶快报警……」

「不，流平，等一下。」

鹈饲慎重拦住流平。「我只在意一件事。你仔细想想，我们和京子女士一起造访这个冢田家。虽然按门铃却没人应门。玄关上锁，客厅窗户有灯光。我们找过其他窗户，却没有能让人进出的窗户。从厨房窗户往里面看，我们发现一把沾血的尖刀，所以立刻打破客厅窗户玻璃，好不容易进入室内。你听好，这间屋子没有任何能让我们自由进出的门窗。那么，杀害政彦的凶手……假设这个人是富泽芳树，那他究竟是从哪里逃走的？」

「这……这个嘛，我想想……」流平思考片刻，轻敲手心。「对了，广美是共犯，富泽从她那里拿到备用钥匙，可以用来自由进出玄关。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很像你会有的平庸想法。我都打呵欠了二鹈饲张大嘴，「呵啊一」作势打呵欠。流平不悦回嘴。

「我这么平庸真抱歉啊。因为，也只能这么猜测吧？」

「知道了。我们姑且确认看看吧……啊啊，在那之前，流平，麻烦盖上浴缸避免京子女士看见。而且扇贝对尸体乱来就糟了。」

「既然这样，赶快把扇贝赶出去不就好了？」

到头来，狗在命案现场跑来跑去就很奇怪。流平如此心想，但鹈饲看起来不以为意，又去摸柴犬的头。流平一边叹气，一边再度以三块板子盖上浴缸。「好啦，这样就行吧？」

「嗯。那么，我们走吧。」鹈饲走出盥洗间，前往冢田家的玄关。

但他看见玄关大门的瞬间就咂嘴大喊。「啧，流平，不合理喔。这扇玄关大门上了链条锁。就算富泽有备用钥匙，也没办法从门外上链条锁吧？凶手的逃离路线不是玄关。」

「唔一看起来是这样没错。这么一来，果然是窗户吗……」

「窗户也从室内上了月牙锁。就算有窗户没上锁，也加装铁窗钻不过去。京子女士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这样啊。」流平点了点头，却立刻摇头。「不，请等一下。肯定有一扇窗户没装铁窗，也没锁月牙锁。」

「喔，有这种窗户？」鹈饲以装傻语气询问。

「是的，虽然一开始没有，但现在有一扇。」

流平说著穿过走廊，回到刚才的客厅。昏迷的京子女士躺在沙发上。流平指著面向庭院的大窗户。

「看，就是那扇窗。我们打破玻璃进来的窗户。凶手恐怕是从那扇窗户逃走的。我们在浴室发现尸体大呼小叫的时候，他趁机……」

「原来如此。也就是我们打破这扇窗户进入客厅的时间点，凶手还在这间屋子里吗？凶手躲在和室或某个地方屏息以待，找到机会打开这扇窗户出去，然后再度关上窗户逃走。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如何，这样你还要打呵欠吗？」

「不，普普通通。这个推理还不差。」鹈饲咧嘴一笑。「其实我也和你想过完全相同的可能性。在首度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就想到了。」

「首度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__

「没错。当时为求谨慎，我在那个窗框动了点手脚。放心，不是什么夸张的玩意，只是在紧闭的两扇窗户缝隙塞一团卫生纸。这么一来，如果有人偷偷从那扇窗户出去，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如果卫生纸就这么塞在原位，代表没人动过窗户。反过来说，如果卫生纸掉了，代表有人动过窗户。好啦，事不宜迟，我们确认看看吧。」

鹈饲说著走向打破的玻璃窗，指向紧闭窗户的缝隙。在距离月牙锁相当高的位置，窗框与窗框之间，夹著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是一团卫生纸。

流平看见这团卫生纸，不禁「唔一」地呻吟。卫生纸就这么夹在上面没掉落。这么一来就证明没人打开这扇窗户出去。「……话说鹈饲先生，你为什么鸡婆做这种事啊？这么一来，这整间屋子不就好像密室了吗？」

「说我鸡婆，你真没礼貌。这怎么想都是完美的助攻吧？」鹈饲不满地扭曲嘴角说下去。「而且不是『好像密室』，如今肯定没错。这间冢田家是货真价实的『密室』。换句话说，这是不可能的犯罪。」

鹈饲像是宣布般说完，露出颇为愉快的笑容。

六

后来好一段时间，鹈饲与流平大致检视冢田家的所有房间。这是考虑到刚才或许看漏某些线索。结果只确认一件事，这间冢田家果然整体来说是一间密室。

客厅、和室与寝室都没有异状，人钻得过的窗户全部从内侧上锁。虽然有几扇没锁的小窗，但是都加装铁窗无法进出，这一点正如京子女士所说。凶手当然或许还没逃走，躲在床底或壁橱隐藏气息，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侦探们慎重清查这些场所，却还是找不到任何藏身的嫌犯。

不得已，侦探们再度回到盥洗间。看向浴室，柴犬扇贝拉长身体躺在浴室盖板上。看著浴室莫名悠哉的光景，鹈饲终于露出严肃表情开口。

「话说回来，流平，事情变得不太妙了。现在这样，我们不能贸然报警。以那个砂川警部的个性，要是不小心招出事实，他肯定会先怀疑我们。实际上，如果我们是犯人，就谈不上什么密室之谜……」

「是的。因为我们是第一目击者……」

砂川警部是乌贼川警局的知名刑警，打从心底希望找机会逮捕鹈饲侦探。确实，那个警部看到现在的状况，肯定会先认定鹈饲他们的嫌疑最大。「那么鹈饲先生，怎么办？乾脆对警察说谎吗？说我们来到这个家的时候，玄关与窗户都完全没上锁。这么一来，至少就没有理由怀疑我们了。」

「是没错。不过，明明没做亏心事却说谎，我实在不能接受。而且这间密室有个奇妙的问题。你肯定也已经察觉了。」

「呃，是的，我当然察觉了。」——咦，什么事？奇妙的问题？

一反从容的态度，流平在内心纳闷。鹈饲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说明。

「没错；就是死者被分尸的问题。而且尸体放置在浴缸。这其实很奇怪吧？分尸原本是为了遗弃尸体而做的。尸体又大又重，很难搬运，所以分解成小块搬运，分尸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个凶手杀害政彦之后只有分尸-没有运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本正准备运走。换句话说，现状对于凶手而言还在犯案阶段，却在正要运走尸体之前，被我们发现犯行。」

「嗯。不过如果还在犯案阶段，凶手不在这里很奇怪吧？」

「这可不一定。就算是杀人凶手-也可能犯案到一半肚子饿……」

「喂喂喂，你是说凶手分尸之后，暂时停手跑出去吃晚餐？唔一如果是事实，那这就是空前的惊悚命案了……不过，假设真的是这样，到最后我们还是得面对密室之谜。就算杀人凶手是什么样的怪胎，也不会为了外出吃晚餐，刻意设计出一间密室吧？」

「哎，说得也是。」流平点点头，很乾脆地收回自己的推理。

沉默降临盥洗间。大概是察觉到沉重的气氛，柴犬扇贝也趴著不动又不叫。

在这样的状况下，鹈饲双手抱胸观察浴室。

「密室之谜与尸块之谜。两者或许在某处有交集。密室与尸块吗……」鹈饲轻声说到这里，视线停留在某处。「唔，等一下。」

鹈饲再度踏入浴室，走向最深处的窗子。这是狭小浴室的唯一窗户。及腰的铝窗约一公尺宽。鹈饲抓住窗框往侧边一拉，窗户从侧边拉开，没有上锁。不过窗外照例安装铁窗。鹈饲双手抓住铁窗。「救命啊一我是清白的一」他表演昭和时代小学生一定会玩的搞笑戏码之后，一脸正经看向见习侦探。「——喂，流平！」

「我才不要。我不玩这种冷笑话。这样不成体统。」

「没人叫你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吧！」

「既然知道无聊，请你别这么做好吗？」

「总之，如今这种事不重要。」鹈饲指向问题所在的窗户，重新以认真态度说明。「流平，你看这扇窗户。外面装了铁窗对吧？而且我觉得铁窗的窗格有点宽。」

「有点宽？」流平进入浴室，近距离观察窗格。铁窗的窗格确实比较宽，粗估是二十公分左右。「可是，就算这么说，凶手终究不可能从这个窗格进出喔。如果凶手是小学生，那我还可以理解，不过这次的命案，凶手恐怕是富泽芳树没错。他完全是成年男性。」

「嗯，我知道。我当然也不认为富泽芳树从这里进出。那么反过来说，政彦又如何？」

「你说政彦……咦，也就是说？」

「就是分尸之后的尸块。如果是手脚，应该可以轻松穿过这个洞。」

「这……这个嘛，应该没错吧。如果是分解之后……」

「总觉得头部应该也可以勉强过得去。」

「这就不一定了。因为头有点宽。而且再怎么说，躯体也不可能吧？」

「不，很难说。躯体和头颅不一样，意外地没有很宽。即使是从正面看起来肩膀很宽的男性，从侧边看起来，胸膛也不会很厚。如果用力推挤，说不定可以通过窗格。」

「不会吧！」流平的声音不禁变尖。「那么，凶手是从外面把尸体塞进这间密室状态的浴室吗？为此把尸体切块……」

「是的。被塞进来的尸体，掉到窗户下方的浴缸，浮在水面。」

「不……不可能啦。因为t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浴缸盖了三块板子，尸体在加盖的浴缸里。这方面你怎么解释？」

「比方说，或许是从窗外伸竹竿之类的东西进来，操作这三块板子。只要多花点时间，并不是做不到。而且假设做不到，也可以放弃加盖。」

「啊啊，说得也是……」将浴缸加盖的这个行为，并不是本次密室命案绝对必要的因素。鹈饲说「做不到也可以放弃」，也具备足够的说服力。不，可是，这怎么可能——

依然难以相信的流平摇了摇头。「还是不可能吧？手脚就算了，但要把头或躯体硬是从窗格塞进来……」

「可不可能，试过就知道。立刻实验看看吧。」话刚说完，鹈饲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对流平下令。「你再把浴缸盖板打开一次。」

「——」盖板就是要我负责是吧！

流平朝师父投以不满的视线，同时赶走盖板上的柴犬，抓住盖板。想到板子下方藏著尸块就没什么动力，但如今也不能逃避。流平再度化为全自动掀盖机，「嘿！嘿！嘿！」很有节奏地取下三块盖板。

流平捂著嘴，重新看向浴缸。看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的凄惨光景使得背脊发寒。鹈饲再度命令流平。

「那么流平，把那颗头拿到这边的窗户……」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你说的头是……是……是这颗人头吗？」

「还有别颗吗？用你的头做实验又没意义。好啦，快点！」

「呜呜……」流平发出呻吟。不过见习侦探绝对要服从师父的命令。流平战战兢兢将双手伸向浴缸。「呜……呜……咕呜一……」

染成鲜红的水面。浮在水面的手脚。其中隐约可见的政彦头颅。流平稍微移开视线，像是要以双手夹住头颅，抓住头颅两侧的耳朵部位，他朝双手使力，试著笔直拿起头颅。不过听说人类的头颅意外地重。实际要拿起来的时候，就发现重量超乎想像。

「唔……」流平加把劲，朝双手注入更大的力气。「……喝！」

流平使尽力气，终于从红色水面拿起政彦的头颅。但他拿起来的不只是头。

头部到脖子，还有躯体、双手与双脚。各部位齐全的成年男性响起哗啦啦的响亮水声，突然从染成鲜红的水面现身。·

「——」

这一瞬间，流平以为浴室的时间静止了。「咦……咦咦……？」

流平就这么双手抓著男性头部说不出话，然后他亲眼确认站在面前的男性，从头顶、穿T恤的躯体到穿短裤的双腿，全身上下确认一遍。不是分尸的尸块。

甚至不是尸体。流平对此感到错愕时，正前方的政彦双眼突然睁开，带著怒火的两颗眼睛笔直瞪向流平。

「哇，哇，哇——」流平惊愕尖叫。

「汪，汪，汪^~～！」扇贝也叫了三声。

流平与扇贝这对哥俩好，一起摔倒在浴室的瓷砖地面。

在这样的状况中，鹈饲一个人面不改色面对突然出现的男性。他轻轻举起右手，老神在在地打招呼。「嗨，冢田政彦先生。什么嘛，原来您活著啊。我一直以为您已经遇害了。」

面对侦探咄咄逼人的态度，政彦不知为何一脸气冲冲的，像是从丹田挤出力气般大喊。「没……没错，我活著！我就是活著！」

不明就里的流平从瓷砖地面起身。「为什么？为什么？」他一边叫，一边躲到鹈饲背后，指向站在浴缸里的方正脸孔男性。「本应死掉的政彦先生为什么会活著？咦，那么，被分尸的是谁？嗅，什么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哎，吵死了，闭嘴！」

政彦突然发飙大喊，然后挥动右手，扔出手上的球状物体。鹈饲迅速躲开。

扔出的物体笔直飞向流平，漂亮命中他的脸。「……噗啪！」

额头传来剧痛。浴室响起像是猪叫的哀号。流平被震到盥洗间，无力倒在地上。球状物体在地面滚动，刚好停在流平面前。

这一瞬间，他再度放声尖叫。「呀啊啊啊啊——」

球状物体是头颅。人类的头颅。而且流平看过这张脸。尖尖的下巴与高高的鼻梁给人深刻印象，曾经迷人的型男。这颗头是富泽芳树的头颅。

七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户村流平完全不记得。清醒的时候，他躺在白色房间的白色床上。看来这里是医院的病房。不过，究竟为什么？

不明就里坐起上半身，发现鹈饲坐在床边的椅子。「哎呀，终于醒了？」他看著流平说完咧嘴一笑。

「嗅，鹈饲先生为什么在医院？」流平诧异询问。

「你问这什么问题？」鹈饲轻轻耸肩。「被送到医院的是你吧？我只是陪你过来。怎么样，额头很痛吧？这也在所难免。你在那间浴室挨了强力头锤跌倒，尖叫之后就这么昏迷不醒。不过，赏你头锤的是富泽芳树的头颅……不对，既然对方只有头颅，应该不能叫做头锤吧？」

「这……这么说来……」战栗的场面转瞬之间在脑海苏醒。流平按著包绷带的额头，不禁打个寒颤。「那——那不是梦吧——那么，那究竟是什么——？」

「就说了，那是富泽芳树的头颅。」

「这我知道啦！」流平忍不住大声嚷嚷。「那么，富泽死了吧？而且原本以为死亡的冢田政彦其实活著，是这么一回事吧？」

「嗯，没错。浮在浴缸的四肢与躯体，都是富泽芳树被分尸之后的尸块。但是只有头颅不是。那颗头是还活著的冢田政彦。他躲在浮著富泽尸块的浴缸里，只把头露出水面。看到这幅光景的我们，认定这是冢田政彦的尸块。实际上，政彦头部以下都在那池染成鲜红的水里。」

「那么，这起命案的凶手是冢田政彦，富泽芳树其实才是被害者。是这样没错吧？我们推测富泽芳树为了诈领保险金而杀害冢田政彦。事实却完全相反？」

「没错。不过我们的推理也大致符合真相。富泽芳树和冢田广美共谋杀人诈领保险金，这应该是事实。至于后续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在你昏迷的时候听政彦本人说了，你做好准备听我说吧。」

然后鹈饲继续说明。

A「实际上，富泽芳树今晚亲自造访冢田家。什么都不知道的政彦打开玄关大门。富泽随便编个借口说『想谈谈你妻子的事……』进入屋内，突然拿出尖刀袭击政彦。政彦拚命抵抗，抢走对方的刀，反过来将刀子插进富泽胸口。事情发生在那间饭厅。」

「也就是杀人反被杀？那不就是正当防卫吗？」

「哎，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觉得当时直接报警就好，但政彦没这么做。他好像害怕很多事。虽然是正当防卫，但他杀了人是事实，传出去的话不知道会在日常生活掀起多少风波。到头来，就算他主张是正当防卫，法庭也不知道会怎么判断，甚至可能认定是防卫过当。因为实际上，他以抢来的尖刀剌杀对方胸口好几次。」

死者身体确实有复数伤口。流平回想起这件事。

「所以冢田政彦没报警，而是分尸？」

「没错。他没有车。如果要独自处理沉重的尸体，最好的方法是分尸之后分批扔掉。如此心想的政彦到仓库找工具，发现里面不知为何有一把适合用来分尸的锯子。」

「啊啊，广美在五金行买的那个！」

「对。即使抱持若干疑问，他还是用那把锯子在浴室分尸，将锯下来的部位放进浴缸剩下的洗澡水。就在分尸完毕的这个时候，又发生一件天大的事情。居然有人突然造访冢田家。」

「就是我们吧？」

「是的。不过政彦刚开始似乎自以为『别应门就没问题』。因为一般来说，不可能有人不惜破窗入侵。但我们真的打破窗户进入屋内，浴室里的政彦当然慌张到不行。全身鲜血的他无处可逃。此时他灵机一动，跳进面前的浴缸。被血染红的水，以及填满水面的尸块。他躲在里面等待机会逃走。这个惊人的作战真的堪

「——」鹈饲先生，这个譬喻并不高明，应该说超恐怖的！

政彦自愿沉入漂浮人肉尸块的鲜红水面。想像这一幕的流平不禁反胃。另一方面，鹈饲继续平淡说明。

「不过，政彦要是完全躲在水里就不能呼吸吧？所以无论如何非得只让脸部露出水面。而且既然政彦露脸，就只能把富泽的脸藏起来，因为浴池浮出两个人的脸很奇怪。后来政彦抱著富泽的头，让身体沉入水中，这么做的结果，打造出乍看之下是政彦尸块浮在浴缸里的状况。」

「原来如此。我们惊慌以为这是密室或不可能的犯罪，实际上却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凶手只是屏息躲在密室里罢了……」

「哎，他躲的地方确实出乎意料，不过终究只是急就章的小伎俩。实际上，在你要拿起政彦头颅的瞬间，他就断然死心，光明正大从水面现身，然后气冲冲将手上的富泽头颅扔向我们……总归来说，这次就是这样的事件。」

鹈饲露出从容的笑，结束整段说明。床上的流平再度以指尖抚摸被人头命中的额头。不愿回忆的骇人场面差点从脑海苏醒，他连忙换个话题。

「这么说来，委托人呢？京子女士怎么样呢？」

「这个结果当然令她开心得要死。因为原本以为死亡的宝贝儿子其实活著。现在大概正在找高明的律师吧。毕竟政彦将富泽分尸是事实，即使被认可是正当防卫，意图毁坏与遗弃尸体的罪状还是躲不掉。总之，就算因而判处有罪，对于京子女士来说，这个结果也比儿子遇害好太多了。」

确实如此。流平也点头同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案件也太奇妙了。以为发生惊悚的密室分尸命案！案情后来却急转直下，非常乾脆地解决。而且生者与死者还对调了……、

当时在冢田家浴室，姑且认真面对密室之谜，你一言我一语热烈讨论各种可能性的自己和鹈饲究竟算什么？躲在浴缸里的政彦，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聆听脱线侦探们这段无意义的讨论？或许在暗中嘲笑这两个家伙是笨蛋吧。

如此思考的流平，此时内心浮现一个疑问。

「这么说来，鹈饲先生，你刚才说政彦的行为是『急就章的小伎俩』。换句话说，政彦原本想假扮成尸体故弄玄虚，然后找机会逃走？既然这样，为什么政彦实际上没走？我觉得当时有机会逃走吧？京子女士昏迷不醒，我们也去检查屋子各处的门窗，没有注意到浴室。他趁这个机会逃走不就好了？既然这样，为什么——？」

「你说的确实没错。不过政彦犹豫了。问我为什么？你仔细回想吧。我们离开浴室的时候，你不是把政彦藏身的浴缸盖上了吗？后来我们再度回到浴室的时候，盖板上面有什么东西？」

「咦，盖板上面……啊啊！」流平搜寻那一幕的记忆，不禁弹响手指。「对了，是扇贝。扇贝躺在浴缸的盖板上！」

「正是如此。盖板上面有狗。如果在这个状况硬是掀开盖子走出去，扇贝肯定会汪汪大叫，所以政彦才在浴缸里想动也动不了。这是政彦自己招供的，所以绝对没错。」

接著，侦探像是要为这起奇妙的事件做个总结。

「总归来说，我们在讨论冢田家密室问题的时候，政彦被关在名为『加盖浴缸』的另一间密室，承受莫大的压力。」

「原来如此。所以他从浴缸出现的时候莫名火大。」

难怪他劈头就把头颅扔过来。流平感觉最后的谜题解开了。

「哎，就是这么回事。但这也在所难免吧。毕竟浴缸密室里是那种状况，我反而佩服他居然还能维持理智……」

侦探像是同情政彦般低语。

第八卷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酷似被害者的男人

雅人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朝向自己，是他刚喝完第一杯酒的时候。坐在吧台角落座位的他歪过脑袋，看向斜后方。不远处的餐桌座位坐著一名年轻女性。虽然很漂亮，但他看多少次都认不出是谁。

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容易误认是丧服的深蓝色连身裙加上珍珠项链。简单洗练的轮廓，令雅人忍不住想吹声低俗的口哨。在椅子上美丽交叠的双腿前端，白色高跟鞋像是打节奏般缓缓摇晃。艳丽的头发又黑又长。手上的玻璃杯大约还有半杯红酒。眼角细长的双谋散发迷人光辉，视线笔直朝向雅人。看来对雅人多多少少有点意思。

——那么，这时候就使用稳固的短打战术！

「Hey,Come on!」选择安全脾的雅人，竖指叫来一旁的服务生，在他耳际低语。「请那边的女性喝一杯这间店最好的酒。」

雅人悄悄指著斜后方的餐桌使眼神。「知道了。」服务生以低沉声音回应之后，暂时离开他身边。数分钟后——

「是那位客人请的。」雅人身后响起低沉的声音。

「哎呀，请我喝？」发出惊讶声音的不是连身裙黑发美女，是座位和她隔一张桌子，正在享用啤酒的胖大妈。这次轮到雅人吓一跳。喂，我为什么要花大钱勾搭陌生大妈啊？

雅人拿起自己的酒杯离席，从服务生手中一把抢过酒杯，就这么拿著两个酒杯，主动走向隔一张桌子座位的神秘女性。不打短打了，唯有强行进攻！

「你一个人吗9·一个人吧？」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陪同。雅人鼓起勇气，说出这句难为情的台词。「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喝？」

美女细长的双眼看向他。「我一个人正觉得无聊。请务必陪我。」

微笑女性的迷人表情瞬间烙印在雅人脑中，眼神贯穿心脏。

雅人坐在美女正对面，两人酒杯轻触。就这样，雅人偶然邂逅了这名陌生美女。不过，这真的是偶然吗？

雅人抱持若干怀疑，随口请教对方芳名，她立刻回答。

「田中直美。直角的直，美女的美。」

「……田中直美……」这应该是假名吧？虽然无法拭去疑惑，但雅人的嘴依然自动说出称赞的话语。「直美小姐啊，真美妙的名字！」然后他也这样自称。「我是中山雅人，请多指教。」这当然也是假名。

不过，即使彼此都用假名也无妨。雅人很高兴认识直美，愉快度过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比预料的聊得开，酒也一杯接一杯。夜深之后，两人一起走出「养老之泷壶，乌贼川站前店」。补充一下，「养老之泷壶」不是全国知名连锁居酒屋「养老乃泷」或「壶八」的姊妹店，是只在乌贼川市有名的在地居酒屋。这间店最贵的酒，是一杯两百九十圆整。所以雅入可以拿著她的账单，帅气地拍胸脯说「这顿我请」。如果是时尚酒吧就办不到。

——泷壶太棒啦！

雅人在心中赞不绝口。

另一方面，自称田中直美的女性，娇滴滴说著「感谢招待一」摇晃黑色长发。不过请客始终是手段，不是目的。雅人藏起大方态度背后的非分之想，和她走出店门。

因为是周末，所以乌贼川站前人挤人。喝醉的上班族或联谊的大学生们大声嬉闹，在狭窄的人行道昂首阔步。和直美并肩行走的雅人，鼓起勇气在她耳际低语。「要不要找个可以独处的地方？」

「嗯，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什么？那么打铁要趁热！「那么我想想，可以独处的地方……可以独处的地方…：*:」雅人在街上东张西望，其实快步朝著某处前进。最后他抵达一栋挂著红色霓虹灯的建筑物，指著形状莫名复杂的门口。「那么，要不要到这里？」

「宾馆啊……」直美表情有点复杂。「唔一哎，这里也好。」

美女以像是妥协的语气，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既然徵得同意就不是犯罪。雅人稍微强硬拉著她入内。虽然不知道正式名称，但雅人站在r按一下就能从琳琅满目的客房选择最喜欢客房的魔法面板」前面，装蒜说著「啊一^完全不知道每一间是什么样的房间耶一」却毫不犹豫按下「镜子房」的按键。雅人无视于直美「是变态……」的低语，领取钥匙，就这么带她前往最高楼层。

「好啦好啦，进来吧进来吧。」

雅人主动开门，引导直美入内。但是在她身体完全进入房内的下一秒，雅人猛然关门上锁，连门扣也扣上。这一瞬间，「捕捉完毕」四个字在他脑中闪烁。身旁的她一脸诧异，看来她到头来根本没想过要在最后关头逃走。

「喔—『镜子房』长这样啊一直美稀奇地看著镜子房。

「没错，第一次来吗？不，我当然也是第一次来。」

雅人讲著无谓的借口，走到直美身后，然后突然朝眼前连身裙的背部，以双手轻轻「咚！」地一推，她随即发出「呀！」的尖叫，娇柔的身体在巨大的床上反弹一次之后躺下。连身裙裙摆掀起来，稍微露出雪白的大腿。长长黑发在纯白床单像是扇子摊开的模样，令雅人心痒难耐，就这么没脱衣服，像是要压在她身上般扑过去。这副模样就像是朝著床上跳水的游泳选手……然而在下一瞬间！

雅人勇猛突击，等待他的却是往前伸的雪白膝盖。这一脚漂亮命中好色男性的下体，将他赶入绝望的深渊。在他痛到不能动的时候，直美修长的腿继续往上踢。雅人的身体像是被摔飞的柔道选手，划出漂亮的弧线飞到床外。

「呀啊！」发出丢脸哀号的雅人，回神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这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为——为什么？」

雅人不明就里愣住。床上的直美以手指梳理凌乱的长发。

「抱歉。我来这里不是要做这种事。」

但雅人觉得这里主要就是用来做这种事的。「不然是来做什么的？」

「其实，我想和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北山雅人先生。」

「——」混帐，原来她早就知道了。那我就用不著自称「中山」了啊！

突然被揭露本名，雅人只能咬牙切齿。

「北山雅人，三十四岁。乌贼川市立大学毕业。在物流公司工作三年离职。后来一直转行，现在是超市熟食区的钟点人员……没错吧？」

「虽然不甘心，但完全正确。」雅人坐到床边。「你雇了侦探？」

「你说呢？」直美露出心机笑容说下去。「总之，我调查过你的事。不过接下来才是重点。你有个大两岁的哥哥吧？名字是一彦，但姓氏不是北山这个菜市场姓。」

「菜市场姓真是抱歉啊。你还不是……」

「你哥哥姓姊小路。姊小路一彦，三十六岁。『姊小路物产』社长——姊小路贤三的儿子。独自和妻子住在市内豪宅，自己也是公司董事。总归来说，就是富豪的继承人。不过，你这个弟弟北山雅人却在超商打工。差别在哪里？」

「你调查过应该知道吧？我是姊小路贤三和以前在特种营业工作的母亲生下的孩子。一彦是正妻生的孩子。他确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但我们从来没有自称是兄弟。到头来，姊小路贤三不把我当成他的儿子，我们在世间是陌生人。所以这又怎么了？」

雅人很不高兴地问完，直美突然说出意外的话语。

「其实，我想杀掉你哥。」

「呃！」雅人吓得从床边滑落，再度跌坐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杀掉姊小路一彦。」

直美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继续平淡说明。「虽然和你无关，但我的动机是报复。姊小路一彦在单身时代，和一名女性交往，以甜言蜜语以及金钱地位打动她的芳心。她对一彦死心塌地，但是到最后，这对一彦来说只是一场游戏。一彦彻底玩弄她的身心之后，将她当成垃圾拋弃。心碎的女性精神出问题，在电车进站的时候跳下月台……」

、

「呃，喂喂喂，慢著慢著！这真的和我无关吧！」

雅人从地上爬起来，再度坐回床上。这次不是坐在边缘，而是中央。他笔直注视前方的直美。「我不知道那个女性是谁，但总归来说是你重视的人吧？家人或亲戚，也可能是好友或前辈……」

「是好友。」

「这样啊。哎，是谁都好。总之，如果这是事实，确实很可怜。我由衷同情她。一彦真是一个过分的家伙。嗯，真的很过分。如果想报复请自便。不过，为什么找上我？」

不明就里的雅人，指著自己的脸这么问。一支粉红色手机就这么默默伸到他面前。看到画面上的图片，雅人愣了一下。

「唔，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照片吗？几时拍的？」

「不对。这不是你。是你哥的照片。最近的照片。」

「啊？」惊讶的雅人从她手中抢过手机，目不转睛注视液晶画面。在画面中特写的哥哥脸庞，和现在的雅人一模一样。连雅人都误认是自己的脸。「这……这是现在的一彦？我……我不相信。」

「没骗你。因为这是我自己拍的。」直美滑了滑手机，展示另外几张照片。哥哥和直美几乎脸贴脸的自拍照。「……看吧？」

「没……没错。话说回来，你和一彦看起来很亲密。你们是什么关系？」

「姊小路一彦是我上班酒吧的常客。明明已婚却迷上我。不过，是我主动接近才让他变成这样的。后来他某天自己爆料『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笑著说『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笑著说啊，原来如此。」.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所以？」

「我很好奇，就开始找你。找你的过程意外简单。因为我酒吧的客人认识你的母亲。不过老实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和你哥1模一样！」

「原来是这么回事。」雅人将手机还给直美。「虽然同父异母，但我们是年龄相近的兄弟，我原本就察觉两人很像，却不知道这么像。」

「最近没机会见到他？」

「嗯。以前我偶尔会观察他们的生活。用羡慕又嫉妒的眼神观察。不过最近已经不在乎了。一段时间没看见，我们比以前更相像了。」

仔细想想，孩童时代的两岁差很多，即使相像也有极限。不过彼此都超过三十五岁的现在，兄弟的容貌似乎比以前更没差异。

果然是系出同源啊……雅人一方面如此感慨，一方面终于想到面前美女心里打的算盘。「你刚才说要杀掉一彦，所以，难道说，你要我……」

「嗯，没错。直美没听完就点头回应。「我要你成为你哥的替身。老实说，如果有黑发美女愿意当我的替身是最好的，不过像我这样的冰山美人，就算上街找也几乎找不到吧？」

「——」这个女人在讲什么？

相对于诧异的雅人，直美一脸平静。「这时候应该笑一下。」

啊啊，原来如此。「……哈，哈哈！」混帐，在这种状况哪笑得出来啊！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拜托了。你知道我说的意思吧？」

_

「知道。要伪造不在场证明是吧？只要有相似的替身就不愁没方法。」

「就是这么回事。拿出伪造的不在场证明，我就可以免于被警方追查。你不必弄脏自己的手，就可以除掉碍事的哥哥。没有哥哥，你就再也不必躲在暗处。因为只有你继承姊小路贤三的血统。说不定可以成为姊小路家的继承人喔。」

确实如她所说。到头来，姊小路贤三之所以不承认雅人是自己的儿子，是因为有正妻与一彦。但正妻已经在数年前过世，要是一彦也走了，贤三应该就不必顾虑任何人，承认雅人是自己的儿子。这么一来，雅人的人生无疑会完全改变，也不必再到熟食区打工，将会开拓闪亮的未来。

「不，可是等等……」雅人像是要消除缤纷未来般摇了摇头。「这种事不可能吧？替身计划不会顺利的。照片上的一彦确实很像我，不过要是和他本人做比较，肯定有某些差异。像是给人的感觉或言行之类的。」

「是啊。实际上，我近距离看见你才发现，某个地方有著明显的差异。」

「咦，哪里？」雅人接近直美。「我和一彦哪里不一样？」

「这里喔，这里。」直美说著指向自己的头。

「什么嘛，你说头脑啊。」雅人不悦扭曲嘴角。「是啦，一彦出身东京的一流大学，我则是乌贼川市立大学毕业。不过，这只是彼此教育环境的差距……」

「不对。不是脑■袋里的东西，我说的是……该怎么说……那个，就是头的外观，应该说发型，总之，你的发量，那个……你没发现吗？」

承受怜悯般的视线，雅人极度不安。他以右手摸著自己的头顶。「咦，你说什么？头发怎么了？是啦，我最近也发现头发变少，但还不到秃的程度……」

「是吗9·可是，看得见头皮耶？」

「你你你……你说什么^—?」雅人一阵错愕。既然可以透过变少的头发看见头皮……「那……那不就是秃了吗！」

「总之，如果要明讲，就是这么回事。老实说，有点像是河童。」

「骗……骗人，你骗人！」震撼的河童发言，令雅人难掩慌张。他双手按著自己头顶，转头环视床的周围。「镜……镜子……哪里有镜子……？」

「笨蛋。整个房间不都是镜子吗？」

对喔。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里是「镜子房」。不愁没镜子照头顶。

雅人立刻以镜子仔细检查头顶的状况。相对来说拥有一头丰盈黑发的美女，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唔一得想个巧妙隐藏秃头的方法才行。」

——混帐，不准说我秃头，不准！

到最后，这天晚上只讲完话就和她道别。和美女-起来到这种宾馆，没能触摸黑发或抚摸肌肤，就这么两人-起走出房间。如此无意义的行为，是北山雅人这辈子第一次的体验。

不过，在道别的时候，她只对雅人展现了-次诚意。她出示驾照，亲口说出本名。田中直美这个毫无个性的姓名果然是假的。虽然叫做直美，但全名是田代直美。雅人也不再说「真美妙的名字！」这种肉麻话，只觉得她取假名的品味和自己半斤八两。

「期待你给我好的回应。」

田代直美轻轻挥手，翻过深蓝连身裙的裙摆，从雅人面前离开。她笔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雅人注视左右摇晃的黑发，内心的针已经开始往某个方向倾斜.

三

后来一眨眼就经过一周。乌贼川市再度迎接周末夜。稍微远离闹区喧嚣的乌贼川沿岸道路，通行的车辆也不多。一辆黑色休旅车停靠在路肩。坐在驾驶座的田代直美，和上周一样穿著像是丧服的连身裙。副驾驶座是身穿笔挺灰色西装的北山雅人。

顺带一提，休旅车是直美的。灰色西装也是她准备的高级品，雅人就只是听命穿上。到头来，雅人自家衣柜连一套西装都没有。

另一方面，依照直美的说明，姊小路一彦这几年外出时，都只穿灰色西装的样子。工作的时候不用说，到直美酒吧喝酒的时候也是如此。私下和她见面的时候，也千篇一律地穿著灰色西装。

「好像是在模仿史蒂夫.贾伯斯与欧巴马总统的作风。」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和平常的一彦一模一样。」

「除了某部分。」

直美挖苦说著，斜眼看向雅人的头。雅人像是要回避不舒服的视线，在狭窄的副驾驶座扭动。成为悬案的头顶部位，还没有进行任何加工。

「不过放心，别在意。我拿了好东西过来给你。」

直美取出像是药瓶的白色容器，以及像是杀虫剂的喷雾罐。

「那是什么？」雅人皱眉询问，一旁的直美得意洋洋地开始说明。

「没在电视上看过吗？这个白色容器装了魔法粉。把这个东西像这样，直接朝著稀疏的头顶洒下去……」

话还没说完，她就打开容器拿到雅人头上。黑色粉末从正上方洒落，雅人立刻陷入恐慌。「呜哇哇哇，你……你做什么啊！这是什么？香松吗？这是海苔香松吗？」

「就说是魔法粉了。」

「笨蛋笨蛋！这个世界哪有魔法这种东西？」

「真是的，你很吵耶。」直美噘起嘴，接著突然将喷雾罐朝向雅人，朝著乱躲的雅人头顶二话不说按下按纽。像是毒雾的东西猛然喷射，笼罩他的头顶。雅人再度陷入恐慌。「这次是什么？杀虫剂吗？可恶，我是虫吗？我是害虫吗？」

雅人扭动挣扎，旁边的直美却是一脸满足，从置物盒拿出两枚镜子递给他。

「来，仔细看看自己的头吧。」.

「唉，真是的，这是怎样啊……」雅人轻声表达不满，依照吩咐使用两枚镜子观察自己的头顶。他立刻发出感叹的声音。「喔喔，这……这是，怎么回事？遮住了。直到刚才都从头发缝隙隐约露出的头皮，现在被某种黑色的东西漂亮遮住了！」

「怎么样，厉害吧？」直美将白色容器与喷雾罐交给他，得意洋洋地说明。

「黑色粉末洒在头发变少的部位，再用喷雾罐吹一下。光是这样，秃的部位就像是戴上假发一样乌黑。是现在很受欢迎的遮秃神器喔！」

「……不准说我秃！」雅人无论如何都会对这个字起反应。「到头来，我没有秃到要遮的程度。只是头发少了点……不过，这样也好。总之这么一来，我的外表就和一彦完全一样了。对吧？」

「嗯，很完美。无论谁怎么看，从前面还是上面看，你都是姊小路一彦。」

「——」总觉得这番话是在揶揄，是自己多心吗？雅人轻声叹气，斜眼看向驾驶座，直美的侧脸是冷静到令人发毛的表情。雅人以一反往常的严肃语气询问。「今晚，真的要下手吧？」

「嗯，要下手。按照计划进行。」

依照计划，直美接下来要开自己的车到乌贼川站前。一无所知的一彦在那里等待。他将坐上直美的车，两人就这么在深夜兜风前往远离市区的盆藏山。直美在那里随便谎称「有个夜景很漂亮的秘密景点j，引诱他到山崖上，再找机会朝他毫无防备的背……一推！然后直美开自己的车回到市区。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流程。直美犯案的这段时间，雅人当然要饰演「姊小路活著的样子」，为直美伪造不在场证明。

「你该不会怕了吧？」

「没……没那回事。我也是以自己的意愿决定这么做。没有迷惘。」

「是喔。」直美点点头，以微弱的音量回应。「谢谢。你帮了大忙。」

「别别别……别误会喔。我我我……我并不是在帮你报仇！」雅人不知为何慌张得不得了。「你……你无论要报仇还是做什么，都和我无关。我始终是为了自己的私人利欲接下这个工作。我要摆脱暗无天日的生活！」

「是喔。那就好好完成吧。」

「嗯。你才要好好完成喔。」

雅人与直美很有默契地伸手紧握。什么嘛，居然只是握手？这种时候不是要来个预祝成功的香吻吗？雅人难免感到不满，却也觉得进-步要求的话很肤浅。

「那么，我出发了。」

雅人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冲到路面。直美从后方叫住他。「啊，等一下！」

——喔，怎么啦，什么事？果然要来个预祝成功的香吻吗？要亲一下吗？

雅人怀抱淡淡的期待转身。

不过，直美指著他西装鼓起来的口袋，冷静询问。

「魔法粉跟喷雾罐留下来吧？已经用不到了吧？」

四

——可恶，本来想说等这次事件顺利结束之后，我就要偷偷列入爱用产品名单，不过算了，反正肯定能在网络或精品百货店买到一样的东西。

雅人舍不得没能入手的魔法物品，一个人晃啊晃的走在沿岸道路。终于走到闹区外围时，眼前出现一间咖啡厅。不是年轻人喜爱的咖啡厅，是早期咖啡厅那种素雅的店面。招牌以潇洒的艺术字体写著「二刀流」。

开门入内一看，微暗的店内座位大约五成满.有拿著咖啡杯谈笑的年轻女性们，也看得见单手拿啤酒杯读书的老人。这里似乎是享受得到咖啡与酒精饮料的店——所以才叫做二刀流吧。

如此解释的雅人，坐在店里最深处的桌位。不久，一名熟龄男性前来点餐，似乎是这间店的店长。「欢迎光临。」

「——」——啊啊，不行不行！北山雅人，别低头！

雅人训斥消极的自己，鼓起涌起抬起头，笔直注视店长。这是要让店长记住他，正确来说是记住「姊小路一彦」。雅人装模作样整理好灰色西装的领子，说著「嗨，今晚好冷」这句一点都不重要的感想。接过价目表当场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本店特制，二刀流鸡尾酒」的粗体字。嗜酒的雅人喉头瞬间发出不检点的吞咽声。

——二刀流鸡尾酒？这是什么？

「哎呀，您没喝过吗？『二刀流鸡尾酒』，我很推荐喔。是用咖啡利口酒当底的偏甜鸡尾酒，可以同时享受咖啡与酒的风味，真的是二刀流……」雅人明明没问，爱讲话的店长却径自说明。

听店长亲切的语气，可以确认他完全将雅人误认为常客一彦——很好很好，完全没被发现！

「那么，给我这个……」松一口气的雅人，不小心点了「二刀流鸡尾酒」■。但是在下一瞬间，「啊啊，不对不对，不是二刀流！」他连忙收回前言，重新点单。

「我……我要一刀流！请给我普通的咖啡！」

'

「啊？」熟龄店长-脸疑惑，从上方俯视雅人。「特调咖啡是吧，好的，请稍待。」他说完离开雅人桌旁。

「呼……」雅人暗自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以湿毛巾擦拭额头的汗。好险。绝对不能在这里贸然摄取酒精。因为明天早上，一彦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绝对不会验出体内有酒精成分。'

店长端著热腾腾的咖啡，再度来到雅人桌旁。店长将夹著账单的板夹盖在桌上，说声「请慢用」就再度回到吧台后方。

雅人喝著上桌的特调咖啡，看向墙上时钟。时钟指针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

再一个小时。到了晚上九点，真正的姊小路一彦会在远离这里的盆藏山离奇坠崖身亡。田代直美将顺利报复成功，为已故好友出气。另一方面，为了让直美的假不在场证明牢不可破，雅人预定要在这间咖啡厅至少待两小时。「也就是说，要到晚上十点吗……」

这段时间不准任何人过来搭话！雅人散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强烈气息，从口袋取出文库本开始阅读。很少阅读纸本书的他，一直阅读到晚上十点整，就此结束。因为十点是这间店的打烊时间。

就这样，顺利饰演姊小路一彦的北山雅人，走出咖啡厅之后，再度行走在乌贼川的沿岸道路。抵达四下无人的公园，他将手伸进草丛，从密集的杜鹃花丛拉出一个大背包。里面装著换装用的衣物。雅人在公共厕所隔间里脱下高级西装，换上牛仔裤加薄羽绒外套。走出隔间站在镜子前面一看，富豪继承人的模样已经不复见，只看得见一个不起眼的三十岁男性。

「好，怎么看都是原本的我。」

雅人将脱下的西装塞进背包，背起背包走出公园。接下来要为他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已经预先想好方法。雅人继续走在沿岸道路，抵达一间连锁餐厅。

时钟指针已经快要走到晚上十点半。一踏入店内，熟悉的脸孔前来迎接。

「欢迎光临……啊，哟，什么嘛，是北山啊。」

亲切打招呼的人，是雅人从学生时代认识至今的好友——川岛俊树。川岛原本就职的公司破产之后，改在这间店担任深夜计时人员。川岛带雅人来到靠窗座位，放上菜单，进行制式对应。「决定点餐之后，请按这边的按键。」但他准备离开桌边的下一瞬间，朝雅人投以疑惑的视线。「咦，北山，你给人的感觉好像和平常不一样？」

「啊？你说不一样是怎么回事？哪有什么不一样的……啊，我去个厕所。」

雅人立刻起身，若无其事走向厕所。确认里面没人之后，立刻站在洗脸台前面，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用力刷洗自己的头顶。「可恶，笨蛋笨蛋！说什么『原本的我』，魔法明明还在我的头上啊！天啊，危险危险！」

真的是藏头不藏尾……不，有点不-样。无论如何，雅人对自己的大意感到傻眼。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强逃离危机，进入隔间平复一下心情。他一边以手帕擦拭湿透的头发，一边坐在马桶上，此时手机突然有人来电。

「喔，这不是直美吗？」

雅人将手机抵在耳际。电话另一头传来的直美声音，和平常一样冷酷。

『是我。那边怎么样？」』

「很顺利。不，虽然出了点状况，不过没问题。那边呢？」■

『嗯。解决了。按照计划。』

冷淡的回应令雅人发毛——解决了？真的？

雅人拿手机的右手微微发抖。「你现在在哪里？还在盆藏山？」

f不，我按照计划在晚上九点解决，后来立刻回到市区，现在在朋友开的深夜酒吧。预定会在这里待到天亮。』

「我在连锁餐厅。我也会假装喝醉，在这里待到天亮。」

这么一来，两人的不在场证明肯定很完美。雅人如此确信。在咖啡厅「二刀流J待到晚上十点的姊小路一彦，如果因故在盆藏山摔死，无论怎么计算，都只可能发生在晚上十一点后。因为从乌贼川市区到盆藏山，车子开得再快也要一小时。那么，晚上十点半还在市区连锁餐厅或小酒吧待到天亮的雅人与直美，完全不可能在盆藏山犯案。

因此两人的不在场证明成立。警察绝对查不到他们两人。

「直美，成功了。」雅人在隔间愉快地说。「我们做得挺顺利的嘛。」

不过，隔著手机的直美声音很慎重。

「不，北山，现在高兴还太早。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胜负关键——」

五

「姊小路物产」的董事姊小路一彦，被人发现在盆藏山坠崖身亡。这个消息在事件发生隔天传遍当地媒体。

依照当地报纸的报导，尸体大约在早上七点发现。附近农家的老人发现一名西装男性倒卧在山崖底下。虽然立刻报案，但男性已无呼吸心跳。警方从意外与他杀两方向进行搜查……话是如此，不过从报纸与电视报导来看，没人认为这是单纯的意外。

在乌贼川市内，人人都在说姊小路一彦是「因为公司内部斗争而灭口」或是「和黑道撕破脸被杀」或是「被女人推下山崖」等等。第三个说法完全正确，雅人只能佩服世间传闻意外地不容小觑。

案发三天后的白天，雅人从超市下班回家途中，感觉背后有奇妙的视线——难道有人跟踪？

冒出不祥预感的雅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跑，高速过弯之后紧急煞车，一个转身「哇！」地大喊，追过来的两名男性随即「哇啊啊啊啊！」「咿呀啊啊啊啊！」地发出有趣的哀号，一屁股摔倒在路边。双人组之中，年轻的男性身穿不起眼的西装，年长的男性穿著某热门漫画里知名刑警所穿，通称「钱形大衣」的褐色大衣。雅人一看见他们，就想到他们的真实身份。

「你们是怎样？找我有什么事吗？」

雅人为求谨慎如此询问，正如预料，穿钱形大衣的中年男性一边起身，一边说「我们不是可疑人物，是乌贼川警局的人」出示警察手册。「是北山雅人先生吧？关于姊小路一彦的死，我们想问几个问题。」

「啊啊，原来是警察，恕我刚才失礼。」雅人乖乖低头，装出同情的表情。「我看到新闻也吓了一跳；因为太突然了。而且可能是他杀。嗯，我当然不吝协助搜查，请务必抓到真凶……不过，在这里不太方便，到附近的咖啡厅聊吧。」

「喔，『二刀流』吗？」

「呃！」突然挨了这颗擦边球，雅人瞬间语塞。「不……不是那间！」

「嗯？你说『不是那间』是什么意思？」中年刑警试探般看向雅人。「我只不过说了『二刀流』啊？」

「——唔！」确实如此。中年刑警没说「二刀流」是咖啡厅的店名。这时候的模范解答是装傻问「这是什么意思？」或反问「嗅，刚才你说什么？」或是撒谎说「大谷怎么了吗？我从一开始就举双手赞成他用二刀流喔」，应该是这三个选项之一。但雅人清楚回答「不是那间」。这样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这间叫做「二刀流」的咖啡厅。

——可恶，这个中年刑警，或许意外地有两把刷子！

雅人在内心咂嘴，拚命装出笑容。「哈，哈哈，刑警先生，您不知道吗？闹区外围就有一间咖啡厅取这个奇怪的名字喔。不过，我常去的不是那间，是距离这里不远的『永久欠番』。」

雅人好不容易敷衍过去，带刑警们进入咖啡厅「永久欠番」。坐在四人座之后，两名刑警重新自我介绍。穿钱形大衣的中年刑警是砂川，头衔是警部，另一名年轻男性是志木刑警。三人都点了咖啡，然后开始侦讯。先开口询问的是砂川警部。

「姊小路一彦死亡的消息，你是什么时候从哪里知道的？」

「我隔天看电视新闻知道的。我当然吓了一跳。因为虽然同父异母，但我姑且应该叫他哥哥……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几乎毫无关系就是了。」

「并不是毫无关系吧？不愧是兄弟，两位长得很像。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真的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除了某部分对吧？雅人在内心自虐低语。砂川警部的视线从刚才就数度投向雅人头顶。今天他的头顶当然也没洒那个魔法粉。雅人像是要甩掉冒昧视线般摇了摇头。

「我最近完全没见到他，所以不清楚我们像不像。」

雅人努力装傻，他面前的砂川警部突然改变话题。

「听你刚才所说，你知道『.二刀流』这间咖啡厅，那么你实际去过吗？」

「不，没有。只知道店名。不，至少曾经经过店门口吧……话说刑警先生，您动不动就提到『二刀流』，我哥死在盆藏山，和这间咖啡厅有什么关系吗？」

对于雅人这个试探性的问题，这次是年轻的志木刑警出示手册回答。

「姊小路一彦是『二刀流』的常客。而且在死亡当天晚上也去了那间店。依照店长的证词，一彦大约在晚上八点光顾，在店里待到打烊的晚上十点。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一彦在山上坠崖身亡，最快也是晚上十一点以后的事……」

「所以我想请教一下。」砂川警部接话询问。「案发当晚的十一点之后，你在哪里做什么？」

「哎呀，调查不在场证明吗？也就是说，我也是杀害哥哥的嫌犯之一？哎，好吧。」刑警的问题在预料之中，雅人内心松了口气，然后从容说出预先准备的台词。「那天晚上，我在河岸的连锁餐厅『乌贼天国』。那间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我一直在那里喝酒到天亮，然后醉到睡著。如果觉得我说谎，请询问一名叫做川岛的男店员。」

「喔，原来如此。这个不在场证明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警部像是在暗示这番说词过于完美。雅人心情不禁变差。

「有什么疑点吗？」

这个问题引得志木刑警再度开口。

「后来我们继续询问『二刀流』的店长，他提到一件奇妙的事。案发当晚的一彦，给人的印象和平常不一样。店长说，总觉得一彦的头顶和以往不一样。」

「头……头顶……」直接点明部位，雅人一阵错愕。

明明完美遮掩秃头，但果然被看穿了吗？黑色粉末加上喷雾的魔法，还是瞒不过店长的眼睛吗？店长能够近距离注视头顶，只有点餐与端咖啡过来这两次机会，两次的时间加起来，也只有短短不到几分钟才对……

店长的卓越观察力令雅人佩服不已。即使如此，他依然鼓舞差点受挫的心，拚命试著反驳。

「可是刑警先生，店长也没有盯著客人的头顶看吧？这么一来，他也只是留下模糊的印象吧？」

「这部分，你说的一点都没错。」砂川警部含糊点了点头。「不过，店长的印象或许还是正确的。也就是说，案发当晚出现在『二刀流』的男性，无法否认可能是酷似被害者的另一个人。」

「无法否定……」可恶，我受够这种心理战了！按捺不住的雅人开门见山地询问。「我知道了。总归来说，刑警先生猜测这个酷似被害者的男性是我吧？那您有证据吗？我的指纹有留在那间店吗？」

「不，我们调查过案发当天的账单，那张账单只验出店长的指纹。可是，不觉得很奇怪吗？先不提有没有你的指纹，至少账单上应该留著一彦的指纹才对。但是没有。就像是某人在结账之前将账单擦得乾乾净净。

「这样啊。但我不认为哪里奇怪。如果手拿的是板夹，就不会在账单留下指纹。一彦肯定也是这么做吧。板夹很多人摸过，所以一彦的指纹自然消失了。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不过北山先生……」砂川警部隔著餐桌注视雅人的脸。「你居然知道『二刀流』的账单是夹在板夹上。但你刚才说没去过那间店啊？」

「咖——咖啡厅的账单，大致都会拿板夹之类的东西夹著……您看，就像这样。」雅人拿起桌上「永久定番」的账单，递到刑警们面前。

砂川警部将账单连同板夹收下，转交给志木刑警。「咦一我买单吗一」年轻刑警明显表达不满。

「那么，我就此告辞……」雅人一副随时要起身的样子。「我再问一个问题就好。」砂川警部竖起食指追问。「案发当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关于这段时间，老实说，雅人没有好好准备答案。因为他当时伪装成一彦待在咖啡厅「二刀流」；所以即使想准备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准备不了。

雅人扔下这段话做为回答0·

「我……我哪记得，大概在某条街上闲晃吧！」

/

六

雅人将账单塞给刑警们，冲出咖啡厅「永久欠番」，就这么直接返家，立刻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田代直美。等待数秒后，熟悉的声音接听了。『喂』我是田代……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我是北山……就在刚才，乌贼川警局的刑警找上我。是两人组，叫做砂川的资深警部，还有一个年轻刑警，我想想，叫什么来著？感觉像是崎玉县某个不起眼的站名还是市名，就是那个……」

、『应该是志木市。他是志木刑警吧？这两人昨晚也来过我店里。』z「这样啊。他们问了什么？」

『主要是我和一彦的关系。我回答是酒吧顾客与店员的关系，但他们应该不相信吧。他们还问了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我乐于回答了……你那边被问了什么？没有不小心说漏嘴吧？』，

「不，那个，其实……」

雅人将刚才和刑警们的对话详细告诉直美。包括被砂川警部套话而犯下几个失误，他一五一十告知。电话那头的直美默默听他说明。雅人怀抱著不安询问。

「……就是这么回事。直美，你认为呢？我们实行的替身手法，该不会完全被警方看穿了吧？」

『有可能。』电话另一头的直美声音平淡。

「居然说『有可能』……喂喂喂！这是你提议的耶！」感觉被推落谷底的雅人，忍不住轻声说出丧气话。「啊啊可恶！到头来果然不可能的。这是当然的，就算再怎么像，我们依然不-样。虽然穿上高级西装，把变少的头发掩盖掉，不过就某些人看来还是假扮的，我早就隐约察觉这一点了。实际上，那个店长就看穿我的伪装……」

『你在啰嗦什么？振作点。接下来才是胜负关键！』

「啊？哪有什么『接下来』，胜负早已分晓……」雅人说到一半，忽然冒出疑问而闭口。为什么直美还能这么冷静？

雅人原本就觉得她是冷酷的女性。不只是外表，内在也很冷酷。不会变得激动或是情绪化。即使在宾馆快被推倒在床上的时候，她也以冷静沉著的膝盖攻击回避危机。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她，肯定也只有这次很难冷静。因为是自己杀人计划是否见光的紧要关头。雅人还好，因为雅人在这个事件始终只是共犯，但是主谋直美不一样。她亲手送一彦归西，成功为好友报仇。无论动机为何，只要犯行被揭露，肯定会被判处重刑。即使如此，她洋溢的这份从容究竟是……？

「喂，直美。」雅人怀抱期待询问。「你有什么妙计吗？」

『有。但是不到妙计的程度就是了。到头来，你假扮的成功率就不高，老实说，我本来就不期待。演变成这样在我预料之内。』r预……预料之内？你本来就不期待？」

既然这样，我那天晚上冒著冷汗努力假扮一彦，究竟是为了什么？雅人好想这样大喊，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雅人像是抓著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手机。

,「直美，有妙计就告诉我吧。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直美随即以更胜于以往的冷酷声音告知。

「北山，你去警局吧，然后在刑警们面前自白。」

「居然是自首吗一这就是最后的妙计吗一这样确实会从轻量刑啦……」

雅人过于失望，好想扔下手上的手机。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再度传来直美的声音。

「笨蛋，谁叫你自首了？是自白啦，自白。你要在刑警们面前^I么说。我要说了喔，给我把耳朵挖乾净，好好听清楚……」

直美教雅人如何「自白」。雅人没有挖耳朵，但他专心听直美说明，没漏掉任何一字一句。

「你……你说什么？」直美说的内容，完全超乎雅人的想像。

七

隔天，在乌贼川警局的侦讯室，北山雅人一脸严肃坐在椅子上。坐在桌子对面的是砂川警部。因为在室内，所以今天没穿大衣。志木刑警站在警部背后，低头看著雅人。安静的侦讯室响起警部的低沉声音。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天假装和案件无关的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跑来自首？」

砂川警部的语气和昨天完全不同，是对罪犯施压的语气。雅人拚命.想解开警部的误会。「不是自首，是自白。我只是来讲真话而已。昨天的我确实说了谎，我对此致歉。」

雅人率直低头。警部和站在旁边的志木刑警诧异相视。

「这是什么意思？请讲得浅显一点好吗？」

「好的，其实……」雅人笔直注视面前的警部。「各位刑警怀疑得没错。案发当晚，出现在咖啡厅『二刀流』的灰色西装男性，那个人不是哥哥一彦，是假扮成哥哥的我。」

这一瞬间，警部露出满意的表情。「好，我知道了。」他点头之后，立刻朝背后的部属下令。「正如我的推测，这个人果然是凶手那边的人……喂，志木，逮捕这个人，逼他供出主谋！」

「收到。」志木刑警拿著手铐，慢慢接近雅人。

「哇哇，等一下，请等一下！」雅人慌张摇手，推开接近过来的年轻刑警。

「请听我说完。那天晚上，我确实假扮成哥哥，在咖啡厅打发时间。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被拜托说『我给你钱，可以照我说的去做吗？』这样。我询问原因，得到的回答是『女人』，所以我笼统解释成『啊啊，是制作外遇的不在场证明吧』，没有继续想太多。老实说，我很缺钱，而且既然被低头拜托，我也不方便拒绝……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唔，你等一下……女人？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砂川警部隔著桌子，注视雅人询问。「总归来说，拜托你当替身的人物究竟是谁？」

雅人停顿片刻。「是我哥。姊小路一彦。」

他按照计划说出假的证词。这正是直美传授的妙计。

「你说什么？」「是一彦？」这一瞬间，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惊声说。

志木刑警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雅人。「喂喂喂，姊小路一彦是被害者，但你说一彦拜托你当替身？这是怎样？」

「我……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照他的要求去做而已……」

雅人始终扮演「一无所知，只知道听哥哥吩咐的笨弟弟」这个角色。

砂川警部见状，像是无可奈何般摇头。「喂，志木，对他抱怨应该也无济于事。看来他只不过是个『一无所知，只知道听哥哥吩咐的笨弟弟』。」

你说谁是笨弟弟啊！雅人差点忍不住上钩顶嘴，幸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这时候应该忍气吞声，收下「笨弟弟」这个劣评。

雅人握拳不说话。年轻刑警看著他，再度询问长官。

「警部，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彦应该是被害者，却主动拜托弟弟扮演替身。所以说，这是……？」

「嗯，答案只有一个……对喔，原来是这样！」

砂川警部深深点头，接著毅然抬头，对部属下达新的指示。「喂，志木，带那个女的过来。就是在那间酒吧工作的女人……对，田代直美。」

#八、尾声

后来经过一段时间，夜幕即将低垂的侦讯室里，案件关系人北山雅人与田代直美都到了。当然，雅人即使看见身穿熟悉连身裙的直美，也装出「这个女的是谁？」的态度。另一方面，原本以为直美看见雅人也会露出「这个男的是谁？」的表情，却意外不是如此。「-彦先生……？」她目不转睛看著雅人轻声说。确实，雅人长得和一彦一模一样，所以这个反应才正确。直美无懈可击的举止令雅人佩服。

砂川警部为「首次见面的两人」介绍彼此。两人装出首次见面的样子，尴尬地打招呼。在这样的状况中\志木刑警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呆呆站在侦讯室一角。看来只有砂川警部掌握详情。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隔著桌子看向雅人与直美。

「那么……」砂川警部向雅人说话。「你刚才说的那些，麻烦再说一次。在这名女性面前再说一次。详细说明谁拜托你做了什么。」

——刑警先生，你在讲什么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喔，因为这都是她编出来的谎言！

雅人在心中尽情发泄，但是在警察面前不能揭露真相。他装出严肃表情，重复刚才的谎言。「案发当晚，我假扮成哥哥到咖啡厅『二刀流』……是的，这都是哥哥拜托我的……」

说来当然，但旁边的直美听著雅人的说明，露出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表情。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这种事！她一脸打从心底惊叹的样子。

如此写实的演技，反倒是雅人打从心底惊叹。

——真是的，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

在这样的心境下，雅人说明完毕。「好啦，你们两位……」宁静的侦讯室再度响起砂川警部的低沉声音。听到这句话的雅人，总算理解到警部试著当场解析这个案件。雅人咽了一口口水。坐在旁边的直美也一脸紧张。面对这样的两人，砂川警部缓缓开始说明.

「当初，我们认为案发当晚出现在咖啡厅『二刀流』的高级西装男性是姊小路一彦。这么一来，晚上十点走出店门口的一彦，如果基于某些原因去盆藏山，在那里坠崖丧命，肯定要一个小时左右。这么一来，行凶时间就是晚上十一点以后的事。我们是这么判断的。另一方面，田代直美小姐，你在这段时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在案发当晚的十点半左右，出现在朋友的酒吧，就这么在那间店待到天亮。和你在一起的朋友与客人们可以作证。所以，我们不得不判断你不是凶手……」

直美点头回应，警部继续说明。

「不过，『二刀流』店长的证词，也有令我在意的部分。他说一彦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在这个时候，我们查出一彦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前去找这个弟弟。实际见面就发现，这个弟弟和一彦像到让人误以为是一彦本人，使得我们脑中产生一个疑惑。案发当晚出现在『二刀流』的或许不是一彦，是弟弟。」

然后，砂川警部瞥向雅人。

「再来就是他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吧？依照他的自白，出现在『二刀流』的高级西装男性果然不是一彦，是假扮成一彦的北山雅人。这么一来，事件的状况就完全不同。一彦不是在晚上十一点之后，而是可以更早抵达盆藏山。他在那里和某人见面，发生一些纠纷之后坠崖丧命。即使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也一点都不奇怪……田代直美小姐，你说是吧？」

砂川警部将脸凑过来如此询问，这股魄力令直美露出害怕的模样。这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雅人已经无法判断。警部继续说下去。

「假设犯案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那么田代小姐，你也做得到。晚上九点左右将一彦推下山崖之后，只要车子开快一点，你一个小时就能回到市区，从容在晚上十点半到朋友的酒吧露面。田代小姐……」

砂川警部再度将脸凑向直美，加重语气发问。

「差不多可以说出真相了吧？在盆藏山将一彦推落山崖的人，是你吧？」

「——」直美低著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样子。肩膀微微颤抖。

九死一生的危机！雅人情急之下微微起身，反驳警部。「请……请等一下，刑警先生，我完全听不懂。您说这个女人是凶手？不，这个，嗯，总之……」

总之，老实说，这是事实。将姊小路一彦推落山崖成功报仇的人，当然是田代直美无误。问题不在这里，那么……在哪里？对了。「问题在于不在场证明。拜托我当替身的是-彦。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她是凶手，为什么反倒是一彦要伪造不在场证明？而且是证明她清白的不在场证明……」

「嗯，这一点正是本次案件的关键。伪造不在场证明的主谋，反而是被害者一彦。从这个神奇的事实，只能推论出一个真相。」警部竖起食指断言。「也就是说，姊小路一彦企图杀害田代直美。」

「您……您说什么？」雅人打从心底惊讶大喊。

因为，雅人虽然由直美亲口传授妙计说出那样的谎言，却没有清楚理解到，这么做对整个案件造成什么影响。直美恐怕也认为「反正对这个男的说明也没有用」吧。她只有口头传授雅人如何说谎，让雅人就这么对警方说谎。如此而已。

不过，没想到，居然成为如此超乎预料的演变！

自己说的谎拥有此等影响力，雅人惊愕不已。呆呆站在他背后的志木刑警，歪著头纳闷开口。「警部，这是怎么回事？姊小路一彦不只是受害者，其实也是凶手？」

「没错，志木……什么嘛，原来你还不懂？」

砂川警部露出傻眼表情，对部属说明。「这是典型的杀人反被杀。」

杀人反被杀。这个词响遍侦讯室的瞬间，低头的直美侧脸咧嘴露出邪恶的笑容。察觉到这张笑容的雅人，首度正确理解到这次的案件。

这不是杀人反被杀。是伪装成杀人反被杀的普通凶杀案！

一无所知的砂川警部，开始对部属说明这次的案件。

「姊小路一彦企图杀害田代直美。这里刻意不提行凶动机。这是死者一彦和田代直美之间的隐私。你大致想像得到吧？」

志木刑警点了点头。「是感情纠纷吧？」他如此明讲，害得警部的顾虑化为乌有。警部摆出苦瓜脸说下去。

「哎，就是这样.不过如果直接杀掉，一彦立刻会成为怀疑的焦点，所以他心生一计。他请酷似自己的弟弟北山雅人当替身，在市区伪造不在场证明。这段时间，一彦自己在盆藏山将田代直美推落山崖杀害。就是这样的计划。总之，这个诡计本身很单纯。到了案发当晚，北山雅人穿著高级西装，光顾咖啡厅『二刀流』。店长看到这样的北山雅人，姑且相信是姊小路一彦。」

「而且觉得只有头顶不太一样。」

「没错。另一方面，在同一时间，真正的一彦和田代直美，正在盆藏山的山崖上。两人应该是开她的车上山。只要一彦邀约『用你的车兜风上山吧』，田代直美肯定毫不怀疑就接受这个提议。」

直美点头回应警部的独断推理。警部心情大好。

「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抵达现场山崖之后，两人下车了。田代直美一无所知，站在扶手旁边，从山崖上面欣赏风景。」彦抱持杀意悄悄从后方接近，企图朝她背后用力推下去。但她在紧要关头察觉气氛不对，一个翻身，扑空的一彦在扶手前面失去平衡……总之，这始终是我的想像，不过大致是这个感觉吧，田代直美小姐？」

「是……是的。刑警先生说得没错……我在那一瞬间察觉，他约我来到这座山崖上面，是为了杀我……在恐惧的驱使之下，我不顾一切朝他撞上去……失去平衡的他被我这么一撞，朝著扶手外侧倒下……转眼就摔落山崖……」

直美仰望半空中，双眼颤抖，彷佛当时的光景在眼前重现。实际上是一彦站在扶手旁边，直美朝他背后用力推下去。应该是如此单纯至极的杀人吧。不过直美以巧妙的谎言与高超的演技，把自己打造成被害者。

事到如今，雅人对她恶魔般的智慧感到战栗。

「你把一彦推落山崖之后呢？」

「开始害怕的我，开自己的车回到市区。我也不太记得走哪条路回来，回过神来就回到乌贼川市内了。我把车子停在自己公寓的停车场，然后走到朋友的酒吧。不是想制造不在场证明什么的，只是想找人陪我。」

「这样啊。不过在你这么做的时候，一无所知的北山雅人，假扮成还活著的一彦，在咖啡厅一直待到晚上十点的打烊时间，以结果来说，你在自己没察觉的状况下，建立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是这样……我完全不知道……」直美说完低下头。

「唔一原来如此。」志木刑警发出感叹的声音。「一彦原本为自己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因为自己反过来被杀，转而成为她的不在场证明。能够轻松看穿真相，不愧是警部！」

「没什么，反杀命案是很常见的事件，没什么好惊讶的。」

谦虚回应的警部，脸上露出「多夸我几句」的笑容。

此时，坐在椅子上低头的美女，以微弱的声音颤抖询问。

「刑警先生……我会被判刑吗……无论过程如何，我确实亲手把他推落山崖……这样是杀人吧……？」

＊＊＊

「不，你不用担心。」砂川警部突然散发出人情刑警的气息，轻轻将右手放在低头的直美肩膀。「这个案子肯定会被认定是正当防卫。你为了保护自己而抵抗一彦。虽然因为刚好在山崖上，招致这个悲惨的结果，但你没有罪过。错的人是企图杀害你的姊小路一彦。」

「谢……谢谢您……」直美发出啜泣声，以指尖拭泪。' 雅人只能抱持惊叹的心情，注视她流泪的侧脸。

一彦计划的「预谋杀人」。相对的「反杀杀人」。如此造假而成立的「正当防卫J。最后的「无罪」判定。这正是直美想到的妙计。

看来这个企图确实成功了。如今砂川警部也完全处于同情她的立场。如果这里没有其他人，应该会响起直美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声吧。

「唔，请等一下。那我呢？」雅人忽然回神，询问警部。「我会被判刑吗？以结果来说，我是哥哥杀人计划的帮手——」.

「唔一你的状况有点难说。到头来，你主张自己完全不知道一彦的杀人计划就帮这个忙，不过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可疑。其实你也可能是全部知道之后答应帮这个忙……」

——可恶，这个刑警，只会针对我这样怀疑！

雅人咬牙切齿，砂川警部朝他咧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不过无论如何，你的罪也不会太重。因为到头来，一彦的杀人计划以未遂收场。没有人因为你而丧命。」

警部只是随口这么说，不过雅人觉得胸口被捅了一刀。实际上，一彦是因为他而丧命。虽然直接动手的是直美，但雅人无疑是帮凶。雅人事到如今才因为罪恶感而发抖。然而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只能和直美继续欺骗这些刑警。雅人将微微低下的头用力抬起。

——哎，警察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乌贼川警局的家伙，太好应付了！

雅人像是要激励自己，在内心倔强大喊。

此时，大概是该说的都说完了，没看出真相的砂川警部慢慢从椅子起身，悠哉走到墙边，从唯-的窗子往外看，轻轻「呼」地叹了口气。看他背影隐约洋溢的气息，令人联想到往年警匪连续剧里的石原裕次郎、丹波哲郎或二谷英明。

「不过这件案子真是奇妙。志木刑警，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砂川警部，我也完全这么认为。这件案子实在是不可思议。」

「以为是被害者的男性，其实是自私的杀人凶手。而且多亏他的谋杀计划，反而是嫌犯的不在场证明成立。真相差点就埋没在黑暗之中。」

「即使如此，看来这件案子最后还是水落石出了。回想起来，『二刀流』的店长是大功臣。要不是他观察入微，我们肯定没想过，出现在店里的高级西装男性，居然是酷似一彦的别人。那位店长漂亮看穿……嗯？」

「志木，怎么了？」

「警部，这样是不是怪怪的？」志木刑警摸著下巴说。「派北山雅人到那间咖啡厅当替身的人，是姊小路一彦吧？」

「当然。北山本人不就这么自白了吗？」

「那么，一彦为什么要北山雅人戴假发？不，我不知道那是戴上假发、黏上发片还是洒上魔法粉，总之一彦把北山雅人隐瞒稀疏的头顶，打造成他自己的替身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

「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事？明明不需要这么做，姊小路一彦与北山雅人也是连秃头程度都一模一样的兄弟……」

瞬间，砂川警部露出顿悟的表情。直美的侧脸也透露惊愕的神色。雅人一时差点大喊「你说谁是秃头啊！」，好不容易才克制这股冲动。因为他察觉要是现在开口将会自掘坟墓。

沉默雅人的视线前方，砂川警部眉头深锁，双手抱胸。「嗯，一彦在盆藏山坠崖丧命。他的假发确实掉落在尸体旁边。另一方面，出现在H一刀流，的替身也遮住秃头部位。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是吗？警部，一彦戴假发是在所难免。男人想在情人面前隐瞒头发稀疏的事实也是天经地义。一彦总是这样和田代直美见面吧。在她酒吧喝酒的时候，一彦肯定也戴著假发。」

「咦，不会吧！」直美不禁轻声一叫。「那……那个人戴假发……」

看到直美惊讶的模样，雅人也打从心底惊讶。事到如今讲这什么话？他好想这样大喊。

志木刑警听她这么说完，继续述说自己的推理。

「所以姊小路一彦出发杀害田代直美的时候，当然也戴著假发吧。因为这是两人见面时的惯例。不过就算这么说，为什么在咖啡厅当替身的弟弟也要把秃头藏起来？北山雅人要让『二刀流』的店长认定姊小路一彦在店里吧？既然这样，就完全不需要把最大的特徵，也就是很像河童的头顶藏起来，反倒应该让大家看得清楚吧？就是因为故意隐藏起来，才让店长留下『头顶不、太一样……』这个多余的印象。」

居然会这样！雅人哑口无言。雅人为了让自己更像一彦，以魔法粉隐藏毛发稀疏的头顶。然而这是反效果。因为隐藏头顶，使得原本一模一样的雅人与一彦外表出现明显的差异。所以那个店长光是朝雅人头顶一瞥，就看出两人的差异。

「唔，嗯，志木说的确实没错……也就是说，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姊小路一彦拜托北山雅人当替身，就不可能隐藏弟弟的秃头。反过来想，拜托北山雅人当替身的应该另有其人。原因在于，这个人只见过戴假发的一彦……」

志木刑警像是能射穿人的视线，笔直朝向田代直美。「不对……不对……」一身连身裙宛如丧服的美女，晃著长长的黑发摇头。然而这场胜负的结果，任何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雅人与直美垂头丧气说不出话。两人面前的志木刑警，以沉著的声音说出自己推理的结论。

「警部，这不是杀人反被杀。是伪装成杀人反被杀的普通凶杀案。」

完

第八卷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插图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记得那是号称数年一次的狮子座流星群之夜。不，应该不是狮子座，是双子座吧。也可能是金牛座，或是巨蟹座。不不不，说不定不是流星群，是月全蚀或是月偏蚀……唔，不过等一下，这么说来，二十年前有「超级月亮」这个词吗？虽然最近真的是每年都会成为话题，但以前没人说过这种词。「今晚是月亮看起来最大的超级月亮之夜喔～～」这种蠢话，以前完全没人说……可是最近为什么……？

总之，这种小事一点都不重要。回到正题吧。这么说来，我也才刚开始说吧？真是的，接下来的辛苦可想而知！

无论如何，那天肯定是看得到某种天文奇观的特别夜晚。否则当时十四岁就读中学二年级，正值青春期、发育期与中二病的我，不可能特地抱着天文望远镜与三脚架前往寒冬的阳台。

是的，记得那是在严寒深夜发生的事。时钟指针肯定已经走到凌晨零点，爸妈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在这样的状况中，我在当时住的公寓五楼阳台设置望远镜，随即开始眺望远方夜空。那天实际上满天都是星星，也看得见月亮。「啊啊，乌贼川市果然是乡下地方……」我看着这样的夜空如此心想。毕竟如果在大都市，就看不见这么美丽的星星了。

总之我开始进行天文观测。但我当时是缺乏专注力，只有好奇心旺盛无比的国中二年级男生，很难一直独自静心欣赏星星。

我自认算是很努力了。至少一开始的十分钟左右，天文望远镜确实朝向天空。

即使如此，随着下流的欲望逐渐膨胀，望远镜的前端也逐渐朝下，这可说是必然的现象。开始进行天文观测约十五分钟之后，我的望远镜完全在观测别的东西。

咦，你问我具体来说是在观测什么东西？

这部分请自行想像。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没关系吧？是的，真要说的话是在维持治安。我主动担任警卫，隔着镜头严加监视是否有哪个人在危害市区和平。当时我有时候欣赏星星，有时候偷看别人家的窗户……咦，什么什么？你说危害市区和平的人应该是我？喂喂喂，你这家伙说得真妙……不对，说得真狠！

可是啊，不觉得很有趣吗？我这种近乎犯罪的行为，以结果来说清楚捕捉到地面出没的贼星身影……咦，你好像没猜到我想表达的意思？总归来说，原本想看天上星星的我，不小心发现了地上的贼星……你想想，连续剧之类的作品经常把犯人称为「贼星」……不有趣吗？这样啊，这么说来，我也逐渐搞不懂这种说法哪里有趣……哎，算了。

总之我亲眼看见了，看见出入空屋的杀人犯！看见贼星！而且是在星星坠落的夜晚！

……这样啊，果然一点都不有趣吗？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我决定不再说笑。那么事不宜迟，我来说明当时的状况吧。

首先从空屋说起。

那是屋龄约三、 四十年的木造砂浆建筑物。从昭和时代就存在的古老平房住宅。从我住的公寓俯瞰，看得见那间屋子隔着一条铁路与两条马路，刚好位于某个十字路口旁边。直线距离将近一百公尺。因为没有离得很远，所以我以前就知道那间屋子是空屋，也常常从屋子前面经过。砖墙环绕的住家里，弃置的树木与杂草恣意生长。从树木之间隐约可见的那间破旧建筑物，记得每扇窗户都用遮雨窗关得密不透风，营造出诡异的印象。

大概是这个原因，所以我念小学的时候，班上同学之间煞有其事流传着「那间空屋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女鬼」这个愚蠢的传闻。升上中学之后，大家多多少少得知事实而变得理智，不过这个传闻飞跃性地进化成「没有什么女鬼，但是院子里埋藏着男性的尸体」这种内容……笨蛋，不是啦，拜托别误会。传闻的出处不是我。我只是从朋友那里听到这个传闻之后，加油添醋说给一百多人听。真的只有这样。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错……大概吧。

总之，那间空屋距离我住的公寓还满近的。我从五楼阳台可以清楚俯瞰，没有任何建筑物遮蔽。当时是深夜所以当然很暗，却也不是一片漆黑。空屋附近的路边有一盏路灯。而且那天在空屋旁边的十字路口附近，道路凑巧正在施工，所以当然也有照亮工地的照明设备。工地灯光延伸到空屋，门前看起来微微亮。因为这样，所以只要望远镜好好对焦，甚至可以清楚确认空屋门柱的形状。当时大概是这种状况。

话是这么说，不过用望远镜偷窥空无一人的屋子，也完全没有乐趣可言。不，就算这样，也不代表偷窥有人住的屋子充满乐趣，我不是这个意思。重点在于我的望远镜之所以朝向那间毫无乐趣的空屋，并不是怀抱的某种期待，而是纯属巧合。我主动进行警备行动，结果凑巧用望远镜观察那间空屋，如此而已。

不过，突然有一辆小货车出现在那里。是街上常见的那种车。穷学生搬家的时候会用的那种车。停在餐厅前面之后，会有壮硕小哥将啤酒箱堆上车斗的那种车。或者是载着农机在乡下农用道路飞奔的那种……小货车说明到这里就够了？这种程度的知识你也知道？这样啊，哎，说得也是。知道了，那我继续说下去吧。

那辆小货车停在空屋门前的路肩。看见这幅光景的我开始起疑。即使在白天，我也鲜少看见车子停在那间空屋前面。夜深人静的这时候更不用说。心想到底发生什么事的我，更加认真以望远镜观察。小货车停放的时候是背对我所在的阳台。总归来说，车斗朝着我这边，驾驶座朝着另一边。后来小货车驾驶座走出一名男性。

下车站在路面的那家伙穿着工作服。和小货车的车身相比，个子好像很高，肩膀也宽，体格看起来很强壮。男性一边环视周围，一边慢慢走向车斗。但是以我透过望远镜观察的双眼，无法正确判断车斗的模样。问我为什么？因为那辆小货车有在车斗加装车篷。车斗确实朝向我这边，不过看起来偏黑的车篷复盖整个车斗……咦，这种事要先说？喂，你说得太任性了，刚才我还来不及说明这件事，你就要求「小货车说明到这里就够了」对吧！

不过，我知道以车篷复盖的车斗上堆放什么东西。是箱子。应该是瓦愣纸箱。各种不同大小与形状的瓦愣纸箱，总共六个。不会错。当时的光景至今依然清晰烙印在我的脑海。

工作服男性首先将上半身探进加装车篷的车斗，然后取出两个纸箱。两个箱子都是长方形，若要形容的话，感觉就是把海报卷起来装进去的那种箱子再大一点，这样好懂吗？总归来说就是细长的长方形纸箱。长度大概将近一公尺。里面的东西好像不是很重。那个男的轻松将两个箱子抱在两侧腋下，穿过外门进入住家。

不过，住家整体被恣意生长的树木围绕，我没办法直接看见空屋大门。所以那个男的是将纸箱搬进屋子？还是放在屋子门口？这部分我不清楚。我只抱持着看热闹的兴致与些许不安，定睛注视眼下的光景。

最后那个男的双手空空走出外门。他再度将上半身探进小货车车斗，然后又取出两个纸箱。虽然同样是细长的箱子，不过比起刚才的箱子，这次的大了一号，长度看起来也超过一公尺，而且应该也很重吧，那个高大的男性看起来有点吃力，同样将两个箱子抱在两侧腋下，和刚才一样消失在门后。这么一来细长的纸箱总共四个。两个不到一公尺长的小纸箱、两个超过一公尺长的大纸箱。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我当然开始思考这件事。

然后，毕竟是被中二病侵蚀的十四岁男生。只有想像力特别膨胀的大脑，想到一个惊人的可能性。我径自开始在阳台瑟瑟发抖。浮现在脑海的是凶杀案的凄惨光景。你应该也隐约猜得到我当时在想像什么吧？

虽然这么说，不过当时的我也不只是陷入妄想，当然还残留一些理性。我一方面想像事态的严重性，另一方面冒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的想法。不过这里的「怎么可能」在下一瞬间转变成「果不其然……」的确信。

搬运完细长纸箱，再度双手空空走出外门的男性，第三次前往小货车车斗，然后他取出的东西同样是纸箱。不过这次是立方体纸箱，就像是大约三十公分见方的骰子。男性将那个纸箱扔在深夜的路面，说着「会骰出什么呢，会骰出什么呢……♪」这种欢乐的行为，他当然没做喔，哈哈！

咦，听得满头雾水？你是很少看电视的那种人吗？这样啊。以前有这种掷骰子决定聊天话题的综艺节目喔。哎，算了，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吧。

工作服男性把那个箱子小心翼翼抱在胸前，然后同样搬运到门后。当时我尽量撑开手指，测量自己的脸有多大。人类从脖子到头顶的长度大约是三十公分。

好啦，这么一来，搬进门后的纸箱共五个。如果在这里打住，浮现在我脑海的负面想像，也会以「这终究只是中二男生的妄想」的结论收尾……只可惜小货车的车斗还留着最后一个纸箱。

第六个纸箱是最常见的形状，形容成比橘子纸箱大一号，就大致可以想像吧。至于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还是别去想比较好。因为这么做只会反胃想吐。

唯独在搬运最后这个纸箱的时候，强壮的工作服男性终究看起来很吃力。恐怕是因为内容物很重吧。看得出他慎重从底部将箱子抱稳。大概是令人反胃想吐的内容物随时可能压破纸箱底部掉出来吧。我一边进行这种负面的想像，一边注视这幅光景。然而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种震撼场面没有上演。工作服男性像是以双脚踩稳地面般前进，慢慢消失在门后。门口只留下一辆小货车。

我在五楼阳台屏息……老实说，我离得这么远，完全不需要屏息就是了……总之我异常忐忑不安，等待那个男的走出外门。

不过那个男的后来完全没现身。进入门后就再也没出来。那个男的到底在树木遮蔽的屋子里做什么？不对，他真的在里面吗？说不定屋子另一侧有后门之类的，他已经从那里离开了？这种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但实际上这个可能性很低。

问我为什么？因为那间空屋的建地两侧与后方，三个方向都被其他民宅围绕。果然除了正门没有别的出口。如果那个男的要从其他场所离开，只能悄悄穿越别人家的私人土地，这么做的风险终究很高吧。何况他开来的小货车留在空屋门前的道路，既然这样，他肯定会回到车子所在的场所。我就像这样坚信并等待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不过即使终于等待了三十分钟，那个男的还是没现身。看着毫无动静的空屋光景，我终究开始腻了。对于空屋抱持的期待落空。对，因为是空屋！

问我为什么一脸得意？我……我可完全没有露出得意表情喔。当然也不是要逗你笑。我只是回忆当时的心境，忠实重现二十年前经历的事实。「对于空屋抱持的期待落空」是当时中学二年级的我想到的冷笑话。长大成人的现在当然不会觉得好笑……可恶！

回到正题吧。总之空屋变得像是静止画一样毫无动静，我开始觉得继续观察也没用。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停止观察空屋改为进行天文观测，或是因为觉得无聊所以生闷气上床睡觉，而是相反。我想近距离确认那间空屋正在发生什么事。不是透过望远镜的镜头，而是想以自己的双眼直接看清楚。

我当然知道这样很危险。穿工作服的那个高大男性，说不定是残酷的杀人魔。这种可能性也清楚浮现在我的脑海。老实说，我觉得恐怖。不过当时的我被中二病侵蚀，恐惧感愈强，危险程度愈高，内心熊熊燃烧的侦探魂愈是膨胀到无法抑制。我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田一少年○件簿》的主要登场角色……没错没错，就是「不小心闯入杀人现场，就这么连带被杀的第二个受害者」……呃，笨蛋！你说谁是第二个受害者啊！我经过二十年的现在依然活蹦乱跳活得很好喔！

不对，不是这样。当时我完全把自己当成故事主角的少年侦探。

我换上黑色长裤、黑色外套、黑色帽子与手套全副武装之后，拿着手电筒打开家门。爸妈已经进入梦乡，应该没察觉我外出。我怀着亢奋的心情飞奔穿越公寓走廊。

问题所在的空屋，和我家的直线距离约一百公尺。不过沿着道路走过去要五分钟。我快步走完这段路程，短短两到三分钟就抵达空屋门前。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道路施工的人们果然默默勤快进行脚边的工作。工作灯的光线微微照亮我的周围。我就像是要逃离灯光，总之先躲到小货车暗处。接下来才是问题。

看来工作服男性还没回到小货车。驾驶座空无一人。由此看来，那个男的应该还在门后。可能正在建筑物内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或是在阴暗的庭院某处挖一个大大的洞。如此心想的我从砖墙探出半张脸，眺望建地内部。从茂盛的树木缝隙可以隐约确认木造住宅的轮廓。遮雨窗紧闭的建筑物甚至没透出丝毫灯光。沉入黑暗的庭院也完全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此时我仗着匹夫之勇，从开启的外门踏入庭院。万一在黑暗中遭遇那名工作服男性，只要不顾一切大声求助就好。附近有大人们正在进行道路施工，应该会有人听到声音赶过来。这么想就多少觉得比较轻松，敢大胆采取行动。

像这样穿过外门，眼前所见是弃置荒芜的庭院光景。在我的视野范围内，没看见挥动铲子挖洞的男性身影。我变得更加大胆，走向木造老屋的大门。是一扇有点肮脏的玻璃拉门。不过仔细看会发现门没有紧闭，拉门与木框之间有少许缝隙。累积脏污的门把清楚残留某人手指的痕迹。显然有人在最近开关这扇门。那名高大的工作服男性，肯定就在这扇拉门后方吧。

我如此心想的下一秒，拉门后方真的传来某人的气息。我慌张离开玄关前方，却来不及逃出外门，而是情急之下环视周围，躲进大门旁边的茂盛灌木暗处。我蹲在暗处的同时，玄关拉门发出声响打开。出现的是高大到必须仰望……呃，不对，我是蹲着的，所以只能仰望……总之是一名高大男性。我躲在灌木暗处压低气息，从树枝缝隙露出半张脸，亲眼确认男性的身影。

那个男的把四个细长箱子一起抱在怀里。是刚才隔着望远镜看见的纸箱。纸箱里恐怕已经空空如也了。那个男的同时拿着四个箱子，缓慢走出外门。

箱子肯定是扔进小货车的车斗吧。那个男的很快就空出双手，再度走回玄关。这次他以双手抱着两个纸箱现身。是那个像是骰子的箱子，以及像是大型橘子箱的箱子。走出玄关的男性将两个箱子叠起来抱在身体前方，以慎重的脚步走出外门。玄关的拉门就这么没关上。那两个箱子果然会扔进小货车的车斗吧。总归来说，一度搬进空屋的六个纸箱，全部成为空空如也的状态，再度放回小货车的车斗。

既然这样，肯定不会再搬其他东西出去了。如此心想的我正要从灌木暗处冲出来的时候，工作服男性又走回玄关前方。好险没在门口撞见。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回到原本的灌木暗处，没有引起风波。

那个男的好像是来关上没关的拉门。他站在玄关门口，以戴着手套的手关上拉门。他看起来没上锁，就这么双手空空离开玄关门口。看着这幅光景的我，确信他这次肯定不会回到这间空屋了。

我等待工作服男性消失在门外，才终于从灌木暗处冲出来，笔直跑向外门，从快要毁坏的门柱露出半张脸。看得见高大男性的背影就在眼前。他走向小货车的驾驶座。响起车门的开关声，他上车了。不久之后，小货车在空屋门前盛大散布排气声与废气，转眼之间从我的视野消失……

问我后来做了什么事？我乖乖回到公寓房间，默默钻进被窝……你是这么猜测的吗？我肯定说过，当时我把自己当成少年侦探。最危险的因素已经开着小货车离开，既然这样，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我目送小货车离开之后，立刻掉头回到空屋门前。

我站在玄关门口观察拉门，发现门没有关紧，还留着几公分的缝隙。那条缝隙就像是对我说「来，打开看看吧」。我以戴着手套的手将门往侧边一拉，门就轻易开启了。我毫不犹豫踏入屋内。建筑物内部一片漆黑，我取出手电筒开灯。虽然这么说，不过毕竟是二十年前的往事，所以不是现在主流的LED手电筒，是传统的灯泡型。我依赖手电筒的微弱光线，没脱鞋就踏上走廊。虽然建筑物外观看起来破旧不堪，进去却发现屋内打造得意外气派，也没有可能会踩破地板的危险场所。和室之类的房间感觉随时都可以供人住。我将手电筒灯光左右移动，大胆朝着屋内深处持续前进。

走到木地板走廊的尽头，我看见一扇开着的门。探头一看，门后感觉是盥洗室兼更衣室的空间。深处有另一扇门。我在猜到端倪的同时，害怕到忍不住发抖。首先，那扇门后肯定是浴室。而且如果装在那六个纸箱里的东西正如我的想像，那就很可能已经搬进这间浴室。问我为什么？因为那些东西和浴室很搭吧？应该说，如果把那些东西丢在浴室以外的场所，之后会很麻烦吧？

———没错，是这里。绝对只会是这里！

抱持确信的我走到问题所在的门前，以颤抖的手抓住门把，像是要甩开恐惧般一口气打开门，拿手电筒照向门后那片黑暗。不可靠的照明光束中央，浮现了表面贴上磁砖的浴池。淋浴区与墙壁也都是传统的磁砖表面。磁砖各处浮现像是污渍的红黑色花纹。我踏入淋浴区，将手电筒伸进浴缸，战战兢兢窥视内部。瞬间，我倒抽一口气。映入眼帘的光景正如我的想像。

两条手臂，两条腿，躯体，以及头颅。被肢解成六块的尸体，就这么赤裸散落在浴池里———咦，你问被杀的人是谁？

不，我完全不认识这个男的。我没看过这家伙的脸，不知道这家伙来自哪里。是的，遇害的是男性，这一点肯定没错。

———不过，问我这个问题的你认识吗？认识二十年前化为尸块被发现的那名男性吗？喂，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一章 鹈饲侦探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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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都有最不巧的时间点。关东正式迎来寒冬的十二月中旬某日。在乌贼川市冷清街角的「鹈饲侦探事务所」突然展开的这幅光景，正是「最不巧的时间点」的范本。

这一天———不对，不只是这一天，前一天或是前前一天也一样———侦探事务所没接待任何一名客人，甚至没接到任何一通洽询的电话，真的是无风状态。在门前连雀都罗不到，无聊得不得了的这种状况下，事务所唯一的侦探助手，也可以说是侦探徒弟的户村流平，懒洋洋仰躺在沙发。他的双眼注视着最近好不容易终于想办法顺利获得的智慧型手机的画面。

流平斜眼将视线瞥向事务所一角，坐在该处的是他的上司兼师父，总归来说就是这间事务所的所长暨唯一的侦探鹈饲杜夫。身穿老旧西装的他面对办公桌，忙碌动着双手玩扑克牌。

一下子像是三流魔术师般洗牌，一下子像是占卜师般抽一张牌占卜某件事，然后把牌当成飞镖以指尖夹住，射向插在窗边花瓶装饰的那朵花。这张高速旋转的扑克牌漂亮命中花瓶的花，花茎顿时被切成两段，好不容易美丽绽放没多久的花掉落地面，侦探见状「哇」地哀号，对于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就旁人看来，侦探似乎相当乐在其中。或者说，这大概是侦探无聊没事做的模样吧。

虽然搞不太懂，但是流平也没想太多，将视线移回手心的手机画面，然后暂时专注玩着完全不必让大脑运作，只靠反射动作就能玩得愉快的手机游戏———就在这个时候，侦探事务所突然响起敲门声。

「啊，好像有人来了喔，鹈饲先……」

流平说着从沙发起身，将视线朝向侦探所在的办公桌方向。下一瞬间，出乎意料的光景令他目瞪口呆，嘴唇微微颤抖。

「鹈饲先生，您……您在做什么啊！」

「问我做什么？流平，你自己看了就知道吧？」鹈饲以平静语气回答。「我在叠扑克牌塔。」

这确实是扑克牌塔。虽然这么说，却不是美国某卸任总统名下的摩天大楼，是以扑克牌堆叠在桌面耸立的高塔。这座塔已经漂亮叠到第四层，而且侦探双手已经各拿一张牌，准备完成第五层的塔顶。

注：日文「扑克牌塔」与「川普大厦」音同

这座塔真的是只差一步就会完成的状态。

流平咽了一口口水。敲门声再度像是催促般响起，传入他的耳中。为了避免撼动空气，流平慢慢从沙发站起来。

「鹈……鹈饲先生，该怎么做？有……有客人……」

「我知道。不过就算问我该怎么做……在这种状况是要我怎么做？」

如此回应的鹈饲额头，像是刚才在盛夏艳阳下跳绳般冒出豆大的汗珠。然而拿着牌的双手却像是在严冬寒空下冻坏般频频发抖。

流平也一边感受着额头渗出的汗水一边进言。「总……总之我觉得应该先出声回应……让对方知道侦探事务所正在营业……」

「笨蛋，不可以！要是随便应门，客人可能会在这一瞬间自己开门进来。这样的话，走廊的风会马上吹进室内，毁掉我的塔吧？你不想亲眼看我完成这座伟大的塔吗？我想看。既然已经努力到这一步，我一定要看……」

「这个嘛，我也想看……可是，敲门的肯定是委托人喔。或许是上好的客人捧着高额的报酬来委托轻松的工作。」

「不，没事的。流平，你不必担这个心。」

「我不是在担心，是在期待！说不定是很好赚的工作！」

「不，绝对没这种事。反正肯定是无聊的工作。因为我们的侦探事务所不红。正因如此，所以我才会大白天就在叠扑克牌塔消磨时间，却没想到会招致这种结果———可恶，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拿扑克牌和你一起玩接龙才对！」

———我才不要！为什么两个大男人要一起玩接龙？

流平在内心冷淡摇头。另一方面，敲门声一开始很温和，后来像是在表达抗议般愈来愈激烈。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不过看来对方不肯轻易打退堂鼓。然而反观鹈饲神经大条的程度也不输人，他完全无视于敲门声，看来打算就这么一鼓作气进行扑克牌塔的最终工程。

最后敲门声像是放弃般停止，侦探事务所再度回复寂静。

等到这个机会之后，鹈饲轻声说「来吧！」像是在对自己打气。终于进入最终局面了。鹈饲双手向前伸，试着以绝妙角度将两张牌放在塔的顶端。屏息的瞬间，鹈饲慢慢从打造第五层的扑克牌放开双手。流平动也不动，从不远处守护这一幕。然而就在侦探事务所复盖的紧张感即将转变为喜悦的这时候———

「喂，没人在吗？有人在的话至少回应一下吧！」

随着这声等得不耐烦的大喊，侦探事务所入口的门被打开了。严冬的强风立刻从走廊盛大灌入。下一瞬间———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耸立的扑克牌塔重复发出无数的「啪哒」声，凄惨崩塌。

目睹这幅震撼的毁灭光景，鹈饲口中「咻～～」地发出像是泄气的叹息，然后他自己也像是成为扁平的最后一张扑克牌，啪哒一声倒在地上翻白眼。

极度的紧张与急遽的放松，导致可怜的侦探不省人事-

2 -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流平姑且泡了三人分的咖啡，端到会客沙发组的桌子上。访客用的沙发坐着一名体型福泰的男性，看起来令人联想到《爱丽丝镜中奇遇》里的矮胖子。大约五十多岁，身高恐怕不到一六○公分，以这个年龄的成年男性来说也很矮，手脚也极端地短，然而只有腰围像是中年发福的范本般高于常人标准，流平会觉得他是镜中世界的矮胖子也在所难免。

这名中年男性身穿的衣服，是明显洋溢高级感的三件式西装。首先肯定是量身订制的吧。这种特殊体型穿起来完全合身的西装，路边的男装量贩店不可能会卖。是看得出西装师傅精湛技术的作品。

「欢迎光临『鹈饲侦探事务所』。我是侦探助手户村流平。」

流平立刻坐在中年男性正对面进行自我介绍，他面前下巴肥满的脸孔随即露出疑惑表情，以低沉的声音确认。

「侦探助手？那么你不是侦探吧？也就是说……」男性斜眼瞥向流平身旁的座位。「该不会那边的他才是侦探？」

男性看着全身脱力的鹈饲。从刚才就翻白眼倒下的鹈饲，正是流平好不容易硬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坐在沙发上。走不出扑克牌塔倒塌的打击而处于恍神状态的鹈饲，双眼依然空洞失焦，看来完全没发现自己正在迎接新委托人的来访。

流平代替看来暂时派不上用场的侦探，以笑脸回答面前男性的问题。

「是的，虽然由我这个助手这么说不太对，但是人不可貌相，这位侦探的本事非常高明。过去曾经带头让许多重大案件乱七八糟……不对，是水落石出。是的，他真的立下许多实绩……」

实际上是让案件乱七八糟之后，确实让真相水落石出。流平并没有说谎。

「啊啊，我听过他的风评，所以才像这样过来一趟。我想委托这位鼎鼎大名的神探一件事。不过看侦探现在是这种状态，别抱太大的期待应该比较好。」

感觉中年男性随时都准备离席走人。不过似乎是啤酒肚妨碍行动，没办法轻易站起来。多亏这样，流平得以从容慰留他。

「别这么说，现在放弃还太早喔。这位侦探会在某个时间点确实切换成正经模式。总之方便先请教您委托的内容吗？请放心，只听您说的话不会收取任何费用，我们绝对没这么死要钱。」

「这样啊，我知道了。既然免费就说吧。」中年男性以势利眼的态度回应之后再度坐回沙发，直到现在才进行自我介绍。「我叫做小峰三郎，在这座乌贼川市经营好几间娱乐设施。」

男性从高级西装口袋取出看起来很高级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流平。名片印着公司名称「小峰兴业股份有限公司」以及「小峰三郎」的文字。一旁「董事长」的头衔闪闪发亮。流平差一点失手没拿好这张刚拿到的名片———不会吧，真的是顶级的大客户！

流平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很熟悉「小峰兴业」这间公司。正如小峰本人所说，是在乌贼川市内广为开设各种娱乐设施（主要是小钢珠店、吃角子老虎店、棒垒球打击场与保龄球馆等等）的在地知名企业。在犯罪很多娱乐很少的乌贼川市是很宝贵的存在，流平当然也会光顾这些设施。周一到周五担任侦探助手赚到的薪水在周末两天被吃角子老虎机吃光光的次数也不只一两次。

自己的钱在那时候如同烟雾蒸发之后，以另一种形式存入面前所坐的矮胖子大肚腩里，流平想到这里就觉得五味杂陈。不过那间「小峰兴业」的社长亲自来到侦探事务所了。换句话说，这是将以前失去的金钱合法回收的大好机会。流平想到这里重新打起精神。

「所以，请问『小峰兴业』的社长先生来到这间侦探事务所有何贵干？」

「嗯，关于这件事，首先你看一下这个。」

小峰三郎说着取出一个施加时尚装饰的横式信封。颜色是红绿白，也就是圣诞配色。流平接过这个信封。

「嗯，这是信吧。所谓的圣诞卡吗……」

正面写着乌贼川市某处的住址以及收件人「小峰三郎先生」。但是背面没有寄件人的姓名。信封已经打开，往里面看就发现一张像是贺卡的物体。

「这张卡片，请问我可以看吗？」

小峰缓缓点头。「嗯。没关系……」

「那我要看了。」

没听委托人说完，侦探助手就从信封取出卡片。由此看得出他完全继承了师父的厚脸皮。

卡片正面印着麋鹿与圣诞老人，无疑是圣诞贺卡。流平阅读卡片上的文章。

「我看看，上面写的是……『制裁还没结束。如果爱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要轻举妄动，诚心祈求自己平安无事。』哇，这是圣诞贺词吗？」

「就你看来是贺词吗？」委托人露出傻眼表情摇头。「不对，看起来是圣诞贺词，其实是针对我的恐吓信。」

「您……您说这是恐吓信……」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右手静静从流平旁边伸过来。伸直的指尖俐落拿走流平手上的卡片。啊———流平还来不及喊出声，卡片就从眼前消失。回神一看，那张卡片落入坐在旁边的鹈饲手中。

鹈饲好像是对于「恐吓信」这个迷人的词起反应，脱离长时间的恍神状态，终于切换成正经的侦探模式。他迅速检视写在卡片上的文章之后，以一副名侦探的态度从容点头。

「嗯，看来这确实是恐吓信。流平你看，为了隐藏笔迹，对方故意不以惯用手来写字，所以这些文字乍看之下写得歪歪扭扭。信封上的字也是这样对吧？」

「嗯，确实。」流平确认写在信封的潦草文字之后点头。「不过老实说，看起来也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这真的是正式的恐吓信吗？」

「当然还不能断定任何事。不过十分有可能是真的。这位委托人也是担忧这种状况，才会专程造访我们的侦探事务所。这位委托人是……那个，咦？这么说来，请问您是哪位？我还没请教您的大名。」

「喂喂喂！我早就自报姓名了。我是小峰，小峰三郎！」

「啊啊，对对对，您是小峰先生。不好意思，我刚才从高塔顶端摔下来，昏迷了一段时间。但是已经不要紧了。只要我出马，就不会让歹徒为所欲为———咦？您问我是谁？奇怪，我刚才有自报姓名吧？」

「你还没自报姓名，刚才一直都只是恍神坐在那里！」

「啊，原来如此。这下子恕我失礼了。毕竟刚才从高塔顶端……」侦探把刚才摔到昏迷的那件事重复一次之后，才终于首度向委托人打招呼问候。「我叫做鹈饲杜夫，是私家侦探。今后请多关照。」

侦探稍微弯腰，朝着坐在面前的委托人伸出右手示意握手。

小峰三郎透露些许不安，慢慢握住侦探的右手回应-

3 -

鹈饲顺利复活之后，为了挽回至今的失分（虽然这么说，但他失去的分数已经多到几乎无法挽回），总之以严肃表情观察信封与卡片，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提出他发现的几个问题。

「嗯，看来邮戳是三天前的。负责寄送的是乌贼川市中央邮局。信封与卡片都是常见的市售商品……小峰先生，这封邮件是在什么时候寄到您那里的？」

「两天前。卡片寄到我家信箱，佣人发现之后拿给我。」

「然后您就看了卡片内容是吧。除了您以外，还有人看过这个吗？」

「目前只有我看过。再来就是你们两人。」

「喔，这是我的荣幸。」侦探露出愉悦的笑容点头。「那么事不宜迟想请教一下，像是恐吓信的这段内容，您知道是在说什么吗？上面写到『制裁还没结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样的『制裁』还没『结束』？具体来说，您心里有什么底吗？」

「不，没有。我为什么必须被某人制裁？哼，开什么玩笑，我哪有什么被制裁的理由？」

「这样啊。不过小峰先生您是公司的社长。既然担任社长，应该会发生一些遭人怨恨的状况吧。比方说和往来的客户起纠纷，或是因为误会而被顾客投诉，或是公司内部的敌对势力反弹……或是被嚣张的部下毫不讲理挟怨报复……」鹈饲说到这里，朝着坐在身旁的徒弟投以挖苦的视线。

「……嗯？」鹈饲先生，这是在说谁？

流平斜眼瞪向师父反击。紧张的气氛暂时在两人之间流动。

最后两人「哇哈哈哈！」「啊哈哈哈！」———不约而同发出干笑声，以手掌拍打彼此的肩膀。

委托人看着这幅光景，表情在一瞬间错愕。然后他转为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以严肃语气向侦探开口。

「确实如你所说，我至今树立许多敌人。其中或许也有人憎恨到想要杀我。所以我不能无视于这封恐吓信。即使认为肯定只是单纯的恐吓，也还是必须考虑到发生三长两短的可能性。我就是因而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我很能体会您的感受。」鹈饲温和点头，语气转为严肃。「只不过……」他接着说。「这么一来，就出现新的疑问了。」

「唔，什么疑问？」

面对皱眉的委托人，鹈饲直截了当发问。

「小峰先生，您为什么不拿着这封恐吓信去报警？我认为这是足以让警方出动的案件。」

原来如此，流平也觉得这个指摘很中肯。

先不提众人判断这是认真还是恶作剧，这封奇怪的信寄到当地知名企业的社长住处，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只要小峰把这封信交给警方，乌贼川警局的愉快成员们应该会吵吵嚷嚷喊着「来了，是事件！嘿呦，嘿呦！」动身搜查。是否查得到恐吓犯是一大疑问，不过对于企图犯罪的歹徒来说，警察出动肯定会成为一种遏阻力。与其来到近郊这种侦探事务所找这个不起眼的三十多岁男性求助，至少报警的效果肯定好得多。而且如果是找警察，无论再怎么请他们努力办案，也不必支付高额的报酬。以「既然免费就说吧」这句话为人所知的小峰社长，肯定能在半秒内判断找警察还是侦探比较划算———那他为什么来到这里？

感到疑问的流平看向委托人。小峰像是被说到痛处般板起脸，最后以挤出声音般的语气说明。

「我……我讨厌警察。不想依赖他们的助力。」

「这样啊。」鹈饲遗憾般低语。「不过他们很优秀喔。而且人数多太多了。不像我这里只有一个当成打工在做的侦探助手———对吧，流平？」

「一点都没错。此外就只有一个没干劲的侦探———对吧，鹈饲先生？」

以赤裸裸的真心话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再度出现紧张的气氛。

转瞬之后，响起「呀哈哈哈！」「哇哈哈哈！」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两人和乐融融握拳捶打彼此的肩膀。

———您说谁当成打工在做啊！明明您才是把侦探当兴趣的怪胎！

流平在内心用力吐槽。不知情的委托人摇了摇头。

「不，问题不在于优秀或是动员力什么的。单纯是我讨厌警察。」

「这样啊。哎，我基于职业特性，也和警察处得不是很好。不过以您的状况，为什么会讨厌警察？曾经留下讨厌的回忆吗？被误认是色狼之类的？」

「并……并不是这么回事。总之我不想依赖警察，不想把事情闹大。闹上警局也会损害我公司的形象。」

「原来如此，我非常能理解这一点。」

鹈饲在适当的时机放松追问的力道，点头回应。「总之在现今的社会，讨厌警察并不稀奇。毕竟在某方面来说，侦探业也是多亏这样才得以成立。所以到头来，小峰先生您要委托我什么事？要我查出这封恐吓信是谁寄的吗？」

「不，我不期待这种事。毕竟实际上应该也查不出来吧。我想委托你保护我身边的安全，也就是要聘你当护卫。我认为这也是私家侦探的主要业务，所以才会造访这里。不过看来我的期望落空了。『没干劲的侦探』以及『当成打工在做的侦探助手』。我很担心是否能将宝贵的性命只交给你们两人。由此看来，就算我讨厌警察，我去找一间『某某保全公司』或许也安心安全得多———那么，我告辞了。」

小峰三郎说完就准备从沙发起身，不过他的啤酒肚在这时候依然妨碍动作。好不容易快要站起来的时候，鹈饲以指尖朝委托人的额头一戳，小峰立刻再度一屁股跌坐回沙发上。

「这……这是在做什么？你们刚才说过，只是听我说明的话应该免费啊！」

「是的，当然免费，所以您不用这么慌张也没关系吧？我们多谈一谈吧。」鹈饲说着从正前方注视委托人。「我这里确实是只有两人的超小型侦探事务所，但是绝对不会输给大型保全公司。而且说起来，乌贼川市没有正派经营的保全公司，都是模仿『ALSOK』取名为『ALRIK』之类的山寨保全公司。」

「唔～～听你这么说就发现确实没错。不愧是乌贼川市……」

被迫重新考虑的小峰，就这么坐着以短短的双手抱胸。然后他露出死心般的表情，重新向侦探说明自己的委托。「老实说，我每年都会在乌贼川市近郊的乌贼脚海角某间旅馆享受圣诞假期。是单独座落在海角前端，远离人烟不为人知的一间旅馆。今年平安夜前后的这几天，我也打算在那间旅馆度过，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收到了这封恐吓信。」

「原来如此。用圣诞贺卡写的恐吓信。如果这是在预告某种犯行，可以推测对方暗示将在平安夜下手。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会装模作样寄出这种恐吓信的犯人，应该会安排这种程度的戏码吧？」

「是的，十足有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要上演一出『圣夜的复仇剧』。」

「就是这么回事。」

不小心点头回应的委托人，立刻察觉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连忙转动短短的脖子摇头。「不对，错了错了！绝对没有什么复仇。我完全不记得做过任何会被人复仇的事！」

如此诉说时的态度、表情与声音。小峰三郎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像是以全身表现自己清楚记得某些事。

但是鹈饲没有深入追究，对于委托人的失言一笑置之。

「嗯，我想也是。居然说什么复仇，这种事，怎么可能……哈哈哈！」

「嗯，没错。不可能是什么复仇。不过如我刚才所说，做这种工作可能会在不知道的时候树敌，最好还是要小心再小心———所以怎么样？可以委托你只在圣诞假期在我身边护卫吗？总之只要顺利度完假，肯定就可以判断这封恐吓信是恶质的恶作剧或整人游戏。」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是要我陪同前往这间像是隐居地的旅馆？」

「就是这么回事。你的住宿费由我出。餐费当然也……」

「乐意之至！」

鹈饲没听完小峰的话语就爽快答应。看来包吃包住的委托在他眼中非常诱人。「这次休假……更正，这份工作，这个重大的任务，我鹈饲杜夫非常乐意接下。敬请放心！」

真的有委托人在听到这段话之后能够「放心」吗？就流平看来，鹈饲满心想要假借工作名义尽情享受假期。但是小峰只稍微露出疑惑神色。「这样啊，你帮了大忙。」他一脸严肃点了点头。

看来侦探与委托人已经自己谈妥了。不过流平在这时候慌张介入两人的话题。「啊，等……等一下，我呢？我要怎么做？」

「唔～～流平负责留守就好吧？你待在这里思考新塔的建筑工法吧。到时候你的圣诞假期肯定会很充实。」

「啥？」说这什么话，热血沸腾执着于盖塔的是你吧！

流平睁大双眼瞪向师父，但是鹈饲一脸不以为意。看来他想独享这次的好处。不过在这个时候，委托人说出一个美妙的提案。

「不，人数愈多愈好。可以的话希望你们两人一起来。」

「就是说吧，就是这么说吧，社长！不愧是社长，真内行！」

就像是从现在开始成为「小峰兴业」的社员，社长将面前的中年男性称为「社长」，深深低下头表示谢意，同时在内心为至今对于小峰的各种负评道歉。

———刚才说您以「既然免费就说吧」这句话为人所知，真的很抱歉。那是我有眼无珠。您其实是一位慷慨大方，肚里能撑船的男人。不，并不是说您腰围很大或是如同童话里的矮胖子，不是这种体型上的意思，总归来说是肚量很大的男人。没错，就是这样！

「不愧是小峰社长，乌贼川的游戏王！」

流平就像是要赎什么罪，不断拼命拍马屁。鹈饲以忿恨不平的表情注视他。然后在他们的面前，小峰这次真的鼓足劲「嘿咻！」从沙发站起来，迅速穿上刚才脱下的大衣。

「那么我就此告辞。毕竟有很多事情要忙。假期的详细行程决定之后，这边会连络你们。总之至少先把那段时间空出来。拜托了。」

「没问题。因为我们在圣诞节前后根本就没有任何计划。」

鹈饲透露出悲哀现实的一角，看着委托人进行离开的准备。但在小峰正要走向出口的时候，鹈饲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说「啊，请稍待」刻意叫住委托人。小峰在门前停下脚步。

「唔，还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接着鹈饲露出正经表情，问了一个相当不重要的问题。「乌贼脚海角那间像是隐居地的旅馆名称，方便先告诉我们吗？」

「这种事需要现在在这里告诉你吗？」

「是的，为了接下来正式进行工作，请务必告知。如果是能带来好手气的名称就更好了。」

「啥？旅馆的名称跟手气好坏没什么关系吧？」委托人疑惑歪过脑袋，却很干脆地告知名称。「那间旅馆叫做『史魁铎山庄』。你既然住在这座城市，好歹应该知道『史魁铎』的意思吧？」

「是的，我当然知道。原来如此，『史魁铎山庄』吗？真是个好名字！」

「这个嘛，我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名字。那么，我告辞了。」

委托人小峰三郎特别拉大嗓门说完，就开门离开侦探事务所。

等待下楼的脚步声够远之后，鹈饲「呼～～」地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然后毫不害臊地询问助手。「喂，流平，『史魁铎』是什么意思？」

流平不禁差点来个综艺摔。

「咦咦～～？我还以为您知道。所以您刚才明明不懂，却装懂称赞『真是个好名字』吗？我的天啊，超傻眼的。不知道委托人听到之后到底会怎么想———咦，我吗？我当然是第一次听到『史魁铎』这个奇妙的词！大概是奇幻风格的外来语吧，听起来感觉挺时尚的……」

就像这样，流平也和鹈饲一样毫不害臊。

看来两人即使就这么讨论下去也永远得不出正确答案。领悟到这一点的流平，完全忘记新买不久的手机就在身旁，翻开传统的辞典。然后他终于得知「史魁铎」这个词和奇幻搭不上边，单纯是英语「乌贼（squid）」的音译。他打从出生至今第一次得知这个事实。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二章 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

- 1 -

后来时间转眼即逝，今年月历剩下没几张的十二月二十二日。距离圣诞节还有三天，也就是平安夜两天前的这天下午，侦探们出发前往史魁铎山庄。

顺带一提，户村流平昨晚看当地的电视新闻节目，气象预报说这天的关东地区是「晴时多云偶阵雨，某些地方会下雪」，形容得极为笼统。是「应该会说中其中一项才对」的观望型预报。画面上挂着轻浮笑容的气象预报员甚至说「说不定会下很大的雪，尤其是乌贼川市的沿海地带……嘻嘻！」透露一丝不祥的期待———不过这种家伙的预报不可能会准！

流平抱持这份自信迎来出发的日子，不过确实如那名气象播报员所说，这天的乌贼川市下了「很大的雪」。连平常鲜少下雪的市中心都飘起大片雪花，马路的柏油路面也已经一片雪白。

话是这么说，不过既然要工作，无论下的是雪是枪都没差。而且这次是对方包吃包住（听说旅馆里甚至有温泉）的迷人工作，那么即使雪化为冰枪洒落，侦探们当然还是会出门。

所以流平和师父鹈饲杜夫进行温泉旅行的准备———不对，不是这样，是保护委托人的准备———在完成万全的准备之后一起冲出「鹈饲侦探事务所」。然而大楼的年轻房东二宫朱美凑巧在楼梯和他们擦身而过。

「哎呀，鹈饲先生，你们要出门旅行去滑雪吗？」

朱美一看见两人就露出疑惑表情。看来在她眼中是这副模样。

不过她不知道详情，所以难免会误解。因为鹈饲在以往那套不起眼的西装上加穿一件平常很少穿的蓝色羽绒大衣，反观流平身穿滑雪板玩家会穿的宽松长裤加上鲜黄色羽绒外套。看到他们以这副色彩缤纷的打扮抱着大大的旅行包匆忙出门，任何人都会冒出「是不是要去滑雪场？」的猜想。至少看起来肯定不像是要出门进行搏命的工作。

此时鹈饲以正经八百的表情看向她。

「喂喂喂，朱美小姐，你这样没礼貌喔。居然说我们要去滑雪，太荒唐了。我们正准备前往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

鹈饲简洁告知这个无从误解的事实，不过朱美听完这么回应。

「哇，是喔，所以不是去滑雪，是去泡温泉啊。」

结果她就这么继续误会，露出接受的表情。她轻轻摇晃单手，单方面留下「那你们就去尽情享受温泉吧」这句话，径自上楼。

「唔～～并不是这样……」

「不，反倒正是这样吧？」流平轻声说出真心话。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没空解开朱美的误会。流平与鹈饲重新冲下楼，跑出综合大楼的大门。两人走在薄薄积雪的人行道，前往位于市中心的乌贼川车站。车站后方的老旧保龄球馆就是和委托人会合的场所。这间保龄球馆也是「小峰兴业」经营的娱乐设施之一。

抵达一看，委托人已经在会合地点，站在正门的屋檐下方躲避下个不停的雪。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同，今天的他身穿像是会溶入雪中的乳白色高级西装。没穿大衣之类的外衣。啤酒肚害得衬衫扣子像是随时会弹飞。宽管裤的裤头靠着蛇纹腰带勉强维持在腰部位置。外型看起来照例像是长出四肢的蛋，或者是站在店门口的肯德基爷爷人偶被压扁之后的模样。

「真慢，迟到两分钟了。」小峰一看见鹈饲他们就不悦板起脸。「你们到底在拖拖拉拉什么？」

「啊，不好意思。向房东说明原由刚好花了两分钟……」

鹈饲说出不算借口的借口，东张西望。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话说回来，车子呢？啊，是那辆吗？」鹈饲注意到停在一旁的漆黑车身，出声感叹。「哇，不得了，真是气派的装甲车！」

「不是装甲车。是凯迪拉克。Cadillac Escalade。美国制造的八人座休旅车———哎，虽说是美国车，不过和普通的车子没什么两样。」

「哎，确实如此。」鹈饲自然而然以失礼的话语附和。

流平连忙帮侦探的失言缓颊。「应……应该不算普通吧，鹈饲先生。您看，这大到没用的夸张车身！令人感觉到魄力的模样。要是加装一门大炮，几乎就是战车了，战车———您说对吧，小峰社长！」

「不，这可不是战车。」小峰说完面有难色，带着侦探们走向停在一旁的休旅车。「算了。总之这辆车交给你们驾驶。麻烦尽量开得平稳一点。因为先不提我，我的女伴很容易晕车。」

「啊？女伴……？」

「女伴是……？」

我可没听说———侦探搭档就这么转头相视。在这样的两人前方，巨大的美国车后座车门发出声音开启。现身的是酒红色连身裙宛如晚礼服，加披一件豪华黑色大衣的貌美女性。年龄大约三十岁吧。乍看会令人联想到「特种行业女性」的浓妆。及肩的黑发是大波浪卷。女性一边在意连身裙的裙摆，一边从后座下车站在地面。向侦探们进行初次见面的问候之前，她先向小峰投以妖艳的视线，然后将形状美丽的嘴唇凑到小峰耳际。「唉，你之前说的『不可靠的侦探们』就是这两人吗？」

———喂，等一下！见面劈头就说「不可靠的～～」很失礼吧！

流平在内心猛烈吐槽。

不知情的小峰很干脆地点头回应她这个过于失礼的问题。

「啊啊，没错。我之前说明过吧？他们是侦探鹈饲以及侦探助手户村。」

他说完伸手指向两人。小峰社长到底是对这名女性怎么说明的？这一点令人非常在意，但也不能在这时候质询委托人。不得已，侦探们一起向女性伸出右手示意握手。

「初次见面，我是『不可靠的鹈饲』。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我是『不可靠的户村』。请多指教。」

两人酸溜溜地自报姓名之后，对方女性依序温柔握住两人的手。

「我是雾岛圆。」

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情报的自我介绍。看着为难的侦探们，小峰刻意发出咳嗽声，然后以他难得使用的客气语气告知意外的事实。

「圆是我的妻子。但是没正式登记。」

「咦，您说妻子……？」鹈饲顿时错愕，交互看向雾岛圆与小峰三廊，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他立刻向委托人投以冒犯至极的视线。「等一下，小峰社长，您真是不容小觑耶！真是恨死我也，好恨，好恨———哟，大帅哥！」

「你这种昭和时代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小峰像是在展现威严般怒斥侦探。

先不提鹈饲的反应像是昭和还是平成时代，总归来说，雾岛圆好像是小峰三郎没娶进门的妻子。不知道身为公司社长的小峰是因为工作上的往来还是私底下的休闲，在夜店之类的地方认识了「夜蝴蝶」雾岛圆，凭着财富与权力追求她，最后发展为亲密伴侣。即使没能成为正式的婚姻关系，却也舍不得放下貌美的她，两人顺其自然维持这种有实无名的夫妻状态———肯定是这么回事。流平就像这样大胆又随兴地发挥想像力。这当然是毫无根据的妄想，不过流平暗自确信八九不离十。

「好了，还在下雪，你回车上吧。」

另一方面，小峰一反形象温柔这么说。妻子在丈夫的催促之下回到后座。等她上车之后，鹈饲轻声向委托确认。

「为求谨慎请问一下，关于这次的恐吓信，夫人已经知道了吗？」

「嗯，包括请你们担任我的护卫这件事，我都告诉她了。」委托人压低声音回答，然后转为拉开嗓门大声说。「好了，你们也快点上车吧。继续拖拖拉拉下去，途中的道路说不定会因为大雪禁止通行。要在这之前抵达史魁铎山庄———你们听到了吧！」

鹈饲与流平齐声回应「是～～」并且上车。

然而出发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四人搭乘的凯迪拉克休旅车就在沿海道路被迫陷入苦战。在市区只薄薄复盖路面的雪，愈接近海岸就积得愈深。直接被海风吹拂的道路简直像是遭遇暴风雪。驾驶座的鹈饲好几次被积雪的柏油路面害得轮胎打滑，拼命操作方向盘。凯迪拉克的卖点是大到夸张的车身与强到有剩的马力，所以勉强可以继续行驶，但是一般的国产车应该早就举白旗投降了吧。

「不过啊……」流平说出内心的担忧。「问题在于乌贼脚海角。要前往海角前端，途中必须行经九弯十八拐的山路。不只坡度很陡，而且连续都是发夹弯。在这场大雪之中终究很难开……对吧，鹈饲先生？」

「嗯，即使是暴力的美国车，没加装雪链大概没办法继续开吧。」

「喂，你说谁暴力啊！」小峰在后座大喊。

「不不不，我是在说车子喔。社长您当然不暴力。」

「那当然！」小峰怒斥侦探之后回到正题。「那么我问你，只要安装雪链就能走山路吗？那就这么办吧。」

「知道了。」鹈饲回答之后，立刻将车停在道路旁边的避车弯。「那么，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流平，你起码知道安装雪链的方法吧？」

「咦～～要我去装吗～～？」

「那当然吧？你不装的话要由谁来装？」

「你们两人一起装，一起！这样绝对比较快吧！」

「就是说吧，社长，是的，我也正好这么想喔！」随口敷衍的鹈饲和流平一起冲下车，两人脚踏实地埋首合力在轮胎安装雪链。感觉雪在这段时间也愈下愈大。

「我说鹈饲先生，难道在我们抵达海角前端那间秘密旅馆的同时，该处就被大雪封闭成为陆地孤岛———会是这种老套的剧本吗？」

「嗯。以时间点来说很有可能。那么在化为陆地孤岛之后，那间秘密旅馆将会上演充满鲜血的惨剧———或许是这种老掉牙的剧本。」

「不，怎么可能，这种事根本……」

「嗯，只不过啊，这种事可能……」

侦探们在雪中露出担心的表情相互注视。然而在下一瞬间，两人像是要赶走内心来往的不安般发出「啊哈哈哈！」「嘎哈哈哈！」的干笑声，用力拍打彼此的肩膀。

「流平，当然不会有这种事吧？」

「说得也是，鹈饲先生，不会有这种事吧？」

两人勉强做出像是在相信什么般的反应。

委托人从后座车窗怒斥这样的侦探们。

「喂，你们两个在玩什么玩！有这种闲工夫的话就快点开车！」

「啊，说得也是。那就赶路吧。」鹈饲说完跑回驾驶座。

另一方面，流平回到副驾驶座的时候忽然心想———如果海角的道路禁止通行，这辆车到不了史魁铎山庄，反而比较安心又安全吧？

不过小峰三郎似乎丝毫不考虑掉头返回。他握着雾岛圆的手，笔直注视前方。鹈饲重新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黑色休旅车让雪链发出声响，以更胜于刚才的动力行驶在雪道上。

后来车子在三岔路转弯开往海的方向。前方就是乌贼脚海角。正如其名，是令人联想到乌贼的脚，狭窄又蜿蜒的一座海角。通往前端的九弯十八拐道路，凯迪拉克以重型战车般的魄力飞驰。再过几分钟肯定就能抵达目的地———在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那是什么？」

流平在副驾驶座指向前方大喊。鹈饲也连忙在雪道上紧急煞车。后座的两人就像是差点扑倒，上半身前后晃动。小峰以抗议般的语气询问鹈饲。

「喂，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没有啦，那个……前方有一辆车发生车祸……您看。」

隔着挡风玻璃看得见积雪树木林立的山道。一辆黄色车子以不自然的模样撞进密集的树群。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喔喔～～」鹈饲看着这幅光景点了点头。「好像是因为下雪没能顺利过弯，所以撞进树林里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不过车上应该没有任何人了吧？」

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所以快点开车吧———小峰的语气像是在这么说。

然而鹈饲慎重摇了摇头。

「不，这就不知道了。我去看看吧———喂，流平，我们走！」

话还没说完，鹈饲就冲出驾驶座。流平也随后跟上。

跑过去近距离一看，这辆车似乎是国产的汽车。没加装雪链。凹陷的引擎盖显示冲撞力道多么激烈。挡风玻璃也破裂，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注视车内的瞬间，流平不由得「啊」地大喊。

驾驶座有一名男性。身穿褐色大衣的年轻男性。上半身无力倚靠在驾驶座的车窗，额头流下一道红色鲜血，双眼像是死人般紧闭。虽然好像起码有系上安全带，不过……

「看来安全气囊没启动。」

「肯定是乌贼川市工厂制作的安全气囊。」

「他……他死了吗？」

「不，现在断定还太早。」

鹈饲立刻伸手拉驾驶座车门。幸好没上锁，车门顺利开启。差点从驾驶座滑落的这具尸体……不对，还没确认是不是尸体，不过这名男性像是尸体般全身无力。

鹈饲以双手抱住他，手指按在颈动脉把脉，然后确认有无呼吸。最后鹈饲轻吐一口气，发出安心的声音。「看来只是昏迷。只不过，要是在这种状况继续昏睡，他肯定迟早没命。」

「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

「在这里叫？唔～～这么一来以人道观点来说，在救护车抵达之前，我们也必须在这里等吧？」

「不提人道什么的，也应该要这么做吧。」

「可是这样的话，那位急性子的委托人应该不会接受。毕竟在等救护车的这段时间，路况也是一分一秒逐渐恶化……说起来，救护车真的到得了这里吗？比起加装雪链的美国车，应该没这么简单……唔～～既然这样！」

似乎做出某个决定的鹈饲，暂且走回黑色的凯迪拉克，然后隔着后座车窗和委托人交谈。他先说明现状之后如此提案。「用这辆车载那名伤患到旅馆吧。反正再开几分钟就到那里了，这么做比较好。抵达之后再叫救护车也不迟———您不介意这么做吧？」

小峰露出不满般的表情，但是坐在身旁的雾岛圆轻声向他说「亲爱的，就这么做吧」，小峰随即回应「没办法了」勉为其难听从妻子的意见。

就这样，得到委托人许可的侦探们，联手从汽车驾驶座拖出受伤的青年，运到凯迪拉克的第三排座位。青年在这段期间任凭处置，完全没有清醒的征兆。

青年的体格是现代年轻人的平均标准。特征是大大的鼻子、方正的下巴与厚实的嘴唇。头发是略卷的短发。没留胡子。浅黑色的皮肤给人精悍的印象。

注视这名青年的小峰脸上，只在这时候稍微露出「唔」的表情，但是流平没有看漏。鹈饲似乎也同样察觉到某些事。

「小峰先生，怎么了？您对这名青年的长相有印象？」

但是小峰立刻从青年脸上移开视线。「不，我不认识。没道理认识吧？」他断言之后坐回座位，然后笔直指向前方重新命令侦探。「好啦，快点开车吧。要是在这种地方停留太久，搞不好连这辆车都会在雪中进退不得。」

「是的，一点都没错。赶快出发吧。」

侦探们立刻回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车辆再度开始在雪道上行进。

在连续起伏又转弯的道路继续行驶数分钟后，前方的视野突然扩展开来，长长延伸的道路前方出现一栋孤零零的建筑物。是西式风格的两层楼建筑。大大的屋顶已经积了好多雪。在泛白的模糊风景中，这栋建筑物仿佛缩起身体忍受寒冷。小峰三郎指着这幅光景低声开口。

「你们看那里。那里就是史魁铎山庄。」-

2 -

「喔，这就是史魁铎山庄吗……」

鹈饲将车子开到建筑物门前，以一副失望的样子低语。「看来并不是设计成乌贼造型的旅馆……」

以侦探的立场，应该会期待是这种特殊形状———换句话说，就是明显只会在推理作品里看见———独树一格的建筑物。副驾驶座的流平一听到这句话……

「———当然不可能吧？」

极为符合常理的这句吐槽就脱口而出。说起来，流平完全无法想像「乌贼造型的旅馆」是什么模样。如果三角形屋顶的方形建筑物长出十条腿，看起来应该像是乌贼吧。不过这种建筑物即使看起来像是乌贼，大概也不像是旅馆。

流平思考这种事的时候，车子进入外门，抵达建筑物正前方。鹈饲将黑色休旅车停在门廊，对开的大门随即像是等待已久般被推开，两人从门后现身。是一对中年男女。小峰指向窗外。

「猪狩省吾先生与美津子小姐。这间旅馆由他们夫妻俩经营。看来早就在等我们抵达了。」小峰说完打开后座车门独自下车，然后像是常客般举起单手打招呼。「嗨，今年也受两位照顾了。」

中年夫妻随即一齐深深鞠躬。

「太感谢了，小峰大人，天气这么差还不吝前来……」

「欢迎您大驾光临……」

猪狩省吾将银灰色头发整齐梳理成西装头，外貌内敛沉稳，身穿笔挺毫无皱折的黑色西装，完全是旅馆人员的样貌。反观猪狩美津子是身穿绿褐色和服的亮丽打扮。妆容无懈可击的脸蛋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洋溢的气息比起西式饭店更像是日式旅馆的老板娘。不过她站在古老西式建筑大门前方的身影毫不突兀。

他们两人在雾岛圆跟着小峰下车之后同样微笑以对，说出「也欢迎夫人光临」的欢迎话语。但在另一方面，对于鹈饲与流平，两人似乎在一瞬间明显露出「唔，你们是谁？」的怀疑表情———这是被害妄想吗？

总之经过微妙的停顿之后，小峰以「他们就是这次一起订房的『另外两人』」这句无比正确的话语说明鹈饲他们的身份，猪狩夫妻才终于不再纳闷，一齐朝着「另外两人」低头开口。

「原来如此，欢迎光临。」「我们恭候已久了。」

———喂喂喂，你们真的有在等候吗？

真的有准备我们的房间吗？流平有点担心。但是比起这种事，现在有一件十万火急必须处理的重要事项。鹈饲以正经八百的表情看向旅馆主人。

「其实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一个人。」

「咦，可是当初预约应该是四人才对……」

「呃，因为来不及预约……」鹈饲搔了搔脑袋，隔着车窗指向躺在车内第三排座椅的青年。「他现在头部受创昏迷不醒。」

然后鹈饲简洁说明来龙去脉。猪狩夫妻立刻理解状况，迅速采取应对措施。省吾暂时进入屋内，接着抱着白色担架过来。鹈饲与流平将昏迷的青年抬上担架，猪狩夫妻分别站在担架前后，立刻将伤患运进屋内。

小峰三郎、雾岛圆以及两名侦探跟在担架后面，钻过厚重的大门。接着在眼前展开的，完全是西式宅邸风格的华丽光景。铺着鲜红地毯的地板。施加精细装饰的柱子。在这个豪华空间的中央，大阶梯像是高耸矗立般延伸到二楼。

另一方面，这里也确实是旅馆大厅。楼层一角是一个小小的接待柜台，备有充满高级感的长沙发、单人椅、矮桌与大型电视。室内暖气当然够强，暖和又舒适，外面的暴风雪仿佛是假的。

这时候，猪狩夫妻让青年躺在其中一张沙发。

「由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可以吗？」

听到省吾这么问，小峰简短回应「啊啊，没问题」。黑色西装的男主人立刻从胸前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另一方面，他也简短向女主人下达指示。

「为求谨慎，你可以叫藤代医生过来吗？她应该在二楼的娱乐室。」

美津子说「我知道了」点点头，快步跑上大阶梯暂时离开。大厅只响起省吾打一一九的通报声。通报完毕之后，美津子的和服身影终于再度出现在大阶梯上方。紧接着登场的是身穿灰色简朴裤装的高挑女性。

头发是栗子色的鲍伯头，五官远远看也很工整，黑框眼镜酝酿知性印象。直挺挺站在大阶梯上方的她，简直像是宝冢歌剧团的男角。流平不禁指向她发问。「她就是藤代医生吗？」

「是的。」刚打完电话的省吾收回手机回答。「藤代京香医师。是经常利用本旅馆的常客。虽然年轻却是证照齐全的医生。」

「哇，医生吗？」流平发出感叹的声音。

「既然这样，她至少会帮忙急救吧。」鹈饲松一口气般低语。

「说得也是———唔，可是鹈饲先生，感觉那位医生脚步莫名不太稳，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流平如此指摘的下一刹那，内心的不安成真了。年轻女医师走到阶梯中段，右脚突然打滑，发出「咚咚咚咚，咚！」的响亮声音，只以臀部与背部从剩余的阶梯滑落。鲍伯短发瞬间倒竖，脸上的眼镜歪斜。以满分姿势摔下阶梯的她，按着裤装的臀部「咕咕咕咕，咕～～」哀号露出苦闷表情，在红色地毯上激烈翻滚。

不祥的预感居然成为现实，流平忍不住叹气。

「啊啊……需要急救的伤患又多了一人……是吧？」

「一点都没错。」鹈饲无可奈何般摇摇头，走到阶梯下方，朝她伸出救援的右手。「医生，你还好吗？刚才看你摔得很重……屁股该不会摔扁了吧？」

「唔，居然说屁股摔扁……笨蛋，别说得这么怪啦！」

藤代京香如此大喊，将「搞笑模式」的歪斜眼镜调整到正常状态。然后她不靠鹈饲的协助自行起身，以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放心～～没四没四！只四刚才脚稍微打结，所以不用担西……」

「不不不！不只是脚，你连舌头都打结了！真的没事吗？」

傻眼的鹈饲在她面前很没礼貌地猛吸几口气，然后「喔喔～～」露出理解的表情。「看来医生，你从白天就开喝是吧？」

「啊？说我从白天就开喝？哼，可惜完全猜错了。不四从白天，我四从天亮就开喝了———好啦，你们说的紧急伤患四哪里的谁？」

「……『是』居然全部说成『四』，喂喂喂，真的假的啊，这个医生……」

无视于错愕的鹈饲，医师环视大厅，然后一看见躺在沙发上的青年，立刻笔直走到青年身旁———她本人是这么打算的吧。不过实际上的脚步如同彗星描绘的椭圆轨道，在地毯上画出一条大大的弧线。即使如此，她看起来也毫不在意，光明正大挺起胸口。

「老板，看来他伤得不轻。那就由我来诊疗吧。」

她独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古代武官。这应该不是喝酒使然，是她原本的说话方式吧。

猪狩省吾露出恭敬表情低头。「医生，麻烦您了。」

「那我立刻开始。」藤代医师点头回应，诊断青年的伤势。她的美貌终于蕴含医师的认真神色。小峰在一旁提出单纯的疑问。

「用不着花时间急救，救护车应该也很快就会到吧？」

此时，猪狩省吾面有难色。

「我当然是这么希望的，但是实际上很难说。因为通往这座海角的道路完全只有一条，而且刚才听各位所说，那条路现在也很难通行。正因如此，这名青年才会出车祸吧。在这个状况，救护车是否能立刻赶到，老实说我不敢断言。」

旅馆老板说到这里，朝正门投以不安的视线。雪下得愈来愈大，眺望所见的风景简直像是隔着一层白色蕾丝窗帘。在这么恶劣的天候中，救护车无视于积雪赶来的场面，反倒才是不切实际的想像吧———至少现状就流平看来是如此-

3 -

藤代京香诊疗伤患的这段时间，小峰三郎与雾岛圆这对夫妻，还有鹈饲与流平这对侦探搭档，晚一步完成了登记入住的手续，填写住宿卡并领取客房钥匙。停在旅馆门廊的凯迪拉克，重新由鹈饲开到停车场。即使侦探在短时间内就完成工作回来，头顶还是也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在这段期间也没有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小峰将客房钥匙交给自己的妻子指示「你先去房里吧。房间是『大王之间』。你应该知道怎么走吧？」

「嗯，没问题。」

雾岛圆静静点头，依照丈夫的指示，单手拉着附滚轮的行李箱，独自离开流平等人所在的大厅。还以为她会走大阶梯到二楼，看来不是这样。她消失在一楼走廊的另一头。看来「大王之间」在一楼。一般来说，旅馆客房给人的印象都是在二楼以上……

感到不可思议的流平，重新检视自己刚才领到的客房钥匙。压克力制的牌子上闪耀着「剑尖之间」的金色文字。光是这样完全不知道是几楼的几号房。流平只知道一件事，如同高级旅馆大多采用花卉的名字，将客房取名为「桔梗之间」或「睡莲之间」，看来这座「史魁铎山庄」也特地采用乌贼的名字为客房取名。

「大王乌贼跟剑尖乌贼吗？总觉得不会很舒适……」

联想到黏滑又潮湿的腥臭房间，流平感觉扫兴。

另一方面，鹈饲向留在原地的委托人开口。

「小峰先生要不要也和夫人一起去房间？反正您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然后他将脸凑到委托人耳际。

「如果您不放心，我就派流平随身保护您吧。」

侦探大幅压低声音如此补充。虽然不小心差点忘记，不过鹈饲他们原本就是担任小峰三郎的护卫而陪同来到这间旅馆。因此流平个人也希望随行保护。不过委托人主动拒绝侦探的贴心安排。

「不，没这个必要。我还想待在这里。」

「您这么在意那位『微醺美女医师』吗？」

「怎么可能！」小峰立刻否定鹈饲这句话。「不，老实说也不是不太在意，但不是这样。」

「那么，您在意的果然是那名青年？」

「唔……」结巴的小峰摆出像是豁出去的态度。「是啊，我当然在意。因为既然救了他，我这边也要负责。」他的回答无从挑剔。

「哎，说得也是。」鹈饲没有深入追究，很干脆地点头。

如此交谈的两人视线前方，弯腰诊疗伤患的藤代医师在沙发旁边迅速起身，然后像是等得不耐烦般开口。

「看来救护车暂时不会来。既然这样，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吧。在这种场所也没办法好好治疗———老板，有没有多的床位能给这名伤患躺好？这间旅馆现在客满吗？」

「不，还有空的房间……」

「那就运到那个房间吧。这名青年有发烧，头部的伤也要用绷带包扎才行。」

「知道了。那就把他运到『障泥之间』吧。」

看来以障泥乌贼取名的客房是空的。

就这样，受伤的青年要从大厅移动到其中一间客房。青年的身体再度被放上担架。自愿出劳力的侦探们被制止，这次也由猪狩夫妻抬担架。两人以平稳的脚步在一楼走廊前进。看来客房果然不在二楼。如此心想的流平跟在担架后方行走不久，前方出现像是另一个出口的门。和正面大门一样是对开的，看起来比较小。看来应该称为后门，不过也装饰得相当气派，没有粗制滥造的感觉。猪狩夫妻笔直走向那扇门。藤代京香先行握住门把。

「唔，要打开那扇门吗？」鹈饲交互看着门与女医师。「这是所谓的后门吧，走出这扇门不就是户外了？」

「当然是这样没错。因为『障泥之间』是座落在庭院的别馆。」

藤代医师说完毫不在意将门完全打开。

「不只是『障泥之间』喔。」小峰在一旁补充说明。「包括我们夫妻住的『大王之间』以及你们住的『剑尖之间』，所有客房都是别馆。这里就是这样的旅馆。藤代医生的房间也是这样吧？」

「唔，我吗？我住在『鯣之间』。」

看来是以鯣乌贼取名的客房。理念坚持得非常彻底。

在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猪狩夫妻抬着担架穿过后门。侦探们也跟在夫妻身后走到门外，两人随即发出「哇～～」「喔～～」的感叹声。

在两人眼前展开的，是已经完全化为银白世界的西式庭园。庭园设置了树木、花坛与动物摆饰。在这幅光景中，大小与形状各不相同的别馆，就像是这里一间、那里一间般分散在各处。另一方面，流平他们所在的后门，有好几条小径呈放射状延伸到庭园。看来是各自通往不同别馆的专用道路。数量意外地多。

流平试着以眼睛数着一间、两间、三间……但在中途忽然察觉一件事而停止计算。「啊，难道说，别馆的总数刚好十间？」

「您猜的没错。」猪狩省吾愉快点头。

别馆共有十间。那么通往这些别馆的小径也有十条。这些小径都是从西式建筑的主屋后门延伸出去。如果把旅馆主屋看作乌贼的身体，小径就是乌贼的脚。这么一来当然必须有十条。这些别馆与小径就是秉持这个观念设计的。

得知这件事的鹈饲露出满心欢喜的表情反复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史魁铎山庄』果然符合我的期待，确实是『乌贼外型的旅馆』。」

「真是太好了，鹈饲先生。」流平搞不懂是什么事情「太好了」，就这么看向前方。「所以『障泥之间』是哪一间？」

「在这里。」猪狩省吾说完转身改变方向。

是以放射状延伸的十条小径之中，最靠右侧的小径。平缓蛇行的这条小径，积雪已经深到可以埋没脚踝。再过数小时，大概就无法分辨哪里是小径，哪里是庭园了吧。在纷飞飘落的大雪中，抬着担架的猪狩夫妻毫不犹豫踏出脚步，在最后抵达一间别馆。

近距离一看，是意外具备日式风格的外观。建筑物的气氛乍看之下像是座落在日本庭园一角的茶室。入口确实挂着「障泥之间」的门牌。入口是时尚的木门。鹈饲将门完全打开。

进入屋内就发现和外观相反，是很像旅馆客房的西式空间。铺着灰色地毯的地板，一个人睡实在太大的床铺，还备有书桌与小冰箱。当然没有腥臭味或是黏滑触感或是潮湿的湿气，是相当舒适的空间。

鹈饲环视室内轻声低语。

「原来如此，外表是日式，内在是西式，然后名称是乌贼。是这种概念吧。」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猪狩省吾果断点头。

「呃，所以是怎么回事？」流平忍不住反问。

省吾没回答流平的问题，和美津子走向大床，在床边放下担架，两人一起将青年抬到床上躺平。

「好，这样就行了。」后方突然传来响亮的声音。说话的藤代京香走向前。她手上不知何时提着毫无时尚气息的黑色包包。

「那是？」鹈饲指着包包问。

「出诊包。我放在『鯣之间』，刚才匆忙拿过来了。」

说完之后，医师在鹈饲等人面前打开黑色包包。里面装满听诊器、医药品、绷带与剪刀等物品。是漫画或影剧里的医生随身携带的那种包包吧———如此心想的流平理解了。藤代京香将包包放在床边的桌上，命令闲着没事的男性们。「总之先帮忙脱衣服吧。」

「…………」

「不是我的，是青年的衣服！」

面面相觑的男性们之中，发出像是松一口气的叹气声。鹈饲与流平立刻帮青年脱掉褐色大衣，拉下长裤。

看着这幅光景的小峰，突然从旁边伸出手开口。

「喂，你们两个，那些衣服里肯定有东西可以确认身份。比方说驾照……」

「您在意吗？」

「不，与其说在意……应该说当然应该查清楚吧？」

「哎，您说得没错。」

鹈饲率直点头，立刻摸索大衣口袋。虽然找到智慧型手机，但是因为有上锁，所以应该无法轻易检视里面的资料。另一方面，检查青年长裤的流平，在臀部口袋发现钱包。确认内容物之后，他忍不住发出兴奋的声音。

「有了，找到驾照了！」

「这样啊。给我看！」

话还没说完，小峰的指尖就在瞬间从流平手中抢走驾照，然后目不转睛注视驾照正面。喉头发出吞咽声，嘴角发出小小的呻吟。

流平与鹈饲在委托人背后窥视这张驾照。小小的大头照无疑是那名昏迷不醒的青年。姓名栏写着「黑江健人」这个名字。从出生年月日计算，年龄是十九岁。住址是乌贼川市内的大学附近。

流平以兴趣缺缺的语气开口。

「喔～～这名青年叫做『黑江健人』啊。」

只不过就算知道名字，状况也没有任何变化。流平如此心想而失去兴趣，但他面前的小峰三郎看起来明显慌了手脚。

「黑江健人……黑江……健人……」

就像是当成咒语之类的，小峰反复说着这个名字，然后他重新看向躺在床上的青年脸庞，像是要以视线打洞般定睛注视。从他的眼睛看得出像是吃惊又像是害怕的复杂心情。流平与鹈饲以疑惑表情相视。后来终于开口的是鹈饲。

「难道说，对于黑江健人这个名字，您心里有底吗……？」

听到这个问题，小峰三郎露出惊觉不对的表情。他像是重整心情般猛烈摇头，将手上的驾照塞给流平，然后假装面无表情般回答。

「不，我不认识什么黑江健人……完全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4 -

醉醺醺的藤代京香医师，到底要对受伤的青年「黑江健人」进行何种治疗？户村流平和师父鹈饲杜夫一起深感兴趣注视这一幕。不过两人走到床边时，她立刻说出「啊啊，真四的，你们有够碍四！」这句凶巴巴的话语。「这里交给我与猪狩夫妻，可以请你们离开吗？反正接下来应该没要请你们帮忙什么四了……」

「从天亮就开喝」的女医师口齿依然不太清晰。原来如此，说到在这个状况能帮忙的事情，顶多就是端一杯凉水过来帮她醒酒吧。深感理解的流平以视线和鹈饲沟通。两人一起乖乖离开「障泥之间」。

委托人小峰三郎也一样，他数度看向躺在床上的黑江健人，跟在侦探们的身后离开。

三人暂且回到旅馆主屋。他们事到如今才想起来，在抵达旅馆之后的一连串骚动之中，自己的行李就这么放在大厅没人管。

不过回来一看，大厅空荡荡的，他们的行李无影无踪。鹈饲见状发出慌张的声音。「喂喂喂，难道是在这种秘密旅馆遭小偷了？」

怎么可能———流平正要这么说的时候，背后响起女性的声音。

「不，各位客人，请不用担心。并不是遭小偷。」

吃惊转身一看，柜台有一名年轻女性。是身穿深蓝色的古典西装式制服，目测二十多岁的女性。身材高挑，肌肤白里透红，高挺的鼻子与细长的眼角令人印象深刻。背后柔顺的长发像是以墨汁染色般乌黑艳丽。

这名女性在柜台上整齐摆放三个行李箱。

「为求谨慎，行李暂时由我保管了———请收下。」

「啊，我就觉得是这么一回事。」鹈饲松一口气般走向柜台，伸手拿起自己的行李箱。「何况在这种穷乡僻壤，而且是化为陆地孤岛的旅馆，当然不可能有小偷来偷行李才对。」

「是的，您说得没错。」女性脸上挂着笑容，眼睛却完全没笑。反倒像是在抗议「这里穷乡僻壤又是陆地孤岛真抱歉啊！」的眼神。

流平领取自己的行李，将委托人的行李交给小峰。小峰以色眯眯———虽然可能是偏见，不过就流平看来确实如此———的缠人视线看向年轻女性。

「喔，你是新员工吧？去年我来住宿的时候没看过你。」

他立刻这么断言。不愧是小峰社长。看来只要是美女，即使是一年前，他也有过目不忘的自信。接着女性立刻点头回应。「是的，大约在半个月前，我有幸在这里担任客房服务员。不过还有待学习就是了。」

「这样啊，刚进来是吧。顺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问名字是要做什么啊，社长？又不是在酒店介绍新人！

流平暗自皱眉，但是女性看起来不以为意。

「我叫做井手丽奈。请您多多指教。」

「这样啊，丽奈小姐是吧。知道了，我会牢牢记住。」

反观井手丽奈恭敬鞠躬，回应「谢谢您」露出笑容。看起来是洗练的笑容，也像是训练有素的客套笑容。

虽然或许理所当然，但她的眼睛完全没笑。

我来带领各位前往客房吧———井手丽奈这么说，但鹈饲他们三人坚定拒绝，自行前往自己的客房。从主屋后门来到户外，行走在像是乌贼脚的蜿蜒小径，最后抵达的这间别馆是「大王之间」。

小峰打开别馆大门准备入内。接着流平他们也若无其事一起进屋———正要这么做的时候，委托人立刻怒斥两人。「喂喂喂，哪有人会一起进来？这里是我们夫妻的房间！」小峰将侦探们推到门外。「你们的房间是『剑尖之间』吧？在旁边啦，旁边！」

「说得也是。」我们当然知道喔———流平在内心低语，看向身旁的侦探。

鹈饲随即不满开口。「话是这么说，不过小峰先生，记得我们是被您雇用担任护卫吧？」

「一点都没错。但是如果整天待在我身旁，我可没办法放松。」

「您说得是。如果待在您身旁，您就无法享受假期。但是如果不待在您身旁，我们就无法尽到职责。哎呀哎呀，这下子伤脑筋了。哈哈哈！」

鹈饲笑着搔了搔脑袋。态度有点像是置身事外。

委托人露出不悦表情双手抱胸。「笑什么笑，给我正经一点。」他扔下这句话之后思索片刻，最后抬头指向座落在旁边的另一间别馆。「那么，我们三人一起去你们的房间谈谈吧。」

「太好了。我们走吧。」鹈饲说完在雪中踏出脚步。流平也随后跟上。

就这样，三人移动到旁边的别馆。别馆门口标示「剑尖之间」。室内是没有乌贼腥味的气派双人房。有两张床，也备有两人座沙发与电视。

委托人一进入室内就转身面向侦探们。

「总之我想委托你们监视别馆。监视周边别让可疑的家伙接近『大王之间』。幸好从这间『剑尖之间』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大王之间』的大门。没有其他场所比这里更适合监视。」

「是的，这样当然不错。」说到这里，鹈饲提出一个担忧。「不过，在这里只看得见『大王之间』的大门以及面向这里的窗户。无法连建筑物的另一侧都看得清清楚楚。要是某人从别馆的另一侧接近，试图从另一侧的窗户入侵，在对方使用这种手段的状况下，从这里看过去完全是死角。我们再怎么努力恐怕也察觉不到任何动静。」

「是没错啦，不过说起来，你说的某人为什么会从建筑物的另一侧入侵？为什么不是从主屋走小径过来，而是选择没有路的路？」

「当然是为了提防被我们察觉……对喔，这样也很奇怪！」

看来鹈饲终于察觉自己的疏失。他一掌拍向自己的后脑勺吐出舌头，做出昭和时代的反应。小峰见状满意点了点头。

「没错。你们监视『大王之间』的这个事实，只有我与妻子两人知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既然这样，你说某人刻意从你们看不见的死角接近别馆的可能性，几乎可以说是零吧？」

「您说得没错。那么在这间『剑尖之间』监视应该就够了。老实说，这么做对我们来说也比较好。如果连那间别馆的另一侧也要顾及，那就真的很辛苦了。助手流平必须在这场大雪之中，整个晚上一直站在建筑物的另一侧。既然您说没这个必要，也是我们最为乐见的结果———流平，你说对吧？」

「对！当然对！」流平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挥拳。在这场大雪之中到户外监视，几乎等同于送死。流平只能拼命说服。「在这里监视就够了———对吧，社长！」

「嗯。那么，就这么办吧。」

委托人的这句话，使得流平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小命，「呼～～」地松了口气。鹈饲斜眼看着他，平淡说下去。

「所以，如果发现可疑人物，我们要怎么做？」

「到时候就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或是打客房电话。在分秒必争的状况，直接大喊也没关系。身为专业护卫，必须不惜挺身挡下敌人的子弹保护我。你们听清楚了吧？」

———咦，子弹？敌人身上有枪？乌贼川市什么时候变成人人都有枪了？

老实说，流平认为用枪的可能性很低。鹈饲大概也这么想吧。他露出放心至极的表情，说出「是的，那当然。无论是哪种铅弹，我都会成为盾牌挡下来给您看」这种绝对不可能的事，然后握拳轻敲自己的胸膛。

「嗯，拜托了。」

小峰用力点头之后，嘴角改为露出得意的笑。「不过，应该没问题。大概任何事都不会发生。」

「啊？您为什么这么认为？居然说任何事都不会发生……」

「唔，因为，没有啦……」小峰顿时结巴。「对，就是这场雪。」他说着指向窗外。「寄恐吓信给我的人物，假设真的在打某种鬼主意，不过突如其来的这场雪肯定大幅打乱他的计划。积雪这么深，要来到史魁铎山庄也很难，要从这里顺利逃走更难。对方也不会笨到明知如此还想采取行动，所以我觉得应该没问题———我说的哪里有错吗？」

「不，您说得没错。突如其来的这场大雪，使得我们有很高的机率回避歹徒预告的危机，这是事实。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断定。」

「是啊，那当然。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要好好完成任务———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自己房间了，妻子正在等我。」

委托人说完在侦探们面前转过身去，开门走出「剑尖之间」。

门还没关好，鹈饲就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歪着脑袋在房内踱步。「真是的，这个委托人好奇怪。看起来像是非常害怕某些东西，另一方面也像是莫名安心———唔，空调温度是用这个旋钮设定吗？」

「肯定是情绪不稳喔。独裁的社长经常是这种个性。」流平擅自下定论，然后扑向面前的床，享受软绵绵的触感。「这么说来，电视在下大雪的时候也能正常播放吗……咦，遥控器在哪里……啊啊，这个吗？」

「哎，委托人的人品和我们无关。我们只要认真完成交付的任务就好———喔，这间别馆有附温泉，而且是桧木浴缸。」

「唔～～看来电视可以正常播放。哇，乌贼川市全市发布大雪警报吗……」

「那么事不宜迟，洗个澡暖和身体吧……」

两人进行着不成对话的对话，逐渐被温泉旅馆特有的悠闲气氛感染。就在这个时候，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开启，接着响起「喂～～！」的怒骂声，门后出现一张下巴肥满的脸孔。是刚离开不久的委托人。

小峰三郎狠狠瞪大双眼。「我不是说要监视我的别馆吗？你们其中一人给我好好监视！不准两人一起悠哉放松！」

委托人过于咄咄逼人，流平连忙从床上跳起来，鹈饲也将解开的皮带重新系紧立正站好。两人朝着门口的小峰进行最敬礼。

「是……是的，我们会照做！」

「知……知道了！」

侦探们如此回应之后，只在表面上绷紧表情-

5 -

就这样，侦探们终于开始监视「大王之间」。监视工作是轮班制，首先二话不说由户村流平受命担任第一棒。

这段期间，鹈饲杜夫泡在桧木浴缸，享受极致的香气与温暖的热水。洗完之后轮到鹈饲负责监视。卸下任务的流平立刻扑进软绵绵的被窝，鼾声大作度过奢侈的午睡时间。睡完再度轮到流平负责监视，鹈饲悠闲翻阅杂志。鹈饲回到监视岗位之后，流平放空脑袋畅玩手机游戏———大致是这样。紧张感与脱力感、重大任务与平凡娱乐浑然一体，两人的监视任务就这么没发生任何状况，懒洋洋地持续下去。对于侦探们来说，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理想工作。

像这样被侦探们监视的「大王之间」，现状看起来没有特别变化，完全没人造访这间别馆。感觉不到持枪的杀手悄然接近，也没有怀里藏刀的流氓公然硬闯。何况在这场大雪之中，到底有谁会从哪里来到这里？委托人也说过，不可能有人会做这么麻烦的事。看着旁边别馆的流平老实说也不得不这么认为。

就这么没发生任何风波迎接日落———话是这么说，不过到头来这天太阳公公一整天都没露脸———黑夜降临大雪纷飞的乌贼川市。住宿时最期待的豪华晚餐，是在旅馆里的餐厅「乌贼天」设席款待。说来当然，到了这个时段，小峰三郎与雾岛圆这对有实无名的夫妻也离开别馆前往主屋。看到这幅光景，流平也立刻拿起自己的羽绒外套。

「鹈饲先生，委托人正在前往主屋，肯定是要吃晚餐。我们也过去吧。」

在镜子前面吹头发的鹈饲随即回应。

「咦～～为什么啊，我明明刚洗完澡暖和身体耶～～」

「您要洗几次澡啊！鹈饲先生，您刚才也有洗吧？」

「唔，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是洗再多次都不加钱的温泉，我每住一晚至少都会洗三次喔。」鹈饲表现独特的坚持。「顺带一提，现在才洗第二次。」他说完朝流平摆出胜利手势。看来今天至少还会再洗一次。流平只能傻眼以对。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先过去，您吹干头发请立刻过来喔。」

流平留下这句话，独自走出「剑尖之间」。

不久之后———

流平坐在餐厅「乌贼天」一角的四人桌座位，等待鹈饲现身。在这段期间，他依然提高警觉看向不远处那一桌的委托人夫妻。小峰三郎正在和妻子一起看菜单。流平也忽然好奇将菜单打开来看，但他唯一得知的事实就是这里和店名相反，完全找不到「乌贼天井」或是「乌贼天妇罗定食」之类的单纯菜色。鹈饲到底会怎么突破这道难关？流平如此心想暗自期待，但是迟到的鹈饲甚至看都不看菜单。突然就以一根手指叫来外场的年轻女服务员。

「啊啊，请给我这间店最贵的套餐———咦，最贵的是『现捞乌贼全种类特制全餐』？那就这个吧。我要点两人分。」

点餐点得真随便。仔细想想，委托人允诺会包吃包住，所以根本不必和自己的钱包过不去。穷侦探不看菜单就点「最贵的餐点」，可说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鹈饲将菜单还给外场女服务员的时候，忽然吃了一惊。

「哎呀，你是白天见到的井手小姐吧？哇，你也做这种工作吗？」

听到这句话，流平也首度察觉了。站在面前的年轻外场女服务员，就是白天自称是新进客房服务员的井手丽奈。当时她身穿深蓝色西装式制服，明显散发旅馆女员工的气息。现在她衣服一样是深蓝色，却不是西装式制服而是连身长裙，并且加上一件纯白围裙服，成为接待餐厅客人的前场服务员。井手丽奈朝鹈饲露出腼腆笑容点点头。

「是的，因为史魁铎山庄是由少数人经营，类似隐居地的旅馆。员工都是一人当好几人用。您看，老板娘现在也在那一桌……」

朝着她说完所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旅馆老板娘猪狩美津子的身影。身穿和服英姿焕发的她，就这么在为小峰他们点餐。原来如此，所以是一人当两人用。

「也就是说……」鹈饲轻声说着询问井手丽奈。「在厨房大显身手制作乌贼料理的人，难道是旅馆老板猪狩省吾先生？」

「不，您猜错了。我们有一位厨艺很好的厨师。晚点他本人肯定会过来打招呼———话说回来，请问饮料要点什么？」

「那么，我要大杯的特级啤酒！」

「既然这样，我要超浓鲜榨柠檬气泡酒！」

鹈饲与流平大声点饮料，像是跃跃欲试要跳入酒精的大海。

然而在下一瞬间，不远处的那一桌传来「咳咳！」像是要暗示什么的男性咳嗽声。仔细一看，委托人以严厉视线看向侦探们这一桌。凶狠的眼神像是在问「你们想忘掉自己的重要工作吗？」这个问题。

鹈饲轻声叹气之后改点别的饮料。「啊啊，还是点乌龙茶吧。流平你也跟我这么做———那么井手小姐，给我们两杯无酒精的乌龙茶。」

「也就是普通的乌龙茶吧。知道了～～」

井手丽奈在两人面前鞠躬之后，抱着菜单回到厨房。

取而代之出现在餐厅的，是身穿灰色套装的藤代京香。注意到她身影的鹈饲，招手要她来到自己这一桌，然后询问如今已经完全醒酒的她。「医生，那名青年的现况怎么样？」

「唔，你是说黑江健人吗？他的话依然昏迷不醒———啊啊，那边的可爱小妹，可以点餐吗？我要『乌贼天妇罗定食』以及大杯啤酒。拜托了———那个，刚才在说什么？对了对了，在说黑江健人的事。他现在也在『障泥之间』的床上继续昏睡。头部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所以之后只能等他自己清醒了。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流平立刻举起单手发问。「这里有『乌贼天妇罗定食』吗？我刚才看菜单每一页都找不到，真的有吗？」

「你想问的问题是这种等级？」藤代医师朝流平投以侮蔑的视线。「是私房菜色喔。常客点的话就会做———还有别的问题吗？」

「那就回到正题吧。」鹈饲说着再度看向她。「关于黑江健人的现况，总归来说即使是医生你，也无从进行更进一步的处置是吧？」

「在这种状况也没办法吧？总之幸好性命没有大碍。是头部受创造成暂时昏睡的状态。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回复意识才对……」

医生透露期待如此明说。

此时流平不经意看向委托人那一桌。小峰在和妻子谈笑的同时，明显分心注意这边的对话。看来很关心医生说明的黑江健人现况。

流平暗自纳闷———委托人果然认识那名青年吗？明明认识却想隐瞒这个事实？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小峰的态度实在令人好奇，不过刚好在这个时候，『现捞乌贼全种类特制全餐』的第一道料理上桌了。流平的思考暂时停止，视线立刻盯着眼前的开胃菜不放。「———这……这像是把脑浆打碎的东西是什么？」

「是生腌乌贼。」

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如此回答。鹈饲听完大喊。「生……生腌乌贼！」

「需要这么惊讶吗？」藤代京香以扫兴眼神看着鹈饲他们的反应，然后询问站在一旁身穿厨师服的男性。「唔，是新来的厨师吗？我好像第一次见到你。」

仔细一看，站在桌旁的是目测三十多岁，中等体格的男性。皮肤白得像是女性而且五官工整的俊美男性。指向小菜的指尖感觉得到细腻气息，很像是厨师会有的样子。他身穿纯白厨师服，在三人面前毕恭毕敬。井手丽奈刚才说的「厨艺很好的厨师」应该就是这名男性。「你叫什么名字？」听到藤代京香这么问，他以一反外表的低沉声音客气问候。

「我叫做室井。室井莲。今晚的料理由我负责制作。今后请多关照。」

不过在这段时间，鹈饲与流平看着彼此。

「他说是生腌乌贼！」

「这就是生腌乌贼？」

两人完全把厨师的问候当成耳边风———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三章 失踪的早晨

- 1 -

后来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意识混浊的户村流平终于清醒时，首先浮现在脑海的是那道生腌乌贼———我该不会是吃下那道像是烂掉脑浆的生腌乌贼之后，受到太大的打击而昏迷吧？

不对，不是这样。那道生腌乌贼出乎意料地美味。自称是室井莲的那位英俊厨师厨艺确实了得。不只是生腌乌贼。包括「薄切某某乌贼冷盘」或是「某某酱汁拌乌贼」或是「某某乌贼香煎某某排佐某某奶油酱」，上桌的每道料理都是极品。如果料理的外观再正常一点，应该会被东京的一流餐厅挖角吧，流平即使事不关己也感到可惜。所以他昏迷这么久绝对不是生腌乌贼害的。

———那么，我为什么一直熟睡？而且是坐在椅子上直接睡着？

冒出这个疑问的下一刹那，背后突然响起熟悉的怒骂声。

「喂～～！睡什么睡啊，流平，给我起来～～！」

「啊！」流平出声抬起头。鹈饲的飞膝踢毫不留情顶向他的背。流平挨了这一脚摔到地上，然后完全清醒，连忙起身。「对……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盹了……」

「道歉就能了事的话还需要法院吗？真是的！」

鹈饲扔下这句话之后指向窗外。「你看，天已经完全亮了。你到底是从几点开始睡的？」

听他这么说，流平也看向窗外。

景色要形容为天亮也过于阴暗，完全感觉不到阳光。厚重的乌云依然低垂在天空，虽然比不上昨天，却还是有雪花纷飞。恐怕是毫不间断持续下了整晚吧。积雪看起来比昨晚更深。

流平迅速搜寻昨晚的记忆。两人熬夜轮班监视「大王之间」。做法非常单纯，其中一人监视的时候，另一人上床小睡。流平最后一次从鹈饲那里接棒是深夜的凌晨三点。后来直到凌晨六点的三个小时，是流平负责的时段———

「我想想，凌晨三点开始监视，直到五点多都还有记忆，接下来却突然被睡魔袭击……请问现在几点？已经六点了吗？」

「唔，现在吗？不，早就超过七点了。」鹈饲指向床边的数位时钟。现在是换日的十二月二十三号，时间是———「你看，都已经七点了，上午七点……咦？」

「唔，您说七点？」流平不由得露出错愕表情。

「对，已经七点了！」鹈饲愧疚般搔了搔脑袋。

「这样啊，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吗……」得知意外的事实之后，刚才被摔角技打中的背部，如今才传来阵阵刺痛。流平走到师父面前，在额头几乎相贴的距离猛然大喊。「既然这样，为什么鹈饲先生在床上呼呼大睡到七点？明明应该在六点和我换班吧！」

大概是被咄咄逼人的流平吓到，鹈饲慢慢向后退。「对……对不……」他嘴唇颤抖。

然而流平口中发出的怒骂声，像是要盖过师父的话语般响遍屋内。

「道歉就能了事的话还需要法院吗？」

就这样，侦探与助手暂时上演丑陋的口角之后———

「现在不是讨论法院是否应该存在的时候。」鹈饲在西装外面加披羽绒大衣说下去。「不提这个，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在你打瞌睡的这段期间，『大王之间』可能发生某种不好的状况……」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我与鹈饲先生打瞌睡的这段期间』吧？」———请不要擅自把过错怪到我一个人身上！

流平噘嘴表达主张。鹈饲像是在隐瞒某件重要的事般回应：

「这种细节一点都不重要！总之可能发生某种不妙的事，先去看看状况吧———好啦流平，你也一起来。」

「咦？不，可是鹈饲先生……」———既然这样根本不必去看，打个电话确认不就好了？用不着特地过去一趟，不然反倒会造成对方困扰喔。

然而流平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鹈饲打开大门，像是发射的炮弹般冲到户外。事到如今没办法了。流平也立刻穿上羽绒外套，连忙追在鹈饲身后。

走到户外一看，积雪比想像的还深。某些场所甚至深达膝盖附近。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鹈饲与流平像是踹开积雪般前往旁边的别馆。终于抵达「大王之间」之后，鹈饲毫不犹豫握拳敲入口大门，「小峰先生！小峰三郎先生！雾岛圆小姐！」他拉开嗓门呼叫室内的两人。

两人依然没有回应，鹈饲见状立刻握住门把试图开门。然而他在下一瞬间发出「啧！」的咂嘴声。「不行，从里面上锁了。窗帘也是紧闭的———唔唔，既然发生这种事就不得已了！」

「咦，咦？」———您说既然发生这种事，可是鹈饲先生，还没发生任何事啊！

流平怀着不安的心情旁观这段过程。在他的视线前方，鹈饲突然和紧闭的门拉开距离，压低重心摆出像是相扑力士开战的姿势。「等……等一下，鹈饲先生，您在想什么啊！」流平忍不住大喊，但实际上不用问也知道鹈饲在想什么。「不……不可以啦！」

然而不顾流平的制止，鹈饲拔腿狂奔！就这么全力撞向大门。然而就在厚重大门与鹈饲肩膀即将激烈冲突的前一刹那……

「什么事啊，一大早就吵死人了，真是的！」

随着这个不悦的声音，眼前的门突然从内部被推开。说来可怜，直直往前冲的侦探就像是被怀旧弹珠台的———虽然不知道正式名称，但是该怎么说，就是按下台子两侧按键之后，就会像是翅膀摆动的斜杆———那个东西打回去的钢珠，被打开的门「砰」一声弹飞到斜后方。

「———呜嘎！」

鹈饲发出短短的哀号，四脚朝天摆出大字形「滋波！」倒在积雪上，就这么因为自己的体重而逐渐下陷到雪中。这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

侦探的轻率招致这幅凄惨的光景，使得流平感到战栗。另一方面，从门后露出肥满下巴的那张脸孔，无疑是小峰三郎没错。身穿睡衣的他，感觉很像是刚睡醒。「唔，刚才门撞到什么东西吗？」他转头张望门外，看来完全搞不懂状况。

总之，这也在所难免。「侦探擅自猜测别馆发生密室杀人之类的事件而试着将门撞开，门却在这时候从内部打开，将他整个人撞飞」这种情节，即使是重度推理迷也想像不到。不过最重要的是———

「早安，小峰社长———啊啊，太好了，看来您平安无事。」

最重要的是，这个事实令流平松了口气。

「唔，啊啊，当然没发生任何事。一如往常。我太太也很好……嗯？」

像是忽然感到某些地方不对劲，小峰表情一沉。「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担心我发生什么事吗？难道你们昨晚在这间别馆周围发现了什么……？」

「不不不，小峰先生，请放心。」

这句回答从深深的雪里传来。在受惊的委托人面前，埋在雪里的鹈饲缓缓坐起上半身。委托人「哇！」尖叫一声，鹈饲无视于他慢慢起身，拍掉大衣沾上的雪，面不改色继续说明。

「我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过来道早安，想知道有没有奇怪的动静。既然没发生任何事当然最好。不，说起来不可能发生任何事。因为这间别馆在整个晚上都由我们严加监视，连一瞬间都没有中断。」

鹈饲口中说出大胆到令人傻眼的谎言。

然而这段话听在委托人耳里似乎相当可靠。「嗯，我想也是。」小峰说完深深点头，重新询问全身是雪的鹈饲。「这么说来，你为什么睡在雪里？」

「没什么，我只是在体会自己成为弹珠台钢珠的感觉。」

「我听不太懂……总之你睡在那里会感冒的。」

「说得也是。下次我会在床上睡。」

鹈饲如此回应之后缓缓看向流平。「好啦，看来没发生任何事，我们暂且回房吧。然后继续专心担任无懈可击的完美监视员。」

「说……说得也是。继续进行连一瞬间都不会中断的监视工作吧……咦？」

流平忽然发现视线一角有东西在动而眯细双眼。他看见遥远前方有个熟悉的灰色套装身影。是藤代京香医师。踩踏雪地的她正笔直前往另一间别馆。记得那里是『障泥之间』。青年黑江健人被运送进去的别馆。

循着流平的视线，鹈饲也察觉到她的存在，将手放在额头上看向前方。「啊，那位是藤代医生。她是去看黑江青年的现况吧。」

「应该吧。」流平点点头。「这么说来，关于那位青年，医生昨晚说过『到了早上应该会清醒』对吧？」

「喔，原来她这么说过。」小峰像是感到意外般说。「那么，那名叫做黑江的青年，说不定现在已经醒来坐在床上了。」

「是的，说不定可以问到详情。」鹈饲透露期待感说下去。「为什么他会在那条雪道出车祸？为什么他会来到这座偏僻的海角……」

在鹈饲、流平与小峰的注视之下，藤代医生顺利抵达「障泥之间」，打开大门之后暂时进入室内消失身影。然而在这之后不到三十秒，她像是想到什么般再度夺门而出，做出四处张望的动作，一认出鹈饲他们三人就拼命招手。流平见状开口。

「咦，鹈饲先生，总觉得状况怪怪的。」

「嗯，她好像在叫我们。」

「虽然不清楚有什么事，但我们去看看吧。」

小峰一度回到室内，在睡衣上加披一件厚睡袍之后再度跑到户外。三人在深深的积雪上努力移动双脚，笔直前往医师所在的别馆。小峰体型宛如不倒翁，鹈饲不到四十岁却早早就藏不住年龄上的衰老（？）。流平将这样的两人留在后方，率先抵达「障泥之间」，然后立刻询问藤代京香。

「医生，怎么了？那位青年发生什么事……」

「啊，啊啊，先别问这么多———总之进来看吧！」

医生再度打开别馆大门，带领流平入内。流平依照吩咐踏入室内，迟一步抵达的鹈饲与小峰也从他背后大步扑进室内。下一瞬间，三名男性几乎同时发出「唔」这个微妙的呻吟。

话是这么说，但放眼室内并不是一幅惨不忍睹的光景。没有全身是血的尸体，也没有中枪的伤患。说起来，室内并没有任何人。

存在于这里的，只有刚才进入房间的男性们加上藤代京香医师共四人。黑江健人应该熟睡的床上没有他的身影，已经空无一人，如今只有凌乱的被子毫无意义复盖床铺一角-

2 -

「我来探视青年的时候就已经是这种状态了。」藤代京香说着指向无人的床。「说不定他在晚上回复体力之后跑去洗澡，或是去上厕所，我如此心想找了整间别馆，但是果然没有任何人。」

虽然不是怀疑她这段话，不过流平打开房间深处的浴室门，探头进去看看。桧木浴缸看起来没放热水，浴室是干的。

另一方面，鹈饲打开厕所的门，迅速朝隔间一瞥。「看来确实没有任何人。」他轻声说着回到房间中央。此外为求谨慎也检查了衣柜与床底，但是果然到处都找不到黑江健人。

「他该不会是在主屋吧？」小峰提出一个可能性。

但是藤代京香立刻摇头。「我刚才就是从主屋走到这间别馆。不过别馆通往主屋的小径没有青年走过的痕迹。不只是小径，玄关周围的雪也没被踩乱。」

「没什么好诧异的。肯定是后来下的雪盖住脚印吧。」

「这么一来，黑江健人就是在很早之前，恐怕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离开这间别馆。但是他在那种时间去主屋做什么？」

「天晓得，我不知道这种事。」

「而且今天早上，我在主屋见过猪狩夫妻与其他员工，没有任何人聊到青年的话题，八成没人看过他。所以我深信他当然还在这间别馆，来到这里探视。」

然而却是这副模样———藤代医师像是补上这句话般耸肩。

鹈饲沉重点头之后开口。「原来如此。别馆的室内没有黑江青年的身影，雪上也找不到青年的脚印，而且旅馆人员好像也没看见青年的身影。综合以上来推测的话只有一个结论。也就是说，黑江青年昨晚就离开这间别馆了，所以雪上的脚印在今天早上已经被新下的雪复盖。但是青年不是前往主屋，而是另一个场所。」

「唔，鹈饲先生，请等一下。」流平对师父的话语插入一个疑问。「说起来，黑江青年是以自己的意志，也就是在回复意识的状态离开这间别馆吗？还是说，某人强行带走还在昏睡的他……？」

「嗯，流平，你的指摘很犀利。」鹈饲打响手指，看向藤代医师。「顺便请教一下医生，昨晚那名青年是穿着什么衣服昏睡？睡衣吗？」

「是的。猪狩夫妻让青年穿上旅馆里的睡衣。」

「这样啊。」鹈饲点点头，再度看向助手。「不过，流平你看。现在这个房间里没有脱掉的睡衣，另一方面好像也没有青年的衣服。我们昨天帮他脱掉的大衣与长裤到处都找不到。」

「鹈饲先生，也就是说青年在睡衣外面穿上自己的衣服，离开这个房间吗？」

「假设是这么回事，那么青年应该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不过这样真的很糟糕。他现在在这场大雪冻僵动不了的危险性很高。假设昏迷的青年就这么穿着睡衣被某人强行带离房间，而且青年的衣服也被这个人拿走，那就更糟糕了。这简直是犯罪……不，明显有着浓浓的犯罪气息。」

听完鹈饲这段话，沉默暂时降临在众人之间。

藤代京香像是要赶走这股沉重的气氛般开口。「总之在这里发呆也没有进展，分头寻找青年吧。万一青年在雪里动不了，就得尽快找到他才行，否则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说得也是。」点头回应的是鹈饲。他大步走向玄关，开门走出去。「那么请藤代医生回到主屋，通知旅馆人员这件事，也再度确认是否有人看见青年的身影。青年也可能躲在主屋某处，可以的话麻烦你检查一下。」

「知道了———那么你们要做什么？」

「我跟流平在这间旅馆的境内搜索看看，说不定黑江青年在某处留下痕迹———小峰先生，请问可以吗？」

「嗯，我不在意。」小峰立刻回答，露出不安的表情指向自己。「唔，难道说我也要帮忙？帮忙搜索那名青年……」

「不不不，怎么可能，我不会让您做这种事。」鹈饲朝着体型像是不倒翁的委托人轻轻挥动右手。「请您陪在夫人身旁吧。」

「嗯，知道了。就这么办吧。」小峰点点头。「那么，我先告辞了。」他说完在侦探们的面前转身，独自走回「大王之间」。睡袍的背影逐渐远离。看着这一幕的流平不由得发出「咦？」的疑惑声。

流平连忙往旁边一看，鹈饲面不改色，若无其事目送委托人离开。

「唔，你怎么了？」藤代京香露出诧异表情询问。流平还在结巴的时候，她就说「哎，算了」很干脆地切换心情，单方面朝着鹈饲他们举起右手。「那么，我回主屋吧。你们也要充分小心喔。要是发生『找木乃伊却被木乃伊捉走……』这种事就惨了。」

对于医师像是打趣般的话语，侦探同样打趣回应。

「放心，没问题的。我们肯定会找出失踪的木乃伊痕迹。」-

3 -

「……那个，鹈饲先生，这样可以吗？我们居然来做这种事……」

在深达膝盖的积雪中，流平重新提出疑问。

「记得我们正在进行『连一瞬间都不会中断』的完美监视吧？」不过中途也曾经打瞌睡就是了———他在内心补充这句话之后说下去。「可是现在我们完全从委托人身上移开视线，搜索毫不相关的失踪人口。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将手放在额头环视周围的鹈饲立刻回答。

「确实。不过已经获得委托人的许可，应该没问题吧。」

「对，说起来，这一点很奇怪。」流平走向鹈饲。「那位委托人为什么会准许我们找人？他收到一张疑似恐吓信的圣诞卡。现在这个状况，那位委托人肯定会更加提高警觉，优求我们这两个护卫陪在他身旁吧？实际上他却采取相反的行动。也就是说比起自己的生命安全，他更优先想要确认失踪青年的安危。不过那位独裁社长应该没有这种慈爱精神吧？」

「是啊，绝对没有。那位委托人的脸长得像是红豆面包超人，却完全不是为了拯救挨饿贫民而将自己的脸分送出去的那种人。反倒是会毫不留情抢走别人仅剩面包的那种人吧。」鹈饲如此断言。把自己的委托人说得像是和孩童们的人气英雄完全相反之后，果断改变话题。「不过，总之现在就专心找黑江青年吧。因为现状可能分秒必争———话说回来，雪下得真大。放眼望去都是银白世界！」

就像是被鹈饲的话语引诱，流平也重新环视周围。盖着十间别馆的旅馆庭院，周围以高大的树木环绕。在这个季节，树木叶子掉光变得像是枯木，每根树枝都积了雪，周围神奇地呈现幻想般的气氛。

不过放眼所见，完全找不到显示青年下落的痕迹。即使有痕迹，不断飘落的雪也会立刻复盖吧。在这种状况搜索失踪者果然很鲁莽吗？流平如此心想的时候，鹈饲忽然指向前方。

「唔，那是什么？只有那里没有树木，好像有一条路从中间穿过去。」

仔细一看，环绕旅馆用地的杂木林之中，确实只有一部分没有树木，感觉可以从那里走出树林。鹈饲朝这个方向行走，有点兴奋地开口。

「啊啊，这果然是道路。树木围绕两侧，树林里的羊肠小径。积雪也因而比其他地方少。因为两边的树木挡住强风吹来的雪———而且流平你看！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不过这条小径的积雪上，清楚留下某人行走过的痕迹！」

「呃，有留下吗？我只看见整片银白世界……」

「有啦，仔细看！」鹈饲指着脚边的雪。「你看，这条小径的正中央，积雪稍微凹陷。清楚看得见这些凹陷连成一条浅浅的白线，一直延伸到小径的另一头吧？肯定是因为飘落的雪比较少，所以容易留下有人通过的痕迹———好，流平，我们走吧。去亲眼确认这条路的前方有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鹈饲就无视于积雪，在林中小径大步前进。小径平缓起伏，无法看见前方。因为雪量少，所以比刚才好走。鹈饲以暗藏期待的脚步，流平基于身为助手的义务，两人在同一条小径前进。林中小径只有短短五十公尺就来到尽头，眼前的视野突然扩展开来，前方看得见海。

看来流平他们抵达乌贼脚海角的最前端了。

如果天气很好，应该是可以眺望极致美景的绝佳景点吧。证据就是两人眼前有一座以圆木建造的小型瞭望台。

「原来如此。那条林中小径是方便客人利用瞭望台而存在的。我看看……」

完全不怕高的鹈饲———但他同时也偶尔会从高处摔落———在流平面前跑上约五阶的低矮阶梯，抵达瞭望台上方。然后他从圆木扶手探出上半身，看向遥远前方辽阔的铁灰色大海。

「———喔～～！真是壮观！」

鹈饲露出满心欢喜的表情。流平光是看见他的模样就差点头昏眼花。

「鹈……鹈饲先生，不要过度从扶手探出上半身比较好。何况扶手根本不可以相信。那种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断掉吧？好了，快点离开扶手，快点！」

「哈哈哈，流平你意外地神经兮兮耶。这么担心我吗？」

———不，我担心的不是您。您从高处摔下去的时候，我大多也会发生坏事，我只是在担心这一点！

以前在别的事件和鹈饲一起从悬崖坠海的流平，基于这个经验而担心不已。

但是鹈饲表情一派从容，像是不把他的担心当成耳边风。

「放心，没问题的。这座瞭望台很气派。这根圆木不可能突然就断掉。你看，圆木之间也稳稳以金属零件固定……嗯？」

鹈饲突然停止说话，注视眼前的某一个点。流平走到他身旁。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

在发问的流平面前，鹈饲指向固定圆木的金属零件。生锈的金属零件露出数毫米的粗螺丝头，某种白色的轻飘飘物体缠在上面。

「那是什么？看起来是白色的布……」

「唔，这该不会是……」鹈饲轻声说着，朝白色的轻飘飘物体伸出手指。

就在这个时候，太平洋突然刮来一阵强风袭击两人。鹈饲伸出的指尖只差几公分的时候，白色的轻飘飘物体被强风吹拂，突然轻飘飘地飞上天空。鹈饲发出「啊啊！」近似哀号的叫声。但他紧接着大喊「休想跑！」同时将右手强行伸向天空飞舞的不明轻飘飘物体，然后他执着的右手奇迹似地抓住目标物。「成功了！」鹈饲高声欢呼。然而他的上半身在这时候完全在扶手外侧。下一瞬间———

「鹈饲先生，危险啊啊啊～～！」

朝着太平洋响遍全场的是流平忘我的叫声。不顾一切抓住师父背部的他，就这么以后掷式背摔的要领将侦探身体往后摔。鹈饲发出「呀啊！」的惨叫声，周围扬起一股雪烟。这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埋在雪里的侦探暂时陷入恍神状态。最后他慢慢坐起上半身，以责备般的视线看向流平。

「我说啊，流平，现在是因为积雪才平安无事，但是如果地面什么都没有，我挨了你的摔角招式之后，脑袋就会狠狠撞在这座瞭望台死掉喔。」

「话是这么说，不过要是我袖手旁观，您还是会坠海死掉喔，鹈饲先生。」流平噘起嘴重新询问。「所以，刚才那个白色的轻飘飘物体到底是什么？是一定要赌命抓到的重要东西吗？」

「嗯？啊啊，这个吗？」鹈饲后知后觉般看向右手抓住的白色物体。即使刚才硬生生挨了一记绝招，他的右手也没放开那个物体。鹈饲将其高举到流平的眼前。「看清楚，这正是『失踪木乃伊的痕迹』。」

「呃，您说什么……？」低语的流平目不转睛看向鹈饲指尖。白色轻飘飘物体的真面目是薄布的碎片。原来如此，这正是木乃伊的痕迹没错。「这是绷带……被扯断的绷带碎片吧？」

「没错。应该绷带勾到螺丝头，所以被扯下一小块。」

「说到绷带，记得藤代医生有在受伤的黑江健人头部包绷带。那么这是那名青年的吗？他果然来过这个场所吧？」

「嗯，没错。不知道是以自己的意愿走过来，还是被某人带来的。不过黑江青年确实来过这里吧。」

「那么，来到这里的黑江健人，后来去了哪里？这座瞭望台的场所算是道路的尽头吧？来到这里的人，只能沿着刚才走过来的小径往回走，不然就是……」

瞬间，流平冒出不祥预感而颤抖，然后将身体倚靠在无法信任的圆木扶手，试着眺望不想看见的眼底景色。放眼望去是悬崖峭壁的风景。太平洋的海浪在遥远的下方拍打岩石，溅起剧烈的水花。

———要是从这种地方摔下去，连尸体都浮不上来吧！

流平忽然感受到强烈的恐惧，连忙和扶手保持距离。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四章 警部与前警部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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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同一天，也就是隔天即将迎来平安夜的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发生的事。

乌贼川警局的刑警室完全是清闲状态。原因当然是下雪。

话是这么说，但刑警们没有对于雪愈积愈深大喊吃不消而请假，没有遭遇电车停驶甚至到不了警局，也没有因为市区难得积雪而兴奋得跑到空地打雪仗。

确实，大雪害得市内的交通网大乱，道路各处被阻断，听说也有好几个地方出车祸。多亏这样，交通课的职员一大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人手完全不够，所以刑事课有空的人也被派去帮忙。相对的，刑事课处于开门停业的状态。

「实际上积雪积成这样，即使会发生车祸，也不会发生重大凶杀案吧。」———因为罪犯也是人，在下雪的日子肯定不会勉强犯罪，窝在暖桌里比较舒服。

刑事课所属的年轻搜查官志木刑警怀着这种天真想法，在杀风景的刑警室一边顾电话一边整理文件。他的上司砂川警部似乎也在自己的办公桌闲得发慌。

两人周围洋溢着不像是警局里会出现的松弛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的有线电话响起轻快的电子音。志木以缓慢的动作拿起话筒。

「您好～～这里是乌贼川警局刑事课～～」

下一瞬间，话筒传来的是某个熟悉的男性声音。对方以看透一切般的语气说：『哈哈，这毫无紧张感与戒心的声音，看来是志木刑警吧？依照我的想像，你认定在这种下大雪的日子不可能发生凶杀案所以高枕无忧———是这样吗？』

「什……什么！」被说中的志木在椅子上瞪向话筒。「我可没有高枕无忧。话说你是谁啊？如果是恶作剧电话，我要挂断了。」

『不是恶作剧。我是鹈饲，私家侦探鹈饲杜夫。虽然好久没连络，但你该不会忘记我了吧？』

听到莫名装熟的这个声音，志木不由得面有难色。

「什么嘛，是你啊。」总之，志木听到第一声的瞬间就大致猜到了，不过果然没错。「啊啊，我当然没忘记。」

应该说，要忘记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所长鹈饲杜夫、见习侦探户村流平。如果是这两人的长相，志木不必实际看见他们也画得出详细的肖像画。

原因在于过去曾经在许多事件和他们两人扯上各种关系。他们有时候是事件的嫌犯，有时候是刑警们的劲敌，而且在大部分的场合只是成为碍眼的捣蛋鬼出现在事件各处。真的是讨厌又棘手，深深刻在刑警们的记忆里。

因为对方是这样的人，所以志木在电话里的回应也难免变得随便。他以极度冷淡的死板语气询问。

「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车子在雪地进退不得吗？那就自己想办法脱困吧。以你们的本事肯定做得到，祝你们幸运成功。再见———」

『别急别急，请等一下啦，志木刑警。并不是在车上进退不得。不，等一下。真要说进退不得的话，确实可以这么说———其实我们正在乌贼脚海角的某间旅馆陷入动弹不得的状况。不过这件事暂且不成问题，因为抱怨天气恶劣也没用。更重要的是我想告诉各位刑警，这里发生了一个事件。不，老实说，目前还完全不能断言到底是事件还是事故。』

「嗯，你说得完全不得要领。总归来说发生什么事？又有招财猫失踪吗？」

『不对，不是猫。这次是人。一名青年在今天早上失踪，推测也可能已经从海角前端的悬崖坠海。』

「什么，你说可能坠海……？」

『是的，总之我想把这件事通报给砂川警部———顺便请问一下，那位警部现在还活着吗？应该没有不小心殉职吧？』

「不准说傻话，他活得很好。现在也在我附近的座位……」志木说着斜眼瞥向坐在「附近座位」的上司，接着慌张地再度睁大双眼好好确认。下一瞬间，他口中发出「哇，警部！」这个近乎哀号的叫声，慌张按住话筒。「警警……警部！您到底在做什么啊……」

「嘘～～不，要，说，话。」身穿西装的中年刑警将食指竖在嘴唇前方要部下闭嘴，然后自己也压低声音回答。「问我做什么，志木，你看了就知道吧……对，我在叠扑克牌塔！」

如此断言的砂川警部，额头紧张到冒出汗珠。

确实是扑克牌塔。而且很高。到第四层都打造成完美形态，只差顶端的第五层就完工。用来压轴的两张扑克牌，警部已经双手各拿着一张。两张牌在警部手中微微颤抖。旁观的志木嘴唇也同样甚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这……这下子怎么办，警部？」

「也没能怎么办吧？既然已经打造得这么气派，也只能完成了。我可不能半途而废。」

「我……我想也是。」

不过，为什么打造得这么气派？这完全是没事找事做吧，警部！志木在内心向上司抱怨，指着手上的话筒。「那个～～这通电话是找警部您的，请问要怎么办？是那个侦探打来的……他说一名青年在海角的旅馆失踪……侦探说这可能是有心人犯案，也可能不是……」

「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哼，这种事晚点再说！」警部哼了一声，进行单方面的指示。「总之，先问那间旅馆与青年的名字吧。跟他说等我完成塔……更正，等到雪停了再一起帮他找。」

「知……知道了。」志木移开按着话筒的手，重新向电话另一头的侦探开口。「啊～～喂喂喂？」

『是的是的，有听到喔，志木刑警……话说你让我等得还真久。所以，砂川警部他怎么了？果然已经殉职了吗……？』

看来这名侦探无论如何都想让警部殉职。

志木断然回答「没有」然后说下去。「警部他那个，该怎么说……现在手忙到没空……对，正如字面是手忙到没空的状况。你那边的详情就告诉我吧。」

『哇，手忙到没空啊。虽然只是猜测，但警部先生在「建筑」什么东西吗？』

不知为何，侦探直觉敏锐。志木装傻回答。

「你在说什么？刑警室没什么可以建筑的东西喔———话说我想问一下，你现在在的那间旅馆叫什么名字？」

『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

「喔……」这是内行人才知道的秘密旅馆。志木感到意外。「那么，你说的失踪青年是什么样的人？和侦探事务所有什么关系吗？」

『不，是毫无关系的青年。只不过是我们凑巧拯救他脱离危机……』

侦探说到这里，开始简短说明自己认识那名青年的来龙去脉。总归来说，青年在雪道出车祸差点遇难，正要前往旅馆的侦探们救了他。但是过了一晚，青年躺的床已经空无一人。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只有悬崖上的瞭望台扶手卡着一块可能是青年身上绷带的碎片。志木一边出声附和一边聆听，等到侦探说明到一个段落之后发问。

「所以，那名青年叫什么名字？起码看过驾照之类的证件吧？」

『嗯，我看过了。青年的姓名是黑江健人。「黑心」的黑，「江川卓」的江，「不健康」的健，「犯人」的人，黑江健人。你知道了吗？』

「姑且知道了，不过听你的说明，这名青年给人的印象好差……」

『为什么？江川卓是代表昭和时代的知名投手喔。』

不过他加入巨人队的过程，以及当时大人们说明的选秀逻辑实在令人喷饭———鹈饲坏心眼补充这段话之后继续说。

『我自己完全没机会和这名青年对话，所以没有任何证据判断他是不是善良青年，说不定他出乎意料是个坏蛋，或者是昭和时代的知名投手。』

「这样啊。」感觉可以轻松判断第三个可能性肯定是零，但现在不提这个———「好，我知道了。黑江健人是吧。所以是叫做这个名字的青年，在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失踪了。」

志木这么说的瞬间，视野一角的砂川警部表情变得扭曲，嘴角发出「唔」的呻吟，同时从鼻子吐气，使得建筑中的塔微微摇晃。

「咦，警部，怎么了？您心里对黑江健人这个名字有什么底吗？」

「嗯，我听过这个名字。而且在乌贼脚海角吗……不，可是名叫『健人』的男性很多，『黑江』这个姓也挺常见的，所以应该是同名同姓的别人吧……」

警部像是说服自己般低语，然后重新振作，把双手所拿的扑克牌举到脸部的高度，重新着手完成塔的顶层。

志木轻叹一口气，再度将话筒抵在耳边。「顺便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在那间旅馆？那里应该是有钱人会光顾的秘密旅馆才对。我不认为你这种贫穷的迷侦探会大手笔住进那里。」

『哎呀哎呀，志木刑警，你还真敢说耶。你称呼我是「名侦探」，我打从心底谢谢你，不过「贫穷」是多余的。说我是「贫穷的名侦探」也太过分了。』

———不，没人称呼你是「名侦探」喔！

志木咧嘴一笑，询问电话另一头的「迷侦探」。

「我想你总不可能在圣诞假期入住那么高级的旅馆吧。你是和谁一起去的吗？是要做什么工作才待在那里吗？」

『…………』看来志木这次说中了。侦探像是在电话另一头思索般暂时沉默。最后大概是整理好思绪，他慢慢开口。『哎，反正隐瞒到最后还是会被发现，我就直接说明吧……是的，其实我是和某位富翁一起来的。这个人风评不好，志木刑警你肯定也听过这个名字。是「小峰兴业」的社长大人。』

「啊？你说『小峰兴业』的社长……所以是小峰三郎吗？」

『是的，一点都没错。』隔着电话传来鹈饲的回应。

下一刹那，砂川警部的声音像是要盖过对话般响遍刑警室。

「什么———！小峰三郎———？」

两张牌瞬间从警部颤抖的双手滑落。「建筑师」放开的扑克牌就这么落在塔的四楼位置。还以为这小小的撞击会导致即将完成的塔凄惨崩塌，害得警部的努力化为乌有，然而或许是上天安排，两张牌以相互支撑的形式漂亮落在塔顶。这正是五层扑克牌塔完成的瞬间。这幅光景使得志木不禁瞠目结舌。

「喔喔，好……好厉害！警部，您成功了！」

然而砂川警部没沉浸在完工的喜悦，他离开自己的办公桌，大步走向志木，从部下手中抢过话筒按在自己耳朵。

「啊～～喂，是我，砂川。你刚才说小峰三郎吗？这样啊，所以小峰现在在乌贼脚海角，然后失踪的青年叫做黑江健人，对吧？」

然后警部和鹈饲继续交谈了一段时间。似乎是鹈饲在向警部详细说明黑江健人的状况。

鹈饲「嗯，嗯」反复出声附和，聆听侦探的说明。「好，我大致明白了。但是为求谨慎，有办法把那名青年的驾照照片传给我吗……咦，没办法？你说驾照已经不在你手边？失踪的青年可能随身带走？连同衣服一起不见？可恶，没办法了……我知道了。你在那里等，我立刻过去你那里。」

「警……警部，请不要说得这么乱来啦！」志木瞪大眼睛向上司建言。「通往乌贼脚海角的道路因为大雪而禁止通行。暂时没有任何人能接近海角前端。」

「绝对吗？直升机也没办法吗？雪橇也不行吗？」

「是的，直升机也没办法。」雪橇更不用说。志木继续询问警部。「说起来，乌贼脚海角有地方可以让直升机降落吗？不，假设可以，在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案件的这个阶段，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程度……」

「这个嘛，是没错啦……不过小峰与黑江，这两人不可能毫无原因就待在同一个场所。肯定会发生某些事。不，或许已经发生了某些事。」

「呃，所以是会发生什么事？」

志木完全无法理解警部在担忧什么事。他只知道，在当地财经界风评不佳的小峰三郎当然不用说，关于来历不明的黑江健人这号人物，警部同样心里有底———就是这么回事。

无视于纳闷的志木，警部向电话另一头的鹈饲开口。

「总之你要注意小峰三郎，视线千万别从他身上移开———咦，问我为什么？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总之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着警部手上的话筒隐约传来侦探没什么自信的声音。『好的，请不用担心，我原本就会好好紧盯着他。』志木想像小峰三郎或许就是侦探的委托人。可能是吩咐侦探担任护卫之类的。

在如此思考的志木面前，砂川警部叮咛「发生什么事的话要连络我」然后结束通话，像是重摔般放下话筒。

室内突然变得安静无声。感觉隔着玻璃窗甚至听得到雪花落下堆积的声音。

深沉的宁静复盖周围，警部面有难色双手抱胸，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然后大概是对于无计可施的现状感到不悦。

「哎，可恶！」

他大叫一声以脚跟蹬地。这股冲击使得五层的塔在瞬间摇晃，紧接着———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扑克牌塔响起无数的「啪哒」声完全崩塌。桌面立刻回复为原本的「荒地」。

「啊～～啊，明明好不容易才完成，真可惜……」

感到遗憾的反倒是志木刑警。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身为「建筑师」的警部扔下这句话，犀利瞪向自己的部下。「说起来，现在不是玩什么扑克牌的时候吧，志木！」

———玩什么扑克牌的是警部您吧！

志木就这么默默投以抗议的视线。无视于他的砂川警部取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打电话给某人。他默默将手机抵在耳边，不过对方好像没接电话。警部「啧！」咂嘴收回手机，不知道想到什么事，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褐色大衣慢慢穿上。

志木错愕看着这一幕，警部理所当然般向这名部下下令。

「喂，志木，还在发什么呆？你也做准备吧，要出门了。」-

2 -

虽然不明就里，不过既然是上司的命令就没办法了。和砂川警部一起坐进侦防车的志木刑警，慢慢驶离乌贼川警局。安装雪链的轮胎在积雪路面演奏刺耳的金属声响———

「这辆车不可能开到乌贼脚海角喔。警部，您知道吧？」

在驾驶座握方向盘的志木，看着前方向上司这么说。

「啊啊，我当然知道。」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点头之后说下去。「目的地不是乌贼脚海角。啊啊，在这个十字路口右转，然后在下个弯道左转。」

名为「行车导航系统」的优秀文明利器是现代警车的标准配备，难道这个人不知道这个事实吗？志木怀着这个疑问，按照警部独自的导航系统，将方向盘向右打或是向左打。

补充说明一下，警部的导航系统主要是基于自己对于家乡的熟悉度以及过去的记忆，以指尖或口头指示的超级人工系统。所以其实无从保证一定可以引导抵达目的地。

「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真是的……」

即使轻声透露不满，志木依然听话操作方向盘。后来车子穿越市区，在乌贼川沿岸的道路开往盆藏山方向。住宅与店铺数量明显变少的时候，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水田与旱田尽收眼底的田园地带。

路况和市区相比恶化许多，已经不可能继续前进了。要是硬闯恐怕会招致「警车在雪道进退不得」的结果，对于警察来说是最丢脸的过失。志木怀抱这个担忧的时候，警部指向路边的独栋住宅。

「啊啊，在这里，就是这间———喂，志木，停在这附近。」

用不着下令停车，如今也只能选择停车了吧。载着两人的侦防车像是精疲力尽的驴子般停在独栋住宅门前。

「这里是谁家？」纳闷的志木隔着挡风玻璃看向门前的光景。又旧又大的门令人联想到早期的农家。顶端积雪的门柱挂着气派的门牌，上面的文字看起来确实是「黑江」。看见这两个字的志木皱起眉头。「说到『黑江』就是那名失踪青年的姓氏……也就是说，这里难道是那名青年黑江健人的家……？」

「不，你说错了。」警部解开副驾驶座的安全带。「住在这里的是叫做黑川让二的男性。他一个人住，今年肯定七十多岁了……志木，你在哪里听过黑江让二这个名字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话说，我为什么非得知道这个老爷爷的名字？这个单纯的疑问差点脱口而出。

砂川警部就这么坐在副驾驶座。「真是的，所以我才说现代的年轻人……」他像是要这么抱怨般耸肩，然后再度询问部下。「这样啊，你不知道吗？那么『攻无不克的让二』这个称号呢？就算这样你也没听过吗？」

「咦？您……您说『攻无不克的让二』？」一听到这个称号，志木不由得睁大双眼。「这……这个称号我也听过。是曾经真实存在于乌贼川警局刑事课，传说中的名刑警对吧？据说他是侦讯高手，嫌犯口风再紧，只要由他问讯就立刻招供，就像是哼唱流行歌那样滔滔不绝承认自己的罪。攻克嫌犯的犀利手法备受赞赏，获得『攻无不克的让二』这个别名。在这座城市的警察与罪犯之间，他的风评至今也像是都市传说口耳相传……」

「没错，另一个别名是『侦讯室的魔术师』。也有人叫他『逼哭的让二』。除此之外还有『黑江法师』、『完封职人』、『乌贼川警局最终兵器』或是『万年警部补』等等，赞赏他的称号不胜枚举。」

「最后那个称号算是赞赏吗？」叫做黑江让二的这个人，出乎意料只停留在警部补这个职位耶，明明风评很好却没能飞黄腾达吗———这是志木内心的率直感想。「所以，这位『万年警部补』退休之后，现在住在这个家。是这么回事吗？」

「一点都没错，不过啊，志木！」砂川警部面向驾驶座，迅速将脸凑过去瞪大双眼。「你千万别在他本人面前使用这种称呼。他对你来说是大前辈，是『攻无不克的让二』，是传说中的名刑警！」

「是……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侦讯室的魔术师』对吧？是『完封职人』对吧？面对上司过于咄咄逼人的气势，志木毫不畏惧点了点头。「那个～～顺便请问一下，警部您和这位传说中的刑警很熟吗？」

「唔，我吗？啊啊，那当然。」警部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在我年轻的时候，前警部补黑川让二是我的直属上司。」

警部说完下车，随即晃动大衣肩膀剧烈颤抖。这是因为即将拜访昔日上司而紧张？还是严寒的气温使然？旁观的志木完全无从判断。

刑警们穿过外门，在铲过雪的庭院前进，抵达日式住宅的大门前。看来没有门铃之类的设备。砂川警部自行打开玄关的拉门大喊。「不好意思～～请问黑江让二先生在吗～～？」

随即响起像是老人的「来了～～请问哪位？」这句回应，不知为何听起来莫名来自远方。

「您好，我是砂川～～好久不见～～」

「什么，是砂川？」老人的声音稍微接近了。「喔喔，这个声音，确实是我以前的部下砂川……砂川……呃～～我实在想不到名字，总之肯定是砂川。欢迎你来啊，砂哇，哇哇哇！」

老人的声音突然慌乱。察觉异状的警部朝室内大喊。

「您……您怎么了吗？」

样子真的怪怪的。老人的声音不是来自室内，是上方。察觉这一点的志木刑警连忙抬头往上看。结果———

一名老人从积满雪的瓦片屋顶降落。不，正确来说应该是「摔落」。察觉到生命危险的志木猛然瞪大双眼，接着他面临重大的选择。这名摔落的老人，他应该要避开还是要接住？

不过志木现职是警察，必须以「保护市民的生命财产」为借口———不对，不是借口，是本分———所以他凭着匹夫之勇，朝着落下的老人伸出双手，试着要接住他的身体。

然而，就像是在嘲笑这样的志木，老人暂时「降落」在他的双肩当成踏台轻盈一跳，单脚跪在雪上漂亮着地。另一方面，志木因为反作用力而向后摔倒在雪地躺成大字形。随后从屋顶掉落的大铲子发出「噗滋！」的声音插在他的脸旁边。

同时———「呀啊啊啊啊～～！」

放声哀号的当然是志木。

以年轻刑警当踏台平安着地的老人迅速起身，以双手轻拨身体露出从容表情。是身材精瘦穿着焦褐色外套的白发老人。

火上心头的志木鼓足力道起身。『可恶，你这个臭老头在做什么啊！居然用双脚把别人踹开！』———他虽然很想这样强烈抗议，但是在这之前，砂川警部像是要将他推开般走到老人面前，然后弯腰到将近九十度，进行重逢的问候。

「好久不见，黑江警部。看您这么硬朗真是太好了———」

依照刚才的说明，黑江让二现役时代的阶级是警部补。警部补这个阶级比警部低一阶，但是称呼名字的时候依惯例不会称为「某某警部补」，而是简称「某某警部」，所以用「黑江警部」称呼黑江让二是正确的。只不过对方是已经退休的前警部补，以阶级称呼的这种方式本身就相当奇怪。老人似乎也在意这一点，像是害臊般摇手。

「喂喂喂，砂川，拜托别叫我『黑江警部』。我已经退休十年了。」

「啊啊，不好意思。您给我的印象和当时一模一样，所以不小心就……」

「嗯，这么说的你看起来也一点都没变。」老人拔出插在地面的铲子，扛在肩膀仰望上方。「我刚才去屋顶铲雪。这间是老房子，我担心积雪太重可能会压坏屋顶，然后突然听到你的怀念声音，所以我也一个慌张不小心打滑了。」

难怪老人与铲子会接连从屋顶掉落———老头子，你知道刚才差点就有人死伤了吗？

刚才真的差点没命的志木在内心咒骂。不过对方毕竟是传说中的名刑警，砂川警部也在场，所以他不敢口出恶言。

无视于不悦的志木，打完招呼的砂川警部立刻转变成严肃表情，以不同于平常的客气口吻开口。

「话说黑江警部，更正，黑江先生，其实我是想来告知一件事。先前打过一次电话给您，但是没接通，所以才会临时来到府上拜访。」

「嗯，这样啊。不过既然你在这场大雪专程赶过来，事情应该非比寻常。哎，总之进来吧———话说回来，我刚才当成踏台的这个人是你的部下吗？」

「是的，他是志木刑警。您喜欢的话请尽管踩他吧。」

「…………」不要，我才不要！被当成踏台一次就够了！

志木噘起嘴，跟着警部与前警部补穿过黑江家的大门。

不久之后，现职刑警们和前刑警一起在黑江家客厅围坐在古老的暖桌旁。砂川警部说明来访的意图之后，黑江让二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以吃惊的语气开口。

「什么？黑江健人？打电话过来的侦探确实是这么说的吗？叫做黑江健人的青年在史魁铎山庄突然消失？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子确实叫做健人，是我五十岁才喜获的独生子。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就读乌贼川市立大学……」

黑江让二一边说明一边起身，走到客厅角落设置的有线电话，心急般按下电话键。大概是打电话给儿子吧。然而等待一分多钟之后，他静静放下话筒。「不行，我打电话到儿子的手机，但是没接通。不知道是手机关机，还是他在收不到讯号的场所……」

「这样啊……」砂川警部垂下肩膀。志木提出一个在意的问题确认。

「顺便请问一下，令郎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黑江让二随即做出在空中写字的动作。「健康的『健』，善人的『人』。」他说明之后挺起胸膛。「这名字很好吧？是我取的。源自我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原……原来如此，真是出色的名字。」志木尴尬点头。虽然说明的方式完全相反，不过确实和侦探说的「黑江健人」是同样的字。「那么，失踪的青年果然是老爷爷……更正，是黑江前辈您的儿子吗？」

「不对，不一定是我儿子吧。『健人』这个名字挺常见的，『黑江』这个姓也偶尔看得见件，推测也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别人。」

前警部补像是但愿如此般这么说。砂川警部立刻探出上半身。

「是的，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不过，打电话给我的侦探说，小峰三郎现在也以客人身份入住史魁铎山庄。」

「你说什么？小峰……小峰三郎吗……」

老人将双手撑在暖桌桌面微微起身，表情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恐惧神色。

哎呀，这位老爷爷也是吗———志木感到意外。包括先前在刑警室的砂川警部，这位前警部补也是一听到小峰三郎这个名字就变了脸色。看来小峰三郎这个人对于两人来说具备某种特别的意义。满头雾水的志木交互看着上司与大前辈发问。

「黑江健人是大学生对吧？至于小峰三郎是『小峰兴业』的社长。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连？」

「不，健人和小峰三郎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

砂川警部挥手回答。健人的父亲也接话开口。

「有关系的反倒是我。小峰三郎和我之间有一段不算浅的过节。虽然这么说，但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样啊，既然是二十年前，就是黑江前辈您还在职那时候的事情吧？」

「没错。二十年前，这座乌贼川市发生一桩杀人事件。是凄惨的血腥凶杀案。住宅区的空屋发现被肢解的男性尸体。死者的姓名是小峰太郎，当时在市内经营小型贸易公司的男性。」

「小峰太郎？所以是小峰三郎的……」

「哥哥。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砂川警部在一旁补足黑江让二的话语。「他们的父亲小峰某某……我忘记名字了，他是以捕捞乌贼迅速致富的小峰家第二代还是第三代。不提出海捕鱼的表现，这个男人是花花公子，和不同女性分别生下三个孩子。长男是太郎，次男是次郎，然后三男是三郎。」

「原来如此～～这三兄弟真好记耶～～」

「应该是嫌麻烦吧，不想用心取名字。小峰某某好像就是这样的父亲———不过他二十年前已经被女人用刀送往另一个世界，所以我也没直接见过他。」

「这样啊。」志木傻眼点了点头。不过，总之当前应该视为问题的并不是马虎父亲的取名品味，而是小峰三兄弟和黑江父子的关系。志木看着大前辈的脸发问。「也就是说，小峰三郎的哥哥被残杀的事件，在二十年前的负责人是……」

「没错，就是我。」黑江前警部补深深点头。

「而且，还有我。」砂川警部将手按在胸口。

「咦，两位都是吗？」志木指着两名前辈。

「对，就是这么回事。」警部露出看向远方般的眼神说明。「当时，我是刚分发到刑事课的菜鸟刑警。反观黑江警部是老鸟，已经被誉为名刑警。这样的我们组成搭档，追查神秘分尸命案的真相。」

「这样啊，砂川警部和这位老爷爷……更正，和黑江前辈搭档吗……但我总觉得完全无法想像。」

「唔，为什么？很简单吧，不就像是现在的我和你一样吗？」

「确实是这么回事吧……」

不过无论再怎么发挥想像力，也完全无法想像砂川警部成为某人部下被颐指气使的模样。志木放弃想像，回到正题。「所以，二十年前的这件血腥凶杀案，搜查到最后是什么结果？成为悬案吗？」

「志木，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为什么说成为悬案？」砂川警部斜眼瞪向坐在身旁的部下。「别搞错了。负责搜查的不是现在的我和你这对搭档，是号称乌贼川警局代表人物的黑江让二警部，以及当时还年轻充满干劲的我。你以为我们这对黄金拍档破不了案吗？」

「呃，不，应该不可能吧。」———可是警部，依照这个说法，反而算是承认最近的您毫无干劲，这样可以吗？

志木怀着这样的疑问，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

「那么案件顺利侦破，凶手落网了吧？」

说来奇妙，砂川警部不知为何突然露出愧疚表情，以微妙的视线看向坐在暖桌正对面的昔日上司。白发老人随即沉重开口。

「老实说，当时没能逮捕凶手。虽然将一名男性视为头号嫌犯，但是在只差一步就能逮捕的时候，这名男性从悬崖坠海身亡。结果案件以嫌犯死亡的形式结案，草草落幕。」

「这样啊。顺便请问一下，就这么背负嫌疑身亡的男性是谁？」

「这个嘛……」前刑警板着脸说出嫌犯的名字。「其实是小峰次郎。」

「小峰次郎？不就是三郎的另一个哥哥吗？」

「没错。小峰次郎杀害哥哥小峰太郎分尸。这应该是事实。只不过次郎已经死亡，因此以结果来说留下许多部分无法厘清。当时就是这样的事件。」

「原来如此。可是黑江前辈，如果杀害太郎的真凶是次郎，那么三郎肯定和命案毫无关系。这样的三郎在案发经过二十年的现在，即使和您的儿子一起待在史魁铎山庄，应该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才对吧？」

「是的，确实如你所说，没有理由发生任何事———砂川，你说对吧？」

「嗯，不过……」砂川警部皱起眉头。「老实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负责二十年前事件的黑江先生，您的儿子健人和当年在那起事件一次失去两名哥哥的小峰三郎待在同一间旅馆，真的是单纯的巧合吗？而且这间旅馆是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这简直是……」

砂川警部将手放在下巴沉思，然后重新向眼前的前上司确认。

「黑江先生，健人现在住在哪里？您没有和他住在一起吧？」

「没错，我儿子在大学旁边的公寓租屋一个人住。就读大学之后都是如此。」

「那么，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说起来，从史魁铎山庄消失的那名青年，我们还没确认是否真的是您的儿子。说不定他病倒在公寓住处，连电话都没办法接。这种可能性也不是零吧？」

「嗯，说得也是。」黑江让二迅速在暖桌前起身。「这么说来，我儿子有把公寓的备用钥匙给我保管。肯定派得上用场。」

「您帮了大忙。我们立刻出发吧———喂，志木，又要回市区了。」

「啊，好的，我当然没问题。」

可是车子动得了吗……该不会已经完全埋在雪里了吧……

对于志木来说，这是最令他在意的问题-

3 -

幸好天气维持在平稳状态，不必因为侦防车埋在雪里而进行挖掘工程。两名刑警与一名前刑警上车之后，立刻前往乌贼川市中心。和刚才前来的时候一样由志木负责开车。不过砂川警部坐在后座，熟知目的地的大前辈取代他坐在副驾驶座。

———哎呀哎呀，导航系统变成更旧的版本了，没问题吗？

内心怀抱不安的志木，以安全第一的原则驾驶侦防车。坐在一旁的白发前刑警不时指着雪烟飞扬的前方。「啊啊，在这条路往右，不对是往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直走……不对是左转。」他下达绝对不算错误的指示。导航的复杂程度使得志木吃不消，忍不住在驾驶座哀号。

「使用导航系统吧，不是人工导航，是最新科技的导航系统！」

结果，将公寓住址输入到导航系统之后，车子开得非常顺畅，平安抵达市区，就这么朝着乌贼川市立大学的方向前进。顺带一提，说到乌贼川市立大学，也就是「那个户村流平即将毕业的时候因故不得不辍学」———读者们耳熟能详的那所三流在地大学。沿着大学路行驶，路上因为下雪而毫无学生的身影。最后导航系统的电子语音说明「已经抵达目的地」告知这趟短短的旅程结束。

停车之后，座落在面前的是两层楼的钢筋水泥公寓。建筑物旁边是一座可以停五到六辆车的停车场。从副驾驶座下车的黑江让二瞥向停车场，以呢喃般的声音说「果然没有了吗……」垂头丧气。

警部听到这句话发问。「您说什么东西『没有』了？」

「车子。我儿子平常会开着黄色汽车到处跑。那辆车不在停车场。看来健人在这场大雪特地开车出门了。」

「不不不，现在还不能断定喔。」警部像是要甩掉不祥的预感般指向建筑物。「总之去看看健人的房间吧。」

刑警们在前刑警的带领之下走上二楼，抵达最深处的房间前面。

砂川警部按下门铃，门后随即响起「叮咚」的快活铃声。但是没人应门。黑江让二握住门把试着转动，门却一直打不开，看来上了锁。此时砂川警部像是失去耐性般开口。

「黑江先生，麻烦您使用备用钥匙。」

「嗯，说得也是。虽然儿子之后可能会生气……」

以父亲立场说出内心的担忧之后，黑江从外套口袋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钥匙孔，门立刻发出清脆的声音解锁。

前刑警开门踏入室内。现职的两人也跟在他背后，脱鞋之后穿过短短的走廊。开门一看，门后是起居室兼迷你厨房。家具之类的东西很少。小小的桌子与沙发。房间一角摆着小小的电视。窗边有一张书桌展现大学生应有的样子，桌上摆着笔记型电脑与印表机。

打开旁边的拉门一看，门后是另一个房间，靠墙摆着一张偏大的床。要说舒适还算舒适，却感觉有点杀风景的房间。这是志木内心抱持的印象。

无论如何，室内各处都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暖房器具完全没运作的室内，像是冰箱内部般寒冷无比。

「总之，很像是男大学生居住的房间对吧，警部？」

「是吗？我闻到女人的味道喔。总觉得整理得莫名干净———黑江先生，健人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不，我不知道。虽然可能有女友，不过这种事很少会告诉父亲吧？至少我没听他说过。」

前刑警遗憾般摇头。志木把他留在起居室，独自回到走廊打开浴厕的门。里面有马桶与浴缸，中间是小小的洗脸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旁边有两把牙刷，看起来都有在使用。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把握柄是蓝色，另一把是粉红色。真的是浅显易懂。

「啊，看来警部猜得没错。这个房间确实有女性出入的样子。是交情亲密的女大学生之类吗……」

志木说出独到的见解，再度回到起居室，发现砂川警部与黑江前警部补不知为何将脸凑在一起，检视像是信件的某个物体。

「唔，警部，那是什么？」

「放在桌上的东西。或许可以认定这也在暗示健人有一名交情亲密的女性———你看，是圣诞贺卡，还有信封。」

志木拿起警部递过来的卡片与信封检视。信封是红绿白的圣诞配色，卡片画着麋鹿与圣诞老人的图。说到寄送这张卡片的对象，首先浮现脑海的应该是交情亲密的女性无误。不过信封与卡片都维持在尚未使用的状态。

志木询问砂川警部。「健人预定之后要写圣诞贺卡寄给某人吗？」

「也可能已经写好寄出去了。这里的卡片或许是当成预备多买的，所以就这么放在桌上。」

「确实，考虑到写错的状况，这种东西都会多准备几份。」

「原来如此，写错吗……」黑江让二像是想到某些事般低语。他突然蹲在书桌旁边，一只手伸进该处的垃圾桶，翻找里面的垃圾。「如果有写错的卡片或信封，说不定可以知道交情亲密的女性名字……」

是身为父亲关心儿子的交往对象？还是纯粹想得到失踪儿子的相关情报？感觉应该两者皆是，总之从翻找垃圾桶的前刑警身上感觉得到近似执着的意念。他的手在这时候突然静止，看来是找到某个东西了。他从垃圾桶捏紧拿出来的是一张圣诞卡。卡片以胡乱折叠起来的状态扔进垃圾桶，看来真的是写错了。黑江前警部补心满意足起身，将手上的「战利品」高举在昔日部下面前。「———喂，砂川，真的找到了。」

「希望上面有写女性的名字。」

「嗯，打开看看吧。」

前刑警说完咽了一口口水。虽然是自己儿子写错作废的卡片，不过这是偷看别人邮件的行为。大概是感到内疚，他只有微微张开眼睛，慢慢打开手上的卡片。砂川警部与志木不是看卡片内容，而是专注观察前刑警的表情。

下一瞬间，黑江让二口中发出「呜！」的呻吟。微张的眼睛完全睁大，双眼凝视面前的卡片。「这……这是……」

「怎么了，黑江先生！」

「上面写了什么？」

两名刑警走向前刑警。黑江让二刚开始露出抗拒的模样，最后像是认命般把问题所在的圣诞卡递给昔日部下。

「我要看了。」砂川警部说完之后阅读卡片上的文字。接着他也发出「唔！」的呻吟并且语塞，转头和昔日上司相视，只露出错愕的表情。

令两名前辈如此惊愕的那张卡片，究竟写了什么？

完全不得而知的志木，从警部手中接过卡片，亲眼阅读上面的文字。

原来如此，上面确实写着超乎想像的「圣诞讯息」。

『制裁还没结束。如果爱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要轻举妄动，诚心祈求自己平安无事。』

这些文字极度潦草，都是以毫不稳定的颤抖线条写成。肯定是为了隐藏笔迹而刻意不以惯用手来写字。

一看见卡片内容，志木就感觉到浓浓的犯罪气息。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五章 杀人的夜晚

- 1 -

「您好，我是鹈饲……啊，不得了不得了，是砂川警部啊！」

暖气够强的更衣室响起侦探的声音。从他耳边的智慧型手机确实传出应该是中年警部的男性声音。户村流平连忙把脱到一半的上衣穿回去，迅速走到鹈饲身旁。鹈饲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挑战单手脱衣服的困难指令。

「没想到……唔……你居然会特地……咕……打电话来……咦，问我正在做什么？我正要在晚餐之前泡个澡。在史魁铎山庄引以为傲的豪华露天澡堂……呼！」

『什么，你说露天澡堂？喂喂喂，在这种时候泡澡？』

「没事的，警部先生，不必担心喔。这里的露天澡堂加装了气派的屋顶。就算雪下得再大，也不会变成『头上顶着雪在泡温泉的日本猴』。所以完全不会出事，请放心。」

『没人在担心这种事！』

大概是过于激动，隔着电话传来的警部声音变尖了。鹈饲好不容易只脱下衬衫左袖，将手机换到左手。

「那个～～鹈饲先生，要讲电话还是脱衣服，先专心做其中一件比较好吧？」

流平向师父提出过于中肯的建议。鹈饲随即回应「原来如此，说得也是」率直点头，向电话另一头的警部开口。「啊啊，不好意思，总之我先脱衣服，可以请你在电话里等一下吗？」

『要不要讲完电话再脱衣服？我不懂你优先脱光有什么意义。』

「啊，说得也是。」鹈饲依照忠告暂时停止脱衣服，重新隔着电话询问。「所以警部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那里后来怎么样了。失踪的青年找到了吗？』

听到警部这么问，鹈饲回答「不，很遗憾……」垂头丧气。

在瞭望台发生那场骚动之后，流平与鹈饲先回到旅馆主屋，将「战利品」的绷带碎片拿给猪狩夫妻与藤代京香医师看。藤代医师认出这块碎片和昨晚青年头部包扎的绷带相同。然后鹈饲征得猪狩夫妻的同意，主动打电话给乌贼川警局，向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正确说明这一连串的事实。以上是今天上午的事。

后来，鹈饲再度和流平前往户外，继续在史魁铎山庄周边寻找青年的痕迹。另一方面，猪狩夫妻、旅馆员工们与藤代医师等人也同样分头搜索，但是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只有时间就这么流逝。在寒冬的太阳终于西下，周围变得阴暗的时候，搜索行动被迫暂时中止。

此时流平他们为了暖和冻坏的身体，笔直前往史魁铎山庄引以为傲的豪华露天澡堂。正在更衣室脱衣服的时候，这次轮到砂川警部主动打电话到鹈饲的手机。

『这样啊，黑江青年依然下落不明吗……』发出失望声音的砂川警部，立刻改问别的问题。『那么，小峰三郎那边呢？你们的视线应该没有离开过小峰三郎吧？我肯定忠告过要好好注意他，该不会……』

手机传来的警部声音莫名不安。「啊啊，这件事吗？」鹈饲一边回应，一边从更衣室的窗子看向露天澡堂。在天然石环绕之下充满情调的浴池，只有小峰三郎一个人正在泡澡。圆滚滚像是气球的腹部提供浮力，使他轻飘飘浮在热水中。大概是心情很好，隐约从他口中听到石川小百合的名曲片段。

鹈饲再度将手机抵在耳边。「是的，小峰先生正在露天澡堂里，舒服到准备横渡津轻海峡。」

『啥，津轻？咦，你说海峡怎么了？』

「就是津轻海峡喔。在露天浴池泡澡欣赏冬季景色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哼那首歌吧？」鹈饲单方面如此断定，露出诧异表情询问警部。「你这么在意小峰先生的安危吗？警部先生，难道你是为此才特地打电话给我？」

『啊，没有，并不是……没发生任何事的话就好……』

「不不不，即使警部先生你觉得好，我也不觉得好。既然你特地打电话过来，就是因为还有某个不安要素吧？令你担心小峰先生安危的某个要素。这个要素究竟是什么，请你也务必告诉我。在你告诉我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这里！」

———哪个～～鹈饲先生，这应该不是讲电话在用的台词吧？

和傻眼的流平一样，电话另一头的砂川警部似乎也大伤脑筋。

『唔～～你要在露天澡堂闭门死守还是怎么样，我都没差就是了……』

警部说出真心话之后沉默片刻，接着突然说出一段耳熟的话语。

『———制裁还没结束。如果爱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要轻举妄动，诚心祈求自己平安无事。』

「怎……怎么了，居然说『如果爱惜自己的性命』……警……警部先生，你要威胁我吗？这……这是民主警察的做法吗？」

「哇！不是啦，鹈饲先生！」看到师父做出鸡同鸭讲的反应，流平连忙向他打耳语。「请仔细回想一下，刚才那段话是委托人收到那张圣诞卡的讯息喔。而且每字每句都一模一样。」

瞬间，鹈饲终于也露出顿悟表情，然后压低声音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警部先生，你为什么知道这段话？」

『喔喔，听你的语气，你好像早就知道这段恐吓文了？』

「不～～我刚才第一次听到喔～～是的，真的是第一次～～」

『喂喂喂，不要睁眼说瞎话！』警部怒斥侦探之后说下去。『算了。我大致猜到端倪了。侦探事务所的你们两人，跟着小峰三郎待在秘密旅馆的原因就是这个。总归来说，小峰收到恐吓讯息，然后委托你们担任护卫。没错吧？』

「唔～～我想想，是怎么回事呢……」鹈饲依然试着进行无谓的抵抗。

电话另一头响起中年警部厌烦的声音。『哎，无论如何，状况都没什么变化。总之你们继续担任小峰的护卫吧。』

「不用你提醒，我们当然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鹈饲像是大方承认般挺胸说下去。「啊，不过警部先生，为了做好这份工作，可以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当参考吗？那段恐吓文，你是在哪里查到的？」

『你好奇吗？』

「是的，非常好奇。因为知道这段讯息的人，除了被恐吓的小峰先生以及接受他委托的我们两人，就只有小峰先生没正式登记的妻子……」

『唔，你说什么？没正式登记的妻子？小峰三郎的吗？』

「咦，我上午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没说吗？嗯，是的。小峰先生和他有实无名的妻子一起来到旅馆。是三十多岁叫做雾岛圆的女性———然后啊，嘿嘿，警部先生，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那位叫做雾岛圆的太太，真的是令人想要一把抱在怀里的好女人喔。那么标致的美女，配给那个肥下巴小子真是暴殄天物，嘿嘿嘿！」

『喂喂喂，不准让奇怪的双重人格出现———嗯，雾岛圆吗……』

「大概是帮风尘女子赎身之类的吧。」鹈饲回复为原本的人格。「因为啊，警部先生你想必也知道，小峰三郎虽然长得那样，个性也是那样，不过只有钱多到没地方花。」

『嗯，实际上或许是这样吧……不过你还真敢把小峰三郎数落到这种程度。他是你重要的委托人吧？』

「真要说的话，警部先生你也总是直呼他的姓名『小峰三郎』吧？就像是把他当成某个事件的嫌犯。」

侦探犀利指摘之后，电话另一头的警部发出『呜！』的呻吟。但是鹈饲没有追究。「那么，回到原本的话题……」他继续说。「小峰夫妻与我们两人知道恐吓信的内容，这部分总之没问题，如果除了我们四人之外还有人知道内容，那么这个人是谁？———正是寄恐吓信的元凶。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吧？」

听到鹈饲一针见血这么问，警部像是在思考般不发一语。

鹈饲随即像是煽动对方内心的不安般夸张这么说。「啊啊，明明只要知道恐吓信的寄件人，这边就可以防范重大凶杀案于未然了！要是你不告诉我，原本能防止的犯罪可能也防止不了。不过这也在所难免吧。警察把自己知道的情报一五一十告诉一介私家侦探，简直是正统推理作品的庸俗做法，你可不能这么做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吧。我会告诉你，所以你们要好好看着小峰啊！』

砂川警部如此叮咛之后，终于向鹈饲他们说出寄件人的名字。

『写恐吓信的是叫做黑江健人的青年。你们已经见到那名青年了吧？』

大概是对于这个名字感到意外，鹈饲诧异朝着手机大喊「黑江健人？」复诵。

流平也不禁语塞———咦，那名青年是恐吓犯？

更衣室寂静无声。不知情的小峰三郎泡在露天浴池心情大好。他一边欣赏黄昏时分的雪景，一边继续哼唱石川小百合的名曲。

成功横渡津轻海峡的他，现在好像正准备要越过天城山———-

2 -

「什么？你说恐吓信的寄件人是那名青年？」

小峰三郎以深感意外的声音说出这个名字，在下一瞬间朝着面前的侦探露出为难与疑惑的表情。「可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说？在充满情调的这个露天澡堂……在彼此脱得光溜溜的这种状态……到底是为什么？」

应该有其他更合适的场合吧？委托人似乎是想这么问。

从他的角度来看，这种展开确实会令他感到疑问吧。在更衣室拖拖拉拉的侦探与助手终于进入澡堂，然后跳进天然石的浴池，突然说明恐吓信的寄件人身份。完全处于放松状态的委托人难免会吃惊到目瞪口呆。

鹈饲让肩膀以下完全浸入散发硫磺味的热水，回答委托人的疑问。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凑巧演变成在全裸状态说明重要的事情。您有意见的话请去抱怨乌贼川警局的砂川警部。因为说起来是他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

「嗯？」小峰的脸在袅袅蒸气之中就像是热腾腾的中式包子。这张脸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反应。「砂川……？」

「是的，砂川警部。难道您认识吗？他是刑事课的老鸟。」

「啊，嗯，这样啊……那么，肯定曾经在哪里见过面吧。」

小峰说得像是不关己事，以双手掬起浴池的热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洗脸，然后回到原本的话题。「总归来说，那名青年是寄恐吓信给我的元凶。他为了对我不利而开车来到乌贼脚海角，却在史魁铎山庄前面的道路出了车祸。」

「大致是这样。所以我想请问一下……」鹈饲环视澡堂与更衣室，确认没有任何外人之后压低音量。「叫做黑江健人的那名青年，您是不是早就认识？」

流平也正想问这个问题。在好奇旁观的流平面前，小峰瞬间像是畏缩般游移视线，但他随即转动粗脖子果断摇头。

「不，我不认识。完全没印象。」

「不认识？您和这名青年素昧平生，没有任何交集或关系吗？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寄恐吓信给您？这不是很奇怪吗？」

「确实，这种事真的很奇怪。但是我之前也说过吧？别看我这样，我有很多敌人。挟怨报复我的人不在少数。即使我心里没底，对方也会擅自怀恨在心，企图对我下手。过去也发生过这种事，这次或许也是类似的事件吧？嗯，肯定没错。」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小峰像是如此暗示般频频点头。

看见他这种态度，流平也还是不得不觉得怪怪的。

虽说黑江健人现在离奇失踪，却还没确定已经死亡。青年找机会袭击小峰的可能性还是很高。在无从得知青年下落的现在，小峰反倒应该更加害怕才对———但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泡在热水里歪过脑袋的流平想要自行开口发问。但是在他正要出声的时候，更衣室传来细微的声响以及某人的气息。

———不妙，有人来了！

察觉到危机，流平与鹈饲迅速相互使眼神。在彼此点头的下一瞬间，两人把天然石浴池当成泳池，全力表演自由式与蝶式，眨眼之间就到达距离委托人数公尺远的「对岸」。

「哇，一边赏雪一边在露天浴池游泳真的很奢侈对吧，流平！」

「一点都没错，鹈饲先生。泡温泉的时候果然一定要游自由式对吧！」

「不不不，蝶式也不遑多让喔！」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饰演「在露天澡堂像是孩童般嬉闹的超麻烦大人」。

「怎么样，小峰先生要不要……」

「也和我们一起游泳……」

「这有什么意义啊！和你们一起游泳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么做的意义？那还用说吗？是为了以浅显的视觉形式，强调我们和您并不是侦探和委托人的关系。社长，您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在心中低语的流平重新看向更衣室。隔开更衣室与澡堂的门有一部分是透明玻璃，不过就流平看来，门后没有人影。

「喂，流平———去吧。」鹈饲说完以下巴朝门示意。

看来这是「你去看看」的动作。流平有气无力回应「啊～～是是是」独自走出浴池，然后以「天啊，泡得太爽啦～～」这种脱力到不行的演技打开门，迅速扫视更衣室内部，但是说来神奇，里面没有任何人。随意堆放衣服的篮子也确实是三人分，都在原本的场所。

这么偏僻的秘密旅馆总不可能遭小偷吧———如此心想的流平还是检查自己的衣服以防万一。不过口袋里的钱包、钥匙与手机都平安无事。

流平再度打开门，回到澡堂。「鹈饲先生，看来没有任何人。」

「唔，是吗？可是，刚才确实感觉到某人的气息吧？」

「是的，不过实际上没有任何人。说起来挺奇怪的，住在这间旅馆的男性只有在场的我们三人，所以不会有我们以外的男性房客来到男澡堂。」

「那么可能是员工吧。」小峰像是不太重视这个问题般说。「也可能是哪位女性不小心进错澡堂了。」

「原来如此，说不定是这种人喔。比方说醉醺醺的女医师。」

鹈饲说完咧嘴一笑。「不，可是请等一下……」他突然露出像是想到某件事的表情，慢慢竖起食指，一脸严肃看向委托人。「这间旅馆还有另一名男性房客才对———不过，是否可以称为房客还很难说。」

「唔，你是说谁？」

「当然是下落不明的那名青年———黑江健人。」

「哈，怎么可能！」小峰一副打从心底嘲笑的态度。「他已经死了……啊，不对，虽然没有证据断定已经死了，不过总之这名青年现在受伤又失踪。这样的他不可能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间露天澡堂———你说对吧？」

委托人以拼命圆场的语气征求两人的赞同。侦探以完全不带情感的声音回应。

「确实是这样没错。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3 -

被大雪封锁，正如字面所述成为「陆地孤岛」的史魁铎山庄，在不安、紧张与无聊之中迎来第二个夜晚。餐厅摆放大桌子举办一场豪华的晚餐会。主办人是旅馆老板猪狩省吾以及老板娘猪狩美津子。

房客们被封闭在狭小的空间，还被卷入奇妙的风波。以特别的料理招待众人，尽量让他们对这间旅馆留下良好印象，至少要避免形象受损，千万不要在网路留下暗藏恶意的评价———猪狩夫妻怀着这个愿望精心布局……更正，特别企划的活动，就是这天晚上的晚餐会。

围坐在餐桌旁的人们，包括「秘密旅馆的经营者」猪狩夫妻共七人。小峰三郎与雾岛圆这对「有实无名的夫妻」、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侦探搭档」，再加上「醉醺醺医师」藤代京香。在餐厅隔壁的厨房里，「年轻厨师」室井莲大显身手精心料理，完成的佳肴由「可爱的围裙服务员」井手丽奈端上餐桌提供给众人。

晚餐会乍看之下以和乐的气氛进行。

室井莲制作的每道料理都很美味，令客人们心满意足。其中只有「侦探搭档」的两人交互看着面前的料理与搭档的脸，轻声讨论「该不会有下毒吧……」「嗯，有这个可能性……」对于看不见的暗杀者身影感到恐惧，不过看见其他客人———也包括最有可能被毒杀的小峰三郎———面对上桌的料理大快朵颐的模样，他们也终于消除内心的不安，然后就像是放纵自己般大吃大喝，逐渐清空面前的盘子与酒杯。

对于侦探们的这副模样，小峰虽然傻眼却没有特别训斥。他自己也干了好几杯葡萄酒，脸颊红通通的。

这场晚餐会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鹈饲若无其事询问猪狩省吾。

「话说老板，今晚入住旅馆的房客，看来只有小峰夫妻、我与流平，再加上藤代医生这五人。老实说，在圣诞节将近的这段旺季，这样的人数挺冷清的……这间旅馆该不会没有传闻所说那么热门吧？」

等一下，鹈饲先生，这么问很没礼貌喔———流平斜眼瞪向口无遮拦的师父。

反观旅馆老板稍微皱眉，以平淡的语气回答。

「不，并不是不热门……只是因为天气这么差，很多客人都取消订房了。位于海角前端的这间旅馆，是因为远离人烟而受到喜爱，不过相对的，从市区来到这里不太方便。一旦下起大雪，客人们就算想来这里也来不了。在冬天经常会陷入这种状况。」

「原来如此，取消订房是吧。」鹈饲深深点头之后直接发问。「那么，预约订房的名册里，有黑江健人这个名字吗……？」

听到鹈饲这个问题，藤代医师也放下酒杯探出上半身。

「这件事确实令人在意。不过老板娘，青年应该没订房吧？」

「是的，藤代小姐，当然没有。」美津子答道。「如果他是预先订房的客人，我早就告诉各位了。预约名单没有黑江健人这个名字。那名青年和史魁铎山庄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老板娘，旅馆也可以使用假名订房吧？」

鹈饲不死心再度发问。「呃，确实可以……」美津子点了点头。「可是，那名青年为什么要使用假名呢？说起来，对于那样的年轻男性来说，史魁铎山庄并不是他一个人住进来可以放松身心的旅馆。」

「哎，说得也是。」鹈饲率直点头回应。「那么，那名青年果然只是偶然被抬进这间旅馆吗？哎，实际上或许如此吧。」

「那名青年就这么下落不明，天色也终于变暗了……」

藤代京香不安般低语。「现在他可能在冰天雪地里冻坏了……」

瞬间，餐桌一片寂静。总觉得在暖气够强的室内享受热腾腾的晚餐非常不好意思，连流平都停下手中的叉子。

在这样的状况中，只有一名男性肆无忌惮喝着玻璃杯里的啤酒。是身穿白色西装的小峰三郎。他像是要赶走餐桌上洋溢的沉重气氛般，发出豪迈的声音。

「什么嘛，我们不必感受这么重大的责任吧？那名青年只不过是偶然被运来这间旅馆。对于这样的他，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藤代医生，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啊，我们已经尽量找过了。」藤代医师所说的「我们」当然没包括小峰三郎。她以酸溜溜的语气说下去。「不过，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我觉得也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

「我……我可没说要扔着不管吧？」小峰三郎以抗议般的语气说。「这边早就已经报警了———你说对吧，鹈饲？」

「是的。不过因为大雪，现状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抵达。短时间内应该无法依赖警方的搜索吧。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在这种夜晚继续找他———没错吧，老板？」

「当然没错，鹈饲先生。必须避免更多人出事才行。」

猪狩省吾的话语，引得白色西装的独裁社长大幅点头。

「既然这样，现在我们没办法做任何事，再怎么忧心也没用。就好好享受美食与美酒吧。」

说完之后，小峰三郎大口喝下玻璃杯里的啤酒，然后大口吃下盘子里的肉。他身旁的雾岛圆挂着妖艳的笑容，欣赏丈夫大快朵颐的模样。流平至今还是无法理解这对「美女与野兽」的组合。朝着这两人投以疑惑视线的藤代医师开口了。

「话说小峰先生……那个，小峰三郎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其实我听到『小峰』这个姓氏的时候就一直好奇一件四……」

「唔，藤代医生，怎么了？突然开始醉了吗？」

「嗯，或许吧。可四机会难得，所以我要问个明白。」藤代京香以逐渐不清的口齿发问。「小峰先生，你以前四不四有哥哥？两个死得超～～诡异的哥哥。一人在空屋的奇怪事件被分尸，另一人记得四被警察逼得自杀……」

———咦，咦？藤代医生，你趁着酒醉问这什么问题啊！

第一次听到这些情报，流平难掩惊讶。

反观旁边的鹈饲「唔」地皱眉，「啊啊，记得『空屋的奇怪事件』是……」他轻声低语，像是被唤醒某段记忆。

无论如何，被藤代医师这么一说，当事人小峰三郎露出为难表情，像是要打断她的发问般大幅挥动右手。

「喂喂喂，医生，请不要在这种场合提这个不重要的话题。这是我的私事。而且以前的案件和这次的事件毫无关系吧？」

「嗯，说得也四……」酒醉的医师至此不再多问。

小峰三郎面有难色，坐在旁边的雾岛圆故做平静拿起葡萄酒杯。不过看她的手抖成那样，明显反映出内心的慌张。

微妙的沉默降临餐桌时，鹈饲开口换了另一个话题。

「这么说来，我想请问各位一件事。是今天傍晚发生的事。我、流平与小峰先生三人在露天澡堂泡澡的时候，感觉更衣室好像有人进来，请问是哪位？是藤代医生吗？」

「我为什么要去男澡堂？不可能有这种四吧？」

「我认为未必不可能有这种事，所以才会这么问。」鹈饲说完咧嘴一笑。「这样啊，那么，难道那个人是老板？」

「不。我只会在打扫或是补充备品的时候，才会进入客人用的澡堂。而且时间也是在深夜或清晨。不会在傍晚进入更衣室。」

「那么，我可以认定老板娘或是井手小姐也一样吗？」

听到鹈饲这句话，美津子回答「这是当然的」点点头。

拿着托盘在一旁待命的井手丽奈也露出开朗笑容。「男性泡澡的时候，要是女性进入更衣室，彼此不是都会觉得尴尬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那么，当然也不会是雾岛圆小姐……这样啊，不是吗？不过如果是男性，再来就只可能是厨师了……」

鹈饲看向厨房，身穿白色厨师服的男性就像是抓准时机般现身走向餐桌。「不是我。说起来，我甚至很少接近露天澡堂。」室井莲说完摇了摇头。到最后，没有任何人举手承认。

流平歪过脑袋，一旁的鹈饲耸肩低语。

「这样啊，所以不是在场的任何人。那么，应该是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想要来泡露天温泉的日本猴吧。是的，肯定是这样没错。」-

4 -

这天就这么进入深夜。户村流平和昨晚一样，在自己入住的「剑尖之间」拿一张椅子放到窗边坐下，专注看向位于窗外另一侧的别馆「大王之间」。这么做当然是为了监视小峰三郎。这原本就是小峰自己委托的任务，不过如今也是基于砂川警部的要求。

流平完全没有道义必须遵照警部的指示，但是无论如何该做的事都一样。流平坚守岗位持续监视，视线连一瞬间都没有离开「大王之间」。

「可是啊，鹈饲先生……」流平就这么笔直看向前方，朝着映在窗户玻璃的师父身影发问。「昨晚就算了，今晚的监视没有任何意义吧？如果写信恐吓的黑江健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喔，你是这么认为的吗？」鹈饲懒散躺在自己床上轻声说。「所以流平你支持『黑江健人死亡论』。原来如此，你站在那一边啊。」

「咦，鹈饲先生不是吗？所以您是『黑江健人生存论』？」

「天晓得，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傍晚出现在露天澡堂的不明人物，那个人是黑江健人的可能性，我觉得实际上不是零。另一方面，那名青年当然也可能早就死亡吧。他究竟是坠海而死、冻死还是被野生的熊吃掉就暂且不研究。」

「不不不，最后那个选项的可能性应该是零。」

「这样啊。总之先把熊的话题放在一旁。」鹈饲在床上起身，然后竖起食指继续说。「只有一件事几乎可以确定———深信『黑江健人死亡论』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峰先生自己。正因如此，所以即使有人入侵更衣室，他也能够心平气和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原本他应该更稍微害怕一点才对。」

「这么说来，记得他当时差点脱口说出『他已经死了』这种话，只不过连忙改口了。」

「没错。而且还有今天早上那件事。黑江健人失踪之后，小峰三郎很干脆地准许我们帮忙寻找下落不明的他。当时你对此感到诧异，不过说起来确实奇怪。或许在那个时候，小峰先生就认定自己内心的恐惧已经连根拔除了。」

「换句话说，在今天早上的时间点，小峰先生已经证实黑江健人这名青年是恐吓犯，而且已经死亡。是这个意思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小峰先生可以断定黑江健人已经死亡？我们在瞭望台发现绷带碎片，是更晚以后的事吧？何况那块碎片本身也不足以证明青年的死……」

「没错。即使如此，小峰先生还是得到某种确切的证据……」

鹈饲与流平同时闭口之后，别馆室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鹈饲像是要打破这股结冰的空气般开口。

「难道说，我们的委托人杀了黑江健人？这么一来，小峰先生确信青年死亡也情有可原。因为就是他亲手杀害的。」

「怎……怎么这样，不会吧！」

流平不禁从「大王之间」移开视线，看向床上的师父。

鹈饲立刻说「喂喂喂，不可以看其他地方」指向窗户。

流平连忙将视线移回窗外，一边摇头一边说。「不不不，这种事不可能的。因为昨天晚上，小峰先生的别馆完全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喂喂喂，流平，不准乱说话喔。你今天早上不是呼呼大睡被我叫醒吗？难道你忘了？」

「说到呼呼大睡，鹈饲先生您也一样吧？难道您忘了？」

两人凝视着窗户反射的彼此脸孔，全神贯注互瞪了一段时间。

最后鹈饲挥了挥手，结束这场无谓的争执。

「哎，慢着慢着，自己人相互伤害只会徒增空虚。而且你仔细想想，说起来就算我们的监视可以协助发现入侵者，但在那间别馆有人外出的时候，这种监视就毫无意义可言。因为小峰先生比任何人都熟知我们正在这扇窗户监视。」

「这是当然吧。因为指示我们在这扇窗户监视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峰先生自己……嗯？原来如此！」

「对，就是这么回事。」鹈饲下床走到流平所在的窗边，指向座落在前方的别馆。「从这扇窗户看得见『大王之间』的大门以及面向这边的窗户，不过建筑物另一侧当然是死角。知道这个事实的小峰先生，肯定可以在夫人熟睡的时候，悄悄从另一侧的窗户外出。既然这样，他并不是无法把『障泥之间』床上的黑江健人硬是拖出去，然后从瞭望台把他扔进海里———不，就算这么说，我们敬爱无比的委托人也不会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行径，我自己连一丁点都不这么认为。」

总之，这始终是一种可能性———鹈饲硬是加上这句结论，结束自己的主张。

关于黑江健人的「生存论」与「死亡论」，鹈饲明明宣称还不能下定论，但是其实从口吻就明显听得出他觉得哪一个论点可信。不只如此，他甚至已经在脑海描绘出自己的委托人是杀人凶手的可能性。

流平个人只能祈祷师父的推理失准。

「话说鹈饲先生……」流平换了一个话题。「刚才在晚餐席上，藤代医生聊到委托人的往事对吧？小峰先生看起来相当抗拒，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

「啊啊，在空屋发生的分尸命案吧———咦，流平你不知道吗？」

「是的，完全不知道。很有名吗？」

「不只是有名的程度，在二十年前被称为『空屋的奇怪事件』引发热议。」

「二……二十年前？既然这样，我怎么可能知道？」

「嗯，说得也是。那个事件也是小峰三郎这号人物攀升到现今地位的契机之一———这样啊，原来你不知道。那么为了消磨无聊的监视时间，我就告诉你吧。话是这么说，但我在二十年前也还小，只知道当时报纸与电视报导的情报。」

说到这里，鹈饲就像是在搜寻古老的记忆，注视白色天花板。

然而，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啊，鹈饲先生，请等一下！」

在流平的视线前方，「大王之间」的窗户不知为何突然亮起灯光。

玄关大门随即被推开，某人的身影夺门而出。看身体轮廓就知道，并不是令人联想到《爱丽丝镜中奇遇》矮胖子的那个人。现身的是高挑美女雾岛圆。她不顾一切跑向流平等人所在的「剑尖之间」。即使差点被深厚积雪绊倒依然拼命鞭策双脚的模样，令人觉得事态十万火急。流平从椅子站起来大喊。

「鹈饲先生，那边的别馆好像出事了！」-

5 -

没多久就出现在「剑尖之间」大门前的雾岛圆，只在睡衣外面加披一件睡袍，而且气喘吁吁。流平在她开口之前发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见了！」雾岛圆摇乱头发说明。「在床上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

「您是说小峰社长吧。」鹈饲在后方这么说，将流平推到身后。「小峰社长不见了。是这样吧，夫人？」

「是的，我大概是刚才喝太多酒，总觉得胸口一闷就醒了，然后不经意往旁边的床一看，不知为何床上没人。我立刻开灯去找，可是在浴室、厕所与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啊啊，时间这么晚了，他却一个人跑出去……」

「您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吗？」

「不知道，也猜不到。」

雾岛圆不安摇头。鹈饲大喊般询问。

「喂，流平！你一直在监视窗外的别馆对吧？」

「那当然。『大王之间』肯定没有任何人外出。」

「没有任何人外出，小峰先生却不在别馆里———也就是说！」

『大王之间』像是想到某件事。「流平，我们走！」他英勇大喊之后从大门冲到户外，却在下一瞬间，像是被强烈北风吹回来般掉头回到门后，暂时走回室内穿上厚厚的羽绒大衣。「好，这次真的要出发了，流平！」他重新大喊之后再度冲出大门。流平当然也穿上羽绒外套，追着他的背影外出。

雾岛圆跟在两人的身后一起走。

鹈饲踢开挡路的积雪，笔直走到「大王之间」。但他连看都不看就这么过门不入，在建筑物边角转弯。流平也在同一个边角转弯绕到建筑物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看得见灯光的及腰窗户。

「流平你看。」鹈饲说着交互指向窗户与自己脚边的雪地。「这是别馆另一侧的窗户。窗户外面的积雪不平整，而且男性的脚印从这里延伸出去……肯定没错，小峰先生应该是瞒过我们的监视，从这扇窗户外出，然后在雪地走向某处。」

确实如鹈饲所说，疑似是男性的鞋印在积雪上一个个延伸出去。脚印不是接近史魁铎山庄的主屋，反倒是远离主屋，朝着深邃的黑暗延伸。雾岛圆睁大双眼。

「这些脚印到底是要走去哪里……？」

「不知道，总之追踪看看吧。喂，流平，沿着脚印往前找吧。」

夫人请您留在别馆等待———鹈饲慎重留下这句话之后，和流平一起向前跑。

留在雪上的脚印很深，天候维持在平稳状态。几乎不必担心这些脚印会因为持续下雪而迅速被掩盖。

「这些脚印看起来还很新，所以小峰先生离开房间还没有经过太久。」

鹈饲像是在祈求什么般在前进的同时说明。就流平看来，鹈饲脑海显然浮现不祥的预感。

雪上的脚印不断延伸，看来是前往杂木林的方向。将旅馆用地与海角前端隔开的那片杂木林。两人数度被积雪困住双脚，好不容易抵达树林外围。前方有一个杂木林的缺口，看得见该处有一条白色小径。

鹈饲指着这条小径与延伸过去的脚印大喊。「我知道了。肯定是那座瞭望台。这些脚印肯定是要去瞭望台。」

确实，只要穿过这条林间小径，就会抵达悬崖前端的瞭望台。流平放慢行走速度。「可是鹈饲先生，小峰先生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去那种地方？」

「不知道。总之去了就知道。」鹈饲踢开积雪向前走。

今天早上———不对，现在已经换日，所以是昨天早上———那时候走过的林间小径在面前延伸。树木耸立在两侧，因此积雪比其他场所少，相对的，小径阴暗而且视野不佳。不过或许该说不愧是专业的私家侦探与助手，两人拿出笔型手电筒照亮前方，毫不犹豫冲向林间小径，在描绘平缓起伏的这条小径大步前进。

来自海面的风吹动树枝发出咻咻的声音。林间小径别说鸦雀无声，反倒是有点吵的程度。在这样的状况下，两人即将走到瞭望台的时候，鹈饲大概是感受到某种气息，突然停下脚步。

流平依照惯例，鼻头用力撞上走在前方的师父背部。

「怎……怎么了，鹈饲先生，请不要突然停下来啦……」

这个反应也是老掉牙的惯例。鹈饲随即说「嘘，安静」阻止流平说话，以手掌盖住流平的笔型手电筒。流平察觉他的意图，连忙关掉手电筒。鹈饲自己也关掉笔型手电筒的灯光，然后笔直指向前方。

「流平你看，前面看得见光线对吧？」

鹈饲说得没错。在他所指的方向看得见小小的白光。是谁呢？如此心想的流平定睛注视。鹈饲就这么关掉笔型手电筒灯光，缓慢走向问题所在的白光。距离拉近到某个程度之后，鹈饲再度打开笔型手电筒朝向前方。光束照亮数公尺前方的下一瞬间———

「啊啊！」流平不禁惊叫出声。

笔型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体型相异的两人。一人是如同在蛋上加装四肢，体型独具特色的男性小峰三郎。他一直躺在冷到会冻僵的雪地上。另一人是体型比他瘦得多的不明人物。这个人压在倒地的小峰身上，深色的背部朝向这里。

「是谁！」

鹈饲犀利发问，对方以自己手上的白光照向他当成回应。是比侦探们手上的笔型手电筒更强力的LED手电筒。过于耀眼的光芒使得鹈饲与流平不禁转过头，这名可疑人物抓准一瞬间的空档拔腿就跑。

不是跑向这里，却也不是前往瞭望台。这名人物毫不犹豫冲进前方辽阔的杂木林。

「喂，站住，再不站住就要开枪了！」

明明手上没有能开的枪，侦探却单纯虚张声势如此大喊。

然而这种威胁似乎对他不管用。神秘人物看起来没害怕，转眼之间消失在树林里的黑暗。

鹈饲跑向倒地的小峰，看了委托人一眼，随即留下「流平，这个人拜托了！」这句话，一个转身朝着神秘人物逃走的方向跑去。「喂，可恶的犯人，站住！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他抱持着肯定会放过什么般的决心，主动冲进杂木林。

流平个人很想为这个不可靠的师父助阵，却也不能扔下面前躺成大字形的委托人。忧心忡忡目送鹈饲背影离去之后，流平立刻蹲在小峰身旁，朝着动也不动的委托人开口。

「小峰社长，您还好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然而即使摇晃肩膀或是拍打脸颊都没有反应。此时流平发现了。身穿羽绒薄外套的小峰右侧腹，有一个像是发芽生枝的物体———

是利刃的握柄。一把刀深深插在小峰的右侧腹。

伤口冒出的血液沿着他的衣服滴落。纯白的雪迅速染红。理解状况之后，流平终究也脸色铁青。

「是……是被刺杀吧！到底是谁……小峰社长，您知道吗……请振作一点！」

大喊的流平大喊以笔型手电筒照向小峰脸部，发现他的表情稍微变化。看起来像是痛到表情扭曲。小峰还没死，但肯定是奄奄一息的状态。那么现在该怎么做？自己没办法独力将这种身材的小峰运到旅馆。要打电话连络藤代医师，请她过来这里吗？不，这也行不通，因为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各种想法在流平脑海浮现之后被驳回。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感觉身后有好几个人正在接近。流平站起来转身一看，黑暗之中有三个灯光在晃动。看来援军到达了。流平喊着「在这里，快点！」挥动笔型手电筒，正在接近的三个灯光随即同时照向流平。

最后抵达现场的是三名男女。旅馆老板猪狩省吾与厨师室井莲一看见倒地的小峰就「呜……」倒抽一口气，当场愣住。不过只有最后一人藤代京香不愧是医生，态度非常冷静，突然目睹这个场面也不为所动。「来吧，给我看看……」

她说着蹲在被害者身旁，检查伤势与脉搏。猪狩省吾错愕看着这幅光景，以颤抖的声音开口。

「究……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详情之后再说，总之小峰社长被某人持刀刺杀侧腹。」

流平简短说明之后，室井莲诧异环视周围。

「请问……您的搭档没在一起吗？我们是听雾岛小姐这么说才追过来的……」

「啊啊，原来如此。是的，鹈饲先生确实也和我一起过来了———啊啊，对喔，我差点忘了！」流平像是事到如今才想起来般大声说。「鹈饲先生一个人进入这座杂木林去追凶手……」

「咦，凶手？两位有看见凶手吗？」猪狩省吾吃惊般睁大双眼。

「不，我们没有近距离看清楚，不过在那一瞬间确实……」

「所以鹈饲先生一个人去追他是吧。总觉得就某方面来说非常令人担心，这么做没问题吗……」

听他这么说就觉得确实如此。流平突然担心起师父，看向杂木林深处。不过那里只有一整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在这个时候———

「唔，唔唔……」倒地的小峰发出不成话语的呻吟声。

看来正在逐渐回复意识。流平再度蹲在小峰身旁注视他的脸，然后说出目前最想问的问题。

「小峰先生，您知道吗？发生了什么事？是谁下的手？」

「喂，你别这样！」藤代京香以医生立场要求流平自制。

但在下一瞬间，大概是听到流平的话语，小峰闭上的双眼突然睁开。从他圆瞪的双眼看得出意志清醒的光辉。然后他以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火焰，拼命让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黑……黑……」

「黑……什么？」

流平将耳朵凑到他嘴边，绝对不听漏任何一句细如蚊鸣的话语。不知不觉连藤代医师也不发一语，注视小峰嘴巴的动作。猪狩省吾与室井莲也屏息守护这一幕。在这样的状况中，小峰挤尽最后的力气说话了。

「黑江……健人……是黑江健人……」

清楚说出这个名字两次之后，他的头像是失去力气般往侧边一歪。双眼再度闭上，而且再也没张开。藤代医师重新确认脉搏，以LED手电筒的灯光检查瞳孔。刚好在这个时候———

「哎，可恶！那个混蛋家伙跑得真快，最后还是追丢了！」

某个熟悉的声音从杂木林的黑暗中逐渐接近。不经意转头一看，鹈饲再度出现在林间小径，头上不知为何顶着雪。总之流平安心松了口气。侦探则是依序看向聚集在这里的众人。

「嗨，各位也赶过来了啊，真的是帮了大忙———话说流平，小峰先生现在状况怎么样？」

「这……这个嘛，鹈饲先生，那个……」

藤代京香代替语塞的流平，告知一个重大的事实。

「小峰先生刚才死亡了。就在你去追黑江健人的时候。」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 1 -

「———写恐吓信的是叫做黑江健人的青年。你们已经见到那名青年了吧？」

砂川警部隔着手机这么一问，位于远处秘密旅馆的鹈饲———正确来说是位于史魁铎山庄豪华露天澡堂的更衣间———诧异复诵「黑江健人？」反问。在一旁竖耳聆听的志木刑警也清楚听到这个声音。警部与侦探对话的时候，传来一段像是低吼的《越过天城》背景声，大概是小峰三郎的歌声吧。志木觉得那边真是悠哉。

「总之，视线千万别从小峰三郎身上移开———晚点再连络吧。」

砂川警部以命令部下的语气如此叮咛之后，结束和侦探的通话。

即使是讲电话的短短时间，再度下起的雪也薄薄堆积在刑警头顶。

场所是距离黑江健人所住公寓附近某间居酒屋的停车场。砂川警部在角落和侦探结束了这段秘密通话。乌贼川市区已经被夜幕笼罩，路上车辆的车头灯充分发挥威力。

「看来史魁铎山庄的状况没有变化。」砂川警部收起手机说。「黑江健人依然下落不明，小峰三郎目前完全没出事。侦探们继续担任小峰的护卫。」

「这样啊。可是警部，交给那对侦探搭档没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当然很担心！」砂川警部以毫不犹豫的语气回答，叹气说下去。「不过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现在只能期待他们大显身手。因为只要这场雪没停，我们就没办法赶去乌贼脚海角的前端。而且比起小峰三郎，我反而更担心黑江健人的安危。受伤的他从今天早上就下落不明，这令我非常在意。但他的父亲黑江警部———不对，现在是黑江前辈———肯定远比我着急得多，算了，总之先回店里吧。毕竟不能让前辈等太久。」

刑警们钻过居酒屋的暖帘，重新踏进店内。

因为天候恶劣，宽敞的用餐区空荡荡的，几乎听不到任何像样的声音。在这样的店里，前刑警的老人在最深处的小包厢等待后辈刑警们回来。桌上已经摆满刚才点的料理与饮料。砂川警部朝啤酒杯伸出手。

「志木，你不能喝酒精饮料，不然会没人开车。」

「我知道的。」志木不情不愿点点头，拿起乌龙茶的玻璃杯。

黑江让二拿起高球酒的酒杯。「那么，大家辛苦了。」他以听起来真的很累的声音这么说，和刑警们互敲杯子，喝下一口金色液体，然后向昔日的部下投以不安视线。

「砂川，我儿子房里像是恐吓信的那段内容，你怎么看？我儿子在打什么鬼主意吗？」

「嗯，那段内容确实是恐吓文没错。而且我认识的侦探正在史魁铎山庄，我刚才打电话套他的话，得知小峰三郎实际上有收到那封恐吓信，所以雇用了侦探当护卫。不过我有亲口叮咛侦探『视线千万别从小峰身上移开』……」。

说到这里，砂川警部接着简短说明刚才以电话和侦探交谈的内容。

「这样啊。这名侦探是可以信赖的人物吗？」前警部补不安询问。

「当然。是可以全盘信赖的男人。」警部竖起大拇指。

瞬间，志木「噗～～」盛大喷出嘴里的乌龙茶。化为雾状的乌龙茶洒落桌面，为桌上的炸鸡、酱菜与串烧等食物增添新滋味。

出了这么大的糗，志木剧烈发抖。「对对对……对不起！」

———警部明显在睁眼说瞎话，所以不小心就……！

志木磕头道歉，黑江让二大方摇了摇手。

「没什么，不必在意。我还在职的时候也经常让砂川做出类似的反应。对我来说甚至是怀念的味道吧。」

黑江让二说完以筷子夹起乌龙茶风味的酱菜送入口中。反观砂川警部被揭发年轻时代的部分糗事，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隐约松一口气的志木心想正是时候，主动提出自己至今非常想知道的话题。

「那个～～话说黑江前辈，关于砂川警部和您在二十年前搭档负责的事件……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事件？方便的话，可以请您详细说明事件原委吗？我会很感谢的。」

「嗯，刚才那样说明确实不够。」

前刑警说到这里，朝着坐在正对面的昔日部下使眼神询问：「我可以说吗？」等待砂川警部点头之后再度开口。「好，那我就说吧。不，反倒希望你一定要听我说。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个事件，很可能和我儿子这次的失踪有某种关连———不过到底该从何说起呢？」

黑江让二以高球酒润喉之后思索，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记得刚才也说过，当时小峰三兄弟经营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那间公司叫做『小峰兄弟社』，在郊区设立小小的店铺与办事处。他们购买海外的罕见家具与杂货，在自己的店铺或是网路贩售，是一间小小的进口零售商———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上？」志木皱起眉头。「也就是说背地里有鬼吗？」

「没错，是走私。表面上看起来是进口毫无问题的商品贩售，实际上他们在背地里贩售违禁的玳瑁……」

「您说大麻？」志木没听大前辈说完，忍不住稍微起身。「小峰三兄弟涉嫌走私大麻是吧，听起来像是连续剧，应该说很像是东京的作风！」

但是黑江让二在桌子正对面慌张摇动双手。

「不不不，错了错了，不是大麻，是玳瑁，玳，瑁！」

「咦，泰米？啊啊，泰国米吗———咦，可是日本因为缺米而进口泰国米，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注：日文「玳瑁」和「大麻」音近，和「泰米」音同

志木歪过脑袋的时候，一旁的砂川警部挂着同情般的表情插嘴。

「喂，志木，你以为有哪个奸商会特地走私泰国米吗？———不对，不是吃的泰国米，是叫做玳瑁的生物，一种乌龟，体型很大的海龟。甲壳的花纹非常美丽，是梳子或眼镜镜框等工艺品的原料。因为滥捕导致数量减少，是在九○年代以华盛顿公约禁止进口的濒危物种。活的玳瑁当然不用说，甲壳与加工品也完全禁止进口。『小峰兄弟社』从东南亚与夏威夷群岛等地走私玳瑁甲壳与加工品到日本贩售，获取非法的暴利。」

「什么嘛，走私海龟的甲壳是吗？原来如此，很像是乌贼川市的作风！」

志木脱口说出这种感想，不过说起来，犯罪没有「东京作风」或是「乌贼川市作风」的差别。无论商品是什么，走私就是走私，犯罪就是犯罪。「所以小峰三兄弟的走私业被举报了吗？不，话说黑江前辈，你们为什么知道他们背地里在做这种生意？」

「嗯，你觉得诧异也在所难免。我们能够察觉『小峰兄弟社』的真面目，单纯只是偶然。契机就是那件分尸命案，不过为了说明这个事件，除了小峰三兄弟，还得说明另一名叫做丹尼尔的奇怪美国人。哎，虽说是美国人，但他是夏威夷出生的日裔血统。」

「丹尼尔？这个人是谁？」

志木皱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可疑。接下来黑江让二说出口的，正是听起来相当可疑的职业。

「叫做丹尼尔的这个男人，是来自夏威夷的私家侦探。」-

2 -

『乌贼川市枪乌贼町的无人住家发现离奇尸体。请立刻赶往现场———』

某个上班日的清晨，我收到这个第一手消息。啊啊，肯定没错。虽然是二十年前的事，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那么记忆犹新。当时是没有下雪但相当寒冷的季节。对了对了，记得前一晚看得见狮子座还是双子座的流星群，所以是很多天文迷熬夜隔天早上发生的事。

只不过，当时的我是任职于乌贼川警局刑事课的现职警部补。是对于案件嫌犯会追到天涯海角，对于夜空星星却丝毫没兴趣的工作人。这样的我在刚醒来的被窝里，单手拿着手机听到这个消息———啊，为求谨慎说明一下，这里说的手机可不是智慧型手机，当然是多功能手机，不对，用不着刻意叫做多功能手机，当时就是那种折叠型的款式。总之，那是连PHS也依然相当普及的时代。

总之，收到案发消息的我拨开棉被跳起来，对于妻子准备的早餐看都不看一眼———我瞬间是这么想的，不过碗里热腾腾的味噌汤散发非常美味的香气，所以我只尽快喝掉那碗汤，然后立刻整理好服装仪容，在担心的妻子目送之下走出家门。

稍微离题一下，你现在脑中想像的是不是身穿烹饪服的老女人？是不是疲于做家事的中年欧巴桑？话说在前面，大错特错，是你先入为主擅自认定。当时的我确实已经跨越五十岁的门槛，是仅止于警部补的中年刑警。但我妻子才三十几岁，是比我小一轮以上的年轻娇妻。而且她肚子里怀着一个将来会诞生的宝宝。

是的，这个宝宝就是我的独生子健人。只不过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数个月后出生的宝宝是男是女———哎，总之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回到正题说明事件吧。

我开车赶往枪乌贼町的案发现场。你也知道，枪乌贼町是距离市区很近的住宅区。留下昭和时代气息的古老住宅、进入平成时代新建的时尚住宅、中等规模的华厦与公寓。在这些建筑物浑然一体的这个区域，案发的空屋就像是街上的异物。老旧的外门与快要崩塌的水泥砖外墙。弃置的庭院只有杂草与落叶，树木的枝叶恣意生长，深处是木造平房的古老民宅。

我打开玄关的拉门进入建筑物，在里面等待的是我的部下。当时到处吹嘘自己是「扛起乌贼川警局下一世代的男人」、「新生代搜查员的希望」、「犯罪搜查的天之骄子」的那个人———咦，你问那个人是谁？当然是他喔。你看，不就坐在你旁边吗？对，就是砂川。年轻的你大概不知道，当时砂川对自己的评价高到不行！那种态度令人火大又火大！真的是一个讨人厌的小伙子。实际上，包括我在内的刑事课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火盆里燃烧不完全的炭火般不敢靠近———怎么样，砂川，我说得没错吧？喂，喂喂喂，你可别装傻啊，转头看旁边也没用。居然想吹口哨敷衍带过，想得美！

对于砂川来说，这当然只是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吧。或许如今是他想要封印的黑历史，但是在乌贼川警局里，这是如同地下水脉般不断口耳相传的明确事实。实际上，当时砂川一看到我抵达现场就这么说。

「嗨，黑哥，你这么晚来啊，我还以为你迷路啰。」

总之，他大都是这种调调。补充一下，「黑哥」是我当时在刑事课的绰号。大概是昭和时代警匪连续剧的影响，当时我们局里流行这种称谓。比方是「山哥」、「长兄」或「猩爷」之类的———咦，你问砂川当时的绰号？这个嘛，叫做什么呢？说起来，我实在不记得他叫做什么名字。明明来往这么久，真是不可思议。哎，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你改天自己问砂川本人吧。

总之我对于部下没大没小的这种态度不予置评，立刻发问。

「离奇死亡的尸体在哪里？」

砂川随即像是在叫迷路的猫咪般对我挥掌。

「啊啊，尸体的话在这里哟。」

「…………」他自己说不定以为是用正常语气说「在这里喔」带我过去，不过至少就我听来只像是「在这里哟」。

受不了，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我将这句禁忌的话语吞回肚子里，勉为其难跟在他的身后。

他就这么带我前往建筑物深处的浴室。因为是空屋，所以当然是没在使用的空间才对。不过贴满磁砖的浴室依然充满某种像是动物的腥味，放眼望去是色彩鲜艳到伤眼的光景。

不算宽敞的淋浴区地面与墙壁被鲜血弄脏。看向浴缸，里面是被肢解的人类尸块。两条手臂与两条腿，以及躯体与头颅。尸体被切成六块随意扔在浴缸底部。

看过各个部位就知道，这是成年男性的尸体。

「呜……」我不禁呻吟。

在我长年的刑警人生当中，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凄惨的离奇尸体。老实说，我很诧异经验不深的砂川居然能够面不改色。连我都差点把刚才喝的味噌汤吐到现场的磁砖上。我受到的震撼就是这么强烈。

我捂着嘴，不是吐出味噌汤，而是只慎重发出呻吟声。

「唔唔，手法真是残酷……真的是肢解后的尸块……」

「是啊。沾血的锯子也在那里哟。」

朝着砂川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把大锯子确实混在尸块里，从浴缸一角露出凶暴的形体。锯齿之间沾满染血的肉屑。看来这把锯子肯定被用来锯断尸体。砂川继续说下去。

「不过黑哥，实际用来杀害的凶器好像是这个。」

他说完改为指向淋浴区的排水口附近。倒在该处的是充满重量感的锤子。

「锯子加上锤子，简直是木工耶，呵呵。」

部下发出不检点的笑声。我将他这句恶劣的玩笑话当成耳边风，重新检视尸体的头颅。原来如此，近看就发现后脑勺附近有深深凹陷的伤痕。看来被害者是被某人以锤子殴打后脑勺致死，然后被锯子肢解成六块。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名被害者的身份。我走出浴室，暂时回到更衣间，环视四周开口。

「这名男性的衣服呢？被害者好像是被脱光肢解的，但生前肯定有穿衣服吧？不过浴室与更衣间好像没留下任何东西。」

「是的，被害者的衣服还没找到。恐怕是被凶手拿走了，这样才难以辨识被害者的身份。」

「嗯，或许吧。假设是这样，被害者的身份应该很难查。从各个尸块来看，只知道大约是三十岁的高大男性……」

就在这个时候，砂川说出非常令我意外的话。「其实黑哥，我啊，总觉得这名被害者的长相，我好像看过捏。」———他这么说。

不，肯定没错。当时的砂川确实是这种口吻。在我这个上司面前，用这种莫名懒散的语气说话。如果要用更忠实的方式重现，「我啊～～总觉得～～这名被害者的长相～～我好像看过捏～～」———就是这样。至少在我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在我耳里听起来是这样。不，我完全不接受反驳！

不过，总之算了，回到正题吧。我说话总是容易离题，真糟糕。这一切也都是砂川以前没礼貌的语气害的。

后来，听完部下这段话，我当然开口问他。

「你说你看过？知道是哪里的谁吗？」

「是的，这颗头颅的坏人脸，我觉得很像是叫做小峰太郎的男性。」

先不提是不是坏人脸，实际上这颗头颅的长相隐约给人冷酷的印象。或许生前反倒是又酷又帅那种类型。

「你说小峰太郎？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在近郊的综合大楼经营『小峰兄弟社』，贩卖进口货的男性。是三兄弟的长子。」

砂川说到这里压低音量，对我的耳朵灌输耐人寻味的情报。

「听说他们最近莫名吃得开喔。原本是在乌贼川市某些圈子无人不知的地痞三兄弟，大概是最近生意做得好，他们开始出入高级酒吧或是俱乐部———总之这方面不重要，不过他们经常失控过度，在好几间店惹是生非。」

「嗯，看来是风评不佳的家伙。不过你为什么对这三兄弟这么清楚？」

我诧异询问，他回答「我在派出所值勤的时候，曾经仲裁他们引发的纠纷。当时他们还不像现在这么吃得开。」

既然砂川熟识，那他的指摘应该值得信任。

「不过，也不能只因为头颅长相很像，就断定是小峰太郎本人吧。只能在今后逐渐查清楚了。」如此回应的我暂时保留死者身份，然后换个话题。「话说回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

「啊，我请他在另一个房间等———在这里哟。」

他说完再度向我这个上司招手示意。把这间冷清的空屋当成自己家快步行走。我默默追在他的身后-

3 -

在砂川的带领之下，我们抵达深处的和室。打开纸拉门一看，约六坪大的榻榻米房间有一名男性。身穿黑色西装的他仰躺在榻榻米上摆出大字形，像是死人般闭着眼睛躺平。

「…………」错愕的我顿时说不出话，眨了眨眼睛，然后询问部下。「这个男的是怎么回事？新的离奇尸体登场吗？」

「不，他没死。这名男性正是这次事件的第一发现者。打一一○报警的也是他哟。」然后砂川走向西装男性。「喂，你快起来！Wake up然后Stand up！」他以日西合并的乱七八糟语言下令。

接着男性终于睁开双眼，环视四周，然后像是发条人偶般迅速起身。「HI，两位早安。」他以奇妙的音调道早安。看来他是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睡觉。

看他站起来就知道，是比我高一个头，体格特别高大的男性。因为胸膛厚实，衬衫的扣子像是随时会被撑到弹飞。年龄大概是四十多岁。肌肤晒得黝黑，五官深邃，方正的下颚留着些许胡渣。剪短的头发不是乌黑而是偏褐色，基本上是称为英俊也不为过的容貌。

我的第一印象是「长得像西方人的日本人」，实际上却相反，他是「容貌很像日本人的美国人」。这样的他夸张地张开双手，同样以奇妙音调的日语开口。

「WAO，你就是日本的刑警吧，很高兴见到你。」

他快速说完露出相当感激的表情。伸过来示意握手的右手大得像是棒球手套。没错，这个男的就是丹尼尔。我也是在这时候听他亲口说，他是来自夏威夷的私家侦探———咦，问我当时的想法？他当然是给我「重要嫌犯出现了」的印象。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不过初次见面的问候很重要。我也出示警察手册自报姓名。

「我是乌贼川警局刑事课的黑川让二，阶级是警部。那个，你知道警部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就是英语的『inspector』对吧？我住在夏威夷的父亲是道地的日本人，所以我也熟谙日语。请安心尽管问我任何问题吧。」

幸好丹尼尔的日语水准很高。连「道地」或「熟谙」这种不必刻意使用的词都熟练运用在对话。只要注意不要用错敬语，沟通上应该不成问题。我立刻发问。

「你这位来自美国的私家侦探，为什么会在乌贼川市的空屋发现离奇死亡的尸体？可以详细说明这段过程吗———赌优盎搭斯丹得（Do you understand）？」

「咦，你说什么？赌优……盎搭斯丹……咦，咦？最后那句是在说什么？」

「啊，没事没事，你不必在意。」看来勉强说的菜英文反而害他混乱了。我搔了搔脑袋。「总之请你说明发现尸体的过程。」

「我知道了。请把耳朵掏干净，仔细听我说喔。」

不知道是谁教的，丹尼尔说出完全没必要的开场白之后开始说明。

「我从夏威夷来到日本，是要寻找一位叫做『玛利亚·史都华』的日裔女性。玛利亚是住在欧胡岛的二十岁女大学生，白天在当地大学上课，晚上在观光客的热门餐厅打工的认真女大学生。不过这样的她大约一个月前完全连络不上，所以我这个侦探接到寻人委托。委托人是住在夏威夷的玛利亚家属。」

「嗯，总归来说就是寻找失踪人口。那么你是追着玛利亚·史都华小姐的脚步来到这座乌贼川市？」

「YES。依照我的调查，玛利亚在打工的餐厅认识一名日本男性，这名日本男性来自乌贼川市。祖先是日本人的玛利亚，原本就对日本怀抱憧憬，所以玛利亚立刻和这名日本男性变得如胶似漆。」

「这样啊。最近很少听到『如胶似漆』这句成语，但是先不管这个，总之你来到乌贼川市寻找玛利亚。然后呢？」

「然后，中间的过程很繁琐所以跳过，我直接说明今天早上的事吧。」

真是的，我差不多也开始嫌麻烦了，所以只撷取重点说明吧。丹尼尔的供词总归来说———

发现尸体的前一天，丹尼尔寻找的女性玛利亚·史都华打电话到他住的饭店。失踪中的玛利亚是怎么查出他住哪里，这一点不得而知。当时丹尼尔不在，所以两人没能直接交谈。不过玛利亚透过柜台传话给他，讯息内容是『明天早上在枪乌贼町的空屋等你』，还附上详细的地址。

收到这则讯息的丹尼尔，对于早上七点这么早的时间觉得有点可疑，直觉认为说不定是某种陷阱。但是侦探这一行本来就伴随着危险。下定决心的丹尼尔在隔天早上的指定时间独自来到这间空屋。刚开始他在庭院等待玛利亚，但是过了约定的七点，玛利亚还是没出现。空屋一直都是鸦雀无声。

「空屋看起来很和平。完全没发生杀手突然现身，拿着机关枪发射枪林弹雨的这种事。」

说明当时状况的丹尼尔，

说到这里做出美国人特有的耸肩动作。话说回来，搞不懂这个人到底是在哪里学到「枪林弹雨」这种形容词。总之我只说「这里是日本，不是你母国那样的枪枝社会」，催促他说下去。

在空屋庭院枯等的丹尼尔，心想对方可能爽约，不经意伸手去拉玄关的拉门。门没上锁，他轻松拉开门，随即察觉异状。走廊累积的灰尘上，留着好几个全新的脚印。丹尼尔就这么没脱鞋进入门后，在这些脚印的引导之下穿过走廊入内，最后抵达问题所在的浴室。

「———OH，MY，GOD！」

他像是重现当时的惊慌，在我面前夸张抱头大喊。

看见浴室的尸块，他一开始以为是玛利亚·史都华小姐遇害。但是近看就知道尸体是男性。继续仔细一看，他发现被砍下的头颅长得和某名男性很像。

「当时你认为像谁？」

我问完，丹尼尔这么回答。「叫做小峰的男性。太郎·小峰。」

「咦，你说『太郎·小峰』……就是小峰太郎吧！」我瞬间看向站在身旁的砂川，并且露出激动情绪询问侦探。「呃，喂，你认识小峰太郎？为什么会认识他？怀赌优诺（Why do you know），小峰？」

「是的，我认识小峰太郎，不过……咦，你说什么？怀赌，优诺……咦？最后那句我听不太懂……」

「不，算了，你不必在意。」我对于自己菜到不行的英语发音感到丢脸，重新以日语询问。「你为什么认识小峰太郎？」

「刚才说到和玛利亚如胶似漆的日本男性就是小峰太郎。小峰太郎以金钱与甜言蜜语诱惑情窦初开的二十岁女大学生玛利亚，要玛利亚帮忙他的工作。」

「这样啊。不过要玛利亚帮忙工作？到底是什么工作？」

「我进行秘密调查，得知是走私玳瑁的工作。肯定没错。」

听到侦探这句令人意外的话语，

「什么，走私泰米？咦，把泰国米从夏威夷运来日本？」

完全会错意这么问的不是别人，正是砂川。他刚才摆架子吐槽你的误解，不过你放心，砂川自己在二十年前也同样这么误解。

侦探当然大幅挥动双手，更正他的误解。

「NONO，不是泰米，是玳瑁。禁止进口的大海龟。小峰太郎该不会是要利用玛利亚，把玳瑁的甲壳运到日本吧？我是这么猜测的。」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所以小峰太郎让夏威夷的女大学生担任走私的运送员。」

「就是这么回事。但是不确定玛利亚是否知道自己在帮忙走私。」

「这样啊，不过这个可能性很高。」我双手抱胸点头。「所以，你有见到那个叫做玛利亚的女孩吗？虽然我不用问也大致猜得到就是了……」

「玛利亚到最后没出现。我为求谨慎找遍建筑物内部，却徒劳无功。所以我放弃寻找玛利亚，打电话报警。」

就这样，丹尼尔将自己从发现尸体到紧急报警的过程说明完毕。

听完说明的砂川说「果然是这样。被分尸的男性铁定是小峰太郎。」他开心地双手一拍，朝着站在身旁的我打耳语。「黑哥，杀害小峰太郎的凶手啊，说不定是那个叫做玛利亚的那名女大学生哟。」

我像是要安抚心急的部下，慎重摇了摇头。

「不，可是我问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能够像那样切割尸体吗……」

「美国女性或许做得到喔。因为那边的女性体格很好，臂力肯定也比日本女性来得强哟。」

砂川说出这种偏见的时候，丹尼尔将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然后向疑惑皱眉的我们这么说。

「那个～～请不要误解喔。玛利亚不是那个跑腿仔所说，健壮又迷人的女性。她和我一样是夏威夷出生的日裔美国人，外表和普通的日本女性差不多。」

「喂，你说谁是『跑腿仔』啊？居然说『跑腿仔』……有够没礼貌！」

砂川一边大喊，一边抢过丹尼尔递过来的照片。丹尼尔装傻说「OH～～我的日语说错了吗？」我不禁苦笑回应「不，你日语说得相当正确」并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身穿无袖背心加短裤的苗条女性。她露出开朗笑容，朝镜头比着胜利手势。晒黑的肌肤给人健康的印象，隐约有种少年般的气息。短发是亮丽的黑色。修长的手脚看得出西洋人的特征，却绝对不高也不壮，是普通日本人的体格。上臂甚至可能比路边的女大学生还要细。

照片拍到她背后是英语招牌与椰子树，所以充分营造出海外的感觉，不过如果将背景替换为长满杂草的河岸，看起来只会像是在乌贼川土生土长的女孩吧。

称为少女也不奇怪的这名娇柔女性，以锯子肢解成年男性的尸体。我实在无法在内心描绘这幅光景。

但是无论如何，这次的分尸杀人案件，和这名女大学生失踪案件有关的机率非常高。如此判断的我抬头注视丹尼尔的英俊脸孔。

「今后可能还会请你协助。为求谨慎，可以把你下榻的饭店与饭店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啊优欧赖（Are you allright）？」

「饭店的电话号码是吧，当然可以，不过……咦？啊优，欧赖……咦，咦？最后那句是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混帐，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我特地用英语说的句子完全听不懂？我说得这么烂吗？我的英文就这么菜吗？」如今这只是一种侮辱。如此心想的我频频跺脚。「喂，你绝对是故意的吧！明明听得懂却故意装作听不懂吧？肯定是这样，对吧，丹尼尔先生！」

火冒三丈的我几乎随时会扑过去抓他的衣领。然而侦探说「这个嘛，你是在说什么事？我完全听不懂～～」然后照例做出耸肩动作。

反观砂川在后方架住我。「好了好了，黑哥，冷静冷静……」他拼命安抚失控的我。不过其实他的语气充满愉悦难耐的感觉。他肯定在我背后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到不行———不，肯定是这样没错，我完全不接受反驳喔，砂川！-

4 -

来自夏威夷的神秘私家侦探尽到第一发现者的义务，然后独自离开现场。他就这么直接回到饭店吗？还是踏上新的路途寻找失踪中的玛利亚？我们无从得知。无论如何，丹尼尔离开之后，我们在空屋脚踏实地调查了好一段时间。

在调查的过程中，搜查员的某个报告令我在意。就是侦探也提到的脚印问题。

积满灰尘的走廊上，杂乱留下好几种不同的脚印。大部分是约二十七公分长的男性脚印。像是运动鞋的鞋印看起来在大门与浴室之间来回数次。这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鞋印，也可能混杂了生前被害者的鞋印。此外还发现二十九公分长的超大鞋印，这是丹尼尔发现尸体时留下的。

到这里起码都能理解。匪夷所思的是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只有二十三公分长的运动鞋鞋印。大多是成年男性的鞋印里混入这个小小的鞋印，这个事实令人觉得非常奇妙。

———简直像是有一个国中生程度的孩子出入这个凄惨的犯罪现场。

但是我歪过脑袋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另一方面，砂川照例又提出那个论点。是的，就是「玛利亚凶手论」。

「看吧，黑哥，果然是这样没错捏！这个小小的鞋印是那个女大学生玛利亚的鞋印。玛利亚曾经待在这个犯行现场哟。」

确实如他所说，二十三公分这个长度，很可能是女大学生的鞋子尺寸。「但是还不能断定。」我慎重摇头。「说不定是附近热爱冒险的男国中生，最近来过这间空屋『探险』，在当时留下这些鞋印。」

「呃，热爱冒险的国中生吗……」

砂川一副「怎么可能有这种家伙啊！」的语气。我当然也不是真心相信附近有这种国中生，只不过是对于他提出的「玛利亚凶手论」抱持怀疑态度。

就像这样讨论鞋印问题的时候———「哎呀？」

位于建筑物里的我们，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某种噪音。

「这个刺耳的声音是什么？」

「啊啊，这个吗？」砂川说着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道路施工。不远处的路口发现道路凹陷，所以最近一直在进行紧急工程哟。」

「这样啊———唔，你说的『一直』真的是『一直』吗？从早到晚一直施工？」

「呃～～这就不确定了？」砂川眨了眨眼，似乎终于理解我为何这么问，迅速转身。「黑哥，我们去看看吧？」

「说得也是。或许是我猜测的那样。」

我们就这样一起冲出空屋，穿过外门环视四周，发现距离约十公尺的路口摆着「施工中」的告示。小型工程车与厢型车停在该处，身穿工作服的强壮男性们挥动手上的铲子或十字镐。发出刺耳噪音的是打穿柏油路面的钢铁钻头。

十字路口前方是负责整理交通的中年警卫。他挥动红光交管棒，引导路上的车辆与行人通行。我向他出示警察手册。

「我是乌贼川警局的人，想请问几件事。这个路口的道路工程，昨天晚上也有在施工吗？」

「嗯，有喔。」中年警卫立刻回答。「一直施工到快要天亮。中断一阵子之后现在继续施工。是的，我昨天也站在这里———刑警先生，请问怎么了吗？那间空屋好像出了什么事，该不会是发生凶杀案吧？哈哈哈！」

中年警卫哈哈大笑挥动交管棒，指向空屋方向。虽然他完全说中，但我完全没说明，就这么询问警卫。

「你站在这里往前看，肯定会看见那间空屋的外门。所以我想请问一下，你昨晚有没有看见可疑人物进出那扇外门？」

「可疑人物？啊啊，有看见喔。」

男性警卫若无其事点头回答，反倒是我吓了一跳。

「什么，你有看见？几点？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想，当时记得是深夜零点又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一辆小货车开过来停在那扇门前。复盖车篷的车斗朝向我这里。是的，我当然觉得怪怪的，因为我知道那间屋子是空屋。后来我有点感兴趣，暂时转移注意力看着那辆小货车。从驾驶座下车的是高大壮硕的男性，好像穿着工作服。哎，毕竟和这里有点距离又是深夜，我终究看不见长相，不过确定是男性没错。」

「这样啊。所以这名男性下车之后怎么了？」

「这件事说来奇妙，那名男性绕到车斗这边，把上面的箱子一个个搬到门后。明明已经深夜了……又是空屋……」

「唔，搬好几个箱子到门后？」感觉可疑的我走向警卫发问。「是……是什么样的箱子？形状大小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是纸箱还是木箱，形状有大有小也有细长的……都不太一样。我当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过看起来很重。最大的那个箱子，总觉得东西都快要压破底部掉出来了……」

「什……什么？等一下，可以回忆得清楚一点吗？从那辆小货车搬到门后的箱子总共几个？我想知道正确的数量。」

「这个嘛，就算您这么问，但我又不是一边看一边数……」

这也在所难免。此时我换个发问方式，让他比较好回答。

「那么，那些箱子大致有十个以上吗？」

「不，终究不到十个吧。」

「那么是五个以下？」

「不不不，肯定比五个多。」

「是六个！」按捺不住激动情绪的我，像是要揪住他领子般询问。「搬进去的箱子刚好六个，你说对吧！」

我骤变的态度似乎令中年警卫觉得恐怖。

「哇，慢着，请等一下，刑警先生！」

警卫僵着表情后退，砂川见状再度从背后架住我之后大喊。「黑……黑哥，别这么激动！请冷静！」

不过，我可没办法冷静。这名警卫说的证词很重要，刚才看见的犯行现场，可能会和我们想像的截然不同。

「知……知道了，砂川。没事，我冷静了。」我说完重振精神，重新询问面前的警卫。「所以，超过五个不到十个的那些箱子，工作服男性搬进去之后呢？」

「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去之后，暂时没有从门后走出来。是的，这段期间，小货车就这么停在门前。我觉得怪怪的所以一直看，但是没有任何动静。后来我也懒得继续观察门口，继续专心指挥交通。后来大概经过三十分钟左右，工作服男性终于从门后走出来，当时他双手同样抱着箱子，不过里面应该是空的，因为他轻松就把箱子扔上车斗。」

「那么，空箱子的数量果然也是……」

「是的，超过五个不到十个。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六个。总之那名男性在空屋与小货车之间来回好几次，把所有箱子放回车斗，般完之后再度坐上小货车的驾驶座。小货车没多久就发动，直接起步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结果我就这么满头雾水，再度专心做自己的工作。」

中年警卫说完昨晚的状况之后重新问我。

「那个，刑警先生，那间空屋发生的事件，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事件……咦？分尸命案……有人发现男性尸体在浴缸里被肢解成六块……咦？也就是说，难道我在深夜看见的那幅光景是……那些箱子里面是……」

中年警卫轻声说到这里语塞。右手的红光交管棒频频抖动，像是在反应他内心的慌张-

5 -

安静无声的居酒屋一角。大概是说得有点累了，黑江让二轻轻叹口气，拿起玻璃杯喝一口高球酒润喉，然后以稍微变红的脸孔看向坐在面前的志木刑警。

「怎么样？你对于刚才的说明有什么疑问吗？」

「这个嘛……要说疑问的话只有一个。」志木竖起一根手指，终于说出从刚才就想问得不得了的问题。「二十年前的砂川警部，态度为什么那么恶劣？为什么没被降阶或是开除？而且经过二十年之后，他居然成为这么摆架子……更正，这么杰出的警部，到底是为什么……？」

「喂，志木，你说谁是『摆架子的警部』？」身旁的当事人警部，真的是以摆架子的语气问。

但是志木毫不畏惧向自己的上司顶嘴。「咦，警部，您居然把以前的自己当成不存在，像这样对我说三道四耶。真不愧是警部捏，了不起哟。」

「不准用那种语气，你在消遣我吗？」砂川警部因为愤怒与害羞而涨红脸孔，像是求救般看向昔日的上司。「那个～～黑江先生，也请您不要这样好吗？把以前的我加油添醋说得像是嚣张讨人厌的小伙子……」

「没有加油添醋。我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记忆，忠实陈述事实———话说志木刑警，你想问我的只有这个吗？没有别的？」

「呃，其他想问的吗……」

砂川警部昔日的发言与举止过于出乎意料，老实说，志木脑海很难浮现别的话题。但他思考片刻之后，终于说出第二个问题。

「出现在往事里的美国人丹尼尔，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是来自夏威夷的私家侦探吗？真的是真的吗？该不会实际上是在乌贼川市土生土长，说得一口流利日语的假美国人，又是鹈饲杜夫的远房亲戚吧？」

「没那回事———而且你说的鹈饲杜夫是谁？啊啊，什么嘛，是现在在史魁铎山庄的那名侦探吗？原来如此，是你们认识的人。但是没问题，你们不必担心。后来调查得知，丹尼尔千真万确是从美国夏威夷州前来的专业私家侦探。在夏威夷出生长大，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美国人。他来到日本寻找失踪女大学生玛利亚·史都华也是事实。我向居住在夏威夷的玛利亚家人，也就是丹尼尔的委托人确认过了，所以肯定没错。」

「这样啊。那么在小货车车斗载六个箱子到空屋的不明男性，真实身份其实是丹尼尔侦探……我不必像这样胡思乱想吧？」

「喔，你也在思考这个可能性吗？」

桌子正对面的昔日名刑警开心般眯细双眼点头。「要是丹尼尔站在一群日本人中间，确实是可以形容为人高马大的好体格。换上工作服的他，深夜开着小货车来到空屋前面，将六个可疑的箱子———内容物应该不用多说———搬进建筑物，然后在隔天早上若无其事再度来到空屋，假装自己是第一发现者并且报警。我们好歹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毕竟怀疑第一发现者是办案的基本原则，而且在当时的我们眼中，丹尼尔是『可疑程度百分百的要注意人物』。『侦探』可能也是欺骗世间的幌子，真实身份是来自美国的『杀手』之类———砂川，记得你像这样怀疑过他吧？」

「这个嘛，是这样吗……」砂川警部一脸尴尬地拿起啤酒杯喝酒。

「没错吧，就是这样……」黑江让二轻声说完也喝了一口高球酒。

然后，前刑警再度回头述说二十年前的事件———-

6 -

从道路工程的警卫口中得到意外的情报之后，我暂时回到空屋现场，向砂川说出简单易懂的推理。「那些问题箱子的内容物很明显。被害者是在其他场所遇害，凶手将尸体肢解成六块，装进六个箱子，偷偷搬运到这间空屋。换句话说，实际的犯行现场不是这间空屋。」

「看来确实是这样捏。可是黑哥，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

「大概是要将这间空屋伪装成犯行现场吧。反过来说，凶手应该不希望被人知道真正的犯行现场。」

「原来如此。」砂川弹响手指说。「那么警部，只要找出实际的犯行现场，或许就能连带确定凶手是谁哟。」

「没错。不过在这之前必须查明被害者的身份。砂川，你说那名被害者很像是小峰太郎，叫做丹尼尔的侦探也同样这么说过。不过光是很像并不能断定就是他本人吧？」

「咦～～您还在怀疑吗？肯定是小峰太郎没错哟。要是认为我说谎，要不要现在直接去『小峰兄弟社』一趟？如果那具被肢解的尸体是小峰太郎，现在他的两个弟弟肯定会纳闷老哥为什么不在哟。」

「你说的确实没错———好，事不宜迟，去那间『小峰兄弟社』看看吧。」

就这样，我与砂川坐进侦防车，从空屋现场出发。砂川开车前往的场所是乌贼川市近郊，住宅、店铺与办公大楼混杂林立的某个地区。座落在其中的两层楼方形建筑物，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小峰兄弟社」。

一楼是店铺，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二楼大概是办事处之类的，百叶窗是关上的。

隔着入口的玻璃门往里面看，也看得见顾客的身影。看来姑且有在做正派的生意。我与砂川相互使眼神，慢慢打开门。里面完全是时尚的西式气氛，确实很像是进口商店。古董家具与摆饰、男用包包与雨伞，还有钱包之类的小型精品，井然有序陈列在狭小的店内。砂川从这些商品拿起一个感兴趣的精品给我看。「———哇，黑哥请看，这个雪茄盒，您买给夫人肯定会让她开心喔。」

「我老婆不吸烟，何况她现在有孕在身！」我忍不住大声这么说，将脸凑到部下耳边。「砂川，你到底在演什么短剧？」

「呃，不需要演短剧吗……」

「你为什么觉得需要？我完全搞不懂。」

我傻眼摇头之后，砂川说「这样啊」将商品放回架上，然后在架子后方指向店内深处。「您看，站在那里的就是小峰三郎。」

原来如此，那里站着看起来是三兄弟老么的男性。年纪大概不到三十五岁，散发的气息充满奸诈小人的感觉。像是用来隐藏这股气息的三件式西装，反而给人矛盾又逗趣的印象。

「———不过，好像没看见太郎与次郎。」

「看来不在捏。」

我与砂川躲在架子后方说悄悄话。不知情的三郎正在接待一名满脸胡须像是外国人的绅士，看来是在热情推荐刮胡刀。

喔，大概是职业所需，看来小峰三郎这名男性的英语说得还不错———我瞬间这么心想，但是仔细聆听就发现，两人好像是以外国腔的日语在沟通。

「OH！这把刮胡刀真的很棒，可是有点贵。再算我便宜一点啦，店员……」

「NONONO，已经很划算了。这是义大利制的顶级刮胡刀喔！」

外国绅士就算了，三郎的日语也有点外国腔，感觉莫名其妙。不只如此，大胡子绅士的结巴语气，应该说他那奇特的日语音调，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总之我们的目标是三郎。就这样暂时旁观两人的互动之后，外国绅士突然开口。

「OH！仔细想想，我很少刮胡子，所以才会像这样任凭胡子生长，说起来完全不需要刮胡刀。」

他事到如今才说出这个最基本的理由，把商品塞回三郎手中，然后不知为何说出「对不起～～行个礼～～」这个莫名幼稚的绕口令，悠然挥动单手。三郎像是面包超人的脸更加膨胀露出愤慨表情，但是大胡子绅士似乎不以为意，悠然从他的面前离开。

我与砂川像是取而代之般从架子后方冒出来。我走到三郎面前。

「先生，我想请问一些事……啊，不，刮胡刀就免了。我胡子没那么浓密。」我委婉拒绝他推荐的「义大利制」商品，主动出示警察手册报上身份。「我是乌贼川警局的黑江。」

「我是同属乌贼川警局的砂川———你是小峰三郎吧？」

「什……什么嘛，原来是刑警先生。」

三郎大吃一惊，交互看着我们。「嗯，没错，我是小峰三郎，怎么了吗？最近我没做任何坏事喔，嘿嘿！」

果然是洋溢奸诈小人气息的小混混笑法，而且这种脱线的口吻简直像是在炫耀自己曾经无恶不作。

砂川轻轻挥手。「啊啊，这我知道。今天想问的是你哥哥的事。小峰太郎先生在吗？我好像没看见他在店里……」

「啊啊，要找太郎哥的话，今天还没看见他喔。应该说今天太郎哥与次郎哥都没来店里。我从刚才就反复打电话也没接。不过反正他们迟早会来露脸吧———所以刑警先生，怎么了？太郎哥又做了什么坏事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与砂川瞬间以眼神沟通。我以视线指示「给他看吧」，砂川露出「没办法了」的表情，慢慢从西装口袋取出照片，简单说明来意。「其实今天早上，某间空屋发现被肢解的尸体……不好意思，希望您帮个忙……」

「咦……咦咦？被，被肢解的尸体……为，为什么要给我看这种东西？」

「没有啦，总之，你会害怕的话，我们不会勉强。」

「我我，我没说我会……害害，害怕吧……不，刑警先生，我没这么说吧……是的，我要看，就是要看。请给我看吧，请让我协助办案吧！」

「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了，请看。」砂川随手出示照片。「这是被害者的长相，你知道这是谁吗……？」

「呀啊！」

三郎发出女生般的尖叫移开视线，看来他胆子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大。但是也不能一直不正视这个血淋淋的事实。最后三郎下定决心直视照片。他目不转睛看着照片上的头颅，最后以颤抖的嘴唇断言。

「肯……肯定没错，这是太郎哥……可是，为什么？是谁这么残忍？」

三郎像是寻求答案般看向我们。然而搜查行动才刚开始，我与砂川很遗憾地没能给他答案，只能保持沉默。无论如何，依照三郎这名亲属的证词，确定事件的被害者就是小峰太郎。

不用说，后来的科学搜查当然也确认同样的事实-

7 -

不久之后，我与砂川再度坐进侦防车，由小峰三郎指路，行驶在乌贼川的沿岸道路。目的地是小峰太郎住的公寓。行驶中的车上气氛沉重。砂川默默专心开车，坐在副驾驶座的我询问后座的三郎。

「话说回来，你有小峰次郎先生的照片吗？」

「要照片的话，我有用手机拍。」

三郎上半身向前探。「可是刑警先生，您看照片要做什么？该不会在怀疑次郎哥吧？难道说，您猜想次郎哥杀了太郎哥之后潜逃……」

「不不不不！」被说中内心的我以无数的「不」回应。「我没这么想。反倒是猜想次郎先生可能也出了什么事，只是在担心这一点———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努力编出这个谎言消除三郎的疑惑，看来他也接受了这个说法。三郎取出自己的手机，在小小的液晶画面显示一张照片朝向这里。

「看，就是这张。这是我们三兄弟在今年正月拍的。」

手机画面确实显示相互搭肩的三名男性———不，等一下，「相互搭肩」这个形容和现实不符。正确来说，太郎与次郎确实相互搭肩，却只有三郎看起来完全没搭肩。

总归来说就是只有老么三郎明显矮了一截。相对的，太郎与次郎几乎一样高。即使除去站在一旁的超矮三郎，从照片也看得出两个哥哥很高。我忍不住确认。

「喂喂喂，你们真的是兄弟吗？看起来实在不像……」

「是兄弟喔，刑警先生，您真是没礼貌！」后座响起三郎气冲冲的声音。「但是我们的母亲都不同人，所以确实长得不太像。」

「这……这样啊……」老实说已经不只是「长得不太像」的等级，他们三兄弟甚至不免令人感受到基因的奥妙。然而重点不在于他们像不像。

依照道路工程警卫的证词，将箱子搬进空屋的人物是「高大壮硕的男性」。而且从照片看来，小峰次郎这名男性肯定很高。加上肩膀很宽，胸膛也厚实，所以也可能被形容为「壮硕」。

我内心对于次郎的怀疑，就像是盛夏的积雨云那样不断膨胀。不过粗心大意当然是大忌。我克制着急的心情，询问三郎另一个问题。

「话说你单身吗？太郎先生与次郎先生又如何？」

「是的，我单身。次郎哥也是。」

「喔，那么太郎先生结婚了？」

「不，太郎哥肯定也单身，不过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带回一名年轻女性照顾他。我也不知道那名女性的详细身份———咦，名字吗？太郎哥叫她『玛利亚』。虽然不知道是外国人还是混血儿，不过长得挺可爱的。记得太郎哥相当得意洋洋地带着她到处跑。」

「嗯，玛利亚是吧。」我故作平静点头。那名侦探虽然引人起疑，不过看来至少确实逐渐查出搜索对象的下落。「叫做玛利亚的这名女性，就在我们现在要去的太郎先生住处吗？」

「天晓得，应该在吧。毕竟她应该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

进行这样的对话时，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是社区形式的四层楼钢筋水泥建筑物。太郎住在二楼的其中一间。我们三人下车之后，一起走上公寓楼梯。

走到房间前面停下脚步之后，三郎立刻按门铃。

但是没人应门。太郎当然不在，但是玛利亚连现身的征兆都没有。朝着大门的门把伸手一转，看来有上锁。

「有方法进去吗？」

「有。请交给我吧。」

三郎说完取出一把钥匙。因应钥匙可能遗失，所以在公司办事处放了一把备用钥匙。三郎使用这把钥匙打开太郎住处的门。

我与砂川征得三郎同意之后，立刻进入室内。两房两厅附厨房的格局宽敞又舒适。从家具与家电也看得出优雅又奢侈的生活风格。

不过，果然没有房客的身影。每个房间都静悄悄的，完全没看见可以联想到犯罪的异状。只有收在衣柜的红色连身裙与洗脸台放置的牙刷，令人感觉确实有女性住在这里。

「黑哥，浴室看起来也干干净净的捏。」

砂川以遗憾的口吻报告。他对这间住处抱持的期待显而易见。到最后，我们毫无收获就离开太郎的住处。

下一个目的地是小峰次郎家。照例由砂川握住方向盘，依照三郎的指示驾驶。不过在我们快要抵达次郎家的时候———

「咦？」驾驶座的砂川看向后照镜，发出疑惑的声音。「总觉得怪怪的捏，后面那辆车……」

「唔，砂川，怎么了？」

「那辆蓝色车子，我们刚才去太郎先生公寓的时候，好像也跟在后面……」

「你说什么？」我在副驾驶座转身看向后方。原来如此，隔着后挡风玻璃确实看得见行驶在后方的蓝色自用车。是街上常见的那种国产车。老实说，这辆车就我看来没那么可疑。「应该是同色的同款车子刚好开在我们后面吧？」

「呃，但愿如此……」砂川不安般看着后照镜。

就在这个时候，三郎突然在后座出声指示。「啊，刑警先生，在这个十字路口右转！」砂川连忙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剧烈的轮胎摩擦声，以近乎直角的角度在面前的十字路口右转。

真是的，开车这么粗鲁，你这个刑警不及格喔———我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后方响起比我们车子更刺耳的不和谐音。我吃惊看向后方，那辆蓝色国产车果然像是在模仿我们的粗鲁驾驶般剧烈甩尾，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砂川见状像是得到确信般大喊。

「看吧，果然没错！那辆车在跟踪我们哟！」

「唔唔，确实……」我只能低声回应。「不过，像是两小时影剧的这种庸俗剧情，真的有可能上演吗……」

「不就已经在现实上演了吗？」砂川握紧方向盘，以紧张表情看我。「黑哥，怎么办？要开警笛甩掉吗？」

「原来如此，警笛啊……」这个方法确实可行———我再度转身注视后方蓝色汽车的驾驶座，然后面向前方，指示身旁的部下。「不，就这么前往目的地吧，当作没察觉任何事。」

「喔喔，要看对方如何出招是吧，收到。」

砂川愉快回应之后，继续以正常方式驾驶。神秘的国产车维持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一直跟在我们后方。经过这场洋溢紧张感的你追我跑，目的地的小峰次郎家终于出现在侦防车前方。

虽说是次郎家，却是一间两层楼的公寓。比起太郎住的四层楼公寓，外观稍微逊色。侦防车减速停在这间建筑物旁边。跟在后方的蓝色国产车随即像是瞬间迟疑般紧急减速，接下来却再度加速经过侦防车旁边，就这么若无其事奔向远方。

「到头来，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天晓得。总之去次郎住处看看吧。」

我们在三郎的带领之下走上外墙的铁制楼梯，再走到走廊尽头就是我们要找的住所。「刑警先生，就是这一间。」三郎说着在铁制的家门前停下脚步，立刻按下门铃，但是这里也同样无人应门。试着轻拉门把，门动也不动，看来有上锁。

三郎看着我们的动作，像是后知后觉般开口抗议。

「请等一下啦，刑警先生，您想擅自进去吗？我会很困扰的。」

「困扰？为什么？刚才不就让我们进入太郎先生家了吗？」

「太郎哥家那时候毕竟是状况所需，所以我负起全责让您进去。不过到了次郎哥家就另当别论。因为还不知道次郎哥是否和事件有关吧？说不定连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我擅自让刑警先生进入屋内，之后可能会挨次郎哥的骂。」

「是吗？不过，你就算挨哥哥的骂，我也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就说会造成我的困扰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这时候拜托通融一下。反正你有带备用钥匙吧？」

「是没错啦，我姑且带来了。」三郎从口袋取出另一把钥匙，高举到我面前。「该怎么办呢……」他吊人胃口般这么说。

我不耐烦地提出折衷方案。「不然你帮我们进去看，这样你哥也不会抱怨吧，因为是自己人！」

「咦，我吗？可……可是刑警先生，我要进去看什么？」

「不知道。总之先确认小峰次郎先生有没有在里面，然后……对了，帮我看看浴室。感觉这个事件和浴室有缘，所以务必拜托了。」

「不，可是就算这么拜托我……」

「要是你的另一位哥哥在这扇门后出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现在十足有这种可能性啊！」

「知……知道了，知道了啦！我进去看吧———好！」三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自行插入钥匙打开家门。「次郎哥，打扰了。」他像是宣布般这么说，踏入室内。「哈啰～～次郎哥～～你不在吗～～？」

三郎一边喊一边环视房内，但是没人回应。就算这么说，要断定次郎不在家也太早了。次郎屏息躲在室内某处，另一方面，自家人三郎也故意当作没看见———暗自上演这种闹剧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我思考这种事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哎呀？」的惊叫声。

「唔，砂川，怎么了？」在我询问部下的下一瞬间———

「哇啊啊！」这次是室内传出三郎近似哀号的叫声。

我与砂川迅速转头相视，争先恐后冲进玄关。

「你怎么了？」

「喂，发现什么了吗？」

我们一边喊，一边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或许该说果不其然，抵达的地点是卫浴区，和浴室相邻的盥洗间兼更衣间。三郎错愕伫立在该处。

我立刻问他。「刚才的哀号是怎么回事？」

「刑……刑警先生……那个……那个……」

三郎没以话语继续说明，改以颤抖的手指指向脱衣间角落设置的老旧洗衣机。洗衣机上盖像是故意般完全打开。

「什么？洗衣机怎么了吗？」砂川纳闷看向洗衣槽，随即发出「唔」的呻吟，脸色大变。

随后我也同样往里面看。洗衣槽底部是随意扔进去的待洗衣物。然而不是单纯的脏衣服，是工作服。而且灰色布料各处渗入红黑色色素。是染血弄脏的工作服。

「黑哥，这件工作服，怎么看都是……」

「嗯，看来是这么回事……」

我们相视点头，将视线移向更衣间深处的拉门。砂川提心吊胆以手指勾住门把拉开门。下一瞬间映入我们视野的……不是染成鲜红的浴室，是全部以白色统一的漂亮浴室。期待看见凄惨犯行现场的我们感到失望。

我抱着扫兴的心情踏入淋浴区。浴室里的地面、墙壁与浴池都擦得亮晶晶，散发美丽的光泽。不过俗话说「过犹不及」。过于干净的浴室令我觉得可疑。我蹲在浴缸旁边，仔细调查淋浴区的地面，结果……「———宾果！」

我注意到淋浴区角落的排水孔。拿起复盖孔洞的金属滤网，发现边缘有浅浅的红色色素。以指尖一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立刻染红。

我将指尖朝向部下。「砂川你看，这是血液。看来不久之前有血液流进这个排水孔。」

「也就是说，该不会……」

砂川脑中应该也立刻浮现某个联想吧。我们睁大眼睛观察浴室，随即发现除了排水孔，各处也有红色的痕迹。淋浴区附设的镜子边缘、洗澡用椅的背侧、容易累积脏污的地面四角等等。乍看之下毫无异状，无比清洁的这间浴室，却是某人拼命粉饰出来的光景。实际上，血腥又残忍的犯罪气味没能完全拭去，残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黑哥，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啊啊，看来没错。」我也只能点头。发现肢解尸块的那间空屋浴室乍看像是犯行现场，实际上并非如此。尸体是被切成六块装进箱子，从某处运进空屋。将这个推测加上眼前的状况一起思索，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嗯，凶手是在这间浴室肢解被害者的尸体……」

「是的，行凶场所恐怕也是这间公寓住家的某处……」

我与砂川抱持确信相互点头。在盥洗间看着我们的三郎，独自诧异歪过脑袋。

「怎……怎么了，刑警先生？在浴室发现了什么东西吗？」

在不知情的三郎眼中，我们的言行看起来莫名其妙。但是我没有详细说明，先带着三郎远离浴室，然后回想起砂川刚才的惊叫声。

「这么说来，你刚才在门外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到底是……？」

「啊，对喔，我差点忘了———可以请您过来一下吗？」

砂川带着我暂时离开更衣间。大概是不想被晾在一旁，三郎也跟在我们身后。砂川走出玄关，从室外走廊的扶手探出上半身。

「请看，就是那个！」

他指向公寓旁边的专用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而且是车斗以车篷复盖的小货车。一看见那辆车的外观，我也灵光乍现了。

我立刻询问三郎。

「喂，我问你，停在那边的小货车是谁的？」

「小货车？啊啊，那是次郎哥的车。严格来说是公司的车，不过次郎哥平常就开着那辆车到处跑———刑警先生，请问小货车怎么了吗？」

包括工作服与小货车，三郎似乎完全没想到其中隐含什么意义。

不过这也在所难免。因为三郎没听过道路工程警卫说明的那段目击经过。另一方面，对于知道这段目击经过的我们来说，绝对不能忽略这两个大发现。

我们立刻冲下楼，跑向问题所在的停车场。

走近一看，小货车的车篷还清楚印上「小峰兄弟社」的标志。不过公司标志与车牌号码都可以临时篡改或隐藏。次郎穿上那个洗衣槽里的灰色工作服，开着这辆小货车到那间空屋。我的脑海轻易就能浮现这种光景。

「喂，砂川，去车斗。打开后面车篷看一下里面。」

「收到。」砂川提起精神点点头，迅速移动到小货车后方，然后伸出右手准备一口气拨开面前垂下的车篷帆布。然而在这之前———

他的手即将碰到车篷的时候，车篷帆布不知为何从车斗内侧被拨开。

下一瞬间，从阴暗车斗探出头的是———似曾相识的外国大胡子绅士。

意外的人物从意外的场所登场，砂川似乎打从心底吓了一跳，发出「哇，哇啊啊啊！」的丢脸叫声后退，就这么顺势向后倒，他后面的我也被波及摔倒，连我后面的三郎也一起摔个四脚朝天，成为料想不到的凄惨意外。

不过，在车斗俯视这幅光景的外国大胡子绅士只说出「对不起～～行个礼～～」这句毫无诚意的话语道歉。

砂川当然火上心头，面有愠色迅速起身。

「混帐，这家伙是怎样？居然突然从奇怪的地方出现！」

同样站起来的三郎频频打量男性，主要是看着他的胡须。

「你……你是刚才来我店里的奇怪客人……」

「不对，并不只是奇怪的客人。」最后起身的我拍掉西装上的尘土。「普通客人应该不会刻意跟踪侦防车吧。」

砂川与三郎「唔～～」地转头相视。

我无视于他们两人，走向小货车车斗，硬是把站在车斗的高大男性拖下来，然后一把抓住男性下颚的长胡须用力扯掉。接着出现的是只留着少许胡渣的一张精悍脸孔，外表是开朗又可疑的夏威夷人。

「啊啊，这个人是！」砂川惊声大喊。另一方面，三郎露出「这家伙是谁？」的表情。我正面注视这名男性的脸孔轻哼一声。

「哼，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丹尼尔，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HI，又见面了，inspector黑江先生。」侦探丹尼尔轻轻举起单手，笑着进行重逢的问候，然后毫不愧疚说下去。「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坏事喔。不只如此，我还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喔，比起从小货车车斗出现的夏威夷人，你说还有更有趣的东西？」

「HAHAHA，您说笑了———来，请看这里～～」

丹尼尔说着亲手拨开车斗后方复盖的帆布。阴暗的车斗见光。

瞬间，我的视线捕捉到堆在车斗的物体。我与砂川同时发出「啊」的声音，立刻跳上车斗。

放在该处的是箱子。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纸箱。总共六个。砂川立刻打开一个细长的纸箱一看，里面是空的。不过仔细调查就发现纸箱表面与内部隐约留着疑似是血迹的红色斑点。六个纸箱曾经装进什么东西？答案呼之欲出。

「黑哥，这怎么看都是……」

「嗯，说得也是。」我点点头，跳下车斗，再度面向可疑的侦探，以质询般的语气开口。「原来如此，你发现了这些东西。不过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又是偷偷跟踪我们，又是抢先过来调查……到底有什么目的？侦探丹尼尔，回答我！」-

8 -

「『有什么目的？OH，这种事还用说吗？我的目的是玛利亚·史都华，要把玛利亚找出来送回家人身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目的。玛利亚和小峰太郎如胶似漆。既然小峰太郎被杀，搜查过程一定会出现玛利亚的名字，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在想，只要跟踪你们两位刑警，肯定找得到玛利亚在哪里。』———总之丹尼尔是这么说明的。该说他很聪明还是狡猾吗？哎，他这个人真是奇怪的侦探。」

黑江让二说到这里眯细双眼。志木觉得这是在怀念从前的眼神。

「原来如此，是这个目的吗？所以丹尼尔在停车场发现印着『小峰兄弟社』标志的小货车，擅自进入车斗，在里面发现六个纸箱。黑江前辈，我完全明白了。」志木刑警姑且点了点头。不过，述说二十年前往事的前刑警，为什么要比手画脚忠实重现这名侦探说的外国腔日语？这是志木唯一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这位前辈明明可以说得更正常一点吧！

但是无论如何，似乎掌握到昔日这个事件的概要了。志木看向因为喝太多又说太多所以好像有点累的大前辈发问确认。

「总归来说，杀害小峰太郎的凶手是次郎。犯行现场不是空屋的浴室，是次郎自家的浴室。次郎在那里杀害太郎，将尸体肢解成六块装箱，用小货车运到空屋。然后他回到自家，把小货车停在停车场，沾血的工作服则是扔进洗衣机。以上就是次郎的一连串行动吧？」

「没错。至少当时就我们看来是这么回事———砂川，你说对吧？」

「嗯，确实如此。」砂川警部露出微妙表情点头。「只不过，我隐约觉得犯罪的证据，应该说凶手的痕迹好像齐全过头了……」

「嗯，我也有这个印象。感觉我们去哪里都会得到新的证词，发现新的事证，原本以为难解的分尸凶杀案，解开真相的过程意外顺利。」

「是的，不禁心想就像是某人在事件的背后操控……话是这么说，不过在那种状况，怀疑次郎也是理所当然。」

「哎，也对。」前警部补点了点头，双眼像是看向远方。

「所以次郎后来怎么样了？」志木催促大前辈说下去。「只是在次郎家找到疑似是凶手犯案的痕迹，却没有找到他本人吧？」

「是的。事件曝光的那天早上之后，完全不知道次郎去了哪里。我们当然拼命寻找他的下落。」

「次郎死了。记得砂川警部刚才这么说过吧？次郎的死使得事件落幕———黑江前辈，我说的没错吗？」

「嗯，没错。次郎确实死了。可能是逃亡的时候遭遇意外，认命之后决定自我了断的可能性或许比较高，总之他的死亡是事实。这段原委也要现在在这里说吗？老实说，我已经说到累了。因为忠实重现丹尼尔的奇怪日语比平常费力两倍。」

———那您正常说话就好吧！正是因为追求不必要的真实性才会变成这样喔！

志木在内心朝着大前辈犀利吐槽。但是无论如何，看来很难在这里从他疲惫的口中问出更多往事。

「没办法了———警部，怎么办？差不多该散会了吗？」

「嗯，说得也是。好像待太久了。」砂川警部说着看向店内的时钟，在下一瞬间吃惊般睁大双眼。「喂喂喂，早就超过深夜十二点了耶？到底说了几个小时啊，笨蛋！」

「刚才主要都是您以前的上司在说话喔！」

「就是说啊，砂川！你骂『笨蛋』是什么意思？」

桌子对面的警部大前辈露出愤慨的表情。砂川警部知道自己失言，表情瞬间冻结。然而就在险恶气氛开始在两人之间流动的这时候———

警部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

「呼，得救了。」砂川警部像是绝处逢生般取出爱用的智慧型手机，立刻抵在耳际。「喂，你好……啊啊，什么嘛，鹈饲侦探，是你啊。」

来电的似乎是正在史魁铎山庄的鹈饲杜夫。不过这么晚了必须紧急以电话告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觉得不对劲的志木竖起耳朵静待后续进展。警部以带着紧张的声音发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在这么晚的时候……咦，什……什么？」

警部的声音突然变尖。在吃惊的志木身旁，警部以颤抖声音告知不幸的事实。

「你……你说三郎……小峰三郎被杀了？」

咦———志木惊叫之后目瞪口呆。黑江让二也一脸错愕稍微起身。

砂川警部露出一副紧抓着手机不放的表情，问了好几个问题。

「何时死的？为何死了？凶手抓到了吗？这样啊，被逃走了啊，真是可惜……咦，但你知道凶手的名字？有留下死前讯息？原来如此，这样啊……所以三郎留下什么遗言？」

鹈饲杜夫好像回答警部的问题，说出某人的名字。但是连竖耳聆听的志木也听不清楚。即使如此，看警部的表情瞬间冻结，足以推测是出乎意料的名字。警部像是大喊般开口。

「好，我知道了。我立刻过去那里！」

以激动状态结束通话的警部立刻起身。「出发吧，志木。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发生杀人事件，小峰三郎被尖刀刺杀身亡。」

「这……这样吗？可是办不到啦，警部。现在不可能立刻前往乌贼脚海角。不只如此，我们肯定连这间居酒屋都走不出去———因为您看。」

志木说完指向玻璃窗外。因为雪一直下到深夜，居酒屋停车场成为一整片如同水墨画的黑白世界。志木他们的车也埋在雪里，积雪甚至高过轮胎。道路的状况可想而知。

「哎，可恶！」砂川警部忿恨扔下这句咒骂，再度坐在椅子上。

昔日的上司询问这样的他。

「砂川，遇害的三郎留下死前讯息是吧？」

「咦？啊，不不不，并没有这种东西……」

「不准隐瞒！三郎临死之前说了凶手的名字，没错吧！」

「呃，唔，是的……」被昔日上司这么逼问，砂川警部似乎认命觉得无法继续违抗。终于下定决心的警部，从正前方注视前上司的脸，然后说出刚才听鹈饲侦探说的话语。「黑江先生，小峰三郎临死之前被问到『是谁下的手？』，然后他确实说出这句遗言———『黑江健人』。」

听到这个名字，志木不禁哑口无言。被害者留下的话语是「黑江健人」。所以黑江让二的独生子是杀害小峰三郎的凶手吗？听到这个毛骨悚然的消息，这位前刑警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如此心想的志木，战战兢兢以余光观察黑江让二的反应，结果———

说来意外，他在笑。皱纹明显的脸孔反倒露出像是喜极而泣的笑容。嘴角轻声说出身为父亲的真心话。

「这样啊，所以健人还活着吧……这样啊，那太好了……」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七章 地底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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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峰社长，您知道吗？发生了什么事？是谁下的手？」

通往瞭望台的雪道上，响起隐含急迫感的声音。然后躺在雪地上的男性睁着眼睛，拼命颤抖嘴唇。「……黑江……健人……是黑江健人……呜呼。」

「社，社……社长～～！」

鹈饲杜夫抱住面前的男性，故意发声哀号。躺在雪地上的男性———户村流平随即坐起身穿黄色羽绒外套的上半身，不满噘嘴。

「不不不，鹈饲先生，请等一下。昨晚的我可没有大喊『社长～～』这种话。我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吧？」

「没有啦，我只是即兴加个料而已。鹈饲毫不内疚这么说。「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刚才台词说到最后的『呜呼』是怎么回事？小峰三郎先生在即将断气的时候亲口说了『呜呼』吗？这是事实吗？」

「不，终究没有自己说『呜呼』。不过小峰先生像是用尽力气般放松全身，就这么一命呜呼了。这是很逼真的演技吧？」

「这个嘛，给我的印象别说是『很逼真的演技』，简直只是『昭和时代短剧里跑龙套被杀的烂演技』。哎，不提这个，总之没错吧？小峰先生听到你的问题，确实清楚回答『黑江健人』没错吧？」

「是的，肯定没错。」流平无奈般摇了摇头，在雪地上完全起身。「我明明从昨晚就说明好几次吧？那我为什么非得特地饰演被害者？这么做没意义吧？」

「有意义喔。昨晚，小峰先生在即将断气的时候留下死前讯息。不过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杂木林里追捕逃走的凶手，结果没能直接亲耳听到委托人的最后讯息。身为侦探当然会要求忠实重现这个场面，你不这么认为吗？」

在西装外面加披羽绒大衣的私家侦探，张开双手正色说明。

「既然这样，请您做事更认真一点吧。」流平以手掌拍掉羽绒外套沾上的雪，暗自叹气———啊啊，背部好冷！为什么大清早就被迫陪他演这场闹剧？今天明明是平安夜啊！

昨晚，小峰三郎被尖刀刺杀，迎来悲剧般的末日。突如其来的命案使得史魁铎山庄的人们大受打击慌张不已。然而即使一片混乱，旅馆老板猪狩省吾的态度依然冷静沉着，俐落地向员工们进行正确的指示。

厨师室井莲将担架搬到现场，另一方面，老板娘猪狩美津子与客房服务员井手丽奈整理出临时的遗体安置所。准备的安置所是十间别馆之一「纹甲之间」。

猪狩省吾与室井莲立刻依照医生藤代京香的指示，慎重将遗体放上担架。另一方面，鹈饲与流平这对侦探搭档好歹是旅馆的住宿客，基于立场完全没被要求协助这一连串的工作。两人不得已只能向抬起沉重担架的猪狩省吾与室井莲说着「请加油！」「就快到了！」这种加油的话语———扮演这种微妙的应援团。

不知道是否多亏他们两人的声援，小峰三郎的遗体在最后顺利运进别馆房内。不久之后来到这间别馆的人，是被害者有实无名的妻子雾岛圆。

大概是看见丈夫化为冰冷的尸体大受打击，轻声尖叫的她扑向已死的丈夫号啕大哭。即使是身为医生的藤代京香，也差点被这幅光景引得忍不住潸然泪下。虽然小峰三郎这名男性各方面的风评不佳，不过看来只有这名妻子真心爱着他。不懂男女情感的流平至少也清楚明白这一点。

反观鹈饲露出平常少见的严肃表情缩在一旁。

这也在所难免。受雇担任护卫的他，到最后没能完成这个任务。被害者的妻子以暗藏怒气的眼神看向这样的他，然后以责备的语气问。「我丈夫为什么被杀了？侦探先生，是谁下的手？请告诉我吧，侦探先生！」

听到她这么说的侦探本人慌了。

「啊，夫……夫人……！嘘，嘘～～！」

鹈饲慢半拍食指抵在嘴唇，要求她别再说下去。不过当然为时已晚。

雾岛圆所说的「侦探先生」这四个字，简直像是传话游戏般，在场中众人之间传开。

「侦探先生？」「他是侦探？」「不是小峰先生的朋友？」「是侦探吗？」「看起来不像。」「那么比较年轻的那个人是侦探助手？」「看起来更不像。」「可是侦探为什么来到这里？」「不知道。」「不晓得。」「是啊，完全搞不懂……」

众人充满好奇与疑惑的视线，一齐集中在这对侦探搭档。流平不由得感到浑身不自在。一旁的鹈饲露出死心般的表情轻声叹气，向前踏出一步，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嗯，没错，我是侦探，所以怎么了吗？」

就这样，鹈饲与流平终于在众人面前公开他们隐藏至今的真实身份。委托人小峰三郎已经不在人世，他的妻子雾岛圆似乎没要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因此已经没有任何要素能阻碍侦探们表明身份。

鹈饲简洁说明自己是住在乌贼川市的私家侦探，被小峰三郎雇用担任护卫，然后取出自己的手机，主要对雾岛圆与猪狩夫妻进行重大的确认。

「无论如何，这肯定是杀人事件。关于这件命案，我想向我认识的砂川警部报告这个事实———各位当然没问题吧？」

众人之间没出现反对意见。就这样，侦探操作自己的手机，向市区的砂川警部告知「小峰三郎死亡」的消息，同时也据实转达被害者留下的死前讯息。

就这么经过不安的一夜，终于迎来二十四日，圣诞节前一天的早晨。

在依然飘着小雪的天气里，鹈饲像是要洗刷昨晚的污名，意气风发来到命案现场，然后对侦探助手下达一个不讲理的命令。

『流平，你在那个位置躺一下。』———他这么说。

流平勉为其难躺在雪地，上演了一出像是短剧的闹剧。

「鹈饲先生，怎么样？稍微掌握到昨晚的情境了吗？」

「不，差强人意。你没有小峰先生那种目中无人的独特感觉。」

「请不要连这种细节都要求。而且就算是小峰先生，也不会在临死之前依然目中无人。他是在挤尽最后力气的状况下，断断续续留下死前讯息。」流平如此补充说明之后，忽然换个话题。「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问鹈饲先生。」

「唔，『有件事想问』？啊啊，空屋的奇怪事件吗？这么说来，因为昨晚有事件在面前发生，所以过去的事件一直保留到现在没说。」

「不是啦，但是这件事我也确实想问……那么好吧，请先说明这件事。二十年前发生的空屋事件是什么？」

在流平催促之下，鹈饲终于开始述说过去的事件。如果是熟知原委的搜查相关人员，或许会用上一整晚说明来龙去脉。但以鹈饲的状况，他当时还是少年，只从报纸与新闻略知一二，所以短短数分钟就说完了。

即使如此，对于流平来说，这个事件的概要依然值得吃惊。小峰三郎有两名哥哥，大哥太郎被二哥次郎亲手杀害之后分尸。原来如此，确实是一桩血腥凶杀案，难怪在当时的乌贼川市人尽皆知。

鹈饲询问错愕的流平。「不过流平，除了这件事，你还想问我什么吗？」

「嗯，没错。是昨晚的事。」流平说出想问的第二件事。「昨晚，鹈饲先生您为什么会追丢凶手？」

「不是我追丢，是凶手消失不见了。」

鹈饲转身离开雪地的现场，进入杂木林。不过他这段话听在流平耳里只像是乱编的借口。流平继续据理发问。

「仔细想想，在那个状况一下子就放凶手逃走很奇怪。因为是在雪中追捕吧？所以逃走的凶手脚印肯定零星残留在雪地上。鹈饲先生，您应该只要沿着脚印去追就好，这不是很简单吗？无论是在杂木林里面还是外面，周围都是雪，所以凶手的脚印不可能中断。为什么您轻易就追丢了？」———您到底是多笨啊？有好好看着前方吗？还是因为太冷失去干劲？

内心涌现好几句粗暴到不方便说出口的怀疑话语。然而不知道流平心境的鹈饲看起来完全不以为意。他走在小雪纷飞的树林里，说出流平不知道的追捕片段。

「昨晚，我确实在这片杂木林追捕逃走的凶手。正确来说是追着凶手的脚印。因为如你所说，这么做比较轻松。不过凶手也不是笨蛋。后来我前方远处的黑暗里传来咚滋咚滋的奇妙声音，接着还有扑沙扑沙的声音。」

「唔，『咚滋咚滋』还有『扑沙扑沙』是吗———那是什么声音？」

「那还用说吗？『咚滋咚滋』是凶手在树林里撞树的声音，然后树枝上的积雪就会『扑沙扑沙』落地吧？掉落的积雪复盖了凶手的脚印———看，就像这样。」

话刚说完，鹈饲就跑向竖立在前方不知道是枫树还是橡树的大树，咚滋一声撞向粗壮的树干。「等……等一下，鹈饲先生，请不要这样啦！」流平吃惊睁大双眼慌张大喊，但是太迟了。树干的振动传到树枝，树枝上的积雪成为雪块落下。迟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发出扑沙扑沙的声音着地。雪块立刻盖住该处的侦探脚印，而且最后一块漂亮命中鹈饲头顶。「———啊，好痛！」

鹈饲发出短促的哀号声，接着发出「呜～～」的呻吟声仰躺倒地，在雪地呈现漂亮的大字形。流平脑海浮现「自作自受」这句成语，不过站在侦探助手的立场，他终究不敢说出口，而是改为双手抱胸深深点头。

「原来如此～～凶手就像这样消除自己的脚印逃走是吧～～」

「啊，啊啊，就……就是这么回事……」鹈饲摇摇晃晃站起来，摇头甩掉沾在头发的雪，然后露出逞强般的笑容。「哼，可恶的凶手，那个男的运气真好。看来只有他的头顶没被任何雪块砸过。真的很惊人。他拥有惊人的好狗运。」

「是这样吗……」———在这种时候会被雪块砸中的你，才应该说「拥有惊人的坏狗运」吧？

流平叹气注视师父可悲的模样。鹈饲重新振作般说下去。

「总之因为这样，所以我屡次追丢凶手的脚印。一旦追丢就确认周围雪地的状况，再度发现凶手的脚印，继续追踪。再度追丢的话就再度找出脚印追踪。像这样重复好几次之后……」

「重复好几次之后……变得如何？」

「说来真的很奇妙，凶手的脚印在某个场所完全断绝了。」

「脚印断绝了？只是被树枝掉落的积雪复盖隐藏起来吧？」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如果是这样，只要在远一点的位置找，肯定可以再度找到凶手的脚印，因为树枝掉落的积雪并没有复盖周边的所有脚印。」

「哎，我想也是。」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我再怎么找，凶手的脚印也完全断绝，到处都找不到。简直像是正在逃走的凶手像是鸟一样拍着翅膀，从雪地飞上树梢。」

「唔，既然这样，凶手应该真的在树上吧？凶手撞向大树之后爬上去，骗过随后追过来的您。应该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不过，很难想像是这种状况。我在追丢的那附近找过，没有任何一棵树可以轻易爬上去。为求谨慎，我拿手电筒照亮树木上方确认，不过当然没发现人影。在这个季节，每棵树的叶子都掉光光，要是树枝上有人，绝对逃不过我的眼睛。说起来，爬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吧？逃走中的杀人凶手无处可逃，情急之下爬到树上……哈哈哈，太荒唐了，又不是猴子或山猪……」

「呃，先不提猴子，山猪应该不会爬树吧？」不，这种事在这时候一点都不重要。流平双手抱胸低语。「原来如此，确实是不可思议的现象。」

「没错吧？我实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可是鹈饲先生，您肯定清楚知道凶手脚印断绝的最后地点吧？那么只要重点调查那个场所，应该就能查出蛛丝马迹吧？」

「对，我也这么认为。前提是要清楚知道这个最后地点。」

「唔……也就是说？」

「没有啦，就是，那个……」侦探莫名变得结巴，一边抓头一边说明。「总归来说，当时我在雪地走来走去寻找凶手脚印，我的脚印当然也全部留在雪地上……我找了那里找了这里，又找了那里……走着走着，我周围满满都是脚印，连我自己都没办法辨别哪些脚印是我的，哪些脚印是凶手的……就是这么回事。」

「还敢说『就是这么回事』！那不就没用了吗？真是的！」———受不了，这个人比我想像的还要两光！

「喂喂喂，我可不能当成没听到啊。流平，你说谁是两光侦探？」

「没没没……没人说您是两两两……两光侦探吧！」

———鹈饲杜夫真是恐怖！看来他的耳朵确实听得到徒弟内心的声音！

流平脸色稍微苍白，连忙回到正题。「总之我知道状况了。不过就算这样，您也记得大概在哪里追丢凶手吧？」

「当然。我有大致掌握到位置。应该在这个方向，肯定几乎应该没错。」

鹈饲笼统说完指向前方，再度继续在雪地行走。

「真的没问题吗～～？」———这是到最后会在雪地迷路的模式吧？

即使内心透露强烈的不安，流平也只能跟在师父的身后-

2 -

环视杂木林尽是严冬枯萎的树木与层层堆积的白雪。单调的景色扰乱方向感。即使如此，走在前方的鹈饲脚步依然毫不迷惘，无视于深深的积雪大步前进。然而终究是两光侦……更正，是粗心冒失的侦探在做的事。他的脚步很快就变得沉重，视线开始无依无靠左顾右盼，嘴里发出「哎，可恶！」或是「啧，混蛋！」这种乱发脾气的呢喃。流平以关心的语气向师父开口。

「那个～～鹈饲先生，如果迷路的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没……没有迷路！我……怎么可能迷路？流平，你听好，所谓的『迷路』，是在目的地很明确的时候才叫做『迷路』，现在的我没有确实断言哪里是目的地，所以『迷路』这个概念本身根本不成立……不是这样吗？你说说看啊？」

「不，我没什么好说的吧？您果然只是带着我走一步算一步吧？真是的……」傻眼至极的流平转身背对鹈饲，沿着刚才两人行走留下的脚印往回走。「先回去一趟吧。要是继续这样乱走，感觉会在八甲田山之类的地方遇难。」

「怎么可能啊？话说你的知识还真旧。《八甲田山》是昭和时代的电影大作，三国连太郎也有登场……」

「哎，登场人物确实有三国连太郎就是了，但他不是主角———唔哇！」

「唔，流平，怎么了？」鹈饲担心般跑过来问。「怎么突然大喊？三国连太郎怎么了吗？」

「不是啦，真是的！」

鹈饲先生，可以暂时别提昭和时代知名男演员的名字吗？「和他无关，这里的地面好像突然凹陷了。」

这里是在杂木林之中比较开阔的空间。一旁竖立的大树是树叶掉光的银杏树。根部的地面有一个奇妙的凹陷。流平战战兢兢抽出自己埋在雪堆的一条腿，看向空洞内部，却看不清楚地面的正确模样。

此时鹈饲立刻提案。

「流平，把雪挖开来看看。或许可以发现什么线索。」

「呃……」鹈饲先生，您丝毫没想过自己亲手挖吧！

流平暗自轻声抱怨，但他也对脚边这个洞的真相感兴趣。他就这么按照指示，以戴着手套的双手拨开地面积雪。从积雪底部出现的是发黑的土壤与树叶。地面有一条大裂缝，像是人类嘴唇的形状。大约是偏瘦的成年男性勉强钻得进去的大小。这样的一个洞朝着地面开口。探头往里面看，会发现细长的洞穴斜向往地底延伸。

流平冒出不祥的预感，从洞里抬起头。

「那个～～鹈饲先生，地面有一道像是裂痕的洞……」

「进去看看。」

「不不不不！」流平像是被强力弹簧弹起来般站起来。「为什么变成这样？」

「没为什么。这个洞怎么看都很可疑吧？」

「没……没什么好可疑的。肯定是某种动物的巢穴吧。像是狗獾之类的……」

「如果是狗獾，就真的没有害怕的理由吧？」

「可能不是狗獾，是棕熊。或者是黑熊之类的……」

「乌贼川市哪有这种猛兽……不，等一下。说不定有喔。可能性不是零……」鹈饲轻声说出这件恐怖的事，然后转为朝自己徒弟露出甜美的笑容。「不过，俗话也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总之你进去看看吧。没事，放心吧，那个洞不是虎穴也不是熊穴。」

「…………」流平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徒弟绝对要服从师父的命令。「真的没问题吗？我可不想遭遇『进去的时候很简单，真要出来的时候完全出不来』这种超老套的桥段……」

「这种事要进去之后才知道吧？没问题啦，不用担心。万一你遇到什么状况，我会立刻帮忙。至今也都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虽然完全没有这种记忆，不过流平知道继续抵抗只是浪费时间。「知道了，知道了啦。我进去洞里看看状况吧。没什么，反正里面一定是空荡荡的，不会有任何东西。」

流平像是说服自己般断言，然后从双脚让身体滑进地面的裂缝。斜向延伸的洞穴好像很深。流平的身体就像是无止尽被吸进去般逐渐进入洞里，最后他整个人连脸部都完全收进洞穴———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总觉得这是不是很像「活生生埋葬在地底的人」？

大概是不应该思考这种不吉利的事情吧。突然感到恐惧的流平，像是挣扎般在洞里拼命动着双腿，接着一条腿整个在洞穴侧边打滑。

「啊，哇，哇啊啊啊啊啊———！」

流平发出长长的哀号声，在斜向的洞穴里一口气往下滑。

然后在下一瞬间突然觉得被抛到黑暗之中，紧接着发出「咚」的巨响摔个四脚朝天。「呜呀！」发出丢脸声音的流平回神一看，发现自己一个人凄惨倒在冰冷的地面。「痛死我了……」

流平按着臀部环视周围，但是伸手不见五指。毕竟是地底所以理所当然。流平连忙摸索口袋取出笔型手电筒，照亮自己周围。这里是可以直立的空间，却绝对不是人造的地下室。是灰色岩石与褐色泥土外露的自然洞穴。看来是天然的洞窟。这个洞窟成为漆黑的隧道。延伸通往某处。

「喂～～流平，你没事吗？」

鹈饲从地面呼叫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遥远。

流平将脸凑到自己刚才滑落的斜向洞穴，朝着应该在地面的鹈饲大喊「没事，不用担心！」报平安。

然而不知道是怎么解释徒弟的这句话，鹈饲突然擅自宣布「好，流平你等我，我现在就去救你！」不过洞穴另一头立刻发出某种打滑的声音。流平脑海浮现不祥的预感。接着正如预料，「啊，哇，哇啊啊啊啊啊———！」这个似曾相识的哀号声再度响起，下一瞬间从狭窄洞穴迅速冒出来的果然是鹈饲。啊，危险———还来不及出声警告，流平就被滑落的侦探压扁，再度趴在地面。这都是转眼之间发生的事。

「痛死我了……」「好痛痛痛……」

两人分的丢脸声音在洞窟内回荡。然后流平与鹈饲各自拿笔型手电筒照着彼此的脸部高声互骂。

「真是的，鹈饲先生，您在做什么啊？」

「问我做什么？不就是进来拯救掉进洞里的你吗？」

「这哪里叫做『进来拯救』？我只觉得是『进来给我一个痛快』！」

「少啰唆，只是凑巧变成这样。说起来都要怪你掉进洞穴。」

「…………」不不不，是你命令我的。是你要我「进去洞穴看看」，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吧？鹈饲先生，您忘记了吗？

流平错愕说不出话。鹈饲无视于他，说着「话说回来……」终于以笔型手电筒照亮自己的周围。「这里是什么地方？熊的老窝吗？」

「不……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呢？只……只是洞窟喔，是大自然的神秘。」

「嗯，不过这个神秘好像还可以往前走———你看，这边隐约有风吹过来。这个洞窟的前方肯定通往外面。」

「好……好像是这样。」流平面无表情点点头，然后将头伸进自己刚才摔进来的洞穴。「可是面前就有这个洞穴通到外面……」

流平说完之后想要尽快爬回地面。鹈饲双手抓住这样的他，硬是将他拖回洞窟内部。「喂，流平，你想逃吗？」

「这……这哪叫逃，反正没有别的路能走吧！」

「这边不就有路吗？」

鹈饲说着拿起笔型手电筒，以不可靠的灯光照亮不知道通往何处的洞窟前方，然后将脸凑到不情不愿的徒弟耳边，以不容分说的口吻低语。

「走过去看看吧。放心，没事的。这个洞窟不会是熊的老窝……」-

3 -

就这样，流平被迫和鹈饲一起在神秘洞窟探险。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一走就发现洞窟内部比想像中宽敞。多亏这样，两人得以维持从容心态迈向神秘洞窟的探险之旅。事到如今，在鹈饲的冒险心满足之前，只能陪他进行这场地底探险了。垂头丧气的流平勉为其难移动脚步。

反观鹈饲的心情似乎相当高昂。虽然不方便公开歌名与歌词，但是他哼着往年作曲家嘉门达夫的一首名曲，大步朝着黑暗前进。「懒得理他了……」流平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这个洞窟成为平缓的下坡继续延伸。但是完全不知道这条下坡是朝着东西南北哪个方向。

「这个洞窟到底通往哪里啊？」

「这个嘛，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鹈饲说到这里停下脚步，以笔型手电筒照亮脚边地面。「来，你看这里。」

「唔，什么东西？」流平将脸凑向光束照亮的地面。「啊。这是！」

灰色岩地积了薄薄的一层砂土。表面像是盖章般留着鞋印。从大小来看应该是成年男性。

流平立刻进行确认。「这该不会是鹈饲先生您的脚印吧？」

「为什么？不可能是我的脚印吧！」

「可是，我刚刚才听完您昨晚出糗的事迹，想说应该是这样……」

「不，我说你啊，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快就犯下类似的过错。这些脚印不是我现在不小心留下的。所以是谁的脚印？当然是昨晚奇妙消失的那名男性吧。」

「那名男性黑江健人是吧！」

「…………」鹈饲不知为何把流平的问题当成耳边风，然后继续说下去。「现在回想起来，地面的那条裂缝，裂缝旁边的那棵银杏大树，我总觉得有印象。昨晚我最后追丢凶手的地点，附近好像就竖立着像是那样的大树———嗯，肯定没错。我现在想起来了。」

「这样啊……」———还真是在称心如意的时候想起来！流平稍微透露挖苦的心态点了点头。「那么，逃跑的凶手就是因而突然在雪地消失吧。他不是飞上空中，而是钻入地下……」

「没错。那名男性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棵银杏树旁边有入口通往这座洞窟。在杂木林里窜逃的他，最后来到那棵银杏大树，用力撞向树干，剧烈晃动树枝之后立刻滑进洞里，然后用雪塞住入口。随后从树枝掉落的雪也将周边的雪弄乱，这么一来就看不出洞口了，我也因而没发现那个洞，在最后放弃追踪———总之过程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黑江健人躲进这个洞窟，成功躲避您的追捕。换句话说，这些脚印是黑江健人的———是这么回事吧？」

「唔……不，这可不一定哦？」

鹈饲含糊带过，反过来询问流平。「我昨晚追捕的那名凶手，你好像深信是黑江健人，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呃，您问『真的是这样吗？』，当然是这样吧？因为小峰先生临死之前清楚这么说了。」

「是吗？小峰先生并没有告诉我们『黑江健人是凶手』，只留下『黑江健人』这个名字。没错吧？」

「没错，但是无论如何都一样。在那种状况，校风先生不可能说出凶手以外的名字。凶手就是黑江健人，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还是说鹈饲先生，您认为还有另一个人和黑江健人同名同姓？」

「同名同姓？不不不，应该不可能有这种巧合吧。因为『黑江健人』并不是那么常见的名字。」

「就是说吧？所以那名青年果然是凶手。」

「不过啊，流平，这个『黑江健人』不是早就死了吗？在那座海角前端的瞭望台被某人亲手———说不定是我们的委托人亲手———推落悬崖葬身太平洋，只在瞭望台扶手留下一块绷带碎片。这样的他为什么可以再度复活，前来刺杀小峰先生？」

「这，这个……老实说我不清楚。」流平含糊摇头。「以为已经死亡的黑江健人或许其实活着。如果他真的已经死亡，那么小峰先生就是被另一个人杀害的。临死之前的小峰先生，不小心把这个人误认为黑江健人。或许是这么回事。」

「嗯，确实是这两种可能性。我也这么认为。黑江健人可能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亡。肯定是这两者之一。」

鹈饲露出煞有其事的表情，说出像是废话的结论。然后他手上笔型手电筒的灯光，从可疑的脚印移向洞窟深处。「总之再往前走一段吧。说不定可以在这里再度见到昨晚逃走的凶手———」

神秘的洞窟持续延伸。究竟是什么样的自然现象，造成海角地下出现这种天然的隧道？没人知道相关的机制。不过依照观察，应该不是钟乳石洞之类的，是在两块坚硬岩石之间形成类似龟裂的细长空间。不时出现粗犷的巨岩，或者是岩地变得倾斜。两人又是爬上去又是跳下来，不断克服难关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在前方的鹈饲再度忽然停下脚步。

流平朝着他的背后发问。「鹈饲先生，怎么了？这次是什么事？」

鹈饲将灯光朝向前方一角。「那是什么……床吗？」

「床？」突兀的话语使得流平错愕，在师父肩后看向前方。「不不不，鹈饲先生，您在说什么啊？在这种地底洞窟怎么可能有床……呃，唔哇，真的耶！有一张床！」

流平做出一百分满分的反应，推开鹈饲走向前，以自己的笔型手电筒照亮这个场所。

在白色灯光中浮现的，是大约半坪大的灰色平坦岩石。上面整齐铺着好几条被子。这怎么看都只像是把平坦的岩石当成床来使用。不只如此，被子旁边不知为何有好几个空罐。其中一罐随意插着一根金属制的汤匙。

鹈饲检视空罐的标签。「唔～～」他发出低沉的声音。「油渍沙丁鱼、红烧鲸鱼肉、水煮芦笋、酱烧海瓜子———简直是大餐吧！」

「是吗？该怎么说，感觉像是单身男性的寒酸餐桌？」

如果配上啤酒或是烧酒，或许会成为晚上小酌时的光景。如此心想的流平环视周围，但终究没看见啤酒或气泡酒之类的罐子。不过有一个残留透明液体的宝特瓶倒在地面。看向标签，上面印着「乌贼川的天然水」这个标志。这是当地居民也几乎不买的冷门商品，不过在面临生死抉择的状况并不是不能喝。

流平引导鹈饲看向那个瓶子，述说自己的见解。

「某人在这个场所度过了还算长的一段时间。看起来像是这样对吧？」

「嗯，这么推测应该没错。」

「肯定是黑江健人。头部受伤的他，偷偷从别馆床上离开消失之后，其实藏身在这个洞窟。他果然活着。」

「嗯，我也开始这么觉得了。不过假设是这样，他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这些肯定都是原本存放在史魁铎山庄的东西。但黑江健人不是旅馆员工也不是常客，这样的他应该很难悄悄偷走旅馆备品。这么一来，应该要怀疑有共犯吧？」

「某人代替黑江健人调度必要的物资。是这么回事吧？」

「总之，躲在这里的人物未必是黑江健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旅馆相关人员之中肯定有人帮忙偷东西。」

如果这是真相，那么这个人是谁？总不可能是掌管旅馆的猪狩夫妻吧。所以是厨师室井莲或是客房服务员井手丽奈吗？这间旅馆的常客藤代京香当然也有充分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被害者有实无名的妻子雾岛圆，怎么想都不太可能站在凶手那边———流平像这样进行思考的时候，鹈饲无视于他，蹲在石床旁边。

「哎呀，这是什么？」鹈饲说完以指尖拿起掉在地上的某个东西。「嗯，是药丸的包装盒，但已经拆封用过了。我看看，上面写的是……『URERUMEN』……是安眠药吧。」

「喔，好厉害，不愧是鹈饲先生！您对药物也很熟悉耶。」

流平不禁对于师父的博学多闻发出感叹的声音。但是当事人鹈饲果断摇头揭开谜底。

「不是我熟悉药物。『URERUMEN』倒过来写是『NEMURERU』———也就是日文的『睡得着』对吧？换句话说就是这种药物。」

「啊，原来如此。不愧是鹈饲先生！」总归来说无关于知识的有无，这是巧妙的脑筋急转弯。「不过，为什么这里会有安眠药？」

「准备食物与被子的某人一起拿来的吧。这么做并不奇怪。因为回复体力的最好方法就是睡眠。对于受伤的青年来说算是必备良药。」

原来如此———流平点头回应，鹈饲在他面前迅速起身，像是乘胜追击般说。

「好，那么差不多该继续走了。总觉得空气稍微变得冰冷。看来我们正确实接近洞窟出口……」

正如鹈饲的指摘，洞窟内部流动的空气，随着两人前进而逐渐带着寒气。然而再怎么走也迟迟看不见出口。

即使如此，鹈饲还是没有气馁，持续踏出脚步前进。当初不情不愿陪同师父这趟怪异冒险的流平，事到如今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决定在看见这个洞窟的尽头之前绝对不回头。

阴暗的隧道不是只有一条路，而是如同巨大迷宫，途中有好几条岔路。就算这样，两人也不曾犹豫要走哪条路。即使道路分成两条，只要往冷风吹来的方向走，那就肯定是出口没错。

妨碍两人前进的，反倒是对黑江健人这名神秘人物的恐惧。那名青年该不会躲在黑漆漆地面的岩石暗处，而且突然手持凶器袭击吧？这样的不安与恐惧刺激两人的戒心，脚步自然变得沉重。

话是这么说，不过实际上从岩石暗处出现的，尽是黑色的鼠群、飞翔的蝙蝠，或者是蜥蜴与蛇之类的小动物。然而鹈饲每次遭遇这些小动物，依然都会逐一发出「喔哇」或是「呀啊」这种简单好懂的哀号。

假设凶手躲在洞窟某处，只要听到这么响亮的惨叫声，肯定会心想「哎呀，看来有人来了……」立刻躲起来或是逃走。无论杀害小峰的凶手是黑江健人还是谁，在这种状况下没有特地现身也可说是理所当然。

就像这样在黑暗的隧道前进了好一段时间———

空气终于变得更寒冷，前方吹来的风也逐渐变强。原本那么深沉的黑暗，看起来好像也开始微微泛白，仿佛是太阳东升前的天空逐渐变白变亮的感觉。预料到接下来会有新的进展，流平迅速穿过两块岩石形成的弯道。下一瞬间，眼前的视野突然扩展开来。

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被耀眼的光辉强烈照射。同时，刚才完全比不上的冰冷强风迎面而来。流平以手掌遮住光线，慌张眯细双眼。

「这……这里是哪里……？」

「是乌贼脚海角的前端。我们正在乌贼脚尽头的位置。」

「海角的前端？」流平轻声这么说，硬是睁大还没习惯亮度的双眼。

眼前所见的是铁灰色的海。当然是太平洋。两人穿过阴暗的洞窟，来到可以眺望太平洋的乌贼脚海角前端。正确来说，流平他们站在朝着海面突出约一坪大的岩面上。「咦，不过既然是海角前端，也就是说……」

「没错，你看。」鹈饲说完突然以食指指向上方。

流平也跟着看向正上方。映入视野的是冰冷的褐色人造物。平板状的物体像是复盖头顶般展开，以好几根木制的柱子支撑。其中一根立在流平他们所在的一坪大空间旁边。流平对于这些柱子的颜色与质感有印象。

「这个……难道是那座瞭望台……？」

「对，不用难道，就是瞭望台。我们现在在瞭望台的正下方。」

鹈饲仰望上方这么回答，然后突然改为指向正下方的大海开口。

「来，流平，看看这面悬崖峭壁的下方！万一从这里摔下去，我们真的只能葬身海底，说不定连尸体都没人找得到！」

鹈饲说出这段话的同时，流平连忙进行数公尺的「瞬间移动」，再度躲进洞窟深处。看着他这种反应，鹈饲皱起眉头。

「唔，流平，怎么了？为什么在那种地方瑟瑟发抖……？」

「还……还问我怎么了，不可以这样啦，鹈饲先生！可以不要说得那么触霉头吗？就算没这么说，您的体质本来就容易从高处摔下去。以前也实际发生过这种意外吧！」

「啊啊，是说之前和你一起从山崖坠海的那件事吗？」鹈饲苦笑搔了搔脑袋。「哎呀哎呀，当时我确实也吃了不少苦头。都是你害的。」

「是您害的啦！」

「唔，是吗？事情过太久，我已经忘了———哎，总之不用这么害怕吧？这反倒是最壮观的美景吧？」

鹈饲抓着一旁竖立的木柱，右手放在额头，悠哉眺望眼底辽阔的太平洋风景。就在这个时候———

在老天爷巧妙的安排之下，原本那么厚重低垂的乌云一角突然裂开，云层缝隙露出期待已久的蓝天。上午的阳光从该处照射大地，至今一直是铁灰色的海面，眨眼之间被涂改成灿烂的蓝色。目睹这幅瞬息万变的景色，鹈饲口中发出充满希望的欢呼声。

「喂，流平你看！是好久没露脸的太阳———看来在我们进行地底探险的时候，雪已经完全停了！」-

4 -

就这样，两人的地底探险抵达终点。再来只要回到地面就好。

此时鹈饲说出「要不要从这根柱子爬上去？这样一下子就能回到瞭望台喔」这个匪夷所思的提案，不过流平当然毫不犹豫驳回。

「鹈饲先生，您说这什么话！好了，别乱来，沿着原路往回走吧，这是最确实的方法！」

流平在师父背后以双手推啊推，让他再度回到洞窟内部。总之避免了从悬崖峭壁摔落太平洋的最坏结果。流平总之暂且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反观鹈饲虽然露出不满表情，也还是再度打开自己的笔型手电筒，在阴暗的隧道踏出脚步往回走。「哎，虽然一路上很无聊，但也没办法了。远足要在回家之后才算结束，地底探险要在回到地面之后才算结束……」

「对对对，一点都没错！」流平像是激励般这么说，跟在师父身后。

来到这里时觉得永无止尽的地下洞窟，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走过的路。即使体力有点吃不消，精神上的负担也减轻许多。只要维持这个步调，应该可以顺利回到一开始的起点，也就是那棵银杏树根部的裂缝。

———就在流平这么想的下一瞬间！

不知道是哪里搞错，走在前方的鹈饲从原路偏离，走向隧道的另一条路。流平连忙在后方叫住他。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您要去哪里？」

「唔，问我去哪里……不是要回去原本的场所吗？」

「是的。」

「那不就是这边吗？」

「不对不对……」真是的，鹈饲先生又在发挥两光个性了！流平暗自在内心咂嘴。「您走错了，不是这一条，是那一条。我们刚才肯定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

「怎么可能，我们肯定是从这条路过来的。而且你啊，我刚才应该也说过，不过为求谨慎我就再说一次……」鹈饲说完进逼到流平面前，然后以笔型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凶狠瞪大双眼。「———流平，你说谁两光啊？给我管好你的嘴！」

「您……您为什么听得到我的心里话？」———而且为什么只限这两个字？

这已经不是能以「心有灵犀」或是「野性直觉」说明的高阶现象。完全被看透心里话的流平，甚至对于面前的师父感到恐惧，不禁沉默不语。

鹈饲对这样的徒弟摆出强势态度。「总之别问这么多，跟我来！」

鹈饲说完转过身去，然后心情突然变得莫名愉快，哼着植木等的名曲《闭嘴跟我来》踏出脚步。鹈饲毫不犹豫沿着自己相信的道路———但也是流平绝对不相信的道路———大步前进。流平只能叹口气默默跟他走。

「…………」哎，算了。反正你迟早会察觉走错路而掉头！

流平抱持这份自信跟在鹈饲身后不久，道路明显变难走，岩石隧道愈走愈窄。怎么想都没在刚才看过的景色出现在两人眼前。

狭窄的隧道里响起流平开心的声音。

「看吧～～看吧！鹈饲先生，怎么样啊？我说得果然没错吧？刚才绝对没有走过这种路吧～～是我赢了吧～～」

「哎，真是的，你好吵。不准像是在猜拳大赛获胜的小学生那样夸耀胜利！」

鹈饲不甘心地扔下这句话，但还是没有停止前进。「反正都走到这里了，就亲眼见证这条狭窄隧道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吧。说不定又会找到凶手的某些痕迹。」

「不用再找那种东西没关系了啦。毕竟一个不小心的话，我们说不定真的会撞见黑江健人……」

「这样的话也正合我意。到时候我们联手逮捕他就好。」

鹈饲摆出强势态度。不过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几只蝙蝠拍着黑色翅膀，一齐从岩石后方起飞。鹈饲立刻发出「呜呀！」的脱线哀号。流平也觉得心脏用力收缩了一下。

「真是的，既然这么害怕，我们还是快点回到地面啦～～」

然而在流平如此要求的时候，视线前方的鹈饲不知为何像是僵住般站着不动。

流平错愕歪过脑袋。「咦，鹈饲先生，怎么了？被蝙蝠吓到软脚吗？」

「不对，不是这样。」鹈饲以正经声音回答。「流平，你看那个……」

「唔，什么东西？」

流平看向师父以笔型手电筒指示的方向。该处是蝙蝠群刚才从暗处起飞的岩石旁边。是一块偏灰色的平坦岩地。不同颜色的某种物体平铺占据约一坪大的范围。质感看起来和岩石或泥土不一样，看来是偏白色的布制品，或者是被子。如此心想仔细一看，会发现那块白布好像隆起成为人体的形状。流平连忙躲到师父背后。

「鹈，鹈饲先生……有，有人睡在那里……可，可能是黑江健人……」

「流平，你冷静。」鹈饲说完朝着问题所在的白布走近一步。「看清楚，这应该是白色床单。不过绝对不是新的，甚至非常破旧。怎么看都不像是最近这几天才放在这里。」

听鹈饲这么说就发现确实没错。虫咬过的痕迹以及蝙蝠的粪便。原本肯定是白色的床单因而完全脏污劣化。不是最近这几天，而是好几周或是好几个月，也可能是好几年。总之肯定是经年累月放在这里的物品。

那么，躺在这条床单下方的人到底是谁？说起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裹着这条沾满粪便的床单安眠吗？不，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这种人。换句话说———

「鹈，鹈饲先生，躺在这条床单下面的人，该不会……」

「嗯，流平，拿掉这条床单看看。」

鹈饲以坚定语气下令。

流平下定决心，走向隆起成为人体形状的床单，然后抓住床单一角，以母亲叫醒赖床儿子的要领，一鼓作气用力拉开。

下一瞬间，流平发出「呜！」的呻吟，然后不由得向后退，像是腿软般一屁股跌坐在地。「鹈，鹈饲先生……这，这是什么……？」

「居然问我是什么……」鹈饲以冷静声音回答。「就是你想像的那样。这是尸体。身高看起来很高，所以八成是男性的尸体吧。」

「您，您说男性……到底是谁？」

「就算你问我是谁，我也很为难。」鹈饲指着沉眠在床单下方的尸体，深感遗憾般摇了摇头。「因为，这完全是化为白骨的尸体吧？我再怎么高明，也没办法只看骸骨就正确说出死者身份———」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八章 棒球咖啡厅与KTV

- 1 -

清醒的时候，志木刑警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顿时慌了一下。不是自己家，也不是乌贼川警局的休息室，是铺着榻榻米的陌生房间———这是哪里？

志木以睡昏的脑袋搜寻记忆。记得昨晚在居酒屋一角，聆听前刑警亲口详细说明二十年前的奇怪事件。当时史魁铎山庄的侦探突然打电话过来，紧急通知小峰三郎遇害身亡。但是回过神来发现户外再度下大雪，开车过来的三人被困在居酒屋。

———后来怎么了？啊啊，对了对了！

「这么一来，我今晚就不可能开车了吧！」这么说的志木征得同桌上司与前辈的同意，迟一步才正式「参战」开喝。从软性饮料改喝酒精饮料之后，他迅速从啤酒、气泡酒、高球酒以及压轴的日本酒痛快喝了一轮。

摄取许多酒精的志木回神一看，两位长者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被击沉。「平常摆架子唠叨又搞不懂在想什么的大叔」与「无论如何终究仅止于警部补升不上去的奇怪老爷子」就这么一起趴在桌上进入梦乡。「啧，这两个前辈真没用！」

志木以相当大的音量说出平常不敢说的粗暴话语。即使如此，砂川警部与黑川让二依然只发出安详的熟睡声。幸好这间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他们在这里待到天亮不成问题。此时志木独自离开四人桌的座位，移动到店内用餐区深处的日式包厢躺下，就这么躺在榻榻米上度过一晚。

「也就是说，这里是居酒屋的日式包厢吗……」

志木轻声说完终于起身，转头张望，发现在不远处的四人桌座位，没用的前辈们———啊，不对，更正更正，是「信赖不已的干练上司」与「所有人都崇拜的活传说前刑警」———这两人正在一起吃晨间定食。看来这间店从昨晚就一直几乎是他们包场的状态。

志木走到两人身旁，说着「两位早安」进行早上的问候，只点一杯咖啡就坐在警部身旁。看向窗外，雪虽然还在下，不过好像变小了。昨天连一辆车都看不见的道路，现在也看得见加装雪链的车子慢吞吞地前进。

「希望雪就这么别再下了。」

「是啊。」砂川警部搅拌着碗里的生蛋拌饭。「只要雪停了，我们今天或许就能赶往乌贼脚海角。」

「嗯，看来这也充分可以期待喔———砂川，你看那里。」

黑江让二说着以手上的筷子指向墙壁。该处是壁挂式的电视。穿西装看起来正经八百的播报员正在报导本次创记录的大雪。

『……所以，不知为何只袭击乌贼川市区的本次大雪，最严重的时期看来已经结束，除雪工作也在进行当中。不过受到积雪的影响，乌贼川市各处都有孤立的聚落，应该还要整顿一段时间。雪不是下在东京真是太好了———那么接下来是熊猫宝宝的新闻。』

播报员缺乏同理心的这段发言，立刻使得店内气氛变得紧绷。

「说这什么话，竟然瞧不起乌贼川市！」

「去叫那家伙道歉！开除他，开除！」

「熊猫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吧！」

看着电视画面的三人异口同声抗议。乌贼川市的各个家庭，恐怕也同样正在破口大骂。不提这个———

「总归来说，天气逐渐转好了。」警部像是重整心情般说。「我们或许可以意外地更快抵达史魁铎山庄。但是在这之前，在街上调查得到的情报，我想要好好查清楚。」

「所以警部，具体来说要做什么……？」

「我刚才正在和黑江先生讨论这件事……」

「嗯，其实我觉得或许可以去健人打工的地方看看。我儿子在站前闹区的一间咖啡厅打工，去哪里应该可以见到健人的打工同事与店长，或许打听得到我儿子最近的状况。」

「原来如此。所以那间咖啡厅叫做什么？」

志木问完，前刑警的男性立刻回答。

「纯咖啡厅『DUG OUT』———记得是这个店名。」-

2 -

这种店名的纯咖啡厅真的存在吗？虽然半信半疑，但总之也只能去看看了。三人达成协议之后结帐离开居酒屋，相隔十几个小时再度坐进侦防车。柏油路面残留冰砂般的积雪。志木沿着刻在路面的轮胎痕迹，慎重开车前往市区。

后来抵达的站前地区比平常还要冷清，和闹区的形象相距甚远。车子停在收费停车场之后，三人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不久，带头的大前辈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喔喔，这里，就是这里！」

他所指的方向高高挂着使用了职棒十二球团标志（应该没授权）的『DUG OUT』招牌。顺带一提，「DUG OUT」是教练在棒球场上观察战况，许多选手等待上场的那个熟悉空间。正如其名，纯咖啡厅『DUG OUT』是比路面低了一截，属于半地下构造的奇妙店铺。沿着要长不长的阶梯下楼打开店门，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当琅当琅……」这个无精打采的声音。

实际上，店内是空荡荡的开门停业状态。吧台座位有一名年轻女性在滑手机，不过她穿着围裙，所以应该是店员。她一听到铃声就连忙放下手机，迅速从椅子站起来，以独特的腔调说着「欢迎光临～～」迎接新来的客人。「三位是吧，请挑选喜欢的位子坐～～」

女性店员说完建议坐宽敞的四人桌座位。三人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斜眼瞥向「欢庆空位大放送」的用餐区，毫不犹豫并肩坐在L型的吧台座位。

吧台后方是一名下巴蓄胡的中年男性。他在衬衫外面穿上美国大联盟天使队的球迷版红色球衣，看来是这间店的店长。突然出现的新面孔客人三人组，令他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女性店员将三人分的水与湿毛巾排放在吧台为三人点餐。一看见递过来的价目表，砂川警部就惊讶般瞪大双眼，发出低沉的声音。

「唔～～这是什么……『中央特调』及『太平洋特调』……我看看，『两组各六种风味，合计十二种不同类型的咖啡供您品尝』吗……喂，小姐，请问一下。」警部像是向女性店员求救般发问。「央组与洋组有什么不同？」

「『央』比较受欢迎而且圆融，『洋』是内行人喜爱的重口味。不过『洋』最近也很受欢迎喔～～」

「你说的是职棒吧？这不就是现在洋联与央联的差异吗？」

「不是啦～～我说的是咖啡啦～～因为我们这里是咖啡厅———对吧店长？」

蓄胡的店长随即在吧台后方点头。

「没错，当然是在说职棒。」

「客人，我就说吧！」女性店员说完满脸笑容。

「可恶，完全是鸡同鸭讲……」大概是预料到前途多灾多难，砂川警部早早就板起脸。「算了。那么就点三杯太平洋特调里面最贵的吧。」

他像是对什么东西死心般，自暴自弃地点餐。不久之后，散发芳醇香气的咖啡端到三人面前。问过之后得知是在这间店的品项之中最贵最浓烈的咖啡。正式名称叫做「鹰特调咖啡」。

哎，就知道是这样———志木在内心低语，将杯子里满满的漆黑液体浅尝一口。只要一杯就能喝到火烧心的超浓滋味，似乎让胃部吓了一跳。接着志木重新环视店内。

正如先前从店名的想像，『DUG OUT』是以棒球为主题的店。用餐区展示各球团的球衣与精品，墙面贴满往年知名选手的海报或是体育报纸的全版报导。就在这个时候———

志木首度察觉了。用餐区一角的餐桌座位，有一名推测三十多岁的男性独自坐在那里。看来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客人。

男性似乎对这边的状况毫不在意，无聊般看着手机。大概是因为下雪无法自由行动，所以在这间店打发时间吧。看起来总觉得也像是在休息区等待上场的替补球员。

不过志木没有进一步在意，转回来面向吧台后方的店长。看时机差不多之后，砂川警部主动表明立场。

「店长，其实我们是这个身份。」

慢慢出示警察手册之后，店长下巴的胡须立刻起反应抖了一下，穿围裙的女性店员也「哇」地捂住嘴。警部低声说下去。

「其实我想打听一些事，方便发问吗？」

「中央……中央最贵的吗？那就是巨人……」

「不，我要问的不是棒球，当然也不是咖啡。」警部打断店长不必要的回答，说出正题。「我想打听的是叫做黑江健人的大学生。」

「黑……黑江确实是我店里的工读生。他闹出什么问题吗？假设是这样，也和我与这间店完全无关。」店长没隐藏自己急于保身的态度。「而且他这几天都请假没来上班。」

「啊啊，肯定是这样吧。」警部露出早就知道的表情点头。「顺便问一下，黑江请假的时候有详细说明要去哪里做什么吗？」

「这么说来，他曾经提到『要和大学朋友去旅行滑雪』之类的———哎，毕竟是圣诞节，他说的大学朋友也肯定是女友吧。」

「原来如此，和女朋友去滑雪啊———再问一下，实际上有这样的女友吗？黑江正在和哪位女性交往吗？」

这么说来，黑江健人的公寓住处，有一些迹象透露他和一名女性很亲近。这名女性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不只是黑江健人下落不明，这名女性的真实身份也依然成谜。志木好奇等待店长回答。

但是店长遗憾般摇了摇头。

「不，我不知道具体来说是哪里的谁。只不过是曾经在黑江闲聊的内容里，感觉得到他在和一名女性交往。我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女性———圆，你呢？有听说过什么吗？」

话锋突然一转，叫做圆的女性店员露出回神表情。她虽然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任何话就再度闭上嘴巴。志木忍不住在一旁发问。

「唔，你知道什么吗？关于黑江的女友……」

「呃，不不不，并没有……这位女性，我也不太清楚……嗯。」

圆回答时的举止，依然令志木觉得有点可疑。但是砂川警部看起来不太在意，继续询问店长。

「那么，黑江放假前的状况怎么样？有哪里和平常不同吗？」

「这个嘛，当时他精神有点涣散，像是心不在焉的感觉，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失误也变多了———哎，既然和女友的圣诞旅行将近，难免静不下心吧。我当时是这么解释的。」

「原来如此……」警部微微点头之后，像是想不到要问什么，朝着身旁的前刑警使眼神。

接着，至今保持沉默的黑江让二像是等待已久般开口。

「健人他……更正，叫做黑江的这名青年，有没有提过『小峰三郎』这名男性的名字？关于小峰三郎这个人，黑江青年有说过什么吗？」

「小峰三郎？不，我没听过———圆，你呢？」

「不，我也完全没听过～～」

圆用力摇着长发回答。店长也只是摸着下巴胡子歪过脑袋。

实际上，两人对于小峰三郎这个名字应该毫无印象。

后来砂川警部与黑江让二也向两人问了几个问题，却没有显着的收获。等到问题问完，杯子里的鹰特调咖啡也好不容易全喝下肚之后，上司与大前辈相互以眼神示意。「那么，我们告辞了……」「感谢您的协助……」两人说着一起离席。

志木拼命留下这样的两人。「啊，请等一下！」

「唔，志木，怎么了？要再喝一杯咖啡吗？那就点海湾之星特调吧。不然胃会不舒服喔。」

「不是啦，警部。我不是要点咖啡……」志木摇了摇手，重新面向圆之后再度询问。「小姐，你果然知道什么吧？关于黑江健人正在交往的女性……」

「呃，嗯，是的……不对，那个……」圆犹豫到最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头回答。「关于和黑江先生亲密来往的女性，我不知道任何情报。不过……」

「不过……什么事？」

「其实，我看过和他亲密互动的男性。」

「男性？亲密互动？」黑江让二感到意外般大喊，重新面向圆。「你说亲密互动的男性？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街上偶然看见他们和乐融融肩并肩走在一起，感觉很亲密～～」

圆以耐人寻味的语气如此主张。黑江让二眉心出现皱纹。

「那个人真的是健人……是黑江健人吗？还是长得很像的别人？」

「不，肯定没错喔～～因为我有清楚看见他的脸～～」

「那么，他的对象真的是男性吗？还是外表中性的女性？」

「咦～～我觉得没那回事喔～～因为窄版的黑色西装很适合那个人。是一名年轻男性。个子比黑江先生矮一点，头发以男性标准来说有点长又柔顺，并肩走在街上看起来像是感情很好的兄弟～～」

在圆的眼里看来或许如此，但黑江健人当然没有这种兄弟。他是独生子。此时志木再度发问。

「你有看见那名男性的脸吗？是什么样的人？」

「很可惜，我没能近距离看他的脸。因为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感觉和黑江先生四目相对，所以连忙移开视线。不过那个人很帅喔～～」

「但你没看见他的脸吧？」

「是凭感觉啦，感觉！」圆开朗笑着断言。「他是秀气的型男。肯定没错！」

「…………」真的光凭感觉就能判定是型男吗？

这句证词的可信度要打个大问号。不过圆的表情很认真。她双手扠腰，大方挺胸。此时志木同时询问圆与店长。

「和黑江先生亲密互动的这名男性来过这间店吗？」

「不，就我所知，一次都没来过～～」

「我甚至不知道有这样的一名男性。」

两人一齐摇头。志木到这里也问完了。两名刑警与一名前刑警相视点头，这次是三人一齐离席。砂川警部走到收银台结帐，此时圆以天使般的声音告知魔鬼般的金额。

「含税总共是三千三百圆～～」

「呃，啥，什么？所以咖啡一杯一千圆？」

「是的。因为鹰队的球员身价都很高～～」

「可恶，早知道应该点『二○年代的鲤鱼特调』！」

警部不甘心地说完之后以现金结帐。「谢谢惠顾～～」圆鞠躬以温吞声音说。志木与警部像是被她的声音催促，转身离开收银台。两人的面前是穿上外套的黑江让二背影。他不知为何双手抱胸，笔直注视墙面。

志木觉得疑惑，转头和警部相视，然后朝着大前辈的背影发问。

「请问……您在看什么？」

「嗯？啊啊，在看这个，这个。」

黑江让二说完指向墙面张贴的报纸。「多摩川体育新闻」，以「多摩体」这个简称闻名的关东在地体育报纸的全版报导。上面盛大报导读卖巨人队拿下联盟冠军的消息。

话是这么说，却不是最近的报导。泛黄的纸张感觉得到岁月流逝，印刷字体也比最近的报纸小得多。不，比这种事更重要的是，只要看向整面墙上的照片，时代的久远程度可说是一目了然。不是现代的彩色照片，是以前的黑白照片。而且在人群中央满脸笑容高举双手被抬起来的人不是原辰德教练，也不是终身荣誉教练长嶋茂雄（当然也不可能是高桥由伸教练或是崛内恒夫教练）。被众人抬起来的居然是那位藤田元司教练。如今已经作古的当年名将，在这张照片穿着青春洋溢的球衣开心飞上半空中。

———这是哪一年的冠军报导？

如此心想看向日期栏，上面印着「平成元年（1989年）」。

志木交互看向这篇全版报导与大前辈的脸。

「哇，前辈是巨人队的球迷吗？」

「嗯？啊啊，嗯，算是吧。我满喜欢这个球队。」

「喔～～这样啊～～」志木不禁咧嘴一笑。「可是巨人队哪里好？是啦，他们原本是传统的名门球队，但是最近都仗着财力从其他球队挖角厉害的选手，等到选手一没用就扔出去。近年明明在央联的成绩也不算出色，开口闭口却都嚣张说什么『球界盟主』或『巨人荣耀』之类的话语，而且对上鹰队完全打不赢。没有啦，我并不是在说『巨人队不好』，只是想问『巨人队哪里好』……」

「我是巨人队的球迷哪里不好吗？」

「不，就说了，我完全没说『不好』这两个字吧～～」

志木说完在大前辈面前露出坏心眼的笑。对于其他球队的球迷来说，无论在哪个时代，消遣巨人迷都是一项愉快的娱乐。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客人您也对这篇报导感兴趣耶～～」

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转头一看，圆从收银台后方走过来站在志木等人身旁。她这句话令志木觉得莫名奇怪。

「唔，你说我们『也』感兴趣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也注意到这篇新闻报导吗？」

「嗯，是的。」

「所以是谁？啊，是那位留胡子的店长吗？」

「不是。」圆摇摇头，说出意外的名字。「是黑江先生！」

「咦，黑江？」志木不禁皱眉。「黑江健人对这篇新闻报导感兴趣？」

「是的，黑江先生经常看这篇报导喔。他肯定是巨人队的球迷，不然就是藤田教练的粉丝吧。或者是桑田真澄的信徒……」

圆指向照片一角，背号十八号桑田真澄投手的年轻身影。他身旁还拍到背号二十号的洋将身影。志木不禁苦笑。

「不对不对，居然说『信徒』，你啊……」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信奉者」。如今成为棒球球评的桑田真澄都会说一些独特的棒球理论，虽然很多人批判，另一方面也有人深信不疑。但是不提这个———「前辈，实际上呢？黑江健人是巨人队的球迷吗？」

「啊啊，我儿子确实和我一样是巨人队球迷。只不过在他那个世代，别说藤田教练，连桑田真澄的现役时代也没跟到……这样啊，健人会看这篇报导吗……」

如此呢喃的前刑警侧脸，露出感触良多的表情-

3 -

砂川警部、志木刑警与黑江让二，三人在店门口向圆道别，然后离开『DUG OUT』。总之先前往车子停放的收费停车场。雪虽然变小却还是一直在下。三人就这么默默地慎重走在积雪容易打滑的人行道。

此时后面突然传来声音。「———你们等一下！」

叫住他们的是语气奇妙起伏的男性声音。三人停下脚步。

砂川警部就这么看着前方，轻声询问部下。「喂，志木，看来是『拿吉他的候鸟』正在叫我们。」

「您说的是小林旭吗？」志木也依然看着前方。「警部，怎么办？」

「没办法了。也不能当成没听到吧？」

警部叹气低语，慢慢转到身后。志木与黑江让二也向右转身看向对方男性。是身穿黑色粗呢大衣的高大男性，没有拿吉他。年龄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像是在豆腐画上五官的方形脸孔，剪短的头发。说来神奇，志木对他的脸有印象。

「咦？你该不会是坐在『DUG OUT』的替补球员……」

「混蛋，你说谁是『替补球员』啊？」

方形脸孔扭曲到像是平行四边形的男性强烈抗议。这股魄力令志木畏缩。另一方面，砂川警部像是不再纳闷般点头。

「啊啊，你是刚才咖啡厅里的那位吧———所以找我们有什么事？」

「你们在刚才的咖啡厅聊到黑江健人这家伙吧？我就算不想听也听到了。你们在找这家伙吗？」

砂川警部瞬间转头和志木相视，然后再度看向男性。「说我们正在『找』就不太对，但我们确实在调查黑江健人这个人。」

「你难道认识黑江健人吗？」发问的是黑江让二。

三人一起走向这名三十多岁的男性。男性虚张声势般挺起胸膛。

「是啊，我认识。虽然这么说，却不是很熟。基于某些奇妙的缘分，我有机会和那家伙深入聊过一次———想知道我们聊了什么吗？」

「啊？」砂川警部怀疑地皱起眉头。「没什么想不想知道的，我完全猜不到你们聊过什么。是有趣的话题吗？」

「天晓得，你说呢？」男性吊胃口般说完当场向右转，装模作样地将双手插进口袋，看向暗灰色的天空。「没关系的，我没差……如果你们不想知道，我就这么挥手道别吧……」

「等……等一下！」黑江让二忍不住插嘴，在后方拼命叫住男性。「你就说来听听吧———不，请务必说给我们听，拜托了。」

「没错没错，就是要这样才对！」男性转过身来，开心般打响手指。

———虽然一点都没差，不过这名男性的口吻与举止都是夸张又过时。不对，重点在于这家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重要的事？

在怀抱这种担忧的志木面前，男性说出珍藏已久的台词。

「好～～我知道了。既然这么要求，就说给你们听吧———哎呀呀，不过啊，虽然可以说给你们听，但我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就说喔！」

「…………」这家伙是笨蛋吗？想敲诈警察？

志木哑口无言，一旁的砂川警部咧嘴一笑，右手不慌不忙伸进胸前口袋。

「怎么啦，要钱吗？你想要钱吗？———好，那么，用这个怎么样！」

他说完出示在男性面前的当然不是钱包，是警察手册。方形脸的三十多岁男性立刻吃惊眨了眨眼睛，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手册「咕噜」咽了口口水。然后他大概是终于察觉自己误会了，他在下一瞬间说出「可恶，是条子吗！」做出同样有点过时的反应，匆忙转过身去准备一溜烟逃走。

然而砂川警部像是不让他得逞般往前跑，伸出右手要抓住逃走的粗呢大衣背部———更正，反倒是「咚」的一声用力推下去。

「哇！」三十多岁男性哀号一声，踏了两三步，接着像是「不要命试着冲本垒的三垒跑者」———噗唰唰唰！发出激烈的声音全力向前扑。男性撞开冰雪，在人行道滑行数公尺之后，像是精疲力尽般停止。这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不知道是认命还是冻僵，男性就这么一直趴着完全不动。

警部从容走到他身旁，朝着倒地男性的后脑勺担心发问。

「喂，你没事吗？没事的话，就请你在附近找个地方说明你知道的事情吧———最好找个可以弄干衣服的地方。」

「可恶，突然往我背后用力推是怎样！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伸手抓住吗？你却突然推我一把，这是怎样……」

男性像是牛在流口水般源源不绝说出不悦的话语，在人行道前进。沾在大衣的冰雪已经用双手拍过，却不是这么轻易去除的东西。像是豆腐的方形脸孔，如今看起来像是热腾腾的汤豆腐般冒着白色蒸气。

然而遭受批判的砂川警部只回答「哎，抱歉啦」搔了搔脑袋。

「可恶，『抱歉啦』是怎样，你真的是刑警先生吗？我一直以为……」

「你说你一直以为我是谁？」

「呃～～我以为，你和他是双人组的私家侦探吧？」男性说着指向砂川警部与黑江警部补，再改为指向志木刑警。「然后，这个年轻人是委托人。就我看来是这样。」

———可恶，你说谁是委托人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现职刑警喔！

愤慨的志木向男性说明自己事实上也是刑警，黑江让二则是前刑警。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唔，我吗？」

———当然是你啊！没别人了吧！

在不耐烦的志木面前，男性竖起拇指朝向自己。

「我叫做大泽弘树，是在这附近一间KTV工作的普通男性。我们现在要去的店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这样啊。」志木轻声说。「在包厢比较方便谈事情。」

就这样，两名刑警、前刑警加上大泽弘树共四个人，在雪道行走数分钟。抵达的这间KTV是闹区角落一栋综合大楼二楼的店铺。以LED点缀的招牌上面写着『NO mic NO life』。看来这是店名。

大泽进入店内和职场同事打招呼，带三人进入包厢。他将湿掉的粗呢大衣挂在衣架上，随即拿起麦克风。

他变身为都市的猎人，大唱NETWORK的名曲《Get Wild》。唱完之后他将麦克风递给砂川警部。「好啦，再来轮到刑警先生了。」

「嗯，那我久违点一首《你是否能为别人而死》……」

「不可以啦，警部！」

上司在这个状况却想唱一首杉良太郎的名曲，志木连忙喝止，从旁边抢过麦克风，然后朝向大前辈。「警部排后面———来吧来吧，黑江前辈，请先唱首歌！」

「我不唱！」这次轮到黑江让二喝止志木。「天底下有哪个笨蛋会在这种状况开朗唱歌啊！」

「啊，这么说来也对———那个，我们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喂喂喂，刑警先生，你没问题吗？」对此，大泽弘树也只能露出傻眼表情。「是为了听我说明吧？你们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差点忘了。」

我们不是来听超难听的《Get Wild》，是来听黑江健人的相关情报。志木将麦克风放在桌上，在ㄇ字形的沙发一角重新看向大泽弘树。坐在志木身旁的警部终于回到正题发问。

「所以你知道黑江健人的什么事？你刚才说和他聊过，是聊什么话题？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了好了，刑警先生，别这么着急，时间很充裕的。首先，我为什么会认识黑江健人这个人———你应该有兴趣吧？」

「认识的契机是吧。唔～～我好像有兴趣，又好像没什么兴趣……」

「哎，砂川，你等一下。」黑江让二打断警部的发言，以正经声音说。「总之先让他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说吧。」

听到昔日上司这么提案，警部回应「嗯，既然您这么说了……」勉为其难地点头，然后重新面向大泽弘树。「那么，就听听你怎么说吧。」

「好～～那我说给你们听吧。」

说到这里，大泽弘树慢慢拿起麦克风，在错愕的三人面前———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需要这么做就是了———刻意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啊～～啊～～啊～～」他确认声音状况之后，朝着麦克风开讲。「呃～～我认识这名男性，是距离现在……」-

4 -

「我认识这名男性，是距离现在两个多月前的事。十月接近尾声，开始感觉到寒凉秋意，行道树的树叶也开始褪色的那个时期。」

「完全不需要季节的描写吧？快给我说重点就好。」

砂川警部早早就开始不耐烦，志木刑警说着「别急别急……」安抚他。黑江让二双手抱胸，以严肃表情聆听说明。大泽弘树再度将麦克风拿到嘴边。

「那天是上完夜班的一天。我在家里睡到快傍晚，所以上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我不经意进入某间居酒屋。对，就我一个人。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没朋友喔。我有好几个酒友，不过当天恰巧只有我一人，如此而已———混蛋，我起码有朋友啦！

哎，算了。总之我在那间店的吧台座位独自喝起酒。毛豆、冷豆腐、马铃薯沙拉与生腌乌贼。我单手拿着啤酒杯，享受这套夜晚的全餐———唔，有什么疑点吗？应该没有吧？

那我继续说了。后来我喝光好几杯啤酒，变得醉醺醺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背后的双人组。

咦，问我在意这两人的什么事？就是啊，两人压低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隐约听到的只字片语令我在意。

首先传入我耳朵的是『尸块』这个吓人的词。不过如果只有这个词，我只会觉得他们在聊最近看的侦探小说。对，我刚开始也是这么觉得。不过接下来听到的是『空屋』这个词———唔，这两个家伙到底在聊什么？聊空屋里的尸块吗？

我这么想的下一瞬间，他们说出决定性的关键字，就是『小峰』。他们好像在聊『小峰某某』这个人的话题———喂喂喂，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

我已经无法压抑自己对于身后双人组的好奇心。我假装成『喝得烂醉的没用三十岁男性』在椅子上懒散转身，慎重偷看他们两人。我的演技很完美，所以两人肯定不觉得我的举止很奇怪。

像这样确认之后，我得知两人坐在居酒屋角落的餐桌座位。两人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一人穿着黑底橘纹的棒球外套，下半身是蓝色牛仔裤。另一人是穿着笔挺窄版黑色西装的男性。但我再怎么把上半身扭过去，也只看得见两人的测脸。由于灯光昏暗，所以也看不清楚表情，不过我唯独清楚听到西装男性以『黑江』称呼棒球外套男性。另一方面，棒球外套男性只以『你这家伙』或是『喂』称呼西装男性，好像没叫过名字。

咦，两人的关系？这个嘛，我不太清楚，大概是『正在求职的棒球迷大学生』以及『给他建议的上班族』吧？不，等一下，求职的学生应该不会用『你这家伙』称呼上班族，既然这样，两人八成都是大学生吧。一人是『对于求职兴趣缺缺的棒球迷大学生』，另一人是『认真求职中的大学生』。哎，始终只是看起来有这种感觉罢了。实际上不可能是正在采访校友。毕竟对话是那种内容。

对，问题在于两人对话的内容，尤其是『小峰某某』这个名字。我对这个名字有强烈的印象，这是我想忘都忘不了的名字，在当时的报纸看过很多次。说到『小峰』就是距离现在二十年前的———」

「是分尸命案的被害者。是小峰太郎。对吧！」

砂川警部像是耐不住性子般，强行抢走大泽弘树的台词。

瞬间，大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啊，嗯，一点都没错……你很清楚耶？」他轻声说完，像是理解般点头两三次。「对喔对喔，你们也是乌贼川警局的刑警，当然至少知道这件事。因为这是当时在这座城市引发热议的重大案件。」

看来大泽弘树这名男性的敏锐度很差。坐在面前的中年刑警以及迈向老年的前刑警，其实是当时负责调查这个重大案件的当事人，但是他脑中各处似乎都想像不到这一点。另一方面，当事人砂川警部与黑江让二也刻意不提这件过往的事实。志木当然也只能保持沉默。结果大泽就这么没被纠正误解，继续说明了一阵子。

大泽重新将手上的麦克风移到自己嘴边。

「我立刻就想和那个叫做黑江的家伙聊聊。因为两人组之中的黑江掌握了话题的主导权，西装男性一直只担任听众。他们给我这样的印象。不过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在两人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插话参与话题，所以我耐心等待机会。

后来两人一起离席，快步走向门口附近的收银台。糟了！焦急的我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以及盘里剩下的凉豆腐、毛豆、马铃薯沙拉，还有什么……总之把剩下的食物一口气塞进肚子里，立刻追在他们的身后离席。

两人刚好结完帐要走到店外。我也用现金迅速结帐，立刻走到店外。正要回家的上班族与酒鬼还有联谊的大学生们在外面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在这样的环境中，两人在居酒屋门边的路上谈论某件事。此时我再度发挥自豪的演技，假装是『喝太多结果在路边动不了的人』，观察他们的行动。

西装男性背对这里。另一方面，棒球外套男性斜斜戴着在店内没戴的棒球帽。最后西装男性像是说再见般轻轻举起单手离开，就这么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只有被称为『黑江』的他留在原地。机会来了。我原本想立刻走过去搭话，但我正要这么做的时候，那家伙转过身去踏出脚步。棒球外套的背影逐渐混入行人们之中。我连忙在后方追他。

不过黑江这家伙行动莫名敏捷，穿梭在迎面而来的行人缝隙之间迅速前进。反观我动不动就和路上的上班族互撞肩膀，完全没办法前进，我与那家伙的距离也因而持续拉开。着急的我朝着前方终于变得若隐若现的棒球外套背影大喊。『喂～～那边叫做黑江的先生！就是你，黑江先生！』大概是这样。

然后，大概是在喧嚣的街上也能清楚辨识自己的名字吧，棒球外套的背影停下脚步，戴着棒球帽的头慢慢转过来看我。我单手举高，向他强调我的存在。不过大概把我当成单纯的『三十岁可疑男性』吧，下一瞬间，他再度转过身去像是要逃走———要是在这里追丢，我恐怕再也没机会见到他！

这么想的我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喂，等一下！』我一边大喊，一边全力往前跑，不管是踩到行人的脚还是撞到肩膀都完全不在乎。走在前方的他发现我之后连忙加速离开，不过这次是奔跑的我占优势。我和他的距离迅速缩短。三公尺，两公尺，一公尺……在彼此距离接近到极限的下一瞬间，我拼命伸出右手，朝着对方逃走的棒球外套背部『咚』的一声用力推下去。」

「既然这样，你根本没资格向我抱怨吧！」

不满般插嘴的当然是砂川警部。大泽弘树面有难色。

「不不不，刑警先生你是在雪地上推我的背吧？我是在柏油路面推黑江那个家伙……」

「这样更恶劣！」

「唔，哎，或许吧……」

大泽说完再度回到自己的话题。「总之被我往前推的他发出『哇啊！』好大一声惨叫，翻了一个筋斗倒下，我就这么终于追上他，然后朝着害怕的他努力挤出笑容。这是为了避免害得对方过度紧张。我看着他从棒球帽帽檐底下露出的脸发问。『你这家伙，刚才在居酒屋聊到杀人事件的话题吧？二十年前在空屋发生的分尸命案———』我这么问。

对方的表情随即大变。他回答『没错』迅速在路面起身，拍掉棒球外套上的尘土并且反问。『你知道二十年前的事件吗？』那家伙这时候的表情非常严肃。

『嗯，我很清楚。大概比你还清楚。』我这么回答的瞬间，他的双眼发出异常的光辉，然后主动央求我。『既然这样，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那家伙把手放在胸口进行自我介绍。『我叫做黑江……黑江健人』这样。」

像这样说完初识经过的大泽弘树，就这么单手拿着麦克风继续说下去。

「我与黑江健人就这么完成命中注定的邂逅，前往第二间店喝酒。是位于地下像是秘密基地的昏暗酒馆。我们在店里喝着高球酒交谈。聊了各种话题之后，我得知这个叫做黑江的家伙，他父亲深入参与二十年前这个事件的搜查过程，不过这位父亲对于二十年前事件的结局好像留下些许遗憾，儿子也因而非常关心这个事件。难怪刚才在那间居酒屋也说到『空屋』与『尸块』这种词。我因而完全理解了———既然父亲是搜查相关人员，儿子当然也很熟悉事件内容才对。」

「是我。」至今保持沉默的黑江让二轻声说。「『父亲』就是我。」

「啊？」大泽发出脱线的声音，将手上的麦克风朝向面前的老人。「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黑江健人是我的儿子。我的名字是黑江让二，健人的父亲。」

「咦？」大概是震撼过于强烈，麦克风从小泽手中掉落。然后他露出错愕的表情。「也就是说，你参与了二十年前的搜查过程……？」

「没错。当时的我是活跃于第一线的现任刑警———顺带一提，这位砂川也是搜查阵容的一员。当时还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刑警。」

「什，什么嘛，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没有存在感的这位刑警先生也是？」

「不，志木刑警无关。当时他肯定还是个孩子。」

听到大前辈这段话，志木总觉得冒出一种只有自己被排挤的疏离感。同时，他事到如今才冒出一个疑问并且说出口。「不过，请等一下。说到二十年前是孩子，这边的他也一样吧？」志木说完重新询问大泽。「你现在几岁？」

「我吗？三十四岁。」

「也就是说，你在事件发生的那时候才十四岁？还只是国中生吧？这样的你对于当时的事件知道多少？你爸妈不是搜查相关人员之类的吧？」

「嗯，那当然。我父亲是平凡的上班族，母亲是家庭主妇。当时我住在公寓，是非常平凡的国中生。不过啊……」

「不过……什么事？」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事件———问我为什么？因为我那天晚上就在现场喔。没错，在那间空屋。我在那里近距离看见凶手。对，以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是穿着工作服的高大男性。肯定没错。」

「你……你说什么？」

「你……你是说真的吗？」

警部与前警部补，参与当时搜查行动的两人同时稍微起身，露出惊讶表情看着彼此，然后黑江让二战战兢兢询问大泽。

「所……所以，你目击的过程，有告诉当时的搜查员吗……？」

「没有。因为没人来问。」

大泽真的像是闹别扭的国中生般鼓起脸颊，说出二十年前的不满。

「我明明很希望刑警先生来找我，这么一来我会非常乐意协助搜查，可是我再怎么等都没人来。等着等着，那个事件就判定嫌犯已经死亡，草草结案了。记得我看到当时的报纸之后非常失望。」

「这样啊……那么，这二十年来，你有把这段目击过程告诉任何人吗……？」

「不，一次都没有。告诉你儿子的那次是第一次。所以我像是把握大好机会般开心说个痛快。因为这二十年来，我非常想告诉别人却不知道可以告诉谁，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现在。」

「你说了哪些事？你用什么方式对健人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吗？嘿嘿，你想知道吧！」

就像是发泄二十年来的怨气，大泽露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依序看向两名现役刑警以及一名前刑警，心满意足般大幅点头一次。「好～～我知道了。好吧，当时我对黑江健人说的内容，我就在这里原封不动再说一次吧———啊～～啊，其实我在二十年前就希望有人听我说。哎，算了。」

说到这里，大泽弘树再度拿起麦克风。但是下一瞬间，黑江让二露出凶巴巴的表情，从他手中抢过麦克风，然后用力摔到桌上。

「给我正常说！别用麦克风，正，常，说！」

「知，知知，知道了啦，刑警先生……不对，是前刑警先生才对……那我就正常说吧。」

露出惊吓表情的大泽弘树，像是要让自己镇静般深呼吸一次，然后重新在刑警们面前重现二十年前的目击过程。

「……记得那是号称数年一次的狮子座流星群之夜。不，应该不是狮子座，是双子座吧……」-

5 -

大泽弘树说明的二十年前事件，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睁大双眼，前刑警黑江让二屏息聆听。他说明的内容实在惊人。

等待大泽说到一个段落之后，熟知当时状况的砂川警部开口了。他像是整理大泽的漫长说明般这么说。

「简单来说，当时是国中生的大泽少年假借观测流星雨的名义，用望远镜偷窥附近居民的住家，期待看见窗边有刚洗完澡的年轻女性。然后，如同邪恶愿望化身的望远镜，捕捉到某间空屋以及停在空屋门口的小货车。从驾驶座下车的是身穿工作服的男性。男性将小货车车斗堆放的六个纸箱搬进空屋。看到这幅光景，大泽少年嗅到事件的味道，然后终于离开自家阳台，一个人跑向问题所在的空屋———是这样没错吧？」

「嗯，没错。」大泽点了点头，紧接着说「不对，不是这样！不是啦，刑警先生！」他脸色大变摇了摇头。「我真的一心只想看流星雨！用望远镜偷窥空屋真的是巧合。说什么刚洗完澡的女性……我，我可没期待这种事……应，应该吧……」

———咦，既然音调突然变低，所以是说中了吗？

如此心想的志木咧嘴一笑。砂川警部也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哎，没关系的。我们也不打算事到如今追究二十年前国中生的好色行径———那就回到『大泽田一少年的事件簿』这个话题吧。大泽少年抵达空屋没多久，身穿工作服的高大男性就抱着纸箱走出空屋大门。男性在小货车与空屋之间反复来回，依序搬运合计六个的纸箱，将内容物清空的箱子放回小货车车斗。大泽少年躲在庭院树木暗处，近距离注视这幅光景。最后男性坐进小货车的驾驶座开车离开，融入夜晚的黑暗之中———是这样没错吧？」

「就说不是了！我没做什么好色行径啦！」

「别再计较这件事了！」不耐烦如此大喊的是黑江让二。他注视大泽的脸，接续警部的话语说下去。「大泽少年战战兢兢溜进空屋，在浴室发现尸体———也就是被肢解成六块的尸体。所以，大泽少年发现尸体之后做了什么事？你肯定没有当场打一一○报警。因为实际报警的是隔天早上前往那间空屋的丹尼尔。」

「丹尼尔？丹尼尔是谁？怎么突然出现一个像是洋将的帮手？」

「不是职棒选手，是侦探。来自夏威夷的私家侦探。」

黑江让二嫌烦般挥手，把差点离题的话题拉回来。

「总之，我也大致猜得到大泽少年的行动。发现尸体的大泽少年应该是害怕到没有余力打一一○吧。他独自回家之后盖着棉被发抖入睡，然后若无其事迎接第二天的早晨。对于爸妈当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主动去找警察说明。结果大泽少年在空屋目击奇怪事件的记忆，就这么只封锁在自己的心中。」

「是……是因为警察没来问吧？这……这是你们的错！」

「嗯，这确实是我们的错。居然有你这样的目击者，我们当时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对不起。」

前刑警率直对于三十年前称不上疏失的这个疏失道歉，然后重新询问这名如今没有少年面容的三十多岁男性。「然后，问题在于那名工作服男性。你说他个子很高，有看见长相吗？是什么样的男性？」

「这个嘛，听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当时周围阴暗，我又蹲在庭院树木暗处，没办法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这样啊。」前刑警遗憾般点了点头。「然后，你把目击事件的过程全部告诉我儿子了。健人当时是什么反应？」

「你儿子的表情很认真喔。就像是每字每句都不听漏，仔细听我说明，看见他这副模样，我总觉得很奇怪，所以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听二十年前的这个事件』这个问题。」

「嗯。那我儿子怎么说？」

「他耸肩之后这么回答。『呃，你问这什么问题？说起来，想说明二十年前事件的是你吧？是你从背后推我，硬是叫住我———』仔细想想就觉得他说得没错。不由得语塞的我只能『唉嘿』害羞一笑，吐舌头做个鬼脸。」

———不对，应该可以做别的反应吧？为什么要做这种「啾咪」的表情？

志木在内心用力吐槽。不知情的大泽继续说明。

「看到我俏皮的一面之后，他大概也稍微打开心房吧，终于对我说他父亲参与过二十年前那个事件的搜查行动，也因而完全厘清我的疑惑。」

「这样啊。我确实也经常在健人面前提到二十年前的事件。也提到我自己完全无法接受那个事件的结果，所以不难想像健人应该是深感兴趣聆听你的说明———不过问题是在这之后。听完你的目击过程之后，健人他怎么了？他说了什么吗？」

「这么说来，在我说完之后，他热心问了一些问题。大部分果然是在问那名工作服男性的容貌———啊，对了对了，回答他的那时候，我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喔，到底是什么事？」

「我近距离看见的高大男性———哎，我觉得十之八九就是杀人凶手没错———那家伙走路的时候莫名摇摇晃晃。在阳台用望远镜观察的时候不觉得很奇怪，不过在那么近的距离看见就觉得脚步很不稳。」

「什么，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小峰次郎会这样吗？」

「咦，小峰次郎？这次又是谁？这家伙也是侦探吗？还是职棒选手？」

「都不是。是当时被视为分尸命案头号嫌犯的男性。因为小峰次郎死亡，事件才会以不了了之的形式落幕。」

「啊啊，这么说来，当时报纸的报导也刊登过这个名字———对了对了，记得他是被害者的弟弟？」

「对。」前刑警点头之后皱眉反问大泽。「所以，你刚才说的确定没错吧？你看见的高大男性，脚步不自然到旁人一看就看得出来。这是真的吧？」

黑江让二露出激动神情。大泽弘树见状眨了眨眼。

「嗯，是真的———话说回来，真不愧是父子。你的儿子也一样问我『真的吗？确定没错吧？』再三确认。无论他问几次，我的答案也当然不会变。啊啊，确定没错。当时还小的我觉得『这家伙走起路来真奇怪』……不过实际上是为什么呢？那个男的喝醉了吗……不，可是如果喝醉，他就没办法开小货车吧……」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九章 侦探的陷阱

- 1 -

地下洞窟的冒险顺利结束———不对，实际上完全不算顺利，反倒是灾难连连，这是户村流平发自真心的感想———总之「鹈饲杜夫探险队」的两人看完该看的东西之后，回到本次冒险起点的地下空间。

通往地面的斜向洞穴现在射入微光。鹈饲从这个洞穴往上爬，终于成功回到地面。不再下雪的杂木林里，寒冬的阳光穿过树梢洒落。

继鹈饲之后，流平也像是冬眠结束的地鼠般钻出洞穴，「呼～～」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万一就这么跳进洞窟回不来，我们就真的是『找木乃伊却被木乃伊捉走』的下场了。」

「流平，这就不太对了。我们并不是为了找木乃伊才进入洞窟探险。而且我们发现的不是木乃伊，是白骨尸体。」

「两种都差不多喔。」

流平拍掉衣服沾上的泥土与雪，询问鹈饲。「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

鹈饲以枯树枝与雪巧妙盖住地面的洞隐藏起来。

「我有一个想法。总之先回旅馆泡个热水澡吧，然后吃午饭。吃饱之后，请旅馆所有人到大厅集合———咦，问我要做什么？哎，交给我吧，我会漂亮引出坏蛋给你看。我想到一个好方法。」

「咦，您说坏蛋？是说黑江健人吗？是他杀害小峰三郎吧？而且您说的『好方法』是什么？我总觉得只有不祥的预感……」

但是鹈饲没回答这个问题，看着藏好的洞穴露出满意表情，轻拍几下双手之后转过身去，从容举起单手。

「先别问先别问，流平你不必做任何事。只要别妨碍我就万事OK！」

鹈饲说得有点讨人厌。看着他老神在在的态度，模糊的不安在流平内心扩散。

不久之后，在鹈饲单方面的召集之下，史魁铎山庄里的所有人聚集在主屋的接待大厅。

虽然这么说，不过小峰三郎遇害，被认定是凶手的黑江健人下落不明，所以除了侦探事务所的两人之外，现在旅馆里只有六人。

经营旅馆的猪狩省吾与美津子夫妻，挂着不安表情坐在沙发。

厨师室井莲与客房服务员井手丽奈，合力为众人准备各自爱喝的饮料。「请放心～～里面没下毒喔～～」她露出开朗笑容保证饮料安全，但完全是多此一举。

在这样的状况中，医师藤代京香说「那我要高球酒」，毫不犹豫在大白天就点了酒精饮料，然后交叠双腿坐在单人高脚凳。

最后一人是失去丈夫的雾岛圆。她独自坐在长沙发边缘，挂着消沉表情。即使井手丽奈端来饮料，她也摇手表示「我不喝」。鹈饲同样不喝饮料，被两人拒绝的这杯乌龙茶在最后送到站在墙边的流平手中。

在最后等待猪狩夫妻拿起咖啡杯之后，鹈饲独自走到中央，露出和善的笑容环视众人。感觉他随时会说出「那么各位……」这句推理作品解决篇的熟悉台词。

流平克制内心的不安，以拿到的乌龙茶润喉。这股令人焦急的沉默，在最后是由猪狩省吾打破。

「那个～～您希望所有人来大厅集合，所以我就照做了，请问您到底想做什么呢，侦探先……更正，鹈饲先生？」

面前的可疑侦探，好歹同样是下榻旅馆的客人———大概是重新这么想吧，猪狩省吾更正自己的失言慎重发问。

另一方面，藤代京香以揶揄的语气说「怎么回事？要开始解谜了？接下来是解决篇吗？」并且喝了一口高球酒。

在一旁待命的室井莲随即露出疑惑表情。

「不对，居然说解谜……说起来根本没什么谜团吧？因为大家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么说来也对耶。」厨师身旁的井手丽奈深深点头。「凶手是那名叫做黑江健人的青年吧———不过这么说来，今天上午到处都没看见鹈饲先生与户村先生，两位是在哪里摸鱼……不对，是在哪里度过的呢？」

「好奇我上午在哪里吗？很好。那我就回答你这个问题吧。」鹈饲挺起胸膛。「我在杂木林。」

「这样啊，您到底在杂木林里做什么……？」

「并不是在摸鱼喔。我们在杂木林暗中采取的行动就是———地底探险！」

侦探毫不隐瞒又过于奇特的回答，立刻惊动众人。

哎，这也难免吧———流平只能忍不住苦笑。

在这个状况中，猪狩省吾代表众人再度开口「那个……您说『地底探险』的意思是……？」

「哎呀，老板，你不知道吗？就是在地底进行探险喔。」

过于直接的这句回答，使得旅馆老板表情更加困惑。

「所以说，我是在问您的地底探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在这里说明我与流平看见的一切吧。」

如此回应之后，鹈饲终于开始在众人面前说出他一开始就打算说的事情-

2 -

鹈饲滔滔不绝述说上午的地底探险，高调炫耀探险的成果。

从银杏大树根部裂缝开始的这场大冒险，终于找到某人曾经住在里面的痕迹，继续往前走之后，发现洞窟通往意外的终点。说到这个场所，不得了，真是惊人，实在是超乎想像，换句话说———

「快点说啦，笨蛋！」耐不住性子般以「笨蛋」称呼侦探的人，是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藤代京香。「结果那个洞窟通往哪里？」

「乌贼脚海角的前端。洞窟通往瞭望台正下方的悬崖———对吧，流平？」

被征询意见的流平立刻点头同意。众人随即做出「喔～～」与「哇～～」这种不上不下的含糊反应。大家似乎对于侦探的话语感到惊讶，却听不懂其中的意义。接着鹈饲用力挺起胸膛。「从这些线索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他说着将食指竖在面前，以抱持确信的声音说。「黑江健人肯定活着。不过他应该差点死过一次，却在九死一生的状况下从鬼门关逃回来了。」

「唔，你为什么把这件事说得像是新的发现？」藤代京香疑惑皱眉。「是没错啦，黑江青年经历过九死一生的状况。他开车出了车祸，被凑巧路过的你们救回性命。如果当时没人路过，青年早就在车上冻死了。」

「是的，一点都没错———不过藤代医生，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两回事。黑江健人出车祸奄奄一息，后来又差点被某人杀害。他被送进这间旅馆的那天晚上差点被杀。」

「咦，差点被杀？」医师咽了一口口水。「被……被谁？」

鹈饲停顿许久之后说出这个名字。

「不是别人，正是小峰三郎———在夫人面前称呼委托人是杀人凶手，我身为侦探感到非常过意不去就是了。」

鹈饲满怀歉意般看向委托人的妻子。雾岛圆随即像是不敢相信般抬起头，以哀求般的眼神看向侦探。「真……真的吗？我先生真的杀了……不对，真的差点杀了那名青年？」

「很遗憾，正是如此———那天晚上，我与流平负责监视夫人与小峰先生入住的别馆『大王之间』。这是提防某人锁定小峰先生要对他不利。不过，如果小峰先生想以自己的意志离开别馆，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只要从我们监视的另一侧打开窗户出去就好。当时我们专注提防可疑人物或许会从某处前来，却没料到委托人自己瞒着我们私下行动。」

「话是这么说……那么，我先生在我睡着的时候去了哪里？」

「当然是黑江健人正在熟睡的别馆『障泥之间』。小峰先生悄悄进入那里，硬是把依然昏迷的他带离房间。究竟是把不省人事的青年扛着走，还是在雪地上拖着走，老实说我不知道。无论如何，小峰肯定是要前往海角前端的瞭望台。」

「瞭望台……我先生在那里对那名青年做了什么？」

在不安发问的雾岛圆面前，鹈饲说出难以启齿的推理。

「小峰先生恐怕是把黑江健人扔到瞭望台的扶手外侧吧。」

「啊……」雾岛圆发出近似哀号的声音，以手掌捂嘴。

其他人也都露出厌恶表情。即使是在某种程度猜到鹈饲要说什么的流平，想像这幅光景之后也不由得背脊发凉。小峰的犯行就是这么残忍又冷酷无比。

在这样的状况中，猪狩省吾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

「可……可是，假设真的发生鹈饲先生说的事情，叫做黑江的青年肯定早就已经葬身海底。那么他绝对不可能在昨晚现身杀害小峰先生吧？」

「是的，老板说得没错。」鹈饲果断点头。「所以我刚才说了，黑江健人九死一生捡回了一条命———」

「发生了什么事？」发问的是藤代京香。「陷入绝境的青年怎么活下来的？」

「接下来始终是我个人的猜测……」鹈饲慎重以此为前提，述说自己的推理。「大概是黑江健人在即将被推落瞭望台之前终于清醒，和小峰先生相互扭打了一阵子。在这个时候，青年的绷带勾到扶手的金属零件，被扯下一小块。但是受伤的青年对上杀气腾腾的小峰先生，胜负的结果终究显而易见。青年即使努力抵抗依然无济于事，被小峰先生扔到扶手外侧。但是青年的身体没摔到海里。大概是青年为了避免坠海，拼命抓住面前的柱子吧。就是从下方支撑瞭望台的柱子。好几根柱子竖立在悬崖斜面。青年抓住其中一根柱子，好不容易踩在悬崖斜面没摔下去。」

「所以是怎样？想杀害青年的小峰先生在瞭望台上，差点被他杀掉的青年隔着一片地板在他的正下方吗？这幅构图真是耐人寻味。」

「藤代医生，正是这样没错。」

「小峰先生有察觉这件事吗？」

「不，应该没察觉。要是有察觉，小峰先生肯定会用尽方法确实杀掉青年。但是他没这么做。从瞭望台扔下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救。小峰先生应该不曾想像对方还活在他所在的瞭望台正下方吧。他就只是俯瞰下方汹涌的大海，认定这么一来肯定已经解决了那名青年，独自从容离开瞭望台。然后他肯定是回到『障泥之间』，拿走青年的衣服处理掉。八成也一样扔进海里吧。」

「原来如此。要是脱掉的衣服留在屋内，明显会令人觉得青年就这么穿着睡衣被别人强行带走。」

「是的，医生说得没错。反过来说，如果屋内没衣服，就可以解释成青年在深夜清醒，自行穿上衣服之后独自离开别馆。这种解释对于小峰先生来说比较有利，所以他应该也把黑江健人的衣服处理掉了。小峰先生肯定自以为完美完成了所有犯行。」

「但是黑江健人没死。应该说他当时还在瞭望台下方，肯定是好不容易紧抓在悬崖斜面的状态。他是怎么从这种状态回到地面生还的？」

医师刚问出这个问题，就像是终于猜到端倪。「啊啊，对喔，原来如此吗？」她径自露出理解表情点头。「是地下洞窟吧。那条洞窟通往瞭望台正下方的悬崖。青年发现那条洞窟的入口，然后相信小小的可能性踏入洞窟。」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发现的石床与空罐，正是黑江健人活下来的证据吧。他肯定是在那个场所睡眠，吃东西填饱肚子。」

「也就是说，有人暗自和黑江青年取得联系，并且援助他吗……？」

「是的，肯定有。虽说捡回一条命，但他负伤在身，而且穿着睡衣待在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地下洞窟。在这种状态，实在无法想像他能偷偷溜进旅馆准备衣服、被子与罐头等物品———所以我想请问各位。」鹈饲说着环视众人。「有没有人要出面承认？承认自己正是帮助受伤的黑江健人青年，拯救他的性命，充满善意的正义使者———」

鹈饲自己举起单手，征求众人举手，不过当然没人举手。鹈饲「呼～～」地叹气露出失望表情。「唉，真是遗憾。我原本想赞扬这个人拯救性命的功绩……」

「侦探先生，就算您这么说……」至今没说话的室井莲以揶揄语气开口。「反正您称赞功绩之后，就会把这个人当成杀害小峰先生的共犯逮捕吧？」

「没有喔，不会逮捕，我不会逮捕这个人。因为我这个私家侦探没有逮捕权。顶多只是在警察抵达之前，把这个人关进上锁的房间———怎么样？有人承认吗？」

然而还是没人举手。只有沉重的沉默降临大厅。

「没办法了。哎，好吧。」鹈饲以放弃的语气说。「无论如何，雪已经停了，现在乌贼川警局的警察们肯定各自拿起铲子全体出动，在通往乌贼脚海角的道路铲雪———还是说会派出除雪车？」

这应该是除雪车活跃的场面。至少不可能是「乌贼川警局人员全体出动铲雪」这种状况。如此思考的流平露出苦笑。在他的视线前方，鹈饲一脸正经继续说。

「哎，总之道路积雪迟早会被清除。到时候乌贼川警局那些人应该会大举赶来这座史魁铎山庄。说不定在这之前，我熟识的两名刑警就会早早现身，无论如何，警察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到时候他们当然会调查地下洞窟，调查留在那里的被子、罐头与汤匙等物品。不，等等……或许除此之外，那条洞窟里还有某些犯罪痕迹。那么他们肯定也会调查那些痕迹，彻底调查所有线索。」

「原来如此，彻底调查所有线索吗……」流平不经意点头同意师父这段话，冒失大喊。「啊，那么鹈饲先生，警察当然会把白骨尸……」

「想……想发掘！」鹈饲连忙大喊，把流平说的关键词「白骨尸体」改成发音相近的「想发掘」试着搪塞众人。「是的，警察想发掘———咦，你说警察想发掘什么？当……当然是真相！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

「是没错啦……」藤代京香疑惑歪过脑袋。「不过说起来，真相是『发掘』出来的吗？我认为真相应该是『发现』出来的吧？」

「是『发掘』。」额头冒出冷汗的鹈饲，斩钉截铁如此断言。因为这次的事件恐怕和过去的事件有关。关于这次的事件，真相并不是被『发现』出来，而是从堆积的时间底层『发掘』出来———啊，我可以暂离一下吗？」

说到一个段落之后，鹈饲不知道在想什么，独自走到大厅角落，躲到角落放置的屏风后面探出头，做出猫咪招手的动作———

「啊啊，流平，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过来这里。别管这么多，过来！快点给我过来！」

流平冒出不祥预感有所抗拒，但是到最后无法拒绝师父的命令，逼不得已回应鹈饲的招手走到屏风后方。下一瞬间———咚！

响起坚硬物体相互敲击的声音。同时流平发出「呜」的惨叫声。

接下来，明明现在是大白天，侦探徒弟却确实看见自己头上冒出闪亮星星———-

3 -

虽然并不是看着头顶闪耀的白天星星看到入迷———

总之，时间像是流星般转眼流逝。夜幕完全低垂的杂木林里，再度出现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侦探搭档的身影。两人站在银杏大树根部。通往那条地下洞窟的入口位置。

鹈饲在今天上午以枯枝与雪掩盖的入口，就这么在两人脚边维持原样。鹈饲确认现状之后满意点头。

「好，看来我们进出这里之后，没有任何人来过。」

「看来是这样没错，不过鹈饲先生，您猜测有人今晚会来这里吗？」

「是的。白天的时候，我在众人面前说过地底探险的整段过程吧？」

「正确来说是『省略部分细节的过程』才对吧？」流平酸溜溜地订正师父的话语。「因为您故意不说白骨尸体那件事。」

「没错。白骨尸体这件事，说穿了就是我们的王牌，你却在那时候像是脑残的鹦鹉一样差点说出来，害我真的慌得不得了。幸好后来巧妙搪塞成功，要是你当时直接说出一切，我今晚的计划就完全泡汤了。」

「就算这么说，您把我叫到屏风后面，然后突然赏我一记头锤，这也太粗暴了吧？我清楚看见头顶冒出星星喔。」

对于流平诉说的不满，鹈饲指向自己的额头。「头锤确实很粗暴，却不是单纯的暴力。因为头锤与被头锤的两边一样痛。」他说出这个独特的理论。「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总之快点行动吧。」

鹈饲说完胡乱拨掉掩饰用的枯枝与雪，隐藏至今的地面裂缝随即露出开口。

流平以LED笔型手电筒照向阴暗的洞穴深处，发出不安的声音。

「又要进去这里面吗？我不想再弄脏身体了……啊啊，好啦好啦，知道了……进去吧，我进去就好吧……不过鹈饲先生，您也一定要跟我进去喔，请不要只留我一个人在里面喔……我基本上不喜欢黑暗又狭窄的地方，所以拜托了……」

流平轻声说出担心的话语，战战兢兢从双脚开始钻进洞穴。鹈饲频频用力把他的头往洞里塞。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会随后跟上，所以你快点进去吧———快点快点！」

就这样，流平的身体再度完全塞进斜向的洞穴。他活用上午的反省，想要尽量慢慢往下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地面突然响起好大一声「咚」的撞击声，接着是树梢积雪纷纷掉落的声音。看来是鹈饲撞了银杏大树一下。流平理解这件事的下一瞬间，鹈饲的身体从他头上迅速下滑，结果流平的身体当然被往下挤，在黑暗之中重摔个四脚朝天。不用说，鹈饲的身体也随即从他头上降落。

「痛死我了……」

就像是重播上午的影片，流平按着头部与臀部差点昏迷，朝着师父投以忿恨不平的视线。「真是的，鹈饲先生，您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我让银杏树上的积雪掉下来了。这么一来应该可以多多少少隐藏我们的脚印以及入口洞穴吧。因为要是陷阱的入口外露，猎物也会提高警觉，迟迟不敢上钩。」

鹈饲说得煞有其事，然后迅速起身，以自己的笔型手电筒笔直朝向前方。两人在今天上午探险的阴暗洞窟不断向前延伸。

「好，流平，我们走吧。目的地是安置白骨尸体的那条岔路深处———啊，不过这次别唱探险队的歌喔。不准唱歌，尽量安静前进。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说起来也只有鹈饲会在毛骨悚然的洞窟里开朗唱歌。流平只回应「我知道了」，默默跟在师父背后前进。

后来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在漆黑的洞窟里毫无照明，手机也没开机，就只是压低气息静静等待的流平，已经失去了时间的知觉。

此时，这片黑暗的某处突然传来奇妙的声音。远方传来的这个声音逐渐往这里接近。是人类的脚步声。踩踏在洞窟坚固岩石上的脚步声，在不算高的洞窟顶部回荡传到这里。

如此心想的流平朝声音看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另一头，看得见细微的光芒。拿着照明器具的某人沿着狭窄的岔路走向这里。

流平紧张屏息。在他的视线前方，诡异的脚步声终于接近。在习惯黑暗的流平眼中，这个人手上的照明耀眼得像是汽车的车头灯。

然后，这个人终于踏入流平他们所在的空间。右手拿的是LED提灯。神秘人物将提灯高举在前方，慎重环视周围。耀眼的灯光成为背光，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不过从轮廓推测应该是男性。

男性就这么默默将提灯照向空间里的一角。躺在那里的是复盖肮脏床单的白骨尸体。男性即使看见这具尸体也毫无慌张反应。

然而在下一瞬间———

「是……是谁！」男性突然惊声大叫，将提灯朝向自己背后，然后「呼～～」地松了口气。「什么嘛，只是普通的石头啊……」

然而接下来这一瞬间，男性再度大喊。「是谁！」他高举的提灯在这次照亮流平藏身的岩石后方。

———哎，看来是时候了！

流平做好心理准备，从藏身的岩石后方迅速站起来，然后将手放在胸口，光明正大报上姓名。

「是我。户村流平。你是猪狩省吾先生吧？我听声音就知道了。」

说完之后，流平也将自己手上的笔型手电筒照向面前的男性。果然正如想像，被灯光照亮的是史魁铎山庄的老板。他现在换掉白天那套旅馆人员的服装，包括黑色毛线帽与黑色登山鞋，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装扮，看起来完全是想摸黑做坏事。

流平皱眉发问。「你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这这……这是我要问的问题！」猪狩省吾嘴唇发抖。「为为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你只有一个人吗？总是一起行动的那个不可靠的侦探呢……？」

「你说的难道是鹈饲先生吗？」其实没什么好猜的，肯定是在说他吧。「鹈饲先生的话就在那里———你看。」

流平说着以笔型手电筒照向猪狩省吾身后。在光束里浮现的是省吾刚才自己以提灯照亮的「普通的石头」。下一瞬间，「普通的石头」慢慢起身，随即变成「不可靠的侦探」。没什么好隐瞒的，侦探就这么穿着有点脏的灰色西装，蹲在地面成为灰色的岩石。

———话说，虽然骗人的也有问题，不过被骗的人也有不少问题吧？

流平忍不住歪过脑袋，鹈饲在他面前挺起胸膛，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拍掉西装沾上的尘土。「咦，老板，你说谁是『不可靠的侦探』？」

鹈饲单手放在耳边，故意摆出聆听的姿势。大概是过于屈辱，省吾手上提灯的光芒微微晃动。

「可恶，原来是陷阱！你们早就已经发现这个了吧……这具白骨尸体……明明发现却假装不知道！」

「不对，不是『发现』，是『发掘』。」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确实。」鹈饲果断点头，然后终于改为严肃表情。「是的，你说得没错，我们在今天早上偶然———不对，是基于犀利的观察眼以及杰出的行动力———漂亮地发现这具白骨尸体。但是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尸体。后来我想到一个方法，就是在大家面前故意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同时告知警察快要来了，到时候肯定会彻底调查这条地下洞窟———我试着用这种说法刺激大家。顺利的话，不希望这具白骨尸体被发现的某人，或许会在今晚进行某些行动。怀抱这份期待的我们先一步来到这里，埋伏等待这个人前来。流平躲在岩石后面，我则是直接假扮成岩石。」

「唔～～我只对最后那句话感到纳闷，不过算了。总之我就这么完全中了你设下的陷阱———我知道了。你赢了。我收回『不可靠的侦探』这句话。对不起。」

「那么，可以请你在道歉的时候顺便告诉我吗？」

鹈饲说完从西装口袋取出自己的笔型手电筒，以白色灯光照向躺在一旁的白骨尸体，重新发问。

「这具尸体到底是谁？是从什么时候就像这样躺在这里？」

猪狩省吾随即露出完全死心的表情，挤出声音这么回答。

「那具遗骸是叫做小峰次郎的男性，小峰三郎的哥哥———你问他是从什么时候躺在这里？嗯，应该是二十年前吧。」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十章 枪战

- 1 -

「通往乌贼脚海角的道路正在除雪，看来即将恢复通车。」

十二月的太阳完全西沉，市区开始亮起夜晚灯火的时候，志木刑警的手机收到这则通知。今晚是平安夜，加上雪也终于停了，许多上班族与年轻人像是抓准时机般上街。

在这样的气氛中，志木、砂川警部与黑江让二这三人正在站前商店街的一间大众餐馆，吃着和圣诞大餐相差甚远的普通晚餐。

在棒球咖啡厅打听消息，从「拿麦克风的候鸟」大泽弘树那里获得情报，都是上午发生的事情。但在离开KTV之后就一直没有收获，下午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流逝。对于这样的刑警们来说，道路通车无疑是等待已久的好消息。

砂川警部立刻将猪排盖饭剩下的猪排扒进嘴里。

「黑江先生，我们出发吧，尽快赶往乌贼脚海角！」

「说得也是。」黑江让二点点头，同样只把猪排咖喱饭的咖喱塞进嘴里。「那就立刻赶路吧，我很担心我儿子。」

「终于要去史魁铎山庄了。」志木也只吃掉猪排定食的猪排。「嘿嘿，事情终于变有趣了！」

就这样，三人像是要踹开椅子般离席，一齐离开餐馆。他们离开的桌上只留下大量的米饭。

等待上司与大前辈坐进侦防车之后，驾驶座的志木用力踩油门。发出响亮排气声的车子喷飞冰沙状的雪，却以比不上排气声的速度驶离停车场。虽说天候回复，但路面还是积着雪，而且轮胎依然加装雪链，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飙往目的地。载着三人的车子使尽浑身解数，慢吞吞前往乌贼脚海角。

穿越乌贼川市区的车子在沿海道路前进。前方是陡坡加上九弯十八拐，毫无岔路的弯道。然而———

来到这条路的入口，出现的是「禁止通行」的大型告示牌。身穿厚大衣的制服巡警拿着红光交管棒站在路边。志木一停车，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就开门冲下车，志木也连忙跟在上司身后。砂川警部跑到制服巡警前方，高调出示警察手册。

「我是警察。刑事课所属的砂川。」

「我也是警察，不过是交通课。」

「我想也是。」警部以一副「我一看就知道」的语气同意。「乌贼脚海角发生案件，只让我们先通行吧。积雪看起来清除得差不多了吧？」

「是的，不过还有工作没完成，还不能通行。」

「好了好了，老兄，别说得这么固执，看在同行的分上给个面子吧。好，我知道了，那么总之先让我们前往除雪完毕的地方，追上除雪车之后，就让我们搭乘除雪车去案发现场。」

「请不要强人所难啦！这种事怎么可能啊！」

「不，可是我们有过同样的经验———对吧，志木刑警？」

「嗯，确实有。记得是在盆藏山发生的交换杀人事件……」

「我可不知道那种事！」制服巡警的态度也毫不退让，手上的交管棒笔直指向侦防车。「可以请各位在车上等一下吗？肯定不用一小时就能通车了。」

「啧，交通课真是小气！」砂川警部像是小孩子般发脾气。

「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交通课职员气冲冲地回应。

不过，这次完全是对方正确。如此心想的志木安抚着依然不满的上司，暂时走回侦防车。砂川警部不情不愿坐进副驾驶座，但在志木也准备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忽然察觉一件事。

侦防车后面有另一辆车。保持过于充分的车距，静静停在除雪完的阴暗路面。是常见车种的白色多功能休旅车。驾驶座偏暗，看不见驾驶的脸。大概是乌贼脚海角的少数居民之一，或者是有事找海角居民的访客。志木瞬间纳闷了一下，但随即冷到发抖，将休旅车的事情赶出脑海，坐进驾驶座。

在车上，砂川警部向黑江让二说明「还要忍耐一小时」。

后座的前刑警回应「哎，没办法了」双手抱胸向后靠在椅背，然后隔着车窗看向路边草木以及积雪招牌等风景，像是呢喃般开口。「总觉得真怀念啊，砂川。」

「咦？」警部在副驾驶座转身向后。「黑江先生，您说了什么吗？」

「我说真怀念这里。那时候我也和你开着警车赶来这里。记得也确实走过这条路———你想想，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事件。」

「啊啊，那时候吗？」看来警部也记得。他将视线投向车外的黑暗。「这么说来，那时候也完全入夜了。」

志木跟不上现职警部与前警部补的对话，从驾驶座交互看向两人。「咦，咦？这是在说什么？难道是那件分尸命案吗？不过您说的『那时候』是哪时候？」

听到这个问题，黑江让二像是现在才回想起来般搔了搔脑袋。

「这么说来，那个事件只对你说到一半还没说完。」

「对，没错！」志木怀着期待已久的心情点头。「小峰太郎在空屋成为尸块被人发现的奇怪事件。第一发现者是来自夏威夷的外国怪侦探，名字叫做，我想想，是道格拉斯还是马尼尔……」

「是丹尼尔。哎，反正差不多啦。」

「对，就是丹尼尔。前辈们历经一些事情之后，和小峰三琅一起前往次郎住的公寓，在次郎家的洗衣机发现染血的工作服，浴室也有血迹。然后停车场停着一辆小货车，往车斗一看，发现丹尼尔在里面，还有六个纸箱。找到这些线索之后，研判小峰太郎被次郎杀害的可能性更高了———黑江前辈，您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嗯，我确实有说到这里，不过后续一直保留到现在没说。那么现在刚好，反正车子看来暂时不能往前开，就继续说往事消磨时间吧。二十年前那桩分尸案不上不下的结局———」

说到这里，黑江让二看向后座车窗玻璃。就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福现在黑暗的另一头，他以毫不犹豫的语气开始述说-

2 -

杀害小峰三郎的凶手是弟弟次郎。肢解尸体搬进空屋的当然也是次郎。我们搜查员见解一致。后来我们当然开始寻找次郎的下略，但是他没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我们也没收到他去找地第三郎或是其他朋友的情报，次郎的行踪无人知晓———咦，动机？啊啊，你说次郎杀害哥哥太郎的动机吗？

想得到的可能性很多。说起来，他们虽然是兄弟，却是同父异母的三兄弟。让他们三人团结在一起的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他们一起做的生意。那间「小峰兄弟社」是小峰三兄弟共同经营，实际上大哥太郎的权限还是最大。次郎与三郎实质上只能乖乖当太郎的小弟。次郎很可能是对此心怀不满。要是次郎除掉太郎，他就可以恣意享受公司的利益———虽说是公司利益，实际上却是暗中走私的利益———次郎打这种如意算盘也不奇怪。

咦，你说就算太郎死了还有三郎？不不不，三郎在三兄弟之中的立场最弱，当时他不敢违抗次郎。太郎才是次郎的眼中钉。换句话说，太郎有杀害太郎的充分动机。

总之因为这样，所以我们一直在寻找次郎的下落。就在案发数天后的傍晚，刑事课接到一通电话。拿起话筒的我听到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

『Good evening，inspector黑江先生！记得我是谁吗？』

「什……什么啊，原来是你。啊啊，我当然记得。」正确来说，我这几天工作忙得要死所以完全忘记，不过听到他那奇妙日语的瞬间，我就想起这个怪侦探———「我想想，记得你叫做道格拉斯还是马尼尔……」

『OH～～可惜！但是虽不中却不远矣。我叫做丹尼尔。』

「啊啊，对对对，是侦探丹尼尔。怎么回事，你还在日本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夹着尾巴逃回夏威夷了。」

『OH，NO～～！我没有尾巴喔。何况我来日本是要找失踪的人，绝对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回美国喔～～』

「啊啊，记得你在找一个叫做玛利亚的女大学生吧？」

我们也很关心玛利亚的下落。因为她实质上肯定可说是太郎的情妇。太郎遇害的现在，玛利亚到底在哪里？这一点依然成谜。

有搜查员提出「玛利亚该不会也和太郎一起被杀吧？」的见解，另一方面也有搜查员认为「其实玛利亚是杀害太郎的共犯，正在和主谋次郎一起私奔吧？」———年轻的砂川刑警就是后者，总之不提这个，回到电话里的对话吧。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我这边很忙的，你知道吧？哎唉姆兔逼几（I am too busy）。」

我挖苦这么说完，丹尼尔似乎立刻陷入混乱。

『咦，What？哎唉姆兔逼几……Sorry，你刚才说了什么？』

「呃，可恶，我是在说我现在忙得不得了啦！」

我完全忘记了。来自夏威夷的这名侦探，明明完美听得懂艰深的日语，却完全听不懂简单的英语。「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杀人事件。」

我重新这么说明之后，『OH～～我也是为了那个事件打电话给你喔～～』丹尼尔在电话另一头愉快回应。『其实啊，玛利亚又打电话到我住的饭店了。』

「你……你说什么？玛利亚打电话给你……」

我不由得重新握紧话筒。察觉对话内容的砂川也来到我桌旁。我重新询问丹尼尔。「真的是玛利亚吧？」

『别急别急，inspector黑江先生，请冷静，打电话给我的女性是玛利亚本人还是其他人，老实说我不知道。因为我至今从来没听过玛利亚的声音。但她是本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嗯，说得也是。所以自称玛利亚的那名女性说她人在哪里？」

『OH～～这就是重点。她说她人在盗贼脚海角。叫做盗贼脚海角的这个坏蛋巢穴在日本的哪里，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

「慢着慢着，不是盗贼脚海角，你说的是乌贼脚海角吧？是位于乌贼川市近郊的一座海角。玛利亚自己说她在那里是吧？」

『YES。她对我说她在「海角前端化为废墟的一座西式宅邸」，而且还对我说「救救我」。』

「什么？『救救我』？玛利亚对你说『救救我』求救吗？」

『为求谨慎，我补充说明一下，玛利亚并不是用日语对我说「救救我」，她当然是用英语对我说「Help me」。』

「啊啊，说得也是。」仔细想想，玛利亚与丹尼尔当然完全以英语对话。「所以玛利亚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被坏男人抓住」。』

「嗯，所以是被监禁在那座废墟吧。那么她说的『坏男人』到底是谁？她有提供这名男性的情报吗？」

『她说这个人叫做「小峰次郎」。』

「小峰次郎！果然是这样吗？」我不禁握拳。「好，我知道了。盖在乌贼脚海角前端的西式宅邸是吧，我立刻过去———唔，不过，等一下……」

我忽然觉得不对劲，询问话筒另一头的侦探。

「喂，丹尼尔，你现在在哪里？是从哪里打电话给我？」

『当然是在开往盗贼脚海角的车上啊～～』

「喂喂喂，笨蛋笨蛋，快停快停！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HAHAHA，你放心，没问题的。我有好好把车停在路肩再打电话给你。不会出车祸的。』

「不，我并不是在说『行车打手机』很危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以认真的语气告诉电话另一头的他。「你听好，不可以一时心急做出危险的事。接下来给我们日本警察吧。听好，绝对不可以喔，绝对不准插手管闲事。在我们抵达之前，绝对不可以从那里移动，千万不要插手管闲事。知道了吧？听好了，绝对不可以，绝对喔！绝对要斯爹因优而卡（Stay in your car）！」

我一直叮咛到嘴巴都酸了，才终于放下话筒。

砂川在我面前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黑哥，这样可以吗？您刚才的说法听起来反而像是叫他『一定要插手管闲事』捏，真的没问题吗？」

「唔？听起来像是这样吗？」

我没这个意思，不过回想起来就觉得砂川说得没错。我的忠告听在那名侦探的耳里，或许像是怂恿他单独行动的暗示。而且从过去的几次例子来看，我在最后以英语说的「斯爹～～」那句警告，他肯定没听懂。想到这里，强烈的不安就在我内心卷成漩涡。

「总……总之我们也去乌贼脚海角看看吧。那里好像有一座化为废墟的西式宅邸———砂川，你心里有底吗？」

「这么说来，我知道那里有类似的建筑物哟。是某人捕捞乌贼迅速致富之后，嚣张在海角前端建造的豪华宅邸。也就是乌贼宫殿没落之后的样貌。真的很适合形容为废墟捏。可是黑哥……」

「唔，什么事？」

「这该不会是陷阱吧？」

「啥，陷阱？」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谁设的陷阱？」

「小峰次郎，或者是玛利亚———也可能是两人一起设的陷阱。」

「这么说来，记得你一直认为次郎与玛利亚是共犯……」

「应该有这个可能性吧。也可能是玛利亚在次郎威胁之下被迫提供协助。」

对于砂川的说法，我想不到有效的反驳。确实如他所说，这可能是陷阱。但是现在没空在这里迟疑。

「假设这是陷阱……」我像是说服自己般说。「现在这一瞬间，小峰次郎与玛利亚也确实位于乌贼脚海角。既然有这个可能性，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趟非去不可。」

「说得也是捏～～」砂川同意时的语气像是敷衍般随便。

就这样，我与砂川开着警车，赶往乌贼脚海角前端的那座废墟。

顺带一提，当时是废墟的那座西式宅邸，现在摇身一变成为内行人才知道，类似隐居地的一间旅馆受到喜爱———没错，当然就是史魁铎山庄-

3 -

无论是史魁铎山庄还是化为废墟的西式宅邸，通往该处的山道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有一条。是的，就是现在我们不能通行的这条路。

当时的我与砂川也是在天色变暗的这条路赶往海角前端。我们一边开车，一边寻找途中的路肩是否有丹尼尔的车———以前他跟踪我们开的那辆蓝色国产车。

最后，我们在快到海角前端的地方发现那辆车。不过下车往那辆车内一看，驾驶座是空的，到处都找不到侦探的身影。

「可恶，我明明那么强调不准去任何地方！」冒出不祥预感的我，转头和砂川乡试。「难道说，丹尼尔他……」

「嗯，肯定是按照黑哥的指示，一个人擅自行动了……」

「我……我没这样指示吧！」而且也很难想像美国人丹尼尔会有日本综艺节目的那种调调。如果他真的单独行动，始终是因为他自己急着建功吧。无论如何，把车子扔在这里的丹尼尔，肯定是前往那座废墟。

我如此心想看向前方，在月光照耀之下，西式宅邸浮现别具特色的轮廓。高大树木环绕的宅邸，营造出电影里古老城堡的诡异气氛。

我指着黑暗的另一头大喊。「砂川你看，就是那栋建筑物。」

「嗯，看起来没错———我们也进去吧？」

那当然———点头回应的我就这么将警车留在原地，在阴暗的道路慎重前进。砂川也跟在我的身后。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年久失修的门。铁门的锁头损毁，微微开启，高耸的门柱饱受风雪的摧残。外门都变成这个样子，建筑物本身的萧条程度可想而知。

此时砂川指向老朽门柱的高处，发出惊叹的声音。

「哇，黑哥请看！写在这里的文字……」

「唔，你说什么？」我看向他所指的位置，挂在该处的是已经浮现铜绿的铜制门牌，上面刻着时尚的英文字母。「我看看，『KOMINE』……是小峰！也就是说，这座废墟以前是小峰家吗？」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场所的废弃宅邸，真的可以形容为小峰家的根源。

记得我以前说过，小峰三兄弟的父亲是个花花公子，他出生长大的老家就是这里。三兄弟的童年也是在这个家度过。他们的爷爷是当地的知名渔夫，在捕捞乌贼迅速致富之后不小心得意忘形盖的房子，就是这栋西式宅邸。

当时的我们没有知道得这么详细，不过至少认为留下「KOMINE」这块门牌的这座废墟，很可能就是小峰次郎逃亡时的藏身处。而且这栋巨大的建筑物也肯定有空间可以偷偷监禁玛利亚。丹尼尔恐怕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忍不住独自进入门后吧。

我思考到这里做出决定。

「好，我们也进去看看吧。如果遭遇小峰次郎……」

「到时候就直接射杀———好的，请交给我吧！」

如此回应的砂川右手已经握着黑到发亮的手枪，一副现在就想朝着黑暗开一枪的模样———不对，这个人真的可能这么做！

透露疯狂气息的部下侧脸，使得我有点胆颤心惊，摇了摇头。

「射杀可不行。逼不得已开枪就算了，但是绝对不能杀掉他。听好了，绝对不可以，绝对喔。绝对不可以杀掉他，绝对……」

「呃，这是拐弯抹角命令我射杀吗？」

「怎么可能啊！」我咬牙切齿大喊。「我是叫你不准真的杀掉他。这是当然的吧？因为现在还不能断言次郎是不是凶手！」

「哎，这么说来也对捏。」

砂川看起来终于接受我的说法，重新把自己的枪收回胸前。顺带一提，我这时候也带着枪，收在西装胸前的枪套。我祈祷不要演变成必须使用这种危险武器，和砂川穿过毁损的外门，进入曾经是小峰家的这个决战场所。

放眼望去，前方是如同密林的茂盛树木与杂草。我猜这里昔日应该是修剪得宜的西式庭园吧。证据就是各处设置了已经折翼的天使摆饰或是头已经断掉的尿尿小童。我一边注意脚边的藤蔓一边前进，终于抵达宅邸的玄关大门。将手放在厚重的对开大门，发现这里的门锁好像也损毁了。我们轻易打开门，顺利入侵建筑物。

我觉得有点扫兴。

「该怎么说，虽然是废墟，但也真的是毫无防备……」

「说得也是。反倒觉得像是故意邀请我们入内……」

砂川说着打开笔型手电筒，转头环视周围。这里是宽敞的大厅。正前方看起来很夸张的一条阶梯通往二楼。感觉随时会有背上以羽毛装饰得像是孔雀的宝冢女星唱着《紫罗兰花开时》走下这条大阶梯。

砂川独自走到这条阶梯的中段，仔细观察阶梯踏板。「嗯～～」他深感兴趣般点了点头。「黑哥，这条阶梯最近好像有人走过。积得厚厚的灰尘上有脚印，应该是最近留下的。其中一种脚印明显是男性，另一种脚印比较小，感觉是女性。是那个叫做玛利亚的女大学生吗？」

「或许吧。」我说着走向部下，然而下一刹那———

突然间，像是某种东西爆开的刺耳声音响遍整座大厅。像是污浊空气大幅被撼动的感觉。虽然难以置信，不过肯定是枪声。我蹲在大厅中央，砂川在阶梯中段，像是把自己当成阶梯踏板般躺平，不过这当然是白费工夫的努力———喂，砂川，你这样会成为上好的目标啊！

我连忙将自己的笔型手电筒照向阶梯上方。在光束中浮现的，是架着步枪的高大男性。他躲在柱子后方，将枪口朝向这里。

我放声大喊。「———是次郎，他在二楼！」

第二发枪声像是要盖过我的声音般响起。大概是察觉假扮成踏板无济于事，砂川迅速在阶梯中段起身，右手也早早就握着手枪。

「可恶，终于出现了，你这个天杀的妖孽！」

话还没说完，他就像是杜宾犬般一口气冲上阶梯，随即追着「天杀的妖孽」消失在二楼。我也随后拔出自己的枪，同样跑上阶梯。

「小心点，砂川！他拿的是步枪！」

我一边提醒一边上楼，但是砂川已经不在那里，也没看见小峰次郎。我立刻不知所措。走廊在阶梯顶端朝左右延伸，而且尽头分为两侧。次郎到底逃往走廊的哪一侧？追捕他的砂川是否选到正确的方向？

即使竖耳聆听也完全无从判断。最后我只依赖自己的直觉，决定以顺时钟方向在二楼走廊寻找。

这栋建筑物的房间多得像是旅馆。又长又阴暗的走廊整齐排列好几扇门。拿着步枪的男性会不会突然打开其中一扇门冲出来？光是这么想，我握枪的右手就冒出汗水。我激励着差点害怕到畏缩的自己，慎重在走廊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喀喳！

我感觉到旁边的门把在转动。在我惊觉不对取枪警戒的下一瞬间，门突然被用力推开，打在我的脸上。「噗齁！」我发出像是猪叫声的呻吟声，整个人向后飞了好几公尺。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趴在昏暗走廊的正中央。我连忙重整态势，单脚跪地双手架枪。

「停……停下来！小峰次郎，在那里不准动！」

此时从开启的门后现身的人，真的是高大的男性。手上握着应该是步枪的长条状物体。对方犹豫片刻之后将双手举高到头上，声音软弱发抖。

「OH～～NO～～我不是小峰次郎。请不要认错人，不要开枪，Please！」

「…………」该怎么说，我全身关节都快没力了。我放下手中的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什……什么嘛，这不是丹尼尔吗……」

「啊，这个声音是……inspector黑江先生！」

他也同样松了一口气，开心跑向我。他手上拿的不是步枪，是长柄扫把。这好像是他唯一的武器。在为了重逢而欣喜之前，我先责备他的草率行动。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警告？我明明那么强调要『待在车上』！」

「呃，『待在车上』……你说过这句话吗？」

「我说过吧！斯爹因优而（Stay in your）……哎，算了！」现在我们没空争论这段鸡同鸭讲的英语对话。「不提这个，找到玛利亚了吗？你满脑子想要找到玛利亚，才会跑进这座废墟吧？」

「YES。可是失败了，我到处都找不到玛利亚。」丹尼尔无力摇头，接着后知后觉般发问。「刚才我听到好大的声音，那是枪声吧？是你开的枪吗？」

「不是我，是次郎。他带着步枪。你也要小心一点。」

我如此忠告之后，正如「说人人到」这句话所示，某人出现在侦探后方远处的走廊。高大男性的身影———是次郎！

他双手所握的棒状物体终究不会是扫把。次郎架起那个物体朝向我们。我惊觉不对连忙大喊。「———丹尼尔，危险！」

我硬是将面前的侦探身体推倒在走廊。枪声同时响起。子弹从倒地的我们头顶擦过，漂亮命中尽头墙壁所挂的肖像画。画中的中年绅士脑袋多了一个漆黑的洞。这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OH～～MY GOD～～」跌坐在地的丹尼尔大声哀号。

然而现在不是陷入恐惧的时候。我将手上的枪举向次郎所在的方向，没瞄准就开了一枪。次郎迅速趴在走廊。

「趁现在！」我站起来抓住侦探的手臂。「丹尼尔，快逃吧———往这里！」

我脑中完全没有建筑物的平面图，只凭着直觉和丹尼尔在阴暗走廊奔跑。遇到尽头就左转或右转乱跑。感觉追杀我们的次郎脚步声进逼到身后，简直必死无疑。我努力寻找避难场所，看到房门就试着转动门把，结果顺利打开一扇门。

「———来这里！」

我与丹尼尔一起扑进室内，然后从内部上锁。幸好这个房间的门锁没坏。听到喀喳的锁门声，我「呼～～」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我身旁的丹尼尔也气喘吁吁，露出安心的表情。他暂时调整呼吸之后，重新向我表达谢意。

「Inspector黑江先生，谢谢你！要不是你刚才推倒我，现在我的脑袋应该就和那幅肖像画的绅士一样开了一个洞吧。真的感谢相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没什么啦，别再说了。」

我很少被人当面道谢，总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不经意以手上手枪的枪口搔头，在下一瞬间惊觉不对，暂时将危险的武器收进枪套。

「总……总之，这也是我的工作，所以不必道谢———不提这个，先思考怎么从这个状况活下来吧。拿着步枪的次郎肯定还在附近。」

「玛利亚肯定也在附近———这么说来，你的搭档呢？那个说话没大没小的跑腿菜鸟刑警在哪里？中枪死掉了吗？」

「笨蛋，他没死……应该吧。还是说已经死了？」

没想到被迫分开行动，我祈祷部下平安无事———啊啊，当然是由衷祈祷。另一方面，丹尼尔露出懊悔表情，轻声这么说。

「OH～～原本我也可以拿出爱用的左轮手枪，把坏蛋的脸打到不成原形……真可惜。我把爱用的左轮手枪放在饭店了……」

「咦，你的饭店房间有左轮手枪？这完全是犯罪吧……」

「NO～～这不是犯罪，我只是在开玩笑啦！」丹尼尔顿时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以大大的手掌重拍我的背。「HAHAHA，左轮手枪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带进日本，你说对吧！」

「可恶，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我气得差点不由得拿起手枪朝向他的脸，好不容易以天生的自制力忍住。「丹尼尔，你听好，这里不是你的国家。你的生命与安全由我来保护。而且我也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没错，因为即使是这样的我……这样的我也有自己的家庭。」

我轻声这么说的时候，脑海浮现妻子的脸庞。

是的，我有心爱的家庭。而且这个家庭在几个月后会增加一人。虽然不知道即将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不，肯定是男的。绝对是这样没错……既然这样，他将来的职业当然是警察吧。而且不会仅止于警部补。想必是被称为「黑江警部」，不对，被称为「黑江警视」的菁英搜查官……我现在就很期待看见孩子的那一天……我咬紧牙关以免这段独白脱口而出。

———好险好险！一旦说出这种话，我到最后肯定会死在枪下！

我如此心想，重新绷紧精神。一旁的丹尼尔不知为何露出看向远方的眼神，嘴里说出和我一样思念家庭的话语。

「家庭……Family吗？回到夏威夷之后，我也有心爱的妻子，而且妻子怀了一个可爱的宝宝。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肯定是男的。既然这样，他将来的职业当然是私家侦探……」

「喂喂喂喂！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我全力打断他这段过于幸福的独白。丹尼尔露出诧异表情。

「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没有，不奇怪。我反而听你说了一件好事。孩子要出生了？非常好。不过丹尼尔，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叫做『死亡伏笔』，也就是———我不知道在你的国家要怎么称呼———总之是很触霉头的说法。你想想，在警匪剧也经常有这种人吧？『等到解决这次的事件之后，我就要辞掉刑警工作，回到九州继承老家种田了』，露出闪亮眼神述说这种未来的家伙。唯独这种人不会有未来，一定会在事件即将解决的时候没命———你应该大致明白吧？」

「OH～～我很清楚。其实我也一样，等到解决这次的事件之后，我就要从像是黑道事业的侦探这一行金盆洗手，预定在夏威夷岛和妻子开一间牧场。」

「…………」可恶，看来这家伙真的很想死！傻眼至极的我和他拉开距离，换了一个话题。「算了，总之继续关在这里也没完没了。」

我说完重新以笔型手电筒照亮阴暗的室内。看来这个房间是某人的寝室。该有的家具一应俱全的室内，只有那张大床维持使用时的状态弃置。走向窗边一看，铁制的窗框没安装玻璃。推开窗户观察正下方，是一整片阴暗的地面，石头、枯枝与玻璃等杂物散落在地面，老实说看起来不太安全。但是我立刻做出决定。

「好，丹尼尔，从这里跳到地面吧。」

「咦～～这里是二楼窗户耶，还挺高的。不会受伤吗？」

「可能会受点伤吧。就算这样，比起走廊或是大厅，从这里跳出去还是比较没有危险。因为这样就不会撞见拿着步枪的杀人凶手。」

「真是的，没办法了。那么，inspector黑江先生，你先请。」

侦探只在这时候发挥退让的精神。总归来说，还没确认是否安全之前，他不想跳下去。哎，我并不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嗯，好吧，我来示范———看清楚啊。」

我单脚踩在窗框，一口气翻过去，「嘿！」地吆喝一声扑向黑暗。体验轻盈的漂浮感之后，并拢的双脚俐落着地。然而在下一瞬间，左脚踩到奇形怪状的某种硬物，朝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

「呜咕！」我拼命克制不发出呻吟，努力故做镇静，然后朝着二楼从容挥手。「看……看吧，我没事。没没……没任何问题对吧？」

「你的声音为什么在颤抖？」

「别问了，快给我跳下来！绝对不会受伤的！」

丹尼尔随即说「我知道了」，暂时将头缩到窗后。接着突然从窗户落下的不是侦探，是四方形的白色物体。发出「砰」一声掉在地面的平坦物体，是刚才在床上看见的脏床垫。

下一瞬间，丹尼尔「嘿！」地跳窗而出，在床垫上轻盈反弹一次，顺利着地成功———原来如此，可以用这一招啊！

我不禁目瞪口呆，侦探朝着这样的我竖起大拇指。「怎么样？这么做就不会伤到脚喔！」他得意洋洋使了一个眼神。

「既然这样，你应该在我跳下来之前就提出这个点子吧？」

我一边在意扭到的脚，一边如此抱怨。不过如今说这个也没用。我重新振作，环视周围的状况。这里是西式宅邸后方某处。曾经是后院的这个空间，如今杂草恣意丛生。另一头是密集又高耸的树群。看来是杂木林。

「好，暂时躲在那片树林里吧。」

我鞭策疼痛的脚往前跑，丹尼尔随后跟上。然而在接近漆黑杂木林的时候，突然间———撕裂夜空般的枪声再度撼动周围的黑暗。

我惊觉不对停下脚步。提高警觉的视野一角出现某人的身影。

这个人影是趴在地面的姿势。不过很快就站起来，为了闪躲射来的子弹而侧翻又侧翻，最后甚至来个后空翻，躲进茂密的灌木丛后方。看着自我陶醉又无谓华丽的这些动作，我开口搭话。「———砂川！」

我跑到部下身旁。灌木丛后方的他也露出吃惊表情。

「啊，黑哥！还有那个侦探也……」

「太好了，砂川，原来你活着！」

「太好了，你还没死！」

「啊？我为什么被当成已经死掉了？」纳闷的砂川像是立刻重新振作，以手上的枪指向前方的杂木林。「次郎那家伙，就在刚才逃进这片树林了———是的，只有他一个人，没看见女性的身影。」

眼前是散发不祥气息的杂木林。看着这幅光景，我毅然决然开口。

「知道了。砂川，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的，黑哥，我们走吧。」

「YES，各位，我们走吧。」

「嗯……？」我有点犹豫。

接下来可以让这名侦探一起行动吗？是不是应该命令他回到车子那里？我如此心想。但是就算叫他别跟过来，反正他肯定还是会跟过来。反倒应该好好看着他才对吧，否则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丹尼尔，别离开我身边啊。」

做出结论的我如此下令，从西装胸口重新取出自己的枪。然后我们三人勇敢进入杂木林，寻找小峰次郎的身影-

4 -

虽然是月光明亮的夜晚，杂木林里却是一片漆黑。但是不能打开笔型手电筒，因为这么做会让手持步枪的敌人得知我们的位置。所以我们靠着射入林间的月光，在树林里慎重前进———

「还是没办法啦，黑哥。」

早早就说出丧气话的人不用说，正是砂川。他像是抱怨般继续说。

「那个家伙应该对这里很熟，反观我们是第一次进入这座树林，所以没胜算。在这种状况下逃走的次郎，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不可能找……找到了！」他突然指着前方某处大喊。「快看那里！那边草丛的后面！」

沿着他说的方向看去，前方是茂盛的草丛。高大男性的身影刚好从后方现身。男性将步枪瞄准这里，毫不犹豫开了一枪，逼我们停下脚步，然后俐落转过身去，再度开始逃走。

停顿片刻之后，我们也追了过去。但是次郎跑得比我们快，尤其对于伤到脚的我来说，这场追逐战实在不利。而且正如砂川所说，他对这里很熟悉，与其说是仓皇乱跑，不如说是要跑向某个场所。就我看来是这种感觉。

跑着跑着，突然发生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本应跑在我们前方的男性忽然消失。不对，人类的身影当然不会像是烛火那样消失，不过至少在我们三人眼中，看起来就像是突然消失。不只是看不见身影，直到刚才都感觉得到的男性气息，像是存在感的那种气息，现在也完全感觉不到。在树林里到处寻找之后，我们三人聚集在一起，露出内心发毛的表情相视。

「喂，砂川，这是怎么回事？」

「天晓得，他突然像是一阵烟雾消失了。」

「OH～～简直是被FOX摆了一道耶～～」

「FOX……狐狸吗……」我轻声这么说，将手放在一旁耸立的银杏大树树干仰望树梢。感觉逃走的狐狸正在树枝上窃笑。不过树上当然没有狐狸，也没有拿着步枪的男性。

就这样，追丢次郎的我们只能暂时放弃搜索，回到原来的场所。

回程途中，我重新询问砂川。「你和我们分开行动之后，去了哪里做什么？你一直在追捕次郎吗？」

「不，我后来立刻追丢次郎，后来独自找遍一楼与二楼。啊啊，这么说来，二楼发生了像是枪战的一场大骚动。不过在我赶到之前就结束了。」

「是啊，因为我们当时只能逃走。」

「不提这个，砂川先生，你有在宅邸里看见玛利亚吗？」

「不，我没看见女性，不过有发现疑似女性被监禁过的痕迹。一楼的房间地面有罐头与泡面之类的空包装。我还找到几根有点长的头发，应该是女性的。」

「OH～～那一定是玛利亚的头发没错。也就是说……」

「是的，小峰次郎果然杀害太郎，将太郎的情妇玛利亚监禁在这里。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原本怀疑可能是陷阱的砂川，看来如今也重新认定这都是小峰次郎的犯行。我忽然停下脚步，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不过，等一下。次郎刚才消失在树林了。既然这样，玛利亚现在在哪里？」

我说完看向丹尼尔的瞬间，他不知为何露出近似恐惧的表情。

我随即皱起眉头。「嗯……？」

怎么了吗———我还没开口这么问，他就先放声大喊。

「危险～～！」

丹尼尔突然强行推倒我。同一时间，发出撕裂黑暗的一声枪响。

我与丹尼尔叠在一起倒地。

「黑哥！」砂川吃惊大喊。「你还好吗？」

「啊啊，我没事。不提这个，那家伙就在附近，去追他！」

砂川简短回答「是！」然后独自跑走。我试着把压在身上的侦探推开。「啊，丹尼尔，托你的福才能得救，这次轮到我道谢了。谢谢……但是不好意思，差不多可以请你离开了吧……你很重啦，丹尼尔……丹尼尔……？呃，喂，丹尼尔，你怎么了？」

他没回应我的叫喊。不只如此，他就这么将全身体重压在我身上，动也不动。察觉异状的我战战兢兢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沾满湿滑的鲜血。这一瞬间，我理解当前的状况并且大喊。

「喂，丹尼尔……丹尼尔～～！」

「黑江先生，什么事？」

「哇啊啊啊啊———！」

已经无法克制尖叫的我，用尽力气推开侦探的身体，当场迅速退后，将手放在心脏狂跳的胸口。

「丹，丹尼尔，你还活着吗……我，我还以为你死了……」

正确来说，我以为他完美回收了死亡伏笔。不过丹尼尔就这么仰躺在地面摇了摇头。

「NO～～我没死。不过，右脚中枪了。」

「这……这样啊，所以才会流血……丹尼尔，你能动吗？」

「NO，黑江先生，我动不了。」

就像是要盖掉这句话，此时又发出一声枪响。接着比较小的那发枪声，应该是砂川正在以自己的枪应战吧。在这之后，响起一个至今没听过的女性声音。

一听到「Help！」这声悲痛的哀号，丹尼尔表情大变，硬是撑起上半身对我开口。「那是玛利亚的声音。黑江先生，请你……请你救救玛利亚。我的伤势没问题。不要管我，请快点过去吧。」

「居然说不要管你……喂！」这也是典型的死亡伏笔啊！

我变得非常担心他。虽然这么说，但也不可能扶着受伤的侦探去拯救玛利亚。如今我只能选择把他留在这里。

「听好了，丹尼尔，留在这里别动。我一定会回来这里。」

我只留下这段吩咐之后就毅然决然起身，怀着不舍的心情独自在树林奔跑———不过等一下，我刚才留下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很像死亡伏笔？

脑海一角思考这种事的我，跑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5 -

我在树林奔跑不久之后，眼前的视野突然扩展开来。这里是完全没有树木，像是空地的空间。杂木林与杂木林之间的这条界线，就像是一条宽敞的道路。

当时的我无从得知这条路通往哪里。我要找的部下就在路边。

「喔喔，砂川，原来你在这里！」

「啊，黑哥。」砂川倚靠在路边残留的干枯大树向我招手，然后以手上的手枪指向前方。「次郎在那里。他用女性当人质。现在这样，我们不能贸然出手。」

视线移向他所指的方向，数十公尺远的位置确实有一名男性，也清楚看得见他身旁有一名穿着白色系服装的女性。如果男性是次郎，女性应该就是玛利亚吧。

女性好像在尖叫，然而不知道是英语还是生硬的日语，听不懂她在叫什么。男性左手抓住女性手臂，只以右手拿着步枪朝向这里。

大概是被拼命抵抗的玛利亚妨碍，男性身体看起来左右晃动。在那种状态，即使步枪击发，子弹精准命中的机率也不到万分之一。虽然这么说，既然玛利亚在他旁边，我们也不敢贸然开枪。

在这样的胶着状态下，我只以话语牵制对方。

「喂，小峰次郎！你逃不掉了。放开玛利亚吧，然后你也乖乖……」

「少啰唆！」

这个野蛮的声音一响起，就接连有两颗子弹射过来。然而正如预料，因为没有好好瞄准就射击，所以两枪都完全落空。只在宽敞道路的中央啪啪激起两股烟尘。

即使如此，效果还是足以瞬间拖慢这边的动作。在我们畏缩的时候，男性趁机转过身去，拉着女性的手，以蹒跚摇晃的脚步跑走。

「啊，喂，站住！」我连忙从大树后方冲出去，心想这次绝对不能追丢，以笔型手电筒照向他们两人。愈跑愈远的男女背影，仿佛聚光灯下的舞台剧演员般清晰浮现。然后在下一瞬间———

「啊……？」

发出错愕声音的是砂川。我则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愣在原地。那对男女的身影已经不在我照射的光束之中。

「消……消失了……？」应该说，掉下去了？难道这条路的尽头是……？

脑海浮现的不祥预感，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化为毋庸置疑的确信。

下一瞬间，我与砂川争先恐后向前跑。抵达那对男女刚才消失的地点之后，同时露出苦闷表情转头相视。

道路前方是死路，真的是乌贼脚海角的最前端。如果在这里建造瞭望台，肯定会成为欣赏绝景的热门景点。不过当时那个场所单纯只是悬崖。

「可恶，从这里摔下去了吗……」

我趴在地面看向悬崖下方，然而岩层裸露的斜面看不见次郎与玛利亚的身影。即使呼喊两人的名字，也只会被强烈海风盖过我的叫声。即使在悬崖上以笔型手电筒照射，眼前也只有辽阔太平洋的惊涛骇浪。

砂川俯瞰这幅光景，发出失望的声音。

「啊啊……次郎跳海了吧。带着叫做玛利亚的女性一起上路……」

我只能默默点头同意这句话———没错，当时的我是如此！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十一章 揭晓的往事

- 1 -

白骨尸体的身份是小峰次郎。而且从二十年前就在地下洞窟的这个场所。

史魁铎山庄老板猪狩省吾说出的答案，令户村流平感到战栗。

不过站在一旁的侦探鹈饲杜夫表情不太惊讶。在黑暗之中，他就这么将LED笔型手电筒照向旅馆老板，以平静语气发问。

「小峰次郎的尸体为什么在这里？小峰次郎杀害自己的哥哥，在逃走的时候从悬崖坠海死亡。我记得当时的报导是这么写的。」

「不，这是因为……」

猪狩省吾战战兢兢开口。手上的提灯像是反映内心的慌张频频颤抖。鹈饲像是连珠炮般继续追问。

「说起来，你为什么知道这具尸体是小峰次郎？难道说，是你杀了他———该不会是这样吧？」

「当然，这是，那个……」

「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个事实？既然知道，为什么要隐瞒？难道说，是和小峰三郎有什么关系吗？」

「啊啊，所以说，那是……」

「到头来，小峰三郎和史魁铎山庄是什么关系？老板！别再闷不吭声，差不多该请你清楚回答……」

「喂，真是的，吵死了！」这次轮到省吾打断侦探的话语。「你接二连三问个不停，我根本没空回答吧！可以稍微闭嘴听我说吗？」

猪狩省吾充满愤怒的洪亮声音响遍狭窄的洞窟。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数次，确实撼动低矮的洞穴顶部。

瞬间，侦探之间窜过一阵紧张气氛。鹈饲与流平压低姿势，以食指指向自己的正上方，然后将食指按在嘴唇。

「嘘！嘘～～！老板，请安静……你喊得这么大声，洞窟会崩塌的。」

「要是洞窟崩塌，尸体会增加三具喔……老板，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

鹈饲他们不是提出理论而是诉说恐惧，借以压抑省吾的怒火。大概是奏效了，他的怒火立刻平息。幸好洞窟的低矮顶部没有变得更低。流平松了口气，全身黑衣的老板则是咧嘴一笑。

「放心，洞窟绝对不会崩塌。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是从来没崩塌。」

「那当然吧！」鹈饲说。「发生这种事就麻烦了！」

「说得也是———好啦，那我就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

「呃，不，先离开这里吧———流……流平，我们回去吧！」

「就……就这么办，鹈饲先生。要是被压扁就来不及了！」

鹈饲与流平一齐转过身去。省吾从容在后方叫住他们。

「别这样，在这里听我说吧。毕竟在这里就不必担心被别人听到。」

全身黑衣的老板已经是豁出去的态度。他张开双腿坐在旁边的岩石，亲口说出面前这具白骨尸体和小峰三郎的过节。

「以前有一栋废墟座落在乌贼脚海角的这个场所。原本是捕捞乌贼的渔夫迅速致富之后建造的，也就是乌贼宫殿。记得渔夫叫做小峰某某。总归来说，这名男性就是小峰三兄弟的爷爷。是的，换言之这栋废墟是小峰家没落之后的样貌。距离现在二十年前，以这栋废墟为舞台，展开了一场激烈枪战。侦探先生好像略知一二，但你看起来完全不知道，所以我姑且说明一下吧。当时持枪交战的是警察与小峰次郎……」

「啊，老板，关于这件事，详细的说明你可以省略。」

这只是浪费时间———鹈饲就像这样打断说明。流平当然噘嘴强烈抗议。

「鹈饲先生，为什么啊？我超想听那场枪战的故事。」

「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应该只有你不知道这件事吧。」

鹈饲耸肩回应。「总归来说，乌贼川警局的警官和逃亡中的小峰次郎曾经持枪交战，后来次郎和身旁的女性一起从悬崖坠海而死。不过两具尸体都没找到。哎，尸体被太平洋的浪涛吞没，即使已经被鲨鱼吃掉也不奇怪。记得在那个时候，好像还有一个来自海外的私家侦探中枪死掉？」

「别擅自杀人好吗？那个人只是腿部中枪。不过记得是重伤没错———知道了，那我就省略枪战的详细过程吧。」

流平的愿望就这么没有实现。省吾省略这场枪战，继续说下去。

「前小峰宅邸是破破烂烂的废墟，也曾经成为枪战舞台。发生那个事件之后，我的父亲收购了这块土地与建筑物———咦，问什么要特地买这种出过事的物件？当然是因为便宜。因为出过的事情太严重，所以买起来很划算。没有别的理由。总之我父亲就这么买下这一大块土地与废墟。他看着这块土地，忽然双手抱胸开始思考———『那么，这里可以用来做什么呢？』这样。」

「正常应该在购买之前决定吧？」

鹈饲打从心底傻眼般低语。「所以你父亲完全翻修这块土地以及建筑物，开了一间小旅馆，也就是这座史魁铎山庄吧？」

「没错。我从旅馆开张之后，就担任父亲的左右手在这里工作。但是旅馆经营惨澹。大概是心力交瘁又过于勉强，我父亲在旅馆开张数年后病倒，退出经营的第一线。后来由我与妻子掌理这间旅馆，但是经营状况还是迟迟没有改善。毕竟乌贼脚海角地处偏僻，又不是什么观光胜地，所以没有知名度，没有卖点，交通不便，名称给人的印象也差劲透顶———话说『乌贼脚海角』是什么烂名字啊！以前的人们就不能取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吗？」

「…………」这个人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在抱怨地名？

大概是感觉到流平傻眼的视线，省吾露出遮羞般的笑容。

「没事，抱歉我失常了。总归来说，这里只有曾经成为枪战舞台的建筑物，以及坏蛋在最后死于非命的悬崖———不过，那座悬崖后来成为瞭望台，成为还算知名的景点就是了。」

「还真的是万事向钱看。」鹈饲佩服般这么说，然后歪过脑袋。「不过，听你这么说就觉得确实奇怪。这间旅馆没有长期经营的优势，我也不认为只靠着一座瞭望台就能吸引客人入住———史魁铎山庄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经营好转的关键事件，发生在十五年前左右。虽然没下雪但刚好是现在这个季节的某天晚上。拿着手电筒来到庭院的我，偶然发现某人进入杂木林。我只看一眼就觉得那个人影很可疑。说不定是外人擅自入侵旅馆境内，在杂木林那里闲晃。我一时之间是这么想的。旅馆境内非常宽敞，偶尔有人迷路闯进来。我猜对方大概也是这种人，拿着手电筒追过去。多亏对方也拿着某种照明设备，所以我追踪的时候意外轻松。我关掉自己的照明，追着对方手上的照明前进，这么一来绝对不必担心追丢———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你追丢了———不对，是对方突然消失了。没错吧？」

鹈饲抢话般断言。「地点是杂木林深处一棵银杏大树旁边。我有说错吗？」

「不，没说错。确实如你所说。刚开始我摸不着头绪。『被狐狸摆了一道』就是在说这种状况。我用手电筒照向四面八方，到处乱走想要寻找消失的人影。下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踏出的脚陷入地面———你觉得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慢着，居然问我『那里有什么东西』，这算是谜题吗？你以为我们是从哪里用什么方式潜入地底的？」

鹈饲无奈般摇头，然后姑且说出谜题的正确答案。「银杏树根部的地面有一条裂缝。你偶然发现裂缝，钻进这个洞，进入这条洞窟，并且在这条洞窟往前走———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不觉得害怕吗？」这是流平说出的单纯疑问。

猪狩省吾点了点头。「我当然感到恐惧，但是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更强烈。因为啊，我非常喜欢以前流行的电视节目《川口浩探险队系列》。我哼着嘉门达夫的名曲，独自走向洞窟深处。」

「喔喔，居然！」突然大喊的当然是鹈饲。他将右手伸到省吾面前示意握手。「我的同志啊！不对，虽然写成『同志』，但是请容我称呼你『朋友』。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同为探险队的伙伴！」

———鹈饲先生，您在说什么啊？您是侦探喔，不是探险队，是侦探！

流平哑口无言，斜眼瞪向自己的师父，然后为了回到正题而询问旅馆老板。

「所以，洞窟深处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感觉到某人的气息。刚才在地面追丢的可疑人影，这家伙肯定和我一样钻进那个洞，大摇大摆走在这条洞窟。我停止哼歌，默默走向对方气息所在的方向，然后终于———抵达了这个场所。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空间。平坦的岩地上有一具尸体。」

「是白骨尸体吧。」鹈饲以笔型手电筒的灯光指向脏床单。

省吾就这么坐在石头上瞥向该处，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当时还不像现在完全化为白骨，是死因不明的尸体。看起来是高大男性的尸体。这时候浮现在我脑海的是那场枪战的过程。在那场枪战最后丧命的小峰次郎，我听说是相当高大的男性。那么，面前快要化为白骨的尸体，我认为或许就是那名男性的遗骸。『不过，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苦思不解的我不经意脱口这么问，然后说来意外，我这个问题得到回应。某个低沉到快要贴地的声音简短说了『是我』这两个字。」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恐怖，省吾的声音有点颤抖。鹈饲不以为意发问。

「有其他人在那个场所是吧？」

「没错。我轻声尖叫的这时候，面前一块黑漆漆的大石头突然动了起来。石头慢慢直立，很快就变成人类的轮廓。居然是小峰三郎。穿着黑色衣服的他，一直蹲在地上观察我的行动———哈哈，难怪声音像是贴地！因为他真的变成一块大石头一直贴着地面不动，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

流平歪过脑袋，一旁的鹈饲双手抱胸。

「原来如此。果然大家想的都一样。」

他露出非常认可的表情，不过等一下，应该不是大家都一样吧？流平觉得总归来说，只不过是鹈饲与小峰三郎的行动跨越十五年的光阴恰巧一致。

但是无论如何，不难想像当时的猪狩省吾肯定被突然出现的三郎吓破胆。流平询问现在的他。

「那天晚上，小峰三郎是住在这间旅馆的客人是吧？」

「是的。三郎是我们旅馆开幕之后的少数常客。哎，这里本来就是改造小峰家宅邸开设的旅馆，所以小峰家的三男经常以客人身份光顾也不奇怪。至少当时的我是这么理解的———咦，当时的三郎吗？那时候他已经继承去世哥哥们的『小峰兄弟社』扩大经营，公司也改名为『小峰兴业』并且开始经营游乐场，气势真的是如日中天。」

「十五年前的话，确实是这个时期。不提人品，那个小峰三郎确实具备做生意的本事。」

鹈饲像是揶揄死者般点头。「然后，这个三郎回答『是我』，也就是说他爽快承认自己杀害次郎。那么，他后来对你做了什么？从你说明的过程来推测，我觉得应该是『既然被你看见这个，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到地面』这种状况。」

「啊啊，老实说，我也以为会没命，会被灭口。不过说来意外，他好像没想这么多，甚至向我提案说『你就当做没看见吧。照做的话，我可以援助这间旅馆。』不是我视为常客接待的小峰三郎，是更加吓人，具备魄力的声音。实际上，要是拒绝这个要求，我不知道会遭遇何种下场，当时的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总之以结果来说，这时候的交换条件，成为拯救史魁铎山庄脱离经营危机的一大转机。」

「所以你接受了当时『小峰兴业』的援助。哇，真的正如字面所述是『黑市交易』。原来如此，史魁铎山庄与小峰三郎因而建立起同生共死的共犯关系。三郎硬是拉拢你成为同伙，实质上成功防止你走漏口风———嗯，这个做法很聪明，不过三郎为什么没杀你？杀一个人或是两个人明明都没差吧？」

「是的。不过要是我离奇死亡，肯定会招致警方起疑，怀疑可能和过去在相同场所发生的枪战有关。这么一来，相传已经坠海死亡的次郎，也可能会有搜查员觉得事有蹊跷。三郎应该是害怕这一点吧。而且———」

「而且？」

「对于三郎来说，史魁铎山庄座落在这个场所，应该也是合了他的意。自己的老家得以留存，因为是旅馆所以付钱就能住，最重要的是，隐藏他这个秘密的杂木林以及那条地下洞窟，就这么原封不动保存下来。」

「原来如此。要是杀了你，这间旅馆就无法经营。要是旅馆倒闭，土地与建筑物也都会转手给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新地主可能会挖掘杂木林，揭发这条地下洞窟的秘密。与其变成这个结果，还不如让史魁铎山庄永远存在于这里。三郎是这么想的吧。」

「应该是。所以他才会自愿援助这间旅馆吧。」

「原来如此。」流平深深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三郎偶尔会来看看自己亲手杀害的次郎尸体。以住宿客人的身份悄悄进入杂木林，钻进那个洞穴来到这条地下洞窟……慢着，咦，不会吧？」

「唔，怎么了，流平？瞧你一副惊弓之鸟的表情。」鹈饲以笔型手电筒照向自己的徒弟。「至今的说明有哪里不对劲吗？某些部分确实残留疑问。比方说既然次郎是在这里被杀，那就得思考那名坠海的男性到底是谁。不过，这种事只要换个想法肯定就说得通……」

「不不不，根本说不通啊！」流平用力摇头反驳。「因为那个小峰三郎不可能在这里杀害次郎吧？」

「唔，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那个三郎的身体！像是童话故事矮胖子的啤酒肚！如果要从银杏树根部的狭窄缝隙钻进地下洞窟，他那种体型完全不可能吧？也就是说，三郎当然也没办法在这条洞窟杀害次郎———鹈饲先生，您说对吧？」

「啊啊，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鹈饲朝自己的徒弟投以同情视线。「这么说来，你只认识最近的三郎。只看过造访我们侦探事务所，成为我们委托人的小峰三郎……」

「咦？嗯，当然是这样没错……」

不过这又怎么了———流平像是在问这个问题，交互看向站在面前的侦探以及坐在石头上的旅馆老板。在这样的状况中，开口的是猪狩省吾。

「既然只认识最近的小峰三郎，你会这样误解也在所难免。不过啊，三郎也不是从以前就胖得那么不像话喔。十五年前的三郎体型比现在瘦得多，而且他原本就比一般人矮得多，所以当时的他个头真的很矮，说难听一点就是完全一副穷酸样，看起来毫无威严可言。所以十五年前的他可以自由钻过狭窄的洞穴，在这条洞窟里恣意走动。如果是二十年前，对他来说应该更是轻而易举吧。」

就像是要补足这段说明，鹈饲接话继续说。

「成为干练经营者的三郎，八成对于自己穷酸的外表抱持自卑感。后来他愈来愈胖，成为流平你所知道的体型———不过是否因而变得更有威严，这就要打一个大问号了。」-

2 -

「———咦，您说『当时的我是如此』？黑江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通往乌贼脚海角的道路入口附近。被挡在这里无法通行的侦防车内。

坐在驾驶座的志木刑警看向坐在后座的大前辈。志木正在听这位前刑警亲口说明二十年前那场枪战的经过。依照他的说明，陷入绝境的小峰次郎应该是带着人质玛利亚一起从悬崖坠海。不过现在的黑江让二似乎对这个结局有异议。

「您说『当时的我是如此』……当时的前辈和现在的前辈不一样了吗？」

「对，不一样了。」回答的不知为何是砂川警部。坐在副驾驶座的警部也转头看向后座。「名为大泽弘树的男性，在KTV说明的最后那段话就是关键———黑江先生，我说得没错吧？」

「嗯，砂川，一点都没错。」

听到昔日部下这么说，前刑警像是正合己意般点了点头。

「大泽弘树的那段说明之中，有一个部分令我在意。关于近距离目击的凶手印象，大泽是怎么说的？凶手是身穿工作服的高大男性，而且走路的时候莫名摇摇晃晃。刚才他是这么说的。这是我们在二十年前搜查的时候不知道的新情报———但是这难道不会怪怪的吗？」

「呃，会怪怪的吗？」志木稍微歪过脑袋。

「嗯，怪怪的。」黑江让二断言之后继续说。「大泽在这之前，也用阳台的望远镜观察那名工作服男性。当时男性从小货车车斗总共搬了六个纸箱进入空屋。如果箱子里是肢解成六块的尸体，那么肯定是相当吃力的工作。即使如此，大泽却不觉得那名工作服男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当时在附近工地的警卫，也和大泽目击相同的光景，但是同样没提到男性走路摇摇晃晃。然而搬完尸块走出空屋的男性———当时已经把空纸箱扔上车斗，接下来只要开着小货车离开就好———他走起路来却莫名摇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听您这么一说就觉得挺矛盾的……」

「反过来的话就可以理解。如果男性搬运装着尸块的纸箱时走得摇摇晃晃，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尸体意外地重。尤其是装入躯体的纸箱，任何人搬运的时候都会走不稳。不过工作服男性轻松完成这些吃力的工作，另一方面，把空纸箱搬回车斗的时候，脚步不知为何不太正常———这样怪怪的。」

「是的，确实很奇妙。」志木点头思索片刻，然后提出一个可能性。「那么前辈，我这个想法怎么样？乍看空空如也的纸箱里，其实装了某些重物———会是这种状况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警卫不是说过吗？工作服男性轻松将纸箱放上车斗。换句话说，先不提是不是空的，纸箱本身果然很轻。但是男性走路依然摇摇晃晃，肯定是基于某个特别的原因———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脑中忽然浮现一幅光景。」

「呃，请问是什么样的光景……？」

「就是刚才说给你听的那段故事。在乌贼脚海角前端悬崖上演的光景。在枪战最后陷入绝境的小峰次郎，单手抓着人质玛利亚，以步枪吓唬位于前方的我们。后来他转过身去，带着玛利亚跑向悬崖———不过当时次郎的脚步也是莫名蹒跚摇晃。我刚才是这么对你说的吧？」

「嗯，确实……」志木连忙在脑中回忆大前辈刚才说的故事，然后立刻反驳。「可是，当时次郎必须以单手抓着拼命挣扎的玛利亚，自己才会因而站不稳吧？」

「嗯，我们的想法也和你一样。觉得因为玛利亚在挣扎，才会害得次郎走路不太稳，所以这件事没什么好奇怪的———当时的我是如此！」

「又是『当时的我是如此』吗？」志木斜眼看向后座的前刑警。「也就是说，您现在的想法不一样吗，黑江前辈？」

「没错，现在的我看见真相了。」黑江让二像是宣布般这么说，然后提出和二十年前不同的见解。「那个人不是小峰次郎，是三郎。」

「咦，咦咦？」志木像是要扭断脖子般用力转头向后，注视前刑警。「您说他是三郎？不是次郎，是三郎……吗？咦，慢着慢着，不会吧？不可能有这种事吧，警部？」

志木像是求助般发问。但是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果断摇了摇头。

「不，现在我的见解也和黑江先生一样。我认为那个人是三郎。」

「怎么可能！」

「当然不是原本的三郎。是预先在脚底动了某些手脚的三郎。可能是穿着高跟木屐，或是踩着高跷，也可能是套上义肢让身高变高，老实说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总归来说，三郎以某种器具让自己的矮个子看起来变高，假扮成高大的次郎，所以走起路来当然不太稳。他跑向山崖的时候之所以摇摇晃晃，也不是因为玛利亚在挣扎。当时的他顶多也只能那样奔跑。」

「可……可是警部，假设三郎伪装成那种走路不稳的模样，玛利亚应该不会轻易被他抓住吧？只要往他的身体撞下去，玛利亚肯定可以自行脱逃。那么玛利亚为什么轻易就落入他的手中……咦？」这一瞬间，志木脑海闪过一道灵光。从警部的推理必然能导出这个答案。志木不禁发出低沉的声音。「唔～～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个叫做玛利亚的女性是……！」

「没错，玛利亚和三郎是一伙的。」砂川警部以咬牙切齿的语气说出意外的真相。「当时在我们的眼中，三郎看起来紧紧抓住玛利亚的手臂，不过事实恐怕完全相反。玛利亚的手臂其实暗中扶着站不稳的三郎。总归来说，三郎和玛利亚事先共谋，在我们面前演了这场戏。三郎饰演穷凶恶极杀害哥哥的次郎，玛利亚饰演被次郎抓住的可怜人质。两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以逼真演技漂亮骗过当时的我们———黑江先生，就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虽然不甘心，但我也认为砂川的推理正确。」

上司与大前辈相视点头。志木看着这样的两人，发出错愕的声音。

「怎么这样，这是假的吧？应该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吧？」

「唔，志木，哪里不可能了？这种可能性很高吧？」

「不不不，因为是小峰三郎啊？那个男的不可能轻易假扮成别人。三郎的那种体型，像是童话故事矮胖子的啤酒肚。无论穿上再高的木屐，套上再长的义肢，肯定都无法掩饰那种体型。也就是说，绝对不可能把三郎误认为次郎———警部，难道不是这样吗？」

「唔……啊啊，什么嘛，对喔。」砂川警部像是终于想到自己忽略一件重要的事，轻轻打响手指。「这么说来，志木，你只认识最近的三郎吧？只认识在乌贼川市恶名昭彰之后的干练经营者小峰三郎……」

「咦？哎，确实是这样啦……」志木眨了眨眼睛，交互看向副驾驶座的上司以及后座的大前辈。「咦，不会吧……难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两名前辈像是在这么说。对于这名一无所知的后辈刑警，他们脸上明显浮现同情的表情-

3 -

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稍微说明三郎以前的体型之后———

穿制服的警官握拳轻敲副驾驶座车窗。

「啊啊，不好意思，我们正在解谜，有事的话抱歉晚点再说。」

砂川警部一打开车窗，就进行完全误解现状的这个回应。志木刑警连忙在驾驶座大喊。

「哇！警部，您在说什么啊？我们并不是为了解谜才停车吧！」

要尽快抵达史魁铎山庄。这是现在唯一的目的。之所以开始解谜，是为了在积雪封路的这段期间消磨时间。

重新认知这一点的砂川警部，说着「啊啊，说得也是」轻拍自己额头，然后重新询问制服警官。「恢复通车了吧？这样啊，那太好了！」

砂川警部开心说完关上车窗，立刻命令驾驶座的部下。

「好，志木，发车！不慌不忙，尽快赶路！」

「不用您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志木回应这个最高难度的命令之后，迅速发动引擎。载着三人的车子全力遵守安全规定，行驶在依然不能掉以轻心的雪道上。握着方向盘的志木刑警笔直注视前方，催促两名前辈继续推理。

「跳下悬崖的不是次郎而是三郎，我接受这个说法。以三郎当时又瘦又小的体型应该也做得到。不过假设真相是这样，又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矛盾吧？因为三郎直到最近都还是活蹦乱跳。」

「嗯，问题就在这里。」后座的黑江让二如此回应。「三郎和玛利亚一起跳下悬崖，但他没有落海而死，始终只是伪装成次郎死亡。实际上三郎自己———恐怕也包括玛利亚———使用某种手段避免坠海，回到陆地。说不定那座悬崖下方，有一条当时我们没发现的秘密通道———喂，砂川，关于这一点，史魁铎山庄的侦探们是怎么说的？」

「不，没说什么。而且我今天打电话到他的手机好几次，却完全打不通。那个侦探是在没讯号的地方吗……」

「没讯号？乌贼脚海角没那么偏僻吧？」

「是的，那当然。肯定是在收不到讯号的某处吧。比方说地下。」

「嗯，地下啊。难道是在进行洞窟探险？」黑江让二说出不切实际的玩笑话。「哈哈，怎么可能！」他苦笑耸了耸肩。

「不提这个……」驾驶座的志木将话题改成二十年前的另一个事件。「说到在空屋发现小峰太郎尸块的事件，三郎在那个事件，也是用高跟木屐或是高跷或是义肢———不，这样很麻烦，先假设是高跟木屐说下去吧———他也是穿着高跟木屐假扮次郎吧？正因如此，所以大泽弘树少年目击的高大工作服男性，走起路来莫名摇摇晃晃———警部，是这样没错吧？」

「啊啊，正是这么一回事。」砂川警部大幅点头。「大泽少年近距离目击的工作服男性是三郎。只要卷起他的裤管，应该可以看见约三十公分高的高跟木屐———不过当时的大泽少年没机会看见。」

「我想也是。不过，我总觉得搞不太懂。假设如您所说，三郎穿上高跟木屐假扮成次郎，那么是三郎将太郎的尸块搬进空屋吗？不，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吧？脚步不稳的三郎在大泽少年眼中，光是搬运变轻的纸箱就摇摇晃晃。如果是装了尸块的沉重纸箱，这样的三郎不可能好好搬运。即使装入手臂或腿的纸箱勉强搬得动，只有装入躯体的纸箱绝对搬不动吧。当时身体瘦小又穿着高跟木屐的三郎，我认为搬不了这么重的东西。」

「嗯，我也是相同意见。」

「那么警部，到底是什么状况？」

「就是大泽少年目击的那种状况。大泽少年近距离目击的工作服男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所以这个人应该是穿着高跟木屐的三郎。另一方面，大泽少年以望远镜目击的工作服男性，以稳重脚步将沉重纸箱搬进空屋。所以这个人不是三郎。」

「不是三郎———也就是说，原来如此！是真正的小峰次郎本人吧！」

「不对。不是次郎，是太郎。」

警部如此断言的瞬间，志木「咦咦！」惊声大叫，不由得顺势没握紧方向盘，「唔喔喔！」———志木连忙将方向盘向右打向左打，好不容易控制住差点冲到对向车道的侦防车，回复为正常驾驶，然后终于向副驾驶座的上司发问。

「您说太郎？咦，警部，您说这什么话？太郎是被害者，是在空屋化为尸块被发现的男性。所以是怎样？太郎被肢解成六块的身体装进纸箱之后，不是由别人，而是由太郎自己搬进空屋。警部您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当然不可能啊！」砂川警部怒斥部下之后，再度回头说明。「没错。在空屋化为尸块被发现的肯定是太郎。但太郎不是在肢解成六块的状态被装箱搬进空屋。太郎穿着工作服，开着小货车来到空屋门前，自己走进空屋。然后他在空屋被某人杀害，尸体随即被肢解成六块。」

「在空屋被某人杀害……那么换句话说，这个某人就是……小峰三郎？」

「没错。」

「三郎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然是从箱子里吧？」

「箱……箱子里？咦，那么三郎是被装在箱子里搬进空屋吗？也就是说，太郎自己把凶手三郎搬进案发现场……？」

「嗯，没错。我们以为装着太郎躯体的箱子，当然是六个箱子当中最大的那一个，不过当时里面装着非常瘦小的三郎。顺带一提，这个箱子以外的五个箱子，从一开始应该就是空的。太郎假装箱子有点重，把这些箱子搬进空屋。紧接着，被搬进去的三郎从箱子现身，以锤子杀害掉以轻心的太郎，再以预先准备的锯子将尸体肢解成六块。大泽少年在空屋庭院目击的人，是肢解尸体之后把空箱子放回车斗的三郎，也就是穿上高跟木屐看起来很高大的三郎。不过对于大泽少年来说，以望远镜看见的工作服男性，以及近距离看见的高大男性，看起来当然是同一个人。在道路工程的警卫眼中，果然也会这么认为吧。然后，『凶手是高大男性』的这个错误情报，深植在当时的搜查员内心———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被害者太郎与凶手三郎，在空屋里偷偷对调是吧。」

「没错。那间空屋附近通宵进行道路工程。这个状况很适合进行这个诡计吧。因为警卫会自然而然成为目击者。只不过，在那么近的位置居然有另一名目击者大泽少年，这对于三郎来说应该料想不到。」

「这样啊。不过三郎是怎么引诱太郎陷入这个奇妙的诡计？太郎必须把装了三郎的纸箱搬进去，否则这个诡计不会成立……」

「说得也是。应该是足智多谋的三郎运用话术巧妙唆使太郎吧，不过我也不知道正确的手法。三郎遇害的现在，或许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不，或许有一个人喔。知道真相的人物。」从后方迅速插嘴的是黑江让二。「就是玛利亚。玛利亚·史都华。依照私家侦探丹尼尔的说法，玛利亚和太郎如胶似漆，帮他做一些不能见光的工作。后来玛利亚和三郎联手了。换句话说玛利亚背叛太郎，投靠三郎。三郎杀害太郎，并且嫁祸给次郎。次郎恐怕也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被灭口了。三郎就这么掌握『小峰兄弟社』的实权，走私获得的非法利益也由他独占。但是玛利亚呢？她后来在哪里做什么？」

此时，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惊讶抬头。

「这么说来，旅馆的侦探在电话里说过，三郎带了有实无名的妻子过去。名字记得叫做……对，雾岛圆。当时从夏威夷前来的女大学生经过二十年之后，现在的年龄应该是四十岁左右。」

「可是警部，侦探不是说那名女性三十多岁吗？」

「这只不过是外表给人的印象吧？那名侦探当然不可能直接询问委托人妻子的年龄。而且侦探称赞那名女性是配不上小峰三郎的标致美女。自称雾岛圆的女性，很可能是当年太郎的情妇玛利亚……」

「嗯，很有可能！」黑江让二从后座探出上半身点头。

下一瞬间，他的右手笔直指向前方的挡风玻璃，同时发出近似哀号的叫声。

「那……那是！喂，停车，快点停车！」-

4 -

志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指示吓到，定睛注视前方的光景。描绘弧度的道路前方是白雪复盖的树群，一辆黄色的车子撞进树林。志木连忙踩煞车，车子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停下，反倒是静静地在雪地滑行，朝着在路肩堆高的雪山———砰！直直撞下去之后停止。

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注视上空，暂时进入恍神状态。最后他厉声大喊。

「喂，志木！哪有人会在雪道紧急煞车啊！」

「对……对不起，警部。不过，那是因为黑江前辈突然叫我『停车』……」

志木说着忿恨看向后座。但是前刑警的男性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推开后车门就独自冲下车。志木与砂川警部转头相视，然后立刻跟过去。

黑江让二笔直跑向一半埋在雪里的黄色汽车。他立刻确认车种，从驾驶座的车窗看向内部，一边观察无人的车内，一边以担心的语气说。

「肯定没错，是我儿子的车。健人果然自己来到这个场所了……」

「应该吧。」砂川警部点点头，像是后知后觉般开口发问。「不过，这是怎么回事？黑江健人疑似寄了恐吓信给小峰三郎，但他前往史魁铎山庄的途中，在这个场所出车祸受重伤，后来三郎他们的车子凑巧经过，载着他前往旅馆———那么，如果没发生车祸，健人打算对小峰三郎做什么？」

「警部，那还用说吗？黑江健人想代替退休的前刑警父亲，朝着大坏蛋小峰三郎头顶挥下正义的铁锤———就是这么回事吧，黑江前辈？」

「不，等一下。这方面连我都不清楚。关于二十年前的事件，我确实对儿子说过好几次，也率直说过我对于事件的结果感到纳闷。后来我儿子认识大泽弘树，从他口中得到二十年前的新目击证词。结果，健人确实有可能和我们一样再三推理，得出事件的真相。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认为他会直接对小峰三郎采取行动。我儿子对于过去的事件，应该没有这么强烈的执着。抱持这种强烈执着的人，反倒应该是我或是砂川才对。说不定丹尼尔也包括在内……唔！」

说到一半，黑江让二不自然地停顿下来，板起脸看向刚才行经的道路。志木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阴暗的雪道看得见车头灯的灯光。一辆车发出当琅当琅的雪链声慢慢开过来。认出是一辆白色多功能休旅车的瞬间，志木想起来了。

「啊，那辆车是刚才停在我们后面的……」

志木说着指向前方的同时，休旅车的驾驶好像也察觉到这边有人。休旅车在志木他们面前突然紧急煞车。不过或许该说果不其然，车子没有发出刺耳声音停下，反倒是静静地在雪地滑行，迅速从旁观的志木等人面前经过，朝着先一步撞进雪山的侦防车后保险杆———砰！轻轻撞下去之后停止。

可怜的侦防车更加陷入雪中。

白色休旅车看起来几乎完好无伤。

脱线又奇妙的沉默从天而降———

「喔，难得看见车子胆敢在警察面前出车祸。」砂川警部愕然低语。

「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敢撞警车。」黑江让二也露出傻眼表情。

「哇，真的有耶，除了我以外，还有人敢在雪道上紧急煞车……」

志木怀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注视休旅车的驾驶座。他视线前方的驾驶座车门大幅开启，从车上现身的是身穿黑色粗呢大衣的男性。男性绕到休旅车前方，像是在说「啊～～真是的，闯祸了」又是耸肩又是双手抱头，以全身表现车祸造成的打击。一看见这种装模作样的夸张反应，志木就知道这名男性是谁。

「这……这不是大泽弘树吗？———那个人为什么……！」

志木还没喊完就跑向休旅车。两名前辈也随后跟上。

看见三人的大泽似乎毫不愧疚。「呦，这不是白天见到的刑警先生们吗？」他说完举起单手。「各位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我要说的！」志木粗鲁回应之后问他。「我才要问，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你刚才也把休旅车停在我们车子后面吧？看来你一直跟踪我们的车子来到这里对吧！」

「哎，别这么气冲冲啦，刑警先生。」大泽弘树以老神在在的态度说。「我确实跟踪了各位刑警。但是这也无妨吧？因为我也是二十年前事件的关系人之一。话说各位刑警，你们要去这座海角的前端吗？那我就载各位一程吧。」

「不用载我们一程也没关系，我们自己有车。」

志木指向埋在雪里的车子，大泽弘树随即将食指当成故障的节拍器左右晃动，以舌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不不不，刑警先生，这是不可能的。那辆车在雪里倾斜成那样，您看，后轮都已经腾空了。看来至少要一个小时才能正常驾驶。我不把话说得太难听，总之搭我的车吧。这次的车祸也可以就这样一笔勾销喔。」

「呃，就算你说要一笔勾销……啥？」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啊，笨蛋！

听到这么奇特的说法，志木不禁语塞。砂川警部推开他，向前一步。

「虽然车祸不能一笔勾销，但我知道了。事到如今，我们就感恩搭你这趟便车吧。」

———咦～～警部，你说真的吗？

无视于错愕的志木，大泽弘树得意洋洋竖起大拇指。「好～～交涉成立！」他开心得像是警察不再追究这场车祸。「来，上车吧！」他说完打开后车门，两名前辈随即毫不犹豫坐进后座。

志木在最后上车之后，驾驶座的大泽弘树立刻再度发动车子。

「目的地是前方的旅馆，史魁铎山庄。」志木告知之后，像是现在才想到般询问开车的大泽。「不过，你去那里之后，事情会怎么演变？」

「我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演变。」大泽弘树笔直看着前方回答。「但是，总之我二十年来一直引颈期盼这样的进展。事件的最高潮场面，我要好好亲眼见证！」

———不不不，没人知道事件会不会进入最高潮场面吧？

志木不禁叹了口气。但是坐在身旁的上司与大前辈，全身简直洋溢着即将抵达破案现场的紧张感。看来包括大泽弘树在内，二十年前那个事件的相关人员，全都深信会在前方的秘密旅馆迎来大团圆的结局。既然这样，这份预感或许会成真。

志木也感觉自己内心愈来愈紧张。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第十二章 大团圆

- 1 -

二十年前的小峰三郎是看起来极为穷酸的瘦小男性，所以也能轻易进出那条地下洞窟。

首度得知这个事实的户村流平，深感意外到哑口无言。「懂了吗？」猪狩省吾就这么坐在石头上问他，流平只能点头回应。

「嗯，那么，果然是二十年前的瘦小三郎杀了小峰次郎吧？」

「就是这么回事。」点头的是鹈饲杜夫。「二十年前在空屋发生小峰太郎的命案。当时研判凶手是次郎，而且次郎已经坠海死亡。然而事实不是这样。次郎在这条洞窟里被三郎暗中杀害。黑江健人因缘际会得知三郎过去的这些恶行，然后寄了恐吓信给三郎，也就是『制裁还没结束』的那张圣诞卡。」

「这样啊。」流平点了点头，另一方面忽然冒出疑问。「可是鹈饲先生，那名青年为什么对三郎恨到想要杀了他？」

「动机问题吗？这一点确实是难解之谜———老板你心里有底吗？」

「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知道吧？不过三郎是坏蛋，无论是谁为了什么原因恨他都完全不奇怪。说不定那名青年的正义感特别强烈，因为义愤填膺而朝着三郎挥出正义之剑。就算事实是这样，我也一点都不会惊讶。」

「义愤填膺？不，可是，居然因为这种模糊的动机杀人……」

鹈饲轻声说到这里中断对话，突然「嘘！」把食指抵在嘴唇。原本想说话的猪狩省吾闭口，流平以右手捂住嘴。

安静无声的空间洋溢肌肤生痛的紧张感。在这样的状况中，流平感觉黑暗另一侧有某种气息———难道是有其他人吗？

下一瞬间，鹈饲将LED手电筒照向黑暗。

「是谁在那里？」

然而浮现在光束中的只有岩石，完全没看见人影。即使如此，鹈饲还是不死心继续问。「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那里。」

「……………………」经过相当长的沉默之后，大岩石后方传来略显犹豫的回应。「……喵，喵～～」

「什么嘛，原来是猫。」

「喵，喵呜～～！」

「果然是猫。是公猫。」鹈饲松一口气，暂时将灯光移回流平那里。但是下一瞬间，「———慢着，洞窟有猫？」他慢半拍如此反应，手电筒再度照向相同方向，发现刚才躲在岩石后面的「公猫」如今以双腿直立站在光束中央。他的真面目当然不是猫，是人，是身穿深蓝色外套，头上包着绷带的男性。在白光照亮之下，他的脸孔在黑暗中清晰浮现。大大的鼻子、方正的下巴与厚实的嘴唇。鹈饲一看见他就放声大喊。

「是是是……是黑江健人啊啊啊———！」

———神秘青年终于现身！

流平非常紧张，不禁腿软。鹈饲的叫声在洞窟回荡时，青年一个转身就立刻开始逃走。

「不准跑，站住，喂～～！」鹈饲勇敢大喊，追着青年身后猛然冲刺！却随即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到脚凄惨跌倒。他发出「哇～～」的哀号，扑倒在洞窟地面滑行。跟在后面的流平也用力踩在师父背部，整个人扑倒之后滑行。跟在流平身后的猪狩省吾也用力踩在两名侦探的背部，但是没有跌倒。他站稳之后转过身来，以手上的提灯照向两人。

「喂，你们在做什么啊？」

「居然这么问……我才想问老板，你在做什么啊……」

「就是说啊……你刚才也完全应该一起滑吧……」

摇晃起身的鹈饲与流平投以「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的冷淡视线。旅馆老板以愤慨的语气讲道理。

「现在哪有空玩这个？你们也看见了吧，刚才的确定是黑江健人。那家伙终于现身了。要是在这里被他逃走……」

「放心，他休想逃走。」

鹈饲重新以手电筒照向青年逃走的方向。「通往地面的出口几乎只有一处，他当然也是要去那里———好，流平，杀害委托人的凶手，我们一定要亲手抓住！」

「好的，鹈饲先生，我们走吧！」

「呃，喂，你们两个，不要留下我啊……」

就这样，侦探们和旅馆老板一起开始追捕逃走的男性-

2 -

不过，或许该说果不其然，一开始拖拖拉拉失去的时间难以挽回。

三人甚至看不见逃跑者的背影，不知不觉已经跑到通往地面的洞穴前面。从这里往上爬就是银杏树根部。青年或许已经从这个洞穴爬出地面了。如此心想的流平从洞底仰望地面。他的视线前方，出乎意料有个疑似是男用鞋的鞋底。青年刚好正在洞穴里往上爬。

「有，有脚……我看见脚了！」流平一边喊，一边将手伸进洞穴，想要抓住对方的脚硬是拖下来。然而慢了一点点。流平伸出的右手差一点才抓得住对方的脚。「———哎，可恶！」

「别懊悔了，流平，快去追啊！」

话还没说完，鹈饲的脚尖就踹向徒弟屁股。流平「呜哇！」惨叫一声，就这么被踢得往洞里钻。「鹈饲先生真是的，使唤别人有够粗鲁……」

流平嘀咕表达不满，看向前方的鞋底。前方的男性大概感觉脚边有追兵接近，故意用鞋底刮洞穴侧面，让泥土与小石头落在流平头上。

「噗呼，噗哇……可恶，我的眼睛……哼，既然这样！」

流平下定决心，像是再也不需要视力般紧闭双眼，再来只要全力沿着洞穴的斜坡往上爬就好。流平胡乱摆动双手双脚，「唔喔喔喔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在洞里狂钻。下一瞬间，他伸出的右手偶然碰到某个东西。流平连忙一抓，发现是前方男性的脚踝，同时响起男性「哇！」的惊慌声。男性右脚往下踢，试着甩掉流平的手，但是可不能让他得逞。流平伸出双手，稳稳抓住对方的脚踝。男性拼命往上爬。结果，流平就这么挂在男性的右脚，慢慢被拖到地面。

在银杏大树的根部，流平就这么抓着青年的右脚大喊。

「你跑不掉了，黑江健……咕啊！」

对方没被抓住的左脚，毫不留情踹向抓住右脚的流平脸部。随着脖子折断般的感觉，流平的意识变得混浊。男性趁机起身站在雪地，独自跑向黑暗。

「喂，流平，你在发什么呆啊！」随后爬出洞穴的鹈饲在流平背后下令。「快去追，千万别被他跑了！」

回神的流平连忙重新站稳，和鹈饲一起追在青年身后。猪狩省吾也跟着两人一起追。追到后来终于看见前方是旅馆主屋，就在这个时候，鹈饲像是抛弃侦探的尊严般大喊。

「黑江健人来啦～～黑江健人出现啦～～！」

这声大喊令人联想到童话的放羊少年所说「狼来啦～～狼出现啦～～」这句知名台词。看来这么喊确实有效。主屋好几扇窗户同时开启，旅馆的人们探出头。

「什么，黑江健人？」「咦，是黑江健人？」「哇，他说是黑江健人？」

众人纷纷吃惊这么说。流平也连忙一边奔跑一边说「是的，各位请小心！」提醒客人们注意。身后的猪狩省吾也大声警告。

「没错，大家小心，他身上可能有武器！」

窗边好奇看向这里的人们表情随即大变，同时发出「呃！」「哇！」「呀！」的害怕声音，全部将窗户紧闭。

看到这个反应，鹈饲发出不满的声音。

「可恶，看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勇者，连一个都没有……」

原来是在期待这种事。鹈饲看着逃跑的背影。

「算了。既然这样，只要我们亲手抓住他就好———喂～～黑江健人！别做无谓的抵抗，你已经逃不掉了！」

然而侦探的逞强无济于事，前方男性的背影愈来愈远。双方距离不只没缩短，反而逐渐拉开。后来男性在建筑物一角转弯，流平随后也在该处直角转弯。

往前是主屋的正面。有大门，有门廊，看得见不远处是旅馆外门。要是被他逃到旅馆外部，肯定就更难追捕———不妙，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会逃走！

流平脑海掠过这种最坏的结果。就在这个时候———

门廊的大柱子后方突然出现一个影子。这个人影双手紧握某个反光物体，朝着青年的侧腹不顾一切冲过去。被暗算的青年「哇！」惊声大叫，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身躲过神秘人物的偷袭，然而这个人影立刻重新站稳，准备进行下一次的攻击。

鹈饲跑向那个人影。

「嗨，感谢助我一臂之力。」

他毫无防备举起单手。但是接下来……

「别过来！」

人影在尖声怒骂的同时，右手朝着侦探犀利挥下。

「咦……？」鹈饲停止动作。一滴红色液体从他的左脸颊滑落，在白雪画上红色的斑点。鹈饲战战兢兢以左手抚摸自己脸颊，然后凝视染红的手掌。下一瞬间，「这是什么！」———他说出昭和时代警匪剧知名的制式台词。鹈饲踉跄后退，瘫坐在雪地，接下来说的当然是「妈妈，我不想死……」这句台词。

「…………」居然目睹这种光景，流平哑口无言。但他随即迅速跑到受伤的师父身边。「鹈饲先生，振作一点！您放心，没人会因为脸颊割伤就死掉！」

「可……可是她……那位小姐拿刀对我……」

「您说小姐？咦，是女性……？」

流平重新看向前方，站在那里的确实是持刀的女性。三郎有实无名的妻子雾岛圆。身穿平凡居家服的她，不知何时成为以青年身体当肉盾的姿势，握在右手的刀尖如今抵在青年的喉头。青年像是被蛇瞪的青蛙，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这是怎么回事……？」流平背后的猪狩省吾嘴唇颤抖。鹈饲就这么瘫坐在雪地。流平连忙向委托人的妻子开口。

「雾岛圆小姐，这是在做什么？您害得鹈饲先生……鹈饲先生死掉了啊！」

「没死掉。那个侦探是在模仿以前的松田优作！」

「呃，嗯，总之确实是这样没错……」流平无从反驳而闭嘴。

那么闹剧就此结束———就像是进行这个宣告，鹈饲终于站起来大喊。「夫人，请扔下刀子吧。杀掉那名青年又能怎样？」

「还能怎样……这是报仇！」雾岛圆果断回答。「丈夫被杀的仇。我要在这里为他报仇雪恨！」

「丈夫遇害，我很能理解您想要报仇的心情。但是夫人，三郎先生这个人没有您想像的那么了不起。他其实是杀人凶手！」

「嗯，我知道。」

「您知道？呃，这样啊，您早就知道了吗？那就没办法了……慢着，咦咦？」鹈饲慢半拍露出吃惊的模样，睁大双眼。「咦，您早就知道了吗？夫人，您知道三郎先生杀害了哥哥小峰次郎……」

「对，我早就知道了。不过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救我。他杀掉次郎，杀掉太郎，都是为了我……」

「呃，咦咦……太郎也是？小峰太郎遇害的空屋分尸凶杀案，那也是三郎先生做的吗？唔～～这太残忍了……」

「是的，确实是残忍的坏蛋。但是对我来说，他是无可取代的恩人。这样的他被这个男的杀了。被这个男的———黑江健人杀了！」

她隐含杀意的视线朝向青年。此时，害怕到脸部僵硬的青年终于第一次开口。「没，没错……三郎是我杀的……」

「哼，可恶的杀夫仇人！」雾岛圆手上的刀，随时都会割开青年的喉咙。

侦探们之间窜过一阵非常紧张的气氛。然而在这一刹那———

突然间，另一个影子悄悄接近到雾岛圆背后。这个人影同样紧握某个物体，攻击雾岛圆的身体。然而雾岛圆在前一瞬间察觉气息，迅速翻身。重新站好之后，她以青年的身体当肉盾大喊。

「是谁？不准妨碍我！」

「不，我不会让你杀他！」

大声回应的同样是女性的声音。身穿裤装披着黑色大衣的长发女性。

一看见这个身影，猪狩省吾就发出惊愕的声音。

「井……井手！你……你在做什么？」

说来意外，这个人是旅馆员工井手丽奈。她右手也握着反光的物体———应该是从厨房拿来的西式菜刀。井手丽奈无视于雇主的问题，朝着雾岛圆大喊。「放开那个人！」

「你……你要做什么？这和你无关吧！」

「无关的是他！」

「你说这什么话？这个人杀了我的丈夫啊？」

「你错了。不是那个人杀的。」

「我没错。刚才这个人确实承认了。而且我丈夫死前说得很清楚。他说出『黑江健人』这个名字……侦探先生，你说对吧？」

话锋突然朝向自己，鹈饲慌张开口。「是……是的，夫人说得没错。三郎先生临死之前开口留下『黑江健人』这个名字……的样子。不过我当时正在杂木林追那名青年，所以没有直接听三郎先生说。」

如此回答的鹈饲自己好像也忽然担心起来，事到如今才向身旁的徒弟确认。

「喂，流平，没错吧？到了这个节骨眼，拜托你可别说『其实我听错了』这种话。现在的气氛实在不容许这种脱线的展开喔。」

「那……那当然，鹈饲先生，我绝对没有听错……」

流平还没说完的这个时候，远方响起的引擎声传入他的耳朵。还听得到链条当琅当琅摩擦地面的声音。流平皱起眉头。

———那个声音，难道是车子行驶的声音？

也就是说，道路已经恢复通行了吗？这么一来，首先赶到这间旅馆的车子当然是……「哇，是警车，是警察，警察来了！」

流平怀抱期待大喊。然而———

下一瞬间，扬起雪烟出现在旅馆门前的，是非常普通的白色多功能休旅车，再怎么样也无法误认为警用车辆。「咦？」流平歪过脑袋，车子在他面前甩尾穿过门柱之间，大概是力道太猛，就这么在积雪上迅速转圈！

看到这幅光景，至今握刀互瞪的两名女性、动弹不得的青年、看着局势进展的侦探们与旅馆老板，合计六名男女暂时放下紧张场面，为了闪躲失控的车辆而仓皇逃窜。

就像是在嘲笑这样的六人，白色休旅车在雪地漂亮旋转两圈半，若无其事刚好停在门廊前方。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的事。

在众人错愕的状况下，驾驶座车门打开了。现身的是身穿黑色粗呢大衣的三十多岁男性。

男性看着在雪地画下的两圈半轮胎痕。

「哎，在最后的最后打滑了。不过，总之算了———喂，这里是史魁铎山庄没错吧？」

「啊啊，没错。这里是史魁铎山庄。」

鹈饲在回答的同时，从跌倒的雾岛圆手中硬是抢走刀子。流平也在千钧一发之际，捡起井手丽奈在混乱之中扔出来的菜刀，然后询问男性。

「问这个问题的你是谁？我一直以为来的是警车……」

「啊啊，完全是警车喔。证据就是……你们看！」

男性说完拉开后车门，从车上扑出来的是两名西装男性。鹈饲与流平一看见两人就同时惊叫出声。「哇，砂川警部！」「啊，志木刑警！」

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是熟面孔。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犯罪搜查双巨头。大概还在头昏眼花，砂川警部脚步莫名踉跄。后来他从胸前口袋取出警察手册，高举在头顶。

「我是警察。乖乖扔下武器。不听话的人就逮捕！」

鹈饲与流平乖乖回答「是～～」，把刚抢来的凶器扔到后方远处。雾岛圆与井手丽奈已经是失去斗志的状态，垂头丧气瘫坐在雪地。

另一方面，捡回一条命的青年露出灵魂出窍般的表情站在原地。猪狩省吾没能理解面前的状况而哑口无言。

直到刚才充满紧迫感的正门口，如今洋溢着松弛的气氛。在这个状况中———

「健人，健人！」

最后从后座下车的，是流平没看过的白发老人。

———唔，这位老爷爷是谁？

在纳闷的流平视线前方，老人不顾一切跑向青年。

「太好了，健人，你平安无事！」

老人无视于众人的目光，紧抱青年。

「老，老爸……为什么老爸会来这种地方……」

青年目瞪口呆，就像是在寒冬看见幽灵。

青年的话语令流平惊讶不已。刚才青年确实称呼老人为「老爸」。这么看来，这名老人应该是黑江健人的父亲。这名父亲是基于何种原委和刑警们一起来到这间旅馆？流平摸不着头绪。不过至少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对于面前展开的父子重逢场面露出颇为感动的表情。

另一方面，驾驶休旅车的三十多岁男性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他看着同样的重逢场面，频频歪过脑袋，然后以悄悄话询问站在身旁的志木刑警

「我说刑警先生，他是谁？抱着你那位大前辈的那名青年是谁？」

「呃，你问这什么问题？他是黑江前辈的儿子，黑江健人。」

「黑江……健人……咦，你说那个男的吗？」

「是啊……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其实也是第一次看见他本人……嗯？可是等一下……喂，你说过曾经直接和他见面说过话吧？」

「…………」

「喂喂喂，难道说……」砂川警部脸色大变。「大泽，难道不是吗？」

「嗯，完全不是。」被称为大泽的男性果断摇头之后说下去。「我见到的黑江不是这种感觉的男性。是更瘦更英俊，头发很柔顺的型男……应该说是更有美少年的感觉……对对对，刚好就像是那边那个男生……」

说到这里，大泽不知为何指向流平所在的方向。流平吓了一跳。

「咦，我吗？」

流平说着指向自己，大泽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是你，是那边穿着黑色大衣的男生。」

大泽说完指向瘫坐在流平脚边的人物。流平不由得耸了耸肩。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人是井手丽奈小姐，不是男生，是女生喔，女生……」

流平说着看向脚边的女性，却在下一瞬间被她出乎意料的模样大吃一惊。「咦咦？你，你怎么了，你的头发……」

瞬间，井手丽奈脸上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她连忙以双手摸自己的头，却不是丰盈的黑发，是很像小男生的极短发。发色看起来也不是黑色，而是带点褐色。她那头留长到身后的黑发怎么了？

如此心想的流平看向她身后，发现黑发卷成一团落在雪地，立刻理解状况。

「假发……？原来你一直都戴假发？」

肯定没错。井手丽奈在原本的短发戴上黑色长假发。这顶假发在刚才的混乱之中从她头上脱落。也就是说，现在的极短发才是井手丽奈原本的外貌。看起来确实像是大泽形容的「英俊男生」———但她果然是女生吧？

在流平眼中确实是如此。此时大泽开口了。

「呃，居然是女生……原来如此吗？不，可是……」

大泽像是无法接受，主动走向井手丽奈，以冒犯的视线审视她端正的脸庞，顺便打量胸前的隆起。井手丽奈绷紧表情，在最后完全低下头。大泽询问这样的她。

「喂，你之前见过我吧？当时你打扮成身穿棒球外套的男生。」

「…………」她就这么低着头看向旁边。

鹈饲与流平根本搞不懂状况，只能诧异转头相视。雾岛圆与猪狩省吾也保持沉默旁观。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同样露出为难表情。

在这样的状况中，白发老人突然变了脸色。他离开青年身边，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独自走向井手丽奈。老人暂时注视她端正的脸庞，最后露出像是理解一切的表情，接着静静开口。

「我的名字是黑江让二，黑江健人的父亲。以前在这座城市当刑警。」

「…………」

「你的父亲，以前是不是在夏威夷当私家侦探？」

瞬间一阵沉默。然后———

「是的。」井手丽奈注视黑江让二的脸这么说。「我父亲叫做丹尼尔·肯特。我是他的女儿库洛依……库洛依·肯特（Chloe Kent）。」

日语发音和「黑江健人（Kuroe Kento）」相同的这个外国名字令众人冻结。然后井手丽奈———库洛依·肯特点了点头。

「对，杀害小峰三郎的是我。」-

3 -

在寒风吹拂之中，没办法一直站着说话。所以众人移动到旅馆大厅。

事件的相关人员全部聚集在宽敞的大厅。

承认杀害小峰三郎的库洛依·肯特坐在单人椅低着头。雾岛圆也同样坐在椅子上。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站在两人背后以防万一。黑江让二与健人这对父子默默坐在两人座的沙发。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侦探搭档站在墙边，朝着首次见面的三十多岁男性大泽弘树毫不客气询问「你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大泽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挺胸回答「我是二十年前事件的重要目击者」，但是不知道原委的侦探们依然满头雾水。

顺带一提，鹈饲脸颊贴着好大一块OK绷，治疗的当然是医师藤代京香。她坐在椅子上，光明正大拿着玻璃杯享用葡萄酒。桌上的酒瓶还剩下很多红酒。经营旅馆的猪狩省吾与美津子夫妻，加上厨师室井莲，一起挂着严肃表情站在柜台旁边。

看来相关人员全部到齐了。志木刑警满意点头，朝着站在一旁的上司使眼神。砂川警部以此为暗号，慢慢开口。

「那么事不宜迟，就来对答案吧。这次的小峰三郎命案，原因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在空屋发生的奇怪事件。这个事件的被害人是小峰三兄弟的长男太郎，发现尸体的时候是被肢解成六块的状态。而且将这些尸块从小货车车斗搬进空屋的犯人，是太郎的弟弟小峰次郎———我们至今是这么推测的，事实却不是这样。真凶是三兄弟的老么，也就是三郎。」

砂川警部简洁说明刚才搭车前来旅馆时完成的推理。杀害太郎的真凶是三郎。太郎搬进空屋的其中一个纸箱，躲着当时个头矮小的三郎。三郎在空屋冲出纸箱，当场杀害太郎，肢解尸体。三郎行凶之后穿着高跟木屐回到小货车开车离开。结果搜查员相信凶手身材高大，误以为凶手是次郎———诸如此类。

砂川警部说明完毕之后，询问肯定最熟悉当时事情原委的人物。

「雾岛圆小姐，我的推理如何？」

瞬间，她娇细的肩头微微颤抖。志木觉得她内心明显在慌张。

然而在所有人屏息聆听她要怎么说的下一刹那，在宽敞大厅回荡的是低沉的男性声音。「刑警先生，你……你说什么？那么，我看见的那个高大工作服男性，其实是穿着高跟木屐的矮个子男性吗？不会吧，我不敢相信……」

「这件事已经说完了，不要打岔！」志木怒斥大泽弘树。

砂川警部露出苦瓜脸，再度面向三郎有实无名的妻子。

「我的推理如何？你肯定很清楚当时事件的真相。我有说错吗，雾岛圆小姐？还是应该称呼你为玛利亚小姐？」

瞬间，她的美丽脸蛋露出错愕表情。颤抖的声音响遍大厅。

「啊啊，刑警先生，看来你全部看透了。是的，如你所说，我的名字叫做玛利亚·史都华———对，我直到二十年前都叫做这个名字。」

「听说当时有一个日裔的女大学生协助小峰太郎走私。换句话说，这个人就是你吧？」

「是的。当时涉世未深的我，觉得太郎的甜言蜜语很迷人，和他亲密来往。然后我依照他的指示，把他交付的东西从夏威夷运到日本，运送时的旅费都由他出。我因而可以免费到奶奶的祖国旅行，所以没什么好拒绝的。我依照他的指示，来回夏威夷与日本之间好几次，每次太郎都对我很好。不过后来我开始慢慢起疑。我运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毒品？还是手枪？不安的我决定直接询问太郎。」

「他怎么说？」

「刚开始他说『没什么，是夏威夷的民族工艺品』。但是我问相同的问题好几次之后，太郎终于说出事实。我运送的是禁止进口的龟壳及其加工品。我在浑然不知的状况下协助太郎走私。我想逃离太郎，但是露出坏蛋真面目的他不准我逃走。他说『报警的话你也有罪』威胁我。当时把这句话当真的我，完全沦落为太郎的傀儡。那段时间的生活简直是笼中鸟。我不知道多少次想逃离这种生活。但是我被他没收护照，没有任何方法能回去夏威夷的老家。只不过我也没脸见爸妈，所以我自己也在犹豫是否应该求救……」

「这样的你和三郎联手了。三郎拉拢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我来救你出去』———三郎某天对我这么说，还说『我有一个好点子』。然后他对我说明一个计划。杀害小峰太郎，并且让次郎背黑锅的大胆计划。」

「三郎的目的是独占走私获得的非法利益。另一个目的是将当时实质上是太郎情妇的你占为己有。是这样没错吗？」

「是的，你猜的没错。」雾岛圆看着下方点头。「小峰三郎这个人，虽然体格在三兄弟之中最为瘦小，头脑的聪明与狡猾程度却是一等一。他绝对不是善人，但是对我很好。三郎的计划令我大吃一惊，但我最后还是决定照做。当时的我无法承受太郎的胁迫与暴力，所以确实认为『三郎比太郎好得多』。」

「然后就发生了空屋事件。不过我在这里有一个地方不懂。」砂川警部在这时候说出刚才在车上推理时保留至今的谜团。「三郎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让太郎中计，完成那个计划？如果太郎不肯三郎装在纸箱搬进空屋，刚才说明的对调诡计就没办法成立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当时三郎注意到的，是追着我从夏威夷来到日本的私家侦探。那名侦探接受我家人的委托来到乌贼川市，暗中到处打听小峰三兄弟的相关情报。」

「是丹尼尔……」黑江让二以有点怀念的语气轻声说。

「是的，就是那个人。太郎隐约感觉到这名侦探的存在。『我来给那个侦探一点教训。放心，只要稍微吓唬一下，他肯定就会夹着尾巴逃回夏威夷。』三郎对太郎这么说，还像是充满自信般指着自己的头，提案说『我有个点子。老哥，你的枪借我用一下吧。』———是的，大方当着我的面这么说。」

「枪？」砂川警部皱起眉头。「是后来用在枪战的那把步枪吗？」

「是的。欣赏三郎狡猾个性的太郎，接受了这个提案。『要怎么做？』太郎问完，三郎是这么说的。『老哥在半夜把两个纸箱搬进空屋就好。我躲在大纸箱，步枪装在细长的纸箱。』最后像是忽然想到般补充说明。『不，等一下。如果只有两个纸箱，那个侦探可能会看透我们的作战。不好意思，老哥，麻烦多搬四个空纸箱吧。放心，纸箱跟小货车都由我来准备。』———三郎当时是这么说的。」

「太郎听到这个计划没有起疑吗？」

「应该多少觉得纳闷吧。或许想过『为什么要做得这么麻烦？』不过三郎不只狡猾，也擅长虚张声势。听到他拍胸脯保证说『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太郎就没有继续询问细节，交给三郎一手包办。」

「然后案发当晚，太郎依照三郎的指示，开着小货车到空屋，将六个纸箱搬进室内，却不知道这是用来杀他的计划……」

「就是这么回事。」

「嗯，原来如此。然后这个诡计依照三郎的计划实行了。隔天早上，前往空屋的丹尼尔发现太郎被肢解的尸体。叫丹尼尔前往空屋的人，听说是自称玛利亚的女性。那么打电话到丹尼尔住的旅馆，叫他一大早前往空屋的人，就是真正的玛利亚———换句话说是二十年前的你吧？」

「是的。只要没人发现，被肢解的太郎尸体应该暂时不会曝光。这么一来行事会不太方便，所以要让那名侦探成为第一发现者。这当然也都是三郎计划的。」

「这样啊。」砂川警部深深点了点头。「那个，这或许是题外话，不过其实在案发当晚，有一名少年凑巧溜进空屋，比丹尼尔先发现被肢解的尸体。三郎有察觉这名少年的存在吗？」

「是……是我，就是我！他说的『少年』就是我！」

大泽弘树指着自己的脸孔，拼命强调自己的存在。但是雾岛圆毫不在乎地回应「呃，这样啊」，然后果断摇了摇头。「我想三郎什么都没察觉。因为他当时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成功了。」

「那当然。因为我完美消除气息，所以不会被发现喔！」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砂川警部敷衍点头，像是后悔提到这个话题，然后他再度面向雾岛圆。「那么三郎和你后来怎么样了？」

「杀人的隔天早上，三郎前往次郎住的公寓，将太郎被杀的消息告诉次郎，而且还这么补充说明。『凶手好像长得很高大。警方正在怀疑次郎哥，最好趁着麻烦变大之前先逃走。』次郎当然完全不知情，一开始的时候说『我为什么非得逃走不可？』拒绝这么做，不过三郎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对他说『要是被警察抓走，不知道会遭受多么凄惨的下场……不知道会背什么黑锅……所以逃走绝对比较好』，就像这样说得煞有其事。」

「其实根本没有其事。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怀疑次郎。次郎销声匿迹反而会让我们更怀疑他。」

「是的，这也是三郎的企图之一。结果在三郎的怂恿之下，次郎应该也愈来愈害怕吧，最后同意暂时躲起来。」

「次郎逃离公寓之后，肯定有人在他的住处动手脚，这个人难道是……？」

「嗯，是我。三郎在空屋的行凶现场带走大约一个宝特瓶分的血液。当然是太郎的血。我用这瓶血弄脏次郎的工作服，放进他的洗衣机，还故意用血弄脏浴室，把浴室伪造得像是真正的分尸现场。」

「当时停车场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上面有六个纸箱……」

「这一切也都是三郎和我合力留下的假线索。另一方面，三郎假装要保护次郎不被警察抓到，建议次郎前往一个绝佳的藏身处，就是位于乌贼脚海角前端的这个场所。当时这里是小峰家的废墟。」

「嗯，三郎让次郎以为要回到怀念的老家藏身，另一方面故意把玛利亚就在这里的情报泄漏出去。私家侦探丹尼尔在这时候也被利用了。放出情报给他的当然是玛利亚本人，也就是你。你传给他『我被关在乌贼脚海角前端的废墟』这个假的求救讯息，相信这个讯息的丹尼尔开车赶到小峰家的废墟单独闯入，我与黑江警部也追着他随后赶到，然后上演那场超激烈的枪战……但我实在不懂。到头来，当时拿着步枪和我们交战的到底是谁？看身影还满高大的，不过那是次郎？还是穿着高跟木屐的三郎？到底是谁？」

「正确来说两者皆是。枪战刚开始的时候，拿枪瞄准刑警们的人物，确实是次郎本人，所以他的行动肯定很灵活。不过只限于前半段。次郎在枪战的中途，在那片杂木林里替换成三郎……」

「替换？怎么替换的？」

「三郎带着次郎前往私藏已久的藏身处。那里是两人从小就知道的场所，是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空间。」

「啊，我知道了，是地下洞窟！」

打响手指如此大喊的，是至今没机会发言的鹈饲杜夫。

「没错，是那条地下洞窟！」

一旁的户村流平也拍手这么说。不过突然听到「地下洞窟」这四个字，志木也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砂川警部同样歪头纳闷。「你到底在说什么？地下洞窟？」

「警部先生，杂木林里的银杏大树根部，有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洞穴，从那里可以进入一条地下洞窟。年轻的瘦小身体以及寻求冒险的少年之心，只要拥有这两个条件，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进入那条洞窟。」

———不对，应该不需要「少年之心」吧？

志木如此心想，但是无论如何，看来侦探说的秘密空间真实存在。

听完这段说明，砂川警部双手抱胸低声思索。

「唔～～银杏大树吗……这么说来，在枪战那时候，我们追丢次郎的地点，好像也是类似的场所……」

砂川警部以看向远方的眼神眺望天花板，像是在搜寻以前的记忆。

黑江让二也同样说着「嗯，或许吧」深深点头。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砂川警部再度询问雾岛圆。「换句话说，三郎让次郎逃进地下。这样的话，后来拿步枪胡乱开枪的是三郎。而且三郎开的其中一枪，很不幸地命中丹尼尔的右腿……」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别名井手丽奈的库洛依·肯特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看来对她来说，父亲遭遇的灾难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志木催促上司说下去。「所以，二十年前事件的那个最终场面，真相是什么？」

「嗯，在海角前端开枪的人，其实是穿着高跟木屐的三郎。而且玛利亚假装自己是人质，其实一直扶着三郎站不稳的身体。到这里我大致明白了……」砂川警部询问当时以玛利亚的身份位于现场的她。「但是你和三郎后来怎么样了？」

「刑警先生，你肯定也有看见。我和三郎在悬崖前端跳下去了。」

「是的，我确实有看见。但是你们两人没落海。」

「那当然。虽然现在被挡在瞭望台下方，不过那座悬崖下面，有一个场所的岩石向外凸出，面积大概是一坪大吧。三郎已经预先在那里放了床垫。废墟的寝室有好几块扔着没处理的老旧床垫，所以就拿来利用了。」

雾岛圆揭开这个出乎意料的诡计。黑江让二听完发出呻吟。

「唔～～那么，当时跳下悬崖的你们是降落在床垫上吧。原来如此，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丹尼尔在那场枪战也做过相同的事。这样啊，床垫吗……那我问一下，你们平安降落在那里之后做了什么？」

「我们立刻把用完的床垫扔进海里，所以刑警先生们从悬崖上面俯视的时候，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时确实没能确认到床垫，但是也没看见你们两人。你与三郎当时在哪里？紧贴在悬崖侧面吗？」

「不，悬崖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洞，可以从那里进入那条地下洞窟。」

「真……真的吗？」

砂川警部惊声发问。回答这个问题的是鹈饲。

「是的，警部先生，这是真的。地下洞窟从杂木林的银杏树根部开始，一直延伸到海角前端的悬崖。我们也实际探险过，所以肯定没错……呼呼，原来如此，我终于也开始看清全貌了。」

说到这里，鹈饲重新面向委托人的妻子。

「夫人，您当时和三郎先生从悬崖入口进入地下洞窟，三郎先生应该是在那里脱掉高跟木屐。另一方面，次郎已经先从杂木林入口进入洞窟躲起来。你们三人最后肯定会在洞窟里会合，然后三郎先生以手上的步枪，射杀完全掉以轻心的次郎。是这样没错吧，夫人？」

「是的。次郎直到最后都把三郎当成自己人，所以应该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射杀吧。可怜的次郎尸体安置在洞窟岔路深处一个不好找的空间。现在去那里肯定还是看得见次郎的遗骸。」

「是的，实际上真的有喔。一具高大男性的白骨尸体。」

鹈饲若无其事说出重大的事实。砂川警部立刻睁大双眼大喊。「你说什么？你们连这种东西都发现了？」

「哼哼，我们可不是乖乖在这里等刑警先生们抵达，还是有好好完成任务喔。我们完成了『鹈饲杜夫探险队』的重大任务。」

「一点都不好吧，你们什么时候转职去当探险队了？」

「哎，说得也是。」侦探悠哉说完搔了搔脑袋。「那么警部先生，总之二十年前的事件就此解析完毕了吧？」

「嗯，说得也是。当时的我们深信小峰次郎带着人质玛利亚一起跳崖葬身太平洋海底，事件以嫌犯死亡的形式草草落幕，所以这一切都按照三郎写的剧本走———黑江先生，就是这样没错吧？」

砂川警部慎重征询昔日上司的意见。

志木竖耳准备聆听大前辈的发言。

黑江让二事到如今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深深点头。

「啊啊，没错。砂川，当时的我们就只是被玩弄在三郎的手掌心。他肯定是捧腹大笑欣赏我们的这副蠢样吧———」-

4 -

既然二十年前的事件已经了结，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上场了———鹈饲大概是这么想吧，他用力拍打徒弟的背。

「流平，我们上！接下来终于是我们的回合了！」

「是的，鹈饲先生，我等好久了！」

侦探们主动走向前，硬是把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挤到旁边。站到大厅中央的鹈饲悠然环视众人，然后开口说明。

「过去的这个事件本应落幕，却在经过二十年的现在再度出现变化。契机是一张圣诞卡。如今在乌贼川市财经界成为大人物的小峰三郎，收到一张伪装成圣诞卡的恐吓信。」

「不，你这说法不对吧？」砂川警部像是把高调的侦探推回后方，再度站在大厅中央。「以真正的意义来说，过去这个事件出现变化的契机，是比恐吓信更早之前发生的某件事———成为真正契机的是你，大泽弘树。」

被砂川警部直接点名，大泽弘树眨了眨眼睛指向自己。

「我？喂喂喂，我做了什么？」

「距离现在约两个月前，你遇见了自称『黑江健人』的男性。」

「啊啊，没错。」

「不对，不应该说『没错』吧！砂川警部怒斥这名三十多岁的男性，指向坐在椅子上的井手丽奈———库洛依·肯特继续说。「你遇见的不是男性，是女性。身穿棒球外套的短发女性。而且她并不是自称『黑江健人』。你只不过是在听她说『库洛依·肯特』这个本名的时候，擅自翻译成同音的『黑江健人』这个日本名字。你把美国女性『库洛依·肯特』误认为日本男性『黑江健人』，而且就这么完全没察觉，在阴暗的酒吧和她交谈了一段时间。」

真的有可能这样误认吗？流平如此心想。此时另一个人将同样的疑问说出口。是单手拿着葡萄酒杯聆听说明的藤代京香医师。

「就算再怎么打扮得像四男生，居然把女生误认四男生……那位大泽先生四不四喝得很醉啊？」

「我才要问藤代医生，你是不是喝醉了？」不安发问的是鹈饲。「总觉得你口齿不清了。就算再怎么没机会发言，也不能这样一直喝吧？这是第几杯了？」

「……第二杯。」藤代京香说完竖起三根手指。

到底几杯啊？这个酒鬼医师……鹈饲轻声这么说，然后走向井手丽奈，注视她取下假发的侧脸点了点头。

「现在头发就很短，不过两个月前肯定是头发更短的中性印象。身高比平均女性高，肩膀也意外地宽。只要穿上男装，看起来应该是脸孔俊俏的男性吧。问题反倒在于你为什么需要故意假扮成男性。」

这确实是问题。虽然世间真的有人会女扮男装，不过别名井手丽奈的库洛依·肯特为什么要打扮成男性？流平如此心想的时候———

「我知道了。男装咖啡厅吧？」口齿依然不清的藤代医师弹响手指，然后指向井手丽奈。「不然就四男装酒吧或四管家茶馆，你四在那种地方工作吧。所以才打扮成男生———肯定四这样！」

「不对，不是这样。」断然回答的不是库洛依·肯特，是黑江健人。「她是以短期寄宿的留学生身份来到日本，没办法在日本工作，所以她挪用我这个男性的身份证件，以黑江健人的名字工作。工作地点不是什么男装酒吧，是普通的餐厅。她是以男性身份工作，所以上下班当然要打扮成男性。大泽先生当时应该是向女扮男装的她搭话吧。她一直像这样一边工作，一边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事件。」

「这女孩调查二十年前的事件？啊啊，原来如此……」感慨点头的是父亲黑江让二。「丹尼尔肯定也和我一样，在内心某处对于过去的那个事件感到不解。他曾经将这件事告诉你这个女儿吧？」

「嗯，是的。」井手丽奈以丹尼尔女儿库洛依·肯特的身份，回答黑江让二的问题。「在我小时候，父亲经常对我说以前的事件。特别对我说过好多次的，就是在日本遭遇的一桩分尸凶杀案———话是这么说，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为了重新调查这个事件而选择乌贼川市留学，我原本只是因为这块土地和父亲缘分匪浅，才会来到这座城市。不过在乌贼川市的大学，我意外遇见命中注定的对象，也就是黑江健人。」

「你们相识的契机是？」鹈饲问。

「在留学的乌贼川市立大学，我们在下课之后的联谊凑巧坐在一起。注意到彼此的契机当然是名字。因为黑江健人和库洛依·肯特的发音一样。那个三流大学的无脑男大学生们，想必不会放过这个巧合，又是吹口哨，又是喊着『好热，打得好火热喔～～』『奇迹的佳偶诞生了～～』之类的……啊啊，受不了！日本男大学生的水准低到令我不敢领教！」

看见井手丽奈事到如今依然气冲冲的模样，流平握拳强辩。

「不，只有乌贼川市立大学是这样，其他大学正经多了！」

「喂喂喂，流平，你自己这么说不会难过吗？」

鹈饲以同情的视线，看向学历是「乌贼川市立大学肄业」的这名徒弟。

井手丽奈轻轻叹口气，然后继续开口。

「我第一次听到『黑江健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就有底了。『黑江』这个姓氏在日本并不常见，在乌贼川市应该更少吧。而且名字是『健人』。这和父亲姓氏『肯特』的发音一样，所以说不定……如此心想的我，在联谊结束的回程路上主动问他『你的父亲是不是叫做黑江让二，而且当过刑警？』正如预料，他立刻露出吃惊的表情反问『你怎么知道？』聊着聊着，我们理解了一件事实。我的父亲丹尼尔·肯特和他的父亲黑江让二，二十年前在这座城市参与过相同的事件。」

「原来如此。」砂川警部点了点头。「后来你们就合力调查过去的事件。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这个说法不太对。」摇头的是黑江健人。「她比较坚持要查明过去的事件，我的话……只是希望她留在这座城市愈久愈好……以前事件的真相，老实说一点都不重要。」

青年脸红吐露心声。鹈饲以耐人寻味的眼神看向他。

「唔～～真是充满男子气概———你说对吧，流平！」鹈饲说。

「简直是男大学生毫不虚假的真心话耶，鹈饲先生！」流平点头回应。

「可以不要这样吗？我也会真的生气喔！」黑江健人大喊。

「啊啊，这里也有这种水准很低的臭男生！」库洛依·肯特无奈叹息。

「好了好了，侦探他们说的就别管吧！」砂川警部像是赶走险恶气氛般挥手，重新询问青年。「在你的公寓住处，留着好像有女性同居的形迹。和你同居的是库洛依·肯特小姐吧？」

「是的。短期留学结束之后，她搬离寄宿家庭，暂时住在我的公寓。当时的痕迹至今依然留在我的住处。她从我的住处外出工作，另一方面收集关于过去那个事件的情报。」

「那么，我顺便确认一件事。你打工的那间咖啡厅有一位女店员说，你身旁有一名交情亲密的男性。到头来，这个人也不是亲密的男性……？」

「啊啊，刑警先生们去过『DUG OUT』吗？你说的女店员是圆吧？这样啊……那么，圆看见的大概是扮成男性的她和我走在一起的场面。在一无所知的圆眼中，我看起来就像是和英俊的男性走在一起。」

黑江健人平淡回答，另一方面，突然出现在话题里的「圆」令流平有点混乱。因为「雾岛圆」与「圆」这两人同名。不过仔细想想，这种事在日常生活也经常发生。「在单一事件里，相同姓名的人物绝对不会出现两人以上」的规则不存在。

流平思考这种事的时候，黑江健人在一旁继续说明。

「我和她一直同居得很快乐，甚至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但是大约在半个月前，她突然从我的面前消失。起因是那边那位先生。」

他说到这里指向的人物，当然是大泽弘树。大泽随即指着自己的脸孔。

「我？喂喂喂，我做了什么？」

他一脸正经说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语，流平也终究只能傻眼。

———这家伙是千真万确的笨蛋！

察觉话题即将要再度重复一次，鹈饲简洁整理至今的内容。

「总归来说就是这样吧。两个月前，库洛依小姐偶然从大泽弘树先生那里听到二十年前事件的情报。大泽先生是这个事件最重要的目击者。听过他的证词之后，刑警先生们得以掌握过去事件的真相，同样的，她也察觉了事件的真相。二十年前事件的真凶事实上不是次郎，是三郎———库洛依·肯特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嗯，一点都没错。」

椅子上的库洛依·肯特垂头丧气地同意。鹈饲继续说下去。

「但是杀人凶手三郎以巧妙的诡计摆脱嫌疑，至今也没受到惩罚，在这座城市成为知名的经营者。看见这样的他，你冒出『小峰三郎不可原谅……』这个想法，成为你杀害他的动机。」

「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看到库洛依·肯特含糊点头，鹈饲反而歪过脑袋。有一个人露出更难以信服的表情，就是砂川警部。他大幅摇头，走向库洛依·肯特。

「你为什么对三郎这么恨之入骨？因为他射伤你父亲的腿？不过丹尼尔虽然受了重伤，却肯定没有丧命吧？」

「对，这一点我也觉得纳闷。」黑江让二也再度显露激动心情，从沙发起身走向侦探的女儿。「库洛依，难道丹尼尔出了什么事吗？他不是还健在吗？我记得他说过，他的梦想是在夏威夷开牧场……」

前刑警不安发问。库洛依·肯特随即露出微笑。

「请不用担心。家父现在也过得很好。只可惜他已经离不开拐杖与轮椅了———这样啊，我第一次听到他想开牧场的梦想。」

「他现在不良于行，果然是二十年前中枪的影响吗？」

「是的，留下了后遗症。一条腿不良于行的父亲，再也无法从事私家侦探这一行。我刚好是在那时候出生的。看着失去收入的父亲以及刚出生的我，母亲想必不知道如何是好。母亲为了撑起这个家而拼命工作，父亲也以不方便的身体做着不习惯的工作。不过终究是太勉强了吧，母亲后来累到病倒了。父亲努力照顾母亲，但是母亲在最后还是回天乏术。这时候的我还是个孩子。父亲非常自责，我反而是咒骂那个射伤父亲的凶手。然而再怎么痛恨也无济于事。因为凶手小峰次郎已经在日本坠海死亡……」

她说到这里，砂川警部像是接话般开口。

「但是听过大泽弘树的说明之后，状况完全不一样了。你察觉真凶是三郎，所以发誓要为死去的母亲报仇。就是这样吧？」

「是的，一点都没错。」

「你也有对黑江健人说出这个想法吗？」

「大泽先生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也有告诉他。小峰三郎可能是真凶，也是我们两人一起思考推理的结论。但我没有亲口说过复仇的意愿。因为他肯定会阻止我。只不过他或许早就敏感察觉了吧。」

「黑江健人先生，这方面如何呢？」

听到砂川警部这么问，青年静静点头。

「我隐约察觉到她想要报仇。但是事实上，我另一方面也觉得『她怎么可能想要报仇』，完全没有真实感。然而大约在半个月前，她突然离开我的住处，我在那时候首度明白她真的想这么做。」

「你找人谈过这件事吗？比方说告诉父亲……」

「事到如今，我觉得应该找父亲谈谈才对。但是当时的我只顾着想办法要亲自阻止她失控。我调查失踪的她去了哪里，同时也开始注意小峰三郎的动向。不久之后，我查到令我在意的情报。三郎在每年的圣诞期间，都会在乌贼脚海角前端叫做『史魁铎山庄』的旅馆短暂度假。就是这样的情报。『乌贼脚海角前端』这个地理位置令我觉得不对劲。二十年前事件的最高潮就是发生在那个场所。同时，她的父亲丹尼尔·肯特先生也是在那个场所中枪———就是这里！我确信了。对她来说，这无疑是最适合报仇的场面吧。我认为她肯定会以客人身份出现在那个场所。」

「原来如此，这样啊……」砂川警部点点头，重新面向库洛依·肯特。「实际上正如他的推理，你选择史魁铎山庄当成报仇地点。但你不是以客人身份，而是使用『井手丽奈』这个假名，以员工身份潜入史魁铎山庄。」

「嗯，是的。」

「顺便请问一下，『井手丽奈』这个假名，你是基于什么理由使用的吗？还是说这只是随便编的名字？」

「不是随便编的名字。」库洛依·肯特以果断语气回答。「这个名字来自我父亲的名字。把我父亲的名字倒过来就是这个名字。」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露出错愕表情。但是片刻之后，砂川警部说「啊啊，原来如此，我懂了」点了点头。反观流平贸然开口发问。

「把父亲的名字『丹尼尔』倒过来？也就是说……那个，可是『尔尼丹』一点都不像你的名字啊……？」

「你是白痴吗？」库洛依·肯特居然说出禁句。

「真是受不了你。」砂川警部露出傻眼表情向流平说明。「听好了，丹尼尔的英文是『DANIEL』对吧，倒过来是『LEINAD』，也就是『丽奈D』。虽然多了一个『D』，不过『D』日语发音是『DEI』，倒过来是『IDE』，套用汉字是『井手』，所以『LEINA·IDE』＝『井手丽奈』。懂了吗？」

「啊啊，原来如此～～」终于明白的流平大幅点头———总归来说，和那瓶安眠药的取名品味大同小异！

另一方面，井手丽奈———库洛依·肯特向警部用力点头。

「是的。我背负着父亲的名字，潜入史魁铎山庄。」

「黑江健人先生这边，则是认为她肯定会以客人身份出现在史魁铎山庄吧？」

「一点都没错。我没想到她居然会以员工身份预先潜入。」

「所以你后来怎么做？」

「我首先想到一个作战，要让三郎停止前往史魁铎山庄度过圣诞假期。因为只要三郎没出现，她就没有报仇的机会。」

「啊，我懂了！」开口的是鹈饲。「所以你寄了那张像是恐吓信的圣诞卡给三郎。」

「是的，那是我寄的。想说三郎会因而打消休假的念头。」

「但是三郎没屈服于这个威胁。他没有取消休假，相对的，他决定雇用干练的护卫以防万一———也就是我与流平，『鹈饲侦探事务所』引以为傲的两大精锐。」

「真的是一点都没错。」流平也像是抓准时机般大幅点头。

「呃，是的……」黑江健人像是慑于气势般点头。「总之三郎没取消休假，就这么来到出发前往史魁铎山庄的那天早上。」

说到这里，话题终于来到史魁铎山庄第一天发生的事。

「侦探先生们可能没察觉，不过三郎在那辆大到像是战车的4WD等待你们的时候，我正在远方看着这一幕，当然也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前往史魁铎山庄。焦急的我决定先开车赶往旅馆，因为我已经用假名在旅馆订房了。但是在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的车子在雪地打滑，撞到路边的树……说来可惜，之后的事情我暂时没有记忆。」

「这样啊，那我告诉你吧。当时你昏迷不醒，要是扔着不管，甚至有冻死的危险，从死亡深渊把你救回来的是我跟流平，以及那位藤代医师———不，我并不是要你道谢，请别误会。」

总归来说就是鹈饲要求「感谢一下」。青年明白侦探的意思，至今才向他低头致意。「是的，感谢您。当时真的是备受各位的照顾。」

「这种四一点都没关系啦，以医丝的立场当然四义不容辞啰～～」

———藤代小姐，你已经不是医师而是「医丝」了吧？

流平哑口无言叹了口气。仔细一看，放在桌上的那瓶葡萄酒，已经只剩下一个玻璃杯的量。刚才离题的鹈饲自己把话题拉回来。

「我们把昏迷的你抬到车上，运到史魁铎山庄，让你躺在其中一间别馆『障泥之间』。这么说来，那时候三郎看到你的驾照，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虽然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三郎大概是在那时候察觉到，黑江健人这名青年是负责二十年前事件的刑警儿子。」

「因为同姓吧。」流平在一旁插话。「姓『黑江』的男性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事也太巧了。三郎肯定是这么想的。」

「没错。然后三郎应该是这么想的。『哼哼，看来那封恐吓信应该就是这个人寄的』———总之，他的推测没错，因为实际上寄恐吓信的就是黑江健人。但他寄恐吓信不是为了杀害三郎，反倒是为了避免三郎被杀。不过三郎脑中不可能想得到这种内幕，他单纯认为黑江健人这名青年———昔日追查事件的刑警儿子———是来揭发自己当年的罪，说不定是来取自己的性命。三郎想必害怕得不得了吧。」

「所以三郎决定先下手为强。」

「是的，三郎在深夜里，把昏迷熟睡在别馆的青年带到户外，搬运到海角前端的瞭望台，扔进波涛汹涌的太平洋。」

鹈饲说到这里暂时停顿，转身看向刑警们。

「接下来的这段，我已经在旅馆相关人员面前说明过了，所以我就不再详细重复一次……啊啊，但我还没在刑警先生们面前说明这段推理吧？那我就姑且重复一次吧，总归来说……」

总归来说，侦探的本性就是想要重复说明自己的推理。鹈饲依照这种本性，在刑警们面前洋洋得意说明这段早就说过的推理。

青年一度从瞭望台摔下去，但他抓住瞭望台的柱子，从悬崖表面的洞逃进地下洞窟。听完这段过程的砂川警部发出低沉的声音。

「唔～～这样啊。在过去的事件，三郎自己当成诡计使用过的悬崖洞穴与地下洞窟，这次偶然拯救青年脱离绝境———黑江健人先生，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的，正如侦探先生的推理，我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但是精疲力尽的我已经没有继续行动的气力与体力，何况我只穿着睡衣。我躺在洞窟深处，然后再度像是沉睡般昏迷。」

「以上就是史魁铎山庄第一天发生的事。」

说到这里，鹈饲开始说明第二天发生的事。

「隔天早上，青年从『障泥之间』消失，引发一阵骚动。在这样的状况中，三郎的态度简直是心平气和，甚至一派从容地刻意命令我们帮忙找青年。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认定已经亲手拔除祸根。我们到处寻找青年，却完全找不到。不过这同样也是当然的，因为那时候的他躲在地下。我们顶多只在瞭望台发现扶手卡着一块绷带碎片———啊，这么说来，青年躲在洞窟的时候，肯定有人提供衣物、食物与毛毯等物品。库洛依·肯特小姐，这个人当然是你吧？」

「是的，你猜对了……」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知道黑江健人先生躲在地下？你们之间有什么相互连络的方法吗？」

「不，没有那种方法。但我在这间旅馆工作之后，一直在寻找秘密洞窟之类的地方。二十年前的那场枪战，在最后跳崖的如果是三郎，那么悬崖某处必须有一条秘密通道才合理。反倒该说我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才以员工身份潜入这间旅馆。」

「那么，你已经发现地下洞窟了？银杏树根部的入口以及悬崖侧面的入口，你早就已经找到了吗？」

「是的。听到你们在瞭望台找到他的绷带碎片，我一度陷入绝望，但是在下一瞬间心想『他说不定……』抱着一丝希望钻进地下，在洞窟深处找他，然后发现他真的在那里。他就这么穿着睡衣，蜷缩在洞窟的冰冷地面。原本担心他死了，不过他只是睡着。不用说，我当然开心大叫，他就被我的声音吵醒了。惊讶的他劈头就问『你是从哪里进来的？』我说明洞窟另一头连结到银杏大树的根部，然后在阴暗的洞窟分享重逢的喜悦。」

「但是在分享重逢喜悦之后，他肯定劝你『打消报复三郎的念头吧』。因为他就是为此而来到这间旅馆。」

「是的，一点都没错。他自己明明差点被三郎杀掉，却想要阻止我报仇。他这份憨直的正义感，令我的胸口也一阵火热……」

库洛依·肯特说到这里看向黑江健人。青年懊悔点头。

「她当时是斩钉截铁这么回答我的。『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想这种蠢事，所以放心吧……』这样。」

「不过这正是她为了让你放心所说的谎言。其实她内心的复仇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库洛依·肯特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当然。叫做三郎的那个男人，不只是夺走我父亲的侦探工作，夺走我母亲的性命，现在又想夺走我重要男友的性命，我实在无法原谅。不过要是我没展现出放弃报仇的态度，他也没办法放心休息吧，所以我说谎了。然后我忠告说『你最好暂时躲在这里，要是你回到地面遇见三郎，他又会想要杀你。』就算没这个问题，受伤又疲惫的他，看起来也还不像是能够自由行动的状态。我暂时回到旅馆，从棉被库房与厨房拿了需要的东西给他。衣服、罐头、水、被子、手电筒……」

「还有安眠药。」鹈饲唐突这么说。

「唔……」轻声呻吟的库洛依·肯特板起脸。

「看来我说中了。」鹈饲一脸得意。「你想趁着他在深夜呼呼大睡的时候，完成自己的报仇计划。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的。只要熟睡一晚就好。如此心想的我谎称那是『消除疲劳的补给饮料』让他服下安眠药。另一方面，我为了报仇还做了一件事，就是写字条给三郎。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是把字条偷偷藏在他脱掉的衣服里。」

「啊，难道是在露天澡堂吗？」流平忍不住从旁插嘴。「我、鹈饲先生和三郎一起在露天澡堂泡澡的时候，感觉更衣间好像有人。当时发生了这件事……」

在那个场面，正在和委托人进行机密对话的流平与鹈饲，在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全力扮演「在露天澡堂像是孩童般嬉闹的超麻烦大人」。后来去看更衣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当时的流平对此感到不解，但这果然不是他们多心。

「也就是说，我们那时候感受到的气息是你吧？」

流平问完，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我溜进更衣间，把字条放进三郎衣服的口袋。」

「原来如此。」鹈饲点了点头。「所以，字条上写了什么？」

「『今晚，请在深夜零点来到瞭望台，有事想单独和你谈。』大概是这样的内容。虽然没写名字，但他洗完澡之后，我悄悄问他『请问您看过那个了吗』，所以三郎知道字条是我写的。」

「喔，挺大胆的。」

「我认为这么做的话，他比较可能赴约。三郎抵达这间旅馆之后，经常以下流的眼神看我，所以肯定不会无视于我的邀约。说不定三郎猜测我想找他谈的是前晚瞭望台的那件事，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么一来，他一定会单独赴约。我是这么认为的。」

「实际上到了深夜，三郎独自离开别馆了。趁着夫人熟睡的时候，瞒着我们监视的眼线赴约。」

「是的，我埋伏在杂木林的暗处等他。之所以没在瞭望台等，是觉得如果发生什么万一，可能有被他推到海里的危险。」

「这是聪明的判断……然后三郎现身了吧？他出现在穿越杂木林通往瞭望台的那条雪道，梦想可以和可爱的井手丽奈发生一夜情……」

「这个嘛，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梦想什么……但是没错，三郎确实现身了。我从暗处冲出来，挡在他的面前。他刚开始吓了一跳，但是察觉是我之后，他说『原来是你啊』露出掉以轻心的笑容，看起来完全没提防。但是我拿出预先准备的刀子之后，他立刻变了脸色，大喊『这是要做什么？』我大声回应『我是来报仇的！』但他大概是听不懂意思，露出诧异的表情问『这是在说什么？你是谁？』我在这时候第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我叫做库洛依·肯特。』不过他还是听不懂意思吧，他瞪大双眼，像是恍神般轻声说『库洛依？肯特？』然后我清楚对他说明了。『你在二十年前射伤私家侦探丹尼尔·肯特，我是他的女儿库洛依·肯特！』我在大喊的同时冲向三郎，手上的刀子确实传来刺穿他身上肥肉的触感。三郎倒在雪地上，但是正要准备确认他生死的时候，我察觉附近有人接近。我连忙离开现场，并且相信我那一刀确实取走三郎的性命……」

「唔，你说有人接近？是我与流平吗？」

「不，侦探先生，你错了。」

断然否定的是黑江健人。他稍微举起单手说明。「那个人是我。一直在地下昏睡的我，感觉到尿意所以清醒。大概是因为有好好吃东西又睡了一觉，多少回复了一些体力。因为没有时钟可以看，所以不知道时间。我突然感到不安。虽然她在白天那么说，但是没人知道她实际上是否放弃报仇。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如此心想的我站起来，一直往地下洞窟的深处走。依照她的说法，有一个狭窄的洞穴可以回到地面，洞口在银杏大树的根部。我单手拿着她给的手电筒寻找洞窟出口。到处走了好久之后，我终于发现通往地面的洞穴。当我爬回地面的时候，周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我在杂木林里朝着看得见旅馆灯光的方向走。总之我想再见她一次。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人的声音。是低沉的男性声音与年轻女性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认出女性的声音是谁。我冒出不祥的预感，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原来如此。」鹈饲像是理解般点了点头。「库洛依察觉到你接近，匆忙离开现场，而且你随后就抵达现场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穿越杂木林之后是一条雪道，一名肥胖的中年男性倒在那里。是小峰三郎，他的侧腹插着一把刀。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糟糕，我晚了一步！如此心想的我咬紧嘴唇。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好几个人踩着雪接近这里的声音。」

「这次就是我与流平了吧。你匆忙逃进杂木林，我们看见这幅光景，深信你就是杀害三郎的凶手。我把三郎交给流平，独自追在你后面跑———唔，可是你在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逃走？既然不是凶手，你应该可以大方面对，这么一来，我也不需要在那种大雪里上演追逐战了，到底是为什么？」

「不好意思。但是那时候我觉得被抓住不太妙。要是被抓住，我就会被当成杀害三郎的凶手，如果要洗刷冤情，我一定得说出她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对我不利的状况。」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就觉得确实有道理———所以你逃走了，而且突然从我的面前消失。你从那棵银杏树的根部再度钻进地下。」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果然吗……」鹈饲点了点头，突然换了说话的音调。「那么，我和黑江青年在杂木林进行不必要的追逐战时，反观流平……」鹈饲说着朝自己的徒弟投以微妙视线。「当时你从奄奄一息的被害者口中听到死前讯息对吧？那么请你重新告诉我吧。我们的委托人在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当时我不在场，所以没有直接亲耳听到他的遗言———怎么样，流平？」

鹈饲暗藏玄机的这个问题，使得流平不由得感到极度紧张。

「呃，那个，三郎说的是『黑江……健人……』这样……」

「喔，他清楚说出『黑江健人』吗？」

「不对，应该是『黑江，健人』吗？还是『黑江·健人』这种感觉……这么说来，也可能是『库洛依·肯特』……」

「喂喂喂，不准在这个时候才为了自保乱改！」

鹈饲瞪大眼睛走向自己的徒弟。流平连忙摇动双手。

「哇，哇哇，就算您这么说，但我有什么办法？因为，快要死掉的人，不一定能用正确的发音说话吧？而且在那个时候，我也没想过他居然会说出外国人的名字……藤代医生，你说对吧？」

流平求救般询问医生。

完全喝得醉醺醺的女性医师随即以走音的腔调回应「没有喔」，然后继续说下去。「其实啊，我一直认为有～～点奇怪。那句死前讯息，听起来总觉得莫名像四英语的『库洛依·肯特』喔！」

「你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啊！」流平觉得完全被背叛了。

鹈饲以冰冷视线看着他，轻声说「哎，算了」然后看向众人。「总之，以上就是史魁铎山庄第二天发生的事。看来事件的谜团就此完全解开了。二十年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前天晚上发生的黑江健人杀害未遂事件，以及昨晚的小峰三郎杀害事件，这一切都连成一条线了———怎么样？请问各位理解了吗？」

就像是所有谜团都由自己独力解开，鹈饲在众人面前抬头挺胸。在场的相关人员大多露出深感信服与安心的表情，同意侦探的说法。

流平当然也是点头同意他这段话的其中一人———可是鹈饲先生，您在这次事件活跃的场面，到头来也只有地底探险那一段吧？

对于师父真正的工作表现，流平暗自表达不满-

5 -

总而言之，事件看起来算是已经解决。鹈饲露出神清气爽的笑容。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大概是觉得功劳被抢走，一齐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在这样的状况中，前刑警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二十年来一直放在心上的悬案得以解决，确实带来一种安心感。但是得知侦探丹尼尔亲生女儿犯罪的现在，强烈的悲伤与后悔肯定在他内心形成漩涡。

儿子黑江健人在身旁像是愧疚般垂头丧气。这也是难免的。到最后，他没能阻止女友的报仇计划。

另一方面，旅馆相关人员们看起来都松了一口气。藤代医师大概是困了，感觉随时都会从椅子滑落。回神一看，桌上的葡萄酒瓶已经空空如也。

现场就像这样洋溢着松弛的气氛时———

「原来是这样啊……」

大厅响起一个坚定的女性声音。感觉不对劲的流平看向声音来源。

女性从椅子起身，以平静的语气说下去。「杀害那个人的不是黑江健人，是库洛依·肯特……原来是这样啊，我差点就误会了。」

女性在这么说的同时伸出手，抓住桌上的葡萄酒瓶。

啊———流平睁大双眼的下一瞬间，酒瓶被摔向桌角，发出响亮的不协调音。大概是被这个声音吓到，藤代医师睁大双眼。站在面前的是表情杀气腾腾的雾岛圆。她右手握着碎掉一半的酒瓶。看见这一幕的藤代医师似乎在瞬间清醒了。

「喂喂喂，你怎么了？居然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藤代医师突然以清晰的语气大喊。流平立刻心想。

———藤代医生，都是你的错啦！谁叫你把葡萄酒拿到这种地方！

另一方面，鹈饲跑向委托人的妻子。

「夫人，请您冷静！」

鹈饲拼命劝说，但是她不肯听，怒斥「吵死了！」将锯齿状的瓶子伸向侦探。接着她也像是威吓般朝着刑警们挥动凶器，绕到坐在椅子上的井手丽奈，也就是库洛依·肯特的背后，将临时制作的凶器朝向对方的颈部大喊。「不准动！」

流平动弹不得，僵在原地。雾岛圆刚才将报仇的锋刃朝向黑江健人，如今知道真正的目标是库洛依·肯特，她这次真的要为死去的丈夫报仇。流平感受到深不见底的恐惧，但是身旁的鹈饲勇敢向前一步，并且用力瞪向委托人的妻子。

「请住手。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即使杀害那名女性，您的丈夫也不会回来。我非常能够理解您失去另一半的悲伤，但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好了，请扔掉那个凶器吧，继续累积罪过也无济于事吧？好了，扔掉凶器吧，夫人！好了，快扔掉啊！啊啊，要是您再不扔掉，我会让您吃不完兜着走喔！」鹈饲朝着大泽弘树这么说。

———虽然说得很对，但您为什么是对这名男性出风头？

流平是这么想的，其他人———包括当事人雾岛圆与库洛依·肯特———肯定也都是这么想的。在这样的状况中，黑江让二重新以充满紧张感的语气大喊。

「玛利亚小姐，住手！」

「我不是玛利亚。现在的我是圆！二十年前被那个人拯救的时候，我就抛弃了玛利亚·史都华这个名字。我叫做雾岛圆，是小峰三郎的妻子。我现在就要为死去的丈夫报仇雪恨！」

她说着将酒瓶尖端用力按在对方的喉头。

「哇，危险！」「喂，住手啊！」

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大概是这么判断吧，两人很有默契地压低身体，准备扑向疯狂的复仇者———然而在下一刹那！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随着令人不安的响亮声音，史魁铎山庄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不只是地面，柱子与家具，甚至是天花板的吊灯，所有东西都开始大幅晃动。踉跄的刑警们凄惨趴在地面，其他人也立刻陷入恐慌。

「哇！」「哇哇！」「哇哇哇！」「怎么了？」「怎么回事？」「正在摇！」「在摇了！」「一直在摇！」「地震！」「是地震！」「有地震！」「发生地震啦～～！」「是地震啊～～！」

确实是地震，而且晃得相当大。坐着的人连忙从椅子起身，站着的人则是蹲下来。在这样的状况中，雾岛圆也没有站稳，身体大幅倾斜。库洛依·肯特抓准这一瞬间像是顶开椅子般用力起身，雾岛圆被椅子压得向后摔倒。库洛依·肯特趁机故意踩着趴在地上的刑警们背部开始逃走。她嘲笑拼命自保的旅馆相关人员，很快就抵达正面大门。

雾岛圆随即站稳身体大喊。「给我站住！」

对方当然不会听话乖乖站住。库洛依·肯特毫不犹豫夺门而出。

「休想逃走！」

雾岛圆还没说完就追着逃离的背影跑出大门。刑警们晚了两人一步，侦探们也随后追出去。后方是前刑警与儿子，然后是旅馆老板、老板娘、厨师与大泽弘树，殿后的当然是脚步不稳的醉醺醺医师。

还以为跑到户外的库洛依·肯特会从外门离开旅馆，但是并非如此。她在建筑物一角转弯，朝着杂木林的方向继续逃走。雾岛圆拼命追赶，右手依然握着碎掉一半的玻璃酒瓶。看来她内心的报仇意志完全没减弱。

「鹈饲先生！」流平一边跑一边大喊。「她想逃到哪里啊？」

「嗯，这是要逃到那条地下洞窟的模式……」

实际上，逃跑的库洛依·肯特已经快要抵达杂木林之间的道路。就是三郎遇害的那条雪道。只要从那里冲进杂木林，很快就会抵达银杏树。但是———

「地下洞窟已经不是秘密的藏身处了吧？」

「对喔。也就是说……啊！」鹈饲像是察觉某件事般开口。「我知道了。这条路走到底是海角的前端，是瞭望台———糟糕！那个女孩想寻死！」

「您说什么？」

流平不禁大喊。但是仔细想想，这是很有可能的事。二十年前事件的最后场面是海角前端的悬崖。同样的，这次的事件也会在海角前端的瞭望台迎来终局吗———就在流平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

脚边的地面再度大幅晃动。「哇，哇哇……」

跑在前方的两名刑警，承受不了剧烈的摇晃而停下脚步。流平与鹈饲也连忙抓住彼此的身体踩稳双脚。后方那群人发出充满恐惧的哀号。

紧接着，流平他们眼前的辽阔地面轰然作响消失了。

不对，正确来说不是消失。随着震耳欲聋像是地鸣的声音，雪地下陷到深处。惊人的光景令众人吓得向后退。在这样的状况中———

「呀啊啊啊啊～～！」雾岛圆的哀号像是撕裂黑暗般响遍四周。

她的身体即将和崩塌的地面一起被吞入洞穴底部。

「危险！」流平连忙跑过去伸出手。这只手奇迹似地伸向即将坠落的她，稳稳抓住她的手。她全身的重量吊挂在流平的右手。结果流平差点和她一起摔到洞底。就在这个时候，鹈饲伸直双手稳稳抓住流平的左手。

多亏这一抓，流平才没有摔下去。但是———

「好痛痛痛痛……要，要裂开了……我，我的手快抓不住了……」

右手是雾岛圆，左手是鹈饲杜夫。手臂被狠狠往两边拉，前所未有的剧痛———不对，是曾经只在别的事件体验过一次的剧痛———如同电流走遍流平全身。流平痛苦大喊，鹈饲则是露出拼命的表情。

「流平，加油！要是这时候松手就罚你一万圆！」

鹈饲说出连十圆都不值的激励话语。结果两名刑警看不下去前来帮忙，好不容易从洞穴边缘将雾岛圆拖上来。从剧痛解脱的流平跪伏在地面「吁，吁，吁……」不断大口喘气。然后他抓着自己的手臂与肩膀说「呼，太好了，都没被拉断……手臂也还在……」松了口气。然后他战战兢兢看向面前巨大洞穴的底部。

是比人类身高还要深得多的大洞。不对，与其说是洞，反倒像是地面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大泽弘树将手掌放在额头上，发出惊叹的声音。

「这是什么啊！简直像是一条巨龙通过的痕迹耶！」

看起来确实像是这么回事。像是龙的细长凹陷忽左忽右，一直蜿蜒延伸到海角前端。志木刑警看着这幅光景，嘴唇微微颤抖。

「发发发……发生了什么事？警部……这，这到底是……？」

「是坍方。地震使得地层下陷了。应该说是地下洞窟的顶部崩塌了。」

砂川警部若无其事这么说。一听到他的说明，流平脸色铁青。

另一方面，鹈饲看向后方错愕伫立的旅馆老板猪狩省吾，然后大步走向他，指着面前的异常光景说得口沫横飞。

「老板你看！所以我不就说了吗？我们害怕的事情，现在不就成真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旅馆老板发出干笑声。「是啊，确实没错。」

「还敢说『确实没错』？要是地震再晚一点发生，包括你我还有流平，大家可能都会一起被活埋在这个洞底啊！」

「哎，不好意思。」猪狩省吾严肃低头道歉，然后改成安心的语气。「不过，总之没关系吧？毕竟所有人看起来都平安无事……」

「不对，并不是『所有人』。像是呻吟般挤出声音的是黑江让二。白发的前刑警环视眼前骤变的光景。「我没看见她。库洛依·肯特小姐……丹尼尔的女儿到底在哪里……？」

前刑警像是在寻求答案般看向雾岛圆。刚才确实是她比任何人都更近距离注视库洛依·肯特的背影。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她，也只能默默摇头回应前刑警的这个问题。看到这个反应，流平确信井手丽奈———库洛依·肯特遭遇了什么灾难。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杀害三郎的真凶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受到上天的制裁了。

流平冒出这个想法之后———

「呜，呜，呜呜……」

跪在雪地压抑声音哭泣的是黑江健人。温热的泪珠滑过脸颊落在雪地，融化少许白雪。最后他口中发出悲痛的声音，呼唤那名曾经短暂同居的女性。

「小依———！」

朝着黑暗呐喊的声音，瞬间被来自海面的强风盖过。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乌贼川市的终章

「哎，不过我说啊，流平……」

事件解决那晚的数天后，在依然诚征委托人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面对办公桌的侦探开口时，户村流平正在沙发上滑手机打发时间。鹈饲以感触良多的语气，朝着没专心听师父话语的流平继续说。

「结果好意外。真的很意外。没想到……没想到那名青年以『小依』称呼心爱的女性……哎，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啥？」鹈饲先生，您觉得意外的是这种事吗？流平的视线依然固定在手机画面。「总之，那个事件确实令人意外。黑江健人与库洛依·肯特。拥有相同姓名的两人偶然在这座城市相遇，住在同一间公寓，还同样出现在史魁铎山庄……」

在研究死前讯息的时候，流平他们一度讨论过，是否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但是后来没多想就断然舍弃这个可能性。

「史魁铎山庄有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关于这件事，早知道当时应该更仔细思考一下，这么一来，我们或许能更早察觉委托人那段死前讯息的真相。」

「确实是这样吧。」鹈饲接着说出意外的话语。「但是流平———你是不是误会了一件事？」

「呃，我误会什么事？」

「这次的事件，没出现同名同姓的人物吧？」

流平就这么看着手机画面。「咦～～不是有吗？黑江健人与库洛依·肯特。虽然字面上完全不一样，但是发音听起来是同样的姓名吧？」

「确实是同样的姓名，却不是同名同姓。日本人的黑江健人姓氏是『黑江』，名字是『健人』。另一方面。美国人库洛依·肯特的姓氏是『肯特』，名字是『库洛依』。两人的名与姓都不一样。别说同名同姓，甚至完全是异名异姓———我这么说并不算是歪理吧？」

「啊～～原来如此！」流平觉得茅塞顿开。「鹈饲先生说得确实没错。那么这次的事件果然没有同名同姓的人了。」

「哎，就是这么回事。」

「不愧是鹈饲先生！」

流平说完以称赞与尊敬的眼神看向鹈饲的办公桌。但是下一刹那，从他口中发出的是惊愕的叫声。「哇啊啊～～！鹈，鹈饲先生，您在做什么啊……那，那个，那个是什么……？」

「嘘～～流平，你安静！」鹈饲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嘴唇，再指向面前的「建筑物」。「问我做什么？你看了就知道吧？我在叠扑克牌塔。」

「确……确实……」是以扑克牌组合的塔。在鹈饲的办公桌上，已经叠到四层的牌塔呈现美妙的几何学图样———啊啊，鹈饲先生真是的，就算闲着没事，居然又在做这种没用的东西！

无视于傻眼的流平，鹈饲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进行最后第五层的建筑工程。

就在这个时候，他桌上的有线电话发出不识趣的铃声。「———啧，什么事啊，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如果是委托人，我一定要拒绝！」

———不可以啦，鹈饲先生，居然比起工作更热中于盖塔！

流平在内心低语。鹈饲对他置之不理，以扩音模式接电话。事务所随即响起一个熟悉的中年男性声音。鹈饲以亲切语气回应。

「嗨，砂川警部，上次谢啦———所以，突然怎么了？我现在忙不开，麻烦长话短说吧。你到底要我委托我什么事？」

对于鹈饲这个半开玩笑的问题，砂川警部隔着扬声器回答。

『没要委托你什么事。只是先前那个事件有件事令我在意，想说起码也让你知道一下。其实是关于库洛依·肯特的事……』

「咦，库洛依·肯特怎么了吗？」

『不对，不是黑江健人，是库洛依·肯特。』

「喔，是黑江健人吗？」

『不对，是库洛依·肯特！』

「所以是黑江健人的事吧？」

『不是啦，是库洛依·肯特！』

———总觉得只要远离事件，这两人的智商就突然降低了！

流平傻眼旁观的时候，砂川警部在电话另一头『咳咳』清个喉咙，然后补足自己的发言以免误解。『是肯特小姐。地震那天晚上从我们面前消失的库洛依·肯特小姐。』

「所以说，我从一开始就是在说她了……」鹈饲露出赌气表情发问。「所以库洛依小姐怎么了？———啊，我知道了，终于在那片下陷的地面发现她的遗体吗？」

『不，刚好相反。到最后都没找到她的遗体。』

这个意外的消息，使得流平也发出「咦？」的声音。鹈饲将脸凑向有线电话。

「真的吗？你们有仔细找过吧？」

『那当然。我们彻底搜索过，然后确实发现了一具遗体。不过是化为白骨的男性遗体。』

「是小峰次郎吧。但是除此之外……呃，没有年轻女性刚死亡的遗体吗？这样啊……所以说，库洛依小姐到底……？」

『嗯，我想到三种可能性。她果然被埋在大量的土石下面，只不过是我们没找到，这是第一个可能性。第二个可能性是这样的，原本就想寻死的她，没被卷入那场坍方，跑到瞭望台之后跳崖坠海。』

「原来如此，这种事不无可能———那么，第三个可能性是什么？」

『不用说，当然就是库洛依·肯特还活着，依然活蹦乱跳的可能性！』

「不会吧！」

鹈饲大喊的瞬间，桌上的四层扑克牌塔摇晃了。鹈饲连忙闭上嘴巴，流平也停止动作。

在无声状态的侦探事务所里，只有警部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响起。

『总之，这始终只是一种可能性。其实她从瞭望台跳崖，如今葬身在太平洋。老实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最高。而且我们再怎么说还是很忙，很难分配人手去寻找一个可能死亡的女性，所以我们对此大伤脑筋。』

「原来如此。不过假设库洛依小姐活着，她应该会用某种手段离开日本，在最后回到家乡夏威夷吧？」

『喔，看来大家想的都一样。我们也这么认为，所以问过那边的警察。当地确实有一名叫做库洛依·肯特的女性，她的父亲也确实叫做丹尼尔·肯特，而且曾经住在夏威夷。』

「咦，『曾经』住在夏威夷？那么，她父亲现在已经不在夏威夷吗……」

『嗯，说来可惜，好像不在那里了。如果去了美国本土或许还能找，但如果是移居到其他国家，就不知道是否真的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也不保证他的女儿一定会现身。这么一来，这种做法完全不切实际。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办……』

看来这通电话只是要吐苦水。砂川警部透过扬声器发出『呼～～』的叹息声，鹈饲也跟着「呼～～」地冒失叹了口气。桌上堆叠四层的高塔随即———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扑克牌塔发出无数的「啪哒」声崩塌。

「哇！」鹈饲连忙试着阻止崩塌，但是当然不可能如愿。扑克牌塔瞬间毁坏，桌面回复为原本的「荒地」。「哎，可恶！」

鹈饲发出不甘心的声音。流平也不禁「啊～～啊！」失望叹气。

在这样的状况中，只有不知情的警部以心平气和的语气发问。

『哎呀，怎么了吗？我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啪哒啪哒倒塌的声音……』

「没事。只是叠到第四层的扑克牌塔崩塌了。」

『喔，这样吗———那就是我赢了。』

警部骄傲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响起。『我现在叠到第五层了。』

砂川警部单方面的胜利宣言，使得鹈饲与流平错愕相视。

『真是的，警部～～就算闲着没事，但您在做什么啊～～』

扬声器的另一头，隐约传来志木刑警傻眼的声音。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南岛的终章

无垠的白色沙滩与闪亮海洋。沿岸排列着洋溢南国情调的棕榈树，火红扶桑花全年绽放的这座岛屿，令人觉得仿佛是地上的乐园———但这里不是夏威夷岛也不是欧胡岛，完全是另一座岛屿。

曾经是私家侦探的男性丹尼尔·肯特坐着轮椅来到自家庭院，今天也是独自眺望着逐渐沉入水平线的夕阳。离开侦探这一行已经二十年。要是写下至今经历的各种事件，肯定轻易就能完成一部长篇小说。可惜这不会是他喜欢的那种热血沸腾的侦探故事，只会是一名男性发生意外失去工作之后充满悲伤与苦难的人生故事。

———但是，哎，这也没办法。我这样已经算是走运了。

绝对不是逞强，丹尼尔由衷这么认为。他确实经历了丧妻之痛，这是距今约十年前的事。然而说来讽刺，妻子的死为肯特家带来高额的保险金。虽说高额，却不足以让身体伤残的男性养育十岁女儿轻松度日。即使如此，对于留下来的这对父女来说，这笔钱依然是之后生活的贵重本金。丹尼尔将这笔钱运用在股票与债券。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苦心钻研的成果，抑或是侦探时代习得的赌博经验奏效———即使原因不得而知，总之他投资成功，资产顺利增加。

丹尼尔成为投资家开拓生路之后，也有能力送女儿进入夏威夷的大学就读了。

另一方面，他自己成功移居到物价更便宜，治安更良好，而且因为不太方便所以观光客不多的这座岛屿。

———哎，反正只看景色的话，和夏威夷没什么两样。

丹尼尔在心中如此低语时，背后突然出现某人的气息！

大概是侦探时代的习惯动作，他最近稍微变胖的身体以出乎想像的敏捷动作操作轮椅，迅速让整个人连同轮椅向后转。

———是谁？杀手吗？还是CIA派来的？

现在的他被这种强敌锁定的危险性几近于零。即使如此，丹尼尔还是怀着二十年来始终如一的警戒心注视前方。接着出现在夕阳下的人，是身穿挖背背心与丹宁长裤的年轻女性。头发剪得很短的这名女性轻轻挥手，朝他露出充满喜悦的笑容。「———好久不见，爸爸。过得好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丹尼尔立刻笑开怀。

「什么嘛，还以为是谁，这不是我的宝贝女儿库洛依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明只要你说一声，我就会去机场接你……」

「没这么必要，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提这个，为什么？爸爸怎么突然说起生硬的日语？正常说英语不就好了？」

「原来如此，确实如你所说……呃，等一下，库洛依！说起来，应该怪你先用日语对我说话吧？因为你说日语，我才会跟着说起生硬的日语啊！」

「啊啊，这么说来也对。因为我在日本待了很久，所以完全变得理所当然说日语了。对不起，爸爸，接下来我说英语吧。」

说到这里，库洛依把父女的对话切换为英语。

「就是这样喔。其实我去日本寄宿留学回来了。而且是在乌贼川市。」

「喔喔，乌贼川市吗！」

瞬间，丹尼尔不知为何觉得像是和老友重逢。「我也好久没听到这个地名了。不堪回首的过往记忆，如今也令我怀念。那座城市也完全变貌了吧———库洛依，说那座城市的事情给我听吧。」

「当然没问题。那么爸爸，好消息与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当然是先听好消息。」

「OK！」库洛依立刻开口。「爸爸，跟你说，叫做小峰三郎的那个人死了，好像是被某人刺杀的，而且案发现场是乌贼脚海角。这件事在乌贼川市真的闹得很大。」

「你说什么？那还真是奇妙的事件。我不认为只是巧合。库洛依，我记得之前也对你说过，小峰三兄弟的老家就在乌贼脚海角，我在那座废墟展开激烈的枪战，最后凶手次郎坠海……这次是三郎在相同的场所被杀吗？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嘛，原因我不太清楚，我只是看电视新闻知道的———不过，这肯定是天谴。就我所知，三郎这个人的风评好像很差，应该得罪过不少人吧。」

「这样啊，无论如何，看来不是单纯的命案，说不定也和二十年前的那个事件有关———可恶，如果我可以自由走动，真想立刻去乌贼川市一趟。」

「别勉强了，爸爸。这是乌贼川市的事件，交给砂川警部就可以了。」

「是没错啦……唔，砂川警部？」丹尼尔忽然觉得怪怪的，看向女儿。「当年那个嚣张的小伙子，现在是警部？咦，库洛依，你见过他？」

「咦？没有啦，不是这样。以前的年轻刑警，现在肯定也晋升到警部之类的阶级了吧？所以我才会这么说。实际上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个意思。」终于理解的丹尼尔忽然压低声音。「不，可是库洛依，依照我以前的记忆，老实说，那个人不是成为警部的料。总觉得他个性挺轻浮的。就算是现在，我觉得顶多也只晋升到警部补喔。」

「是……是吗？这我不太清楚……」

库洛依说到这里不知为何苦笑。丹尼尔如今才向女儿抱持疑问。

「话说库洛依，刚才说的这件事，哪里算是『好消息』？」

「咦？啊，对喔。嗯，不是不是！」库洛依像是在掩饰什么般，双手举到面前摇动。「刚才说的当然是坏消息。是非常令人难过的消息。」

「嗯，我就觉得是这样。你这孩子从以前就有冒失的一面。」

「对不起，爸爸———那么这次真的是好消息喔。」库洛依将脸凑到轮椅上的父亲。「其实啊，我在乌贼川市认识了一名叫做黑江健人的男生。而且，他说他的父亲曾经在乌贼川市的警局当刑警———爸爸应该知道这件事的意思吧！」

听到女儿这段话，丹尼尔瞬间愣住，接着立刻露出满面的笑容。

「当然知道！太棒了，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

丹尼尔发出最近这段时间最快乐的声音。然后他看向远方天空，感慨心想———原来如此，看来他确实履行了那时候和我立下的承诺。黑江让二，你真是一个讲义气的男人！

「黑江健人是很优秀的男生。我们在那边处得很好。」

「这样啊，那太好了。」丹尼尔频频点头。「啊啊，这么说来，库洛依，你出生的时候为什么取名为『库洛依』，我还没对你说过吧？」

「啊？岂止说过，我还听你说过一百次了。」库洛依露出傻眼表情耸肩，然后突然露出严肃表情，注视父亲的眼睛。「爸爸，不提这个，我没时间了。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必须赶快离开……」

「你说什么？你不是才刚回来吗？放轻松待久一点吧？」丹尼尔不经意环视周围。「该不会有坏人在追你吧？」

「当……当然不可能啊！」库洛依说完露出尴尬笑容，然后再度朝父亲露出严肃表情。「我没事，不用担心。将来肯定还会见面的。」

「哈哈，你这个女儿说得真奇怪，当然肯定还会见面吧？」

「也对，看来我确实怪怪的。」库洛依轻声说完低下头，将轮椅上的父亲搂进自己怀里。「再见，爸爸。我该走了。要保重身体喔。」

「嗯，你也保重。」

就这样，丹尼尔面带笑容挥手目送女儿。再度独自待在庭院之后，他后知后觉般歪过脑袋。

到头来，女儿来到这座岛是要做什么？

是为了稍微探望一下父亲吗？

是来说明她在日本认识的黑江健人？

还是说，或许———

「是来告知小峰三郎的死讯……吗？」

不过他只思考短短几秒。「不不不，应该不是这样……」

丹尼尔慢慢摇头，中止无意义的想像。回过神来，夕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在水平线的另一侧，周围开始洋溢夜晚的气息。抬头一看，金星在夜空中闪耀，而且愈来愈明亮。

昔日是侦探的这名男性，静静注视着这颗星星，思念着或许正在遥远异国眺望同一颗星星的老友。

第九卷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二十年前的终章

乌贼脚海角那场激烈枪战结束约一周后的某天上午。

共有五节车厢的民营电车，停靠在乌贼川车站准备发车。月台一角是依依不舍的男性们———黑江让二警部补、砂川刑警，以及坐在轮椅上的私家侦探丹尼尔·肯特。身穿便服的女警静静站在丹尼尔背后待命。黑江让二指向那名女性说明。

「接下来由她来协助，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其实我们也想送你到机场。」

「NONONO，没这个必要。各方面都受两位照顾了。」

丹尼尔在轮椅上低头致意。黑江让二说「不，别说什么照顾……」摇动双手，但是实际上，为了腿部受重伤的侦探，他确实在各方面都费尽心力。开警车将受伤的丹尼尔送到医院的人是他，出院之前几乎每天到病房探望的是他，帮忙办理回国手续的也是他。

对于堪称恩人的这名男性，丹尼尔说出内心挂念的一件事。

「果然还是没找到次郎的尸体吗？」

「是啊，毕竟那附近的海面波涛汹涌，尸体没浮上来也不奇怪。」

「那么，玛利亚的尸体也……？」

「嗯，很遗憾……但是你担忧也无济于事，之后的事情交给我们吧。你要回到夏威夷专心治好脚伤。」

「就是说啊，丹尼尔先生。」砂川刑警在一旁插嘴。「等你脚好了，请再回来日本吧，我们会很欢迎的哟。」

「好的，我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再度回来。砂川先生，到时候你说不定会被称为『Inspector』喔。」

「哈哈，居然说我是『警部』，哈哈哈……总之，说不定会变成这样吧。」

丹尼尔说的夏威夷式笑话，砂川刑警没什么否定就接受，还露出暗喜的表情。「啊啊，对了，我去买些饮料过来。」他说完独自跑向贩卖处。

黑江让二斜眼目送部下离开，然后重新面向轮椅上的侦探。

「……不过这个事件真奇妙。老实说，我实在不认为这次事件会因为次郎的死而完全落幕。总觉得有什么隐情……不对，你都要回去夏威夷了，我不该对你说这种事，对不起……」

「不，没关系。Inspector黑江先生，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样。」

「这样啊。不过丹尼尔，可以别再那样称呼我吗？———叫我让二就好。」

「让二？黑江先生的名字是『让二』吗？」

「没错，黑江让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应该说过自己的名字。」

「这么说来，好像是吧……原来如此，黑江让二吗？太美妙了，这个名字听起来真棒……对了！我决定了！」

「咦？决定什么？」

「我以前说过吧？我的妻子现在怀孕，我即将当爸爸了。」

「啊啊，你确实说过。」而且是在枪战的时候说的。「所以呢？」

「所以我决定了。孩子出生之后，我要取名为『乔治』。和『让二（Jyouji）』发音相同的『乔治（George）』。叫做『乔治·肯特』！」

「喔，『乔治·肯特』啊———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好。不觉得这是很帅气的名字吗？就像是那部知名的《超人》里面会变身的新闻记者『克拉克·肯特』。」

「这样啊。」老实说，身为日本人的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帅气。不过丹尼尔如此重视这个名字的心意，令他率直感到开心。「啊啊，对了！」然后他忽然打响手指这么说。「丹尼尔，虽然没对你说过，不过其实我老婆也快生了。」

「咦，是这样吗？」

「嗯，肯定是男生。所以我刚才决定了。我也要用你的名字，帮我即将出生的孩子取名！」

「喔喔！那就是『黑江丹尼尔』了，这个名字真棒！」

「咦？啊，不，『黑江丹尼尔』有点……」他不禁露出苦笑，摇了摇头。「不是这样，是从你的姓氏『肯特』来取名。我想想……健康的人，『健人』……就叫做『黑江健人』好了。这个名字很帅气吧？」

「这个嘛，身为美国人的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帅气。不过这个名字让我非常开心———让二，谢谢你！」

「不，我才要道谢，丹尼尔……」黑江让二害臊低头，然后像是要赶走害臊心情般突然发笑。「哈，哈哈……」

「咦，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不，没事，只是觉得我和你就像是桑田真澄和格利克森。」

「啊？桑田真澄和格利克森……那是什么？」

「啊啊，你听不懂也在所难免。我想……」

到底该从哪里开始说明？黑江让二苦思之后，先说明桑田真澄和比尔·格利克森曾经是日本职棒球队「读卖巨人」的队友，接着这么说。「桑田和格利克森的感情很好，格利克森尤其尊敬桑田，所以他用『桑田（Kuwata）』的发音，为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取名为『库瓦塔·格利克森』。」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这是友情的证明吧———和我们一样！」

「对，就是这么回事。」黑江让二用力点头。看来丹尼尔听懂他的意思了。后来两人很有默契地伸出右手，握手做出承诺。电车即将发车了。「……话说砂川还真慢……啊啊，终于回来了……总觉得他好像买了好多东西！」

「嗨，勉强赶上了。」气喘吁吁跑回来的砂川刑警，递出一个塞得满满的购物袋。「我买了很多东西哟。乌贼煎饼、乌贼馒头、烤乌贼、乌贼丝、乌贼汽水……你拿到飞机上吃吧。」

「喂喂喂，砂川，怎么回事，居然都是乌贼？就算这里是乌贼川市，也应该买像样一点的土产……」

「不，没关系。我很乐意收下这些土产。」

丹尼尔接过购物袋露出微笑。在女警的协助之下，丹尼尔进入车厢，然后他连同轮椅转向刑警们，轻轻挥动右手。

留在月台的黑江让二也举起右手。

「丹尼尔，再见———帮我向乔治·肯特问好！」

「好的，当然没问题。啊，不过，如果生的是女儿，就叫做库洛依……」

然而如同要盖过丹尼尔这句话，告知发车的铃声在这个时候响起。黑江让二将手掌放在耳际。「咦，丹尼尔，你说什么……？」

虽然连忙反问，但是丹尼尔不再多说，只在轮椅上深深鞠躬。

车门随即关闭，列车慢慢起步。在车窗的另一侧，轮椅上侦探回复为开朗的夏威夷人，大幅挥动双手。刑警们也不服输般挥动双手，目送列车远离。最后列车加速行驶，完全消失在刑警们的视野范围。

两人站在月台一角，一直注视着列车离去的方向。最后砂川刑警轻声开口了。「该怎么说……真是一位奇怪的侦探捏。」

「是啊。」不过，他是个好家伙———黑江让二暗自在内心低语。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部下忽然好奇发问。「这么说来，两位刚才在聊什么？我去贩卖处买东西的时候，你们很愉快地聊着某些事吧？」

「咦，聊什么吗……」黑江让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语塞。到最后，他说出毫不虚假的事实。「没有啦，不是聊什么重要的事———是棒球话题。」

「这样啊，是棒球话题……怎么可能啦！」

「是真的，没有骗你。哎，不过这种事不重要吧！」黑江让二轻拍部下肩膀，然后径自转过身去。「好啦，砂川，我们走吧。还有工作在等我们去做！」

「咦？啊啊，黑哥，说得也是捏！」

年轻的砂川刑警依然以轻浮语气附和，跟在上司的身后。

黑江让二把刚才和侦探立下的承诺收进心底，再度迈向新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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